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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吃一口小饼
Stats:
Published:
2025-04-13
Words:
12,704
Chapters:
1/1
Comments:
9
Kudos:
40
Bookmarks:
5
Hits:
3,116

棍宝铲/狼狈

Summary:

可看可不看的前文《了无痕》
“我光鲜亮丽的人生,你轻而易举毁了。”

棍→铲←宝,不算特别纯爱

Work Text:

「Zack's side 」

年底迎来第一场雪的时候,室内暖气勤勤恳恳地运作着,烘得张泽禹脸颊绯红。他百无聊赖地盯着电脑屏幕,游戏匹配界面的数字跳动着,1、2、3、4……

一旁的朱志鑫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起来,手指头带着急躁敲击桌面。

“怎么还没匹配到?”张泽禹语调懒洋洋的,一副倦怠的模样。

“我俩等级太高了,估计系统又要安排我们了。”朱志鑫说。

张泽禹心里腹诽:他妈的,游戏打了一下午,被安排不知道多少次了,老子心态崩得都不想打了。也不知道朱志鑫哪来这么大的游戏瘾,输成这死样还能坚持下去,早知道不找 staff 借身份证实名认证了,还能找借口以未成年防沉迷的理由早点下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当然他仅限于心里暗自骂两句,面上还是一副乐意奉陪的模样,拿起手机开始看消息,却见到一个熟悉的头像在被置顶的工作群里发问:「下雪了耶,有没有想出去玩雪的?」

这条消息发自半个小时前,这个时间点他和朱志鑫正在游戏里鏖战,无瑕顾及手机微信的任何动静。群里另外两个人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配合营业的心态,回了一个「ok」,随后又陷入了令人安心的死寂。

张泽禹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好歹他们仨有相似的营业内容可以发了?不至于被人审判是“内娱第一塑料男团”,哈哈哈。他鼻子里挤出一声不明意义的笑,便面无表情地扣过手机,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一个一个跳动着的数字,直到他眼前出现如同蚊子一般闪烁飞舞的光斑,晃得他几乎神志不清,思绪恍惚起来。

一旁的朱志鑫拍了拍他的手臂,他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心不在焉。

“苏新皓说外面下雪了。”朱志鑫以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平淡地说道,仿佛只是在讨论明天早上要吃什么。

张泽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头没转动的弧度,只是眼睛转向朱志鑫所在的方向,镇定自若地“嗯?”了一声。

“他喜欢看这些。”朱志鑫突然语气一转,带着怪异的腔调,“应该说,他又可以找到内容发微博营业了。”

张泽禹平静道:“他不是是南方人么?喜欢看雪很正常。”

“我也是南方人啊。”朱志鑫轻哼一声,随后突然就变得沉默起来,皱眉盯着这迟迟未匹配成功的界面,突然一下子手腕一动,结束了这场漫长的等待。

“唉,不玩了。”朱志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下午,屁股都坐疼了。”

张泽禹默不作声,关闭游戏界面、清理在线的应用程序——他扫了一眼微信,只看到最上方那个置顶聊天框丝毫未动,也只能以极快的手速叉掉窗口,在朱志鑫都没反应过来瞧上两眼的时候关闭了电脑。

“我去洗漱了。”张泽禹冲他微笑了一下。

“等下!我先去洗!”朱志鑫一下子蹦起来,急匆匆地去拿扔在床边的睡衣,生怕张泽禹抢先他一步进了浴室抢占富裕的水资源。

卧室门一开一合,张泽禹定定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这才重新拉开门,准备回自己房间。

他扫了一眼走廊另一端紧闭的房门,没有开灯的走廊黑漆漆的,看不见门缝里渗出任何光亮,整个二楼寂静得仿佛无人居住,隐隐只能听到小猫喵喵叫的动静。

张泽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迅速地在衣柜里翻出羽绒服和针织帽。他感觉自己像极了半夜三更饿了背着家长偷偷点外卖的模样,做贼一般轻手轻脚地换上衣服、下楼、拉开一楼的大门。这时一直被隔绝在外的风雪声呼啸而至,就连自认为做足了准备的张泽禹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冻得鼻子都皱了起来。

雪花在风中打着圈往地上砸,院子里的灯投下密密麻麻的影子,落到脸上的那一瞬间热乎乎的,仿佛这种幻觉能够掩饰他此刻逐渐升温的脸颊,给予自己一种自欺欺人一般的心理作用。

张泽禹悄无声息地往院子中央走,终于在苍茫迷蒙中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苏新皓穿着单薄,正在用手机拍营业视频,镜头面对他的时候笑意盈盈、温柔可亲,一关上手机就开始呲牙咧嘴地瑟瑟发抖,连忙把一旁椅子上的外套裹在身上。

张泽禹静静地看着,当他的脸色从变幻莫测的欢快独角戏最终化为带着疲倦的面无表情时,忍不住问道:“拍视频也不用只穿这么点吧?”

苏新皓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来人的声音有点哑,懒洋洋的腔调一时间让人分辨不清是谁在说话。他愣愣地回过头来,只见张泽禹揣着兜站在漆黑的夜里,用一种一时间他很难形容的表情盯着他。

看清来人后,苏新皓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闻的黯然。

“哦没事,就一会。”苏新皓挤出一个礼貌的笑来,“穿羽绒服太臃肿了,不太好看。”

张泽禹冷声道:“你不觉得真正喜欢你的人只会在意你穿这么少冻不冻吗?”

苏新皓心里某根弦微微一动,挑了挑眉,突然很想开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怎么,你在意我冷不冷吗?”

张泽禹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后身子一下子僵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简直是变化莫测得精彩。

苏新皓一双在灯下幽深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瞧,见他迟迟未答,脸上露出很明显的、掺着后悔的尴尬。他摸了摸下巴,笑道:“我和你开玩笑呢,你别介意。”

张泽禹顿了一下,嘴唇抿紧了,过了好一会才压着嗓子低声发问:“你和朱志鑫也这么开玩笑吗?”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苏新皓笑意一僵,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没事,我也和你开玩笑呢。”张泽禹缓慢踱步过来,轻轻笑了一声,“另外两个人呢?”

“他俩拍完就回房间了,说是太冷了。”

“那你怎么不回去?”张泽禹从兜里摸出一张暖宝宝,一道小小的抛物线,不经意地降落在苏新皓反应极快的手中,“这么冷的天,穿这么薄,还不带个什么暖宝宝热水袋啥的。”

苏新皓毫不客气,径直把包装撕开,把暖宝宝贴上后真诚地冲张泽禹道谢:“谢谢你,小宝。”

张泽禹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浑身一僵。

好像人会在一段情感关系中永远地追寻一些独特性,这点在称谓之上表现得很明显。连名带姓显得过于正式冷峻,姓名中挑字眼叠词又有点难以启齿,孩童时期被父母亲昵地在唇齿之间流连过的小名貌似正正好。

张泽禹至今都会不吝惜于呼出“帅帅”这个仿佛已经成为被关在童年的铁盒里的小名,他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亲昵俏皮的叠字和不过于缠绵腻歪的字眼融合在一起,在其他人都嫌少、甚至带着嘲笑的口吻去念叨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仍然会若无其事地呼唤出来。仿佛这么说他们就可以回到无忧无虑的孩童时期,那个时候苏新皓还没有和朱志鑫宛如两根环绕生长的 DNA 编码链般纠缠得让观众厌烦,他还是看上去像一匹小狼的小哥哥,没有学会掩饰自己的野心,单纯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底;如同一轮烈阳,平等地撒下阳光,但是至少有一缕光也映照在了自己的身上。

踏入青春期时期的苏新皓变得很令人讨厌,所谓“C83”捆绑在一起,无论张泽禹要掀起多大的风浪,迎接来的只有无视,没有一丝漠然,只是用余光轻轻瞥一眼的无视,他的视线聚焦在朱志鑫身上。这简直比迎来一场歇斯底里的咒骂还要令人愤怒,张泽禹麻木了,曾经的依赖也在年岁渐长中消磨殆尽,化为在角落注视许久后越发扭曲的厌倦(他认为还没有到恨这个严肃的地步,因为他发现如果苏新皓和自己认真地、语气真诚地交流,他的心会稍微波动、软化那么一瞬)。

张泽禹很会分析局势,一下子就思考出了最合理的根由:朱志鑫本人不让人讨厌,苏新皓本人不让人讨厌,但是他俩一合体,就会变成世界上最让人讨厌的一对生物。

现在好了,苏新皓变得不那么讨厌了,因为他终于和朱志鑫闹掰了,他俩一闹矛盾,全世界都变得顺眼起来。他能和朱志鑫一起心平气和甚至称得上是热血沸腾地打游戏,也能和苏新皓语气平静但是亲密地互称小名,张泽禹觉得自己从青春期的焦灼别扭中迈出来了,走向了属于成年世界的理性成熟。

但是自己真的变得成熟了吗?此刻他很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的嘴唇阵阵发痒,像是被冻得皮肤坏死了一般,得了一定要张嘴说出埋藏在心里的困惑疑虑才能康复痊愈的怪病。

张泽禹说:“我都下来了,怎么朱志鑫他不来?你和他怎么了?”

话音刚落,张泽禹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苏新皓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晦暗不明起来。

“我不知道。”苏新皓很镇定地说,“我觉得你该去问他。”

“你俩真的没什么关系吗?”张泽禹咬咬牙,头脑发昏地乘胜追击。

苏新皓眸子垂下来,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过了好一会才展颜一笑:“都说了让你们少看一些粉丝评论了,我和他真的就是纯正兄弟情。”

张泽禹很想笑。他想起来曾经做过的一些梦,梦到这对“荧幕情侣”旁若无人的亲密,又不是捕风捉影的幻想,那些蛛丝马迹的痕迹像一缕清风,飘渺又真切地拂过他的面庞,令他的皮肤上爬过难耐的瘙痒,过敏般的热痛让他无法忽视自己太过于专注去凝视的对象,去在微不足道的桩桩件件小事中找寻令自己痛苦、彷徨的过敏源。

张泽禹一向不是这么说话直接到残忍的人。但此刻他的一字一句都试图化成一柄利刃,划破对面这人坚不可摧的防线,血溅当场、无人生还。他说:“你当我看不出来吗?我都看出来了,你俩就算没有在谈恋爱,那也亲过嘴,不是吗?”

苏新皓微微挑眉:“所以你想说什么?”

“你承认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张泽禹并没有觉得大仇得报,苏新皓身上有一道致命的把柄捏在手上,他只觉得胸口泛起阵阵酸意,仿佛有人用力攥住了他的心脏,“噗嗤——”,用力捏住了,这股发麻的疼痛一下子涌上全身的神经。

“你不觉得他很过分吗现在?”张泽禹深吸一口气,道出一个残忍的事实,“今晚上所有人都陪你出来看了雪,除了他。当然,也不只是这件事,还有很多很多,他做了好多伤害你的事,逼得你进退两难,我在他身上看不出任何喜欢,你居然都可以忍下去吗?”

张泽禹只见对方的神色越来越难看,这个人再也无法维持一如既往的伪装,那张总是开朗热情的假面被他残酷地撕了下来,露出里面冷硬的一颗心。但是他一点都笑不出来,他可从来没见过苏新皓这么惆怅的模样,这个人一切的脆弱伤感、一切的负面情绪都来自于另外一个人,他的与众不同只展示给一个人看。

他试图去拉苏新皓的手停顿在了空中,心头突然一股无名火起。

你的所有负面情绪,凭什么,凭什么都是给了那个人?那我是什么?

苏新皓冷冰冰的目光投向他,一副“你究竟想说什么”的困惑和隐约的怒火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浮现着。

“你想不想报复他?”张泽禹急促地呼吸一口,随后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仿佛只是在问他今晚想要吃什么的镇定语气,“我们在一起吧。”

苏新皓一下子眼睛瞪大了,脸上流露出十足的震惊。

在张泽禹惴惴不安的等候中,他突然面容松弛下来,扬眉一笑,神色里带着温和的调侃。

“小宝,谢谢你。”张泽禹听到苏新皓温声叫着自己的小名,“但是……我和他根本没有在一起过,没你想象中那么喜欢他,不至于被伤到,也不至于去报复他。”

张泽禹牙齿又磕到了下嘴唇,他焦躁不安地折磨着自己的唇肉,直到腥甜味填充着口腔。后悔?懊恼?失望?羞耻?尴尬?他觉得自己不堪极了,自作主张、自作多情两个词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真可怕啊!他的脑海中回荡着方才苏新皓委婉的拒绝,意识到了就算到了此时此刻,苏新皓也没否认过对现在——亦或是曾经对朱志鑫的在意。

张泽禹闭上眼,再次睁开的时候,平日里情绪稳定的面上浮现出汹涌的愤怒和哀怨:“你为什么就非要喜欢那个蠢货呢?”

苏新皓面露惊讶,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打量着张泽禹,仿佛他从未真正认识过面前这个人。

“是!我就是觉得除了你,他们都是一群废物!”张泽禹冷笑着,自暴自弃地说着,“我唯独看得起你,你呢?你怎么就愿意和蠢货搅弄在一起?因为你也是个蠢货,但我他妈的就喜欢你这种蠢货,怎么办?”

苏新皓顿了片刻,看上去倒也没生气,过了好一阵才说话:“其实我知道,上次我生病了,药是你给我买的吧?粥也是你特意熬的,你根本就没有喝稀饭的习惯。但是你为了让我和朱志鑫和好,让他认下了,谢谢你。”

张泽禹一想到这件事就面色铁青:“行了,你可别谢谢我了,你对我只有这种话能讲吗?”

苏新皓不知所措,但是始终正视着他,仿佛他永远不会心虚、不会犹豫、不会别扭,就算是面临一个举棋不定的局势也能保持让人厌恶的坦荡理智。

张泽禹深吸一口气,不敢去看,不敢去直视自己存活在苏新皓冷静眼神里的颓势。

我果然还是讨厌他。好像爱和恨总是此消彼长的共生情感,浪潮一般起起落落,我会控制不住那阵爱,控制不住那一阵仿佛一辆奔驰而来的车撞过来的冲击,我意识清醒地被突然袭击,疼痛不已,又不得不沉浸在独角戏带来的快慰之中;我也控制不住恨,在他面前我总是那么的狼狈,我的一切虚伪的、体面的皮套都在他的注视下溃败,我所有的不堪都在他面前展露得淋漓尽致。

张泽禹垂下眸,刘海遮住放空的眼睛,他还没到会为了失恋流泪的程度,但是这股难堪的劲折磨着他,让一个心气极高的人折断了挺直的脊骨,黯然失落地低下头来,掩饰着十足的后悔和酸楚。

让一个平日里被野心和理智填充着的人露出无助的神情是一副很能给人带来视觉冲击的一幕。苏新皓觉得自己心硬如铁,但是更多时候他容易被这种脆弱给揉碎了,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他缓慢地走近一步,轻轻拍了拍张泽禹被冻僵的手背,又用力捏紧了,直到对方错愕地抬起头来。

“虽然但是,我不抗拒你。”苏新皓声音压得极低,轻飘飘地吐出他的真实想法,“只不过不是现在,我们关系还没到那一步,还可以继续相处一下,不是吗?”

张泽禹一下子眼睛瞪大了,路灯投下一缕惨白的光,雪花一个劲地往他的眼睛里扑,直到坠到他颤抖的睫毛上,看清了他震颤的瞳孔上折射出的一粒光点,以及抑制不住的喜悦。

 

「22X's side」

在没有任何工作任务的时候,朱志鑫比较倾向于打游戏。现在的他已经不能做到像从前一样随心所欲地出门乱转了,北京的秋天来得很快,像从前在课本里学到的,世界的颜色都是纯粹的,湛蓝、灿金、枯黄、水绿……只不过他无瑕去特意充满情调地出门观赏这被写进教科书里的景色,除非是有营业 kpi 下达,他才会在 staff 的催促中不情不愿地换好衣服、戴上口罩、拿起 go pro 出门。

临出门之前他还听到 staff 小声说:“唉,什么时候阿志能和小苏一样自觉定期出去拍物料啊?”

朱志鑫正弯腰穿鞋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他缓慢地转身,用一种分明没什么特殊意义,但是天生下三白赋予的阴郁眼神瞧过去。

“能不能不要老是提他?”朱志鑫冷声说道,“是不是要我把他叫出来一起去拍物料才行?”

他突然发难,还没等 staff 反应过来就见他拿起手机,给微信里有段时间没有联系的一个人直接弹了个电话过去。

对方很快就接通了,一声透着沙哑的“喂?”响起来。

朱志鑫嘴角微微上扬,用听上去很惬意的语气问道:“苏新皓,出去耍不?”

苏新皓没有马上回答,但隐隐能听到那人把话筒拿远了在咳嗽的声音。是被水呛到了,还是感冒了?朱志鑫欲言又止,但终究没能问出口,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对面的回答。

“不是我昨天才拍了 vlog 吗,怎么今天又要去?”苏新皓的嘀嘀咕咕不偏不倚地灌进朱志鑫的耳朵里,他面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后槽牙在不知觉中用力地磨着。

这时对面的声音放大了,语带歉意:“不好意思啊,我昨天穿少了有点感冒,才吃了药,今天就不去了哦,你找别人吧。”

过了好一会,朱志鑫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我不想找别人。”

“啊?”苏新皓的语气里透着十足的诧异和困惑,犹豫半晌这才用哄小孩的语气柔声道,“那……我现在起来收拾一下?你可能要多等我一会。”

“算了,你别折腾了。”朱志鑫的脸连带着语气都彻底冷了下来,“好好休息吧,我出去自拍几张得了。”

“哦,行。”

朱志鑫听着他拖长的语气,几乎能想象出此时这人的表情,白生生的脸上镶嵌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嘴唇张成傻乎乎的一个圈,整个人看上去呆呆的模样。他这么脑补了一下,突然嗤笑一声,给对方打了个招呼就挂了电话。

“他生病了,别折腾他了。”朱志鑫把口罩挂上自己耳朵,似笑非笑道。

有句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前天才暖意融融,他还兴致勃勃地穿着一件短袖就出去晨跑,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把酷暑在土地上残留的热气给卷走了。他们几个人都不太擅长敏锐地察觉温度变化从而适时添衣,今天一早起来隐隐就能听到客厅里传来咳嗽的声音。

朱志鑫心事重重,拢了拢冲锋衣的领口,恰好碰上一副鬼鬼祟祟,才从外面回来的张泽禹。

出于礼貌,朱志鑫和他打招呼时随口问了一句:“去干嘛了?”

张泽禹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笑着反问道:“去拍物料昂?”

“嗯。”朱志鑫其实不太喜欢和人一天没事干闲聊,这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扫了一眼张泽禹手里提着的塑料袋,“你也感冒了?”

“我没有啊,给苏新皓买的,他有点生病了。”张泽禹很自然地回答道。

朱志鑫眉头皱了起来。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了张泽禹许久,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只是一则举手之劳,甚至可能是出于金钱的交易。

很快朱志鑫神情就恢复了松弛,露出一抹笑来:“这样啊,那你快给他送过去吧,让他吃了药早点休息。”

张泽禹鼻子里挤出一声“嗯”,然后抬脚往屋里走。两人擦肩而过时,张泽禹突然低声开口道:“你怎么不亲自去告诉他,让他早点休息?”

朱志鑫回过头来。

他先是打量了一圈周围,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把脸上的笑意敛去,用困惑的语气发问:“关你什么事呢?”

“确实不关我事。”张泽禹脸上仍然笑眯眯的,看不出别的意味来,“只不过你俩闹矛盾,有点旁若无人了吧?人可不要太自私,还是要注意一下团队合作啊。”

“行,下次一定注意。”朱志鑫有点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离去,一点也没有给别人造成困扰的尴尬。

今天头顶上的天看着灰蒙蒙的,些微的日光透过朦胧的乌云投射下来,朱志鑫想到很久以前苏新皓说这是“光穿云”,忍俊不禁起来。他沿着小区的绿化带走了一会,心里始终觉有什么东西堵着,拿着 go pro 的手懒洋洋地垂下来,一点也不想把相机举起来对准自己刻意的营业笑容。

朱志鑫“啧”了一声,敷衍地拍了一些照片和 vlog 素材,就打包传给 staff 让他们帮忙剪辑去了,自己则径直原路返回。

我在干什么呢?朱志鑫的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他两手空空,好歹张泽禹还买了药回去。但很矛盾的是,他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很积极,很明显的关心,这会让他觉得自己相当掉价。什么关系才能让朋友之间普通的照顾都能成为一种负担?朱志鑫想不明白。他烦躁地扯了一片路边随着骤降的气温枯萎掉的花瓣,用力地在指腹间揉搓着,这种粗暴的虐待让他感受到了这瓣花死前的柔软和奄奄一息的生命,一抹汁水从破坏中析出,在他无所事事的手指上留下微不可闻的痕迹。

朱志鑫慢悠悠走回宿舍,在楼下拿了一些零食准备回自己房间打几把游戏。临进卧室之前,他下意识望向走廊对面那扇充满了主人小巧思的、紧闭的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尚且摇摇晃晃的塑料袋,在他的注视下,那个袋子逐渐停下了惯性运动,彻底地安静下来。

今下午朱志鑫感觉自己都状态不太好,始终提不起劲来沉浸在游戏里,最考验人反应速度和动态视力的游戏充分暴露了他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战绩让他自己看了都发笑。直到听到自己肚子传来饥饿的动静,朱志鑫这才神色郁郁地下线,准备去楼下搞点吃的随便垫吧两口。

他拉开卧室门,正巧对面也探出一颗头来,看上去有点憔悴的苏新皓端着水杯走出来,两个人的视线径直撞在了一起。

“你……”朱志鑫脑子懵了一下,在对方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下子说出自己的心声,“你感冒好些了吗?”

苏新皓眨了眨眼睛,冲他笑了一下:“吃了药好多了,谢了啊。药多少钱?我待会转给你。”

朱志鑫愣了一下,嘴唇张了张,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没说出实情,只是故作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没事,都是兄弟,你病好了请我吃东西就行。”

苏新皓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开始咳嗽,咳得苍白的脸都涨红了,给朱志鑫吓了一大跳,连忙接过他手里的杯子,匆匆跑下楼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又小心翼翼地端上去。

“谢谢。”苏新皓回房间把药拆开,就着朱志鑫端上来的水把冲剂兑开,这些大大小小的药片一并被吞下喉咙。

朱志鑫看着他的喉结在白净的皮肉上下滚动,一时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惶恐地晃晃脑袋,又盯着桌子上散开的药盒瞧。只能说张泽禹确实用心,市面上能接触到的针对各种感冒症状的药都给买回来了,混悬液还是儿童版本的草莓味。

苏新皓的房间窗帘半掩着,并不亮堂,此时朱志鑫的目光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晦暗不明。

“你晚上要吃什么?”朱志鑫突然开口道,“你这是空腹吃药吧,对胃不好。”

苏新皓抬起头,用一种很意外的表情注视着他,随后他轻笑一声:“没事,张泽禹说他今天用小锅煮了点粥,给我分了点。”

朱志鑫的脸色看上去更难看了,他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机械地关心了几句,然后以一个自己都觉得很不体面的方式直接落荒而逃。

退出苏新皓充满淡淡香气的房间后,他站在昏暗的走廊,一时间不知道何去何从。这时张泽禹提着外卖袋从楼梯上来,见朱志鑫沉着脸站在苏新皓卧室门口,他眼睛微微眯起来,低声问道:“你俩又闹别扭了?”

朱志鑫说:“你来我这一趟,我有事要问你。”

这好像在张泽禹的意料之内,他扬眉,神态自若地跟着朱志鑫进了他的房间,待门合上后靠着墙问道:“怎么还和病人一般见识呢?”

“我可没和他吵架。”朱志鑫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随后掏出自己的手机,在屏幕上敲敲打打。随后张泽禹感受到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摸出来一看,是朱志鑫给他转了三百块。

张泽禹眼疾手快收下转账,随后笑道:“多了吧?我买这些药才用一百多。”

朱志鑫嗤笑一声:“你收着呗。买车票都要买学生票的人,今天倒是大方了一把,做好人不留名。”

张泽禹逐渐收敛了脸上淡淡的笑意,看上去有些咬牙切齿:“你今天攻击性有点太强了吧?我让你借花献佛白占了便宜,你还不满意了?”

朱志鑫正准备呛声,被这么一反问,倒是陷入了可疑的沉默,过了好一会才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别多管闲事。”

“我可没兴趣。”张泽禹冷哼一声,“我只是关心队友罢了,而且至少我对所有人态度都是一样的,不像你,一会亲密一会疏远,和神经病似的,谁能猜透你想干嘛。”

朱志鑫有点茫然地站在原地,只见张泽禹提着外卖袋转身出门回自己房间了。他总感觉心里一根根线搅乱了,绕成一团乱麻,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遗漏了,只不过来不及去细细思索,就被更大更复杂的困惑给纠缠住了。

苏新皓身体素质还不错,焉了没几天就恢复了以往的活力满满,这次他老老实实地穿上了这个季节适合穿的衣服,特意出门补拍了一些前几天漏缺的物料,满当当的素材让他心情很好地回到宿舍,和心血来潮来厨房准备自己下厨的朱志鑫正好碰上了。

“你干嘛呢?”苏新皓好奇地凑上来,他一向对于肢体接触不太敏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这让正在切菜的朱志鑫手一抖,险些刀一歪切到自己的手指头。

朱志鑫慌乱地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土豆切完,这才放下刀,很耐心地和他解释道:“我准备做土豆鸡胸肉。”

苏新皓打量了他几眼,满脸“你怎么今天这么闲亲自下厨”的怀疑,但是也没多问,随口问道:“那你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想吃的话,我可以多做一份你的。”朱志鑫感觉自己耳根子都快熟了,心里纳闷不已,我真操了,这他妈还是我的声音吗?这对吗?

“好啊!”苏新皓毫不客气地点点头,兴致勃勃道,“我来鉴定一下你和左航、张泽禹谁的手艺更好,哈哈哈。”

一听到其他人的名字,朱志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了下来,他唇角绷紧了,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不自觉地磨在了一起。真烦,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老是要把我和别人相提并论?

朱志鑫垂眸,任由刘海遮住自己阴郁的眼神。他宛如一个小时候被家长训斥后偷偷倔强流眼泪的小孩,期盼着大人能发现他的暗自垂泪,然后心疼地来安慰他。苏新皓有发现他异常的情绪变化吗?他会心大地说着“我们五个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的傻话?还是冷酷地维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商业合作关系?他悚然发现,无论怎么样,他朱志鑫都注定不会成为被特殊对待的那一个。

那个独一无二的地位曾经是真实存在的,现在去哪里了呢?好问题,真是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未解之谜。又或许他本人知道谜底,只是一味瞪大双眼,无动于衷,默许着一切的发生,随后可怜地乞求着被伤害的人如同圣父一般垂怜于他。

朱志鑫一言不发地按照手机上的菜谱做着,苏新皓许是见他沉默不语,对他这种突如其来的小情绪习以为常,只是安静地坐在餐桌旁,在手机上敲敲打打,涂涂画画,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冷静自如。

朱志鑫这次也是鼓足劲儿,怀着一股诡异的信念感强撑着不翻车,“滋啦——”一声把腌制好的鸡肉倒进去,随后他发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怎么没把更不容易熟的土豆先倒进去?眼见着鸡肉开始在高温下变得发白,他慌忙开始弥补,一旁的电饭煲又“滴滴”地响起来,苏新皓不急不慢地起身去帮他盛饭,更衬托得他手忙脚乱了。

于是苏新皓所见到的正是这看上去只是勉强能吃的土豆炒鸡胸肉。

苏新皓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伸出一根筷子,看能不能做到把土豆戳个洞。意料之中的,这土豆宛如铜墙铁壁一般,压根不允许筷子尖将它戳碎。

“看来是不能吃了。”苏新皓评价道,又尝了一下鸡胸肉,酱汁烧干了,肉相当入味,倒是能吃,就是有点老。

在朱志鑫隐隐期待的目光下,他相当给面子地比了个大拇指:“能吃!”

“真能吃?”朱志鑫自己都不太敢太信任自己的手艺,生怕苏新皓这是在对他实行“邪恶绿豆饼计划”。

“我骗你干啥啊?我又不是味蕾失灵了。”苏新皓不悦道,“再说了,对自己自信点嘛,虽然进步空间还很大,但是这次味道确实可以。”

朱志鑫恍惚了。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要修补一段关系的裂痕,自己要做的事非常简单,假装无事发生地向前一步,就能让另外一个需要维持体面的人同样忘记过去的一切龃龉,不知是真是假地握手言和。

从那以后,好像他俩的关系就自动缓和了,至少他这个成年人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就算想沉下脸来,也会尽量让自己保持假笑,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情绪来。重新拾回以前的习惯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不过比起过往的单纯无知,如今倒是多了一些别的思绪,因此相处之间仿佛隔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在朦朦胧胧中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身形,所有的一切都被隔绝在那柔软的布料里。

这种关系就很容易被解读成多余的味道,有的人说这是看破不说错的暧昧期,有人则说这是彻底撕破了脸皮有时候演都不演了,无论其他人怎么解读,两人之间还是一如既往和谐地相处着,因为他俩除了镜头前的必要合作,其他时候相处模式都是淡淡的,有时候帮忙做一些举手之劳的事,玩笑还是能互相开,甚至能在苏新皓脸上看到久违的嗔怒,这让他心里宛如受虐狂一样涌上喜悦,有时候甚至会忘却自尊这种可有可无的事物,脸上涌现在特定人群眼中招人嫌的嬉皮笑脸。

但是现在的剧情貌似发生了一些变化。

朱志鑫头一次发现,原来苏新皓还能和张泽禹有某种更深层次的交集。这个人一向对于肢体接触不敏感,以前两个人就喜欢拉拉扯扯,在镜头要求下更要进一步做一些更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动作时也没有体现出特别的抗拒,最多迎合节目效果怪叫两声,呈现出生无可恋的模样,有种呆滞的可爱。

所以在朱志鑫发现苏新皓站着站着突然往张泽禹神色靠时,他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下意识多看了两眼,这时就发现了一些以前被忽视的端倪。

问题没有出在苏新皓身上,他一如既往的坦荡,仿佛只是把一旁僵住的张泽禹当成一棵树、一根电线桩子,只是那张泽禹的神色看上去太不自然了,他眼睛有点慌慌张张地眨动着,一个劲往苏新皓神色瞥。

朱志鑫觉得有点好笑,怎么这张泽禹也染上了左航的怪毛病,做贼心虚似的。

但是久而久之,敏感的他就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一旦苏新皓一进入张泽禹的视线范围,他的目光就会若有似无地往他身上飘,看向他的时候,嘴唇就会紧张地绷起来,看上去甚是可怜。这神态下意识让朱志鑫感到不爽,但是一时间又不知从何去恼怒,只能心里憋着一口气,面对苏新皓的时候更是喜怒无常,实则心里萦绕着数不清的患得患失。

朱志鑫其实深知自己没有这种立场去真正地“吃醋”,心头一想到这个词都开始下意识浑身恶寒,他至今都不知道这是一种怎么诡异而扭曲的感情。

 

初雪来得很是悄无声息,一开始朱志鑫只觉得今天格外适合打游戏,于是他和张泽禹选择窝在宿舍里打游戏。他承认,虽然这段时间一直在悄悄观察张泽禹是不是对苏新皓有什么别的心思,但是和他接触是必要的,因为某些时候他俩很相似,无论是爱好,还是曾经的一些行事风格。在这种时候他们会变得诡异地合拍,开黑也变得格外契合。

但是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两个人输得那叫一个凄惨,张泽禹的脸上都能隐隐窥见不耐烦,朱志鑫看得出来他这是不想打了,连输的战绩让他也变得有些烦躁起来,只能无所事事地拿起手机掩饰,这下又看到苏新皓在群里发的消息。

朱志鑫下意识看了一眼张泽禹,只见他神色微动,又只字不言,只说自己要回去洗澡了。

呵——朱志鑫有点想笑,装什么呢大哥?他偏生让他不如意,幼稚地一定要和他一决胜负,哪怕只是优先洗澡这桩小事,也能让朱志鑫萌生一点无谓的胜负欲和得意。

他拿着洗漱用品进了浴室,衣服也不舍得脱下来,在里面对着镜子呆呆站了一会,听到了走廊上传来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是张泽禹换了衣服往楼下走的动静。

朱志鑫看着镜子里那张自己欣赏了十几年的脸,此时它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怒火中扭曲、变形,变成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样子,一个被嫉妒冲昏了头的人赫然映在其中。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能看到庭院的窗边,看着苏新皓在勤勤恳恳地、衣着单薄地拍视频,过了一会张泽禹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只是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仿佛一个路过的旁观者,这一点也不像张泽禹的作风,但是他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直到苏新皓拍完,才缓慢地从黑暗中走出去。

朱志鑫后知后觉地发现,张泽禹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为了苏新皓世界里一抹特殊的存在,相较于他太过喧嚣浓烈的爱恨,这人的手段倒是显得高明了许多,如同一缕风、一捧水,悄无声息地融进苏新皓的世界里,就像一对商业联姻的夫妻,爱不见得太多,只不过能够呈现出肉眼可见的般配,在细微处又能看到一些在意的痕迹。

朱志鑫固然对这个从小的玩伴有感情,但这个人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酒肉朋友,苏新皓显得太过正直,以至于被衬托得太过格格不入。朱志鑫厌烦过,这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学生时代那些“别人家的孩子”,多么让人讨厌啊!明明他只需要在玩乐和吹捧就能很轻松地活着,但是身边有这么一个严格的人出现,他就要被迫提高自己的标准,也不情不愿地跟着努力起来,才能在公众萤幕里被衬托得不那么凄惨。所以他讨厌,他嫉恨,渐行渐远会成为注定的一条历程;但是他也意识到,嫉妒和喜欢是一种太相似的情感,有时候他在陷入内耗的夜里,也会幻想成为苏新皓,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渴望。他看到苏新皓在逐渐地褪去婴儿肥,五官在年岁变化中也越发深刻,俊俏这个词更多时候在他的脸上被提及,人气节节攀升。

苏新皓又一次成为朱志鑫无数夜里的噩梦和美梦,在无法翻越的大山面前恐惧地惊醒,又在交缠的肢体和呼吸中心有余悸又依依不舍地醒来。

朱志鑫想起曾经做过的所有事,桩桩件件都在午夜梦回时磋磨着他。他有点后悔,也仅限于纠结这些事把他衬托得好幼稚,好让人匪夷所思,在人们口中又落下一个个谈资和话柄。

但是此刻他好不容易将心里的苦和涩吞进腹中了,以为生活会这么继续平淡下去,两个人维持着不咸不淡但是能够在镜头前亲密接触的关系,事情却出现了惊天的转折,苏新皓紧闭的心门有一个人影,那个人却不是他,竟然是看起来从来就没有获得入场资格的张泽禹。他宁愿一开始苏新皓就没有情与爱的启蒙,永远做一座栖息着恶龙的高山,他要仰着头去瞧、去畏惧,都好过于看着他和另外一个人幸福。

朱志鑫阴冷的目光略过他俩隐隐纠缠在一起的手,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他张泽禹又能是什么好人呢?

 

「Both sides」

我其实是个不爱努力的人。

世间有两种人会被追捧,一种是天才,一种是努力的天才,只不过很多人会愿意自己成为一个看上去不努力,却又能活得轻松惬意的天才,在这种伪装的过程中却要比真正努力的人耗费更多不必要的心神。苏新皓属于后者,他已经那么厉害了,他从小就是跳舞最厉害的,却永远不甘心于世界上还有自己不会的东西,他什么都要做得最好,原本我觉得这和我没有关系,只不过他唱歌越来越好听,rap也能很流利地表演的时候,我的心里产生了一些迟来的警惕。毕竟从前他的卷体现在舞蹈上,这和我又没什么关系,舞担是他,我只是需要跳得不那么难看,就能让粉丝们惊喜地发出溢美之言,然后继续把我供着,享受着比起同龄人惬意很多的人生。但是苏新皓太努力了,他的努力抢占了我的生存资源,踩在其他所有人的尸体上,踏上“ace”的王座。

我有点不甘心,但也仅限于不甘心地用异样的眼光去看他,还是得老老实实听他话,他做什么事都很用心,包括教我和其他人跳舞。

小时候我们不需要、也不懂得什么是竞争,什么是番位,长大后这个道理逐渐明了,看向身旁人的眼神也不太一样了,年纪轻轻就带着一些警惕和思索。只不过这些苏新皓都通通不在意,我有点羡慕他这种自信,这股力量来自于什么呢?我觉得应该不是单纯的带着国标去青铜局虐菜,知道对面都是菜鸟的自信,而是一拿起鼠标就知道,自己这把手感好得不得了,稳了!

就像刚才说的,一开始我只是羡慕,羡慕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人,能够像个小大人一样什么都能做好,到了后面我察觉到这变成了微不可察的嫉妒。

苏新皓的世界里被形形色色的东西填满了,但他又能宛如摩西分海一般,分出一条自己坚定要走的路,那汹涌澎湃的浪潮中有我,我只是那一朵微不可闻的浪花。就连降番也无法让他彻底被击溃,我以为他会很沮丧,他会很狼狈,没想到第二天只是冷酷地、若无其事地继续上班,这显得在那个夜晚庆幸、得意的我格外不堪。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的心变得不镇定了起来,因为我发现自己变得格外不体面,而他一无所知,我仿佛沸腾的岩浆,投身于他这潭冰湖,“噗呲——”,我的烈火熄灭了。

我不能这样。我告诫我自己,于是又努力在他身上找寻一些不让我心里绞着难受的优点,这下我发现我更痛苦了,我发现我开始变得向往他,这是一股更可怕的扭曲情感。

我发现我会一直用一种或是阴冷,或是呆滞的目光盯着他看,见证他似是而非的幽默和愚蠢,在这个时候心里没有讽刺,反而忍俊不禁起来;我见证着他瘦下去,像一颗被拔高的树苗,变得风姿绰约起来,在风中屹立不倒,他的皮肤很白皙,跳舞留下的磕磕碰碰都能变得很明显,显得很是触目惊心。但我喜欢看那伤痕,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在午夜梦回时进入我的梦乡,仿佛他在幻想中才能变得脆弱,变得任我摆布,我在惊恐中醒来,又会浪费一整天的时间回味无穷。

我在惶恐之中拼命证明自己的性取向没有朝他歪曲过去,当然,我承认我想把他打压到沼泽泥泞之间,我从来没见过他真正可怜的样子,我需要去满足一些我的大男子主义,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亦或许让他变得更加凄惨。

但事与愿违,仿佛这个人命就是这么好,永远都不会真正地陷入低谷期,又或许是他永远不愿意、不稀罕把自己的狼狈展现到别人眼前,过五关斩六将,“What doesn't kill me makes me stronger”,小时候听不懂的歌词,现在倒是在这人身上逐渐读懂了。

我承认,我给他下了不少绊子,或是无心又或是有意,他当然可以笑意盈盈地握手言和了,因为他不在乎,他一点都不在乎了,这个世界上有比我更重要的东西,比起深恶痛绝,貌似这种坦荡荡的无视更让人难以接受。

我嫉妒他又喜欢他,这两种情感太过于相似,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我是个恶毒的小人,还是个可怜的痴情种。

我能不能让他垂下头颅?让他流泪、让他脆弱、让他无助?我怎么可能让他始终维持着这股光鲜亮丽,甘愿孑然一身地去走那条花团锦簇的路呢?他见证了我赤裸裸的欲望和无助,我活成了他的对照组,应该说,我永远也无法超越他,无法够到那刻火红的心,我怎么能甘心?自私刻入了人类的基因里,我做不到袖手旁观地去献上卑微的祝福,不然曾经犯下的那些错,暴露出来的那些不体面是什么?那些将我的愚蠢、我的执念、我的阴暗和盘托出,暴露得一览无余的孽,让我看上去光鲜亮丽的人生覆盖上一抹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狼狈,这些事怎么能,凭什么要一笔勾销?

 

End.

狼狈:

1.形容困苦或受窘的样子;

2.两种极为相似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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