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高大的白人大兵扭着你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抓着你的裤腰,拽着你往帐篷里走,你的棕色眼睛在阳光下变成了琥珀色———Rorke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拉丁裔的身份和性别已经盖过了一切,包括你的人格。
“喂!干什么呢?”连车都没停稳,Rorke和Elias就已经跳下来了,边跑向你边大喊。扭着你的士兵和他的战友们啪的一下立正,抓着你的手劲只增不减,你觉得胳膊要被捏碎了。
“她是平民吧?”Rorke皱着眉头问。
“战利品。”士兵笑的滋出牙花子,丝毫听不出Rorke口气里的不满。小头控制大头,手里的小女孩已经冲晕了他的理智。
Elias接管了你,Rorke则对着他们一顿输出。言语间你趁所有人没有防备,拔出Elias的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无事发生。你没有开保险。你其实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英语在脑子里过来过去,耳朵嗡嗡响。文化强势的一方甚至不需要考虑语言壁垒,弱势方自然会上赶着学习他们的语言。可是你不会,前14年人生中生存已经压的你喘不过气,学习一门外语实在是提不上日程。
枪被它的主人收回,刚才围着你的士兵们一人挨了Rorke一下,直到你被按在越野车的座位上你还在为没能顺利发生的死亡而惋惜。他们用英语交流着,你懒得去听,懒得去想,懒得去好奇自己的命运会被抛向何处。
“你叫什么?”西班牙语钻进你的耳朵。你知道这些人会说西班牙语。你见过,上一秒还在夸着老奶奶做饭手艺好的白人下一秒就掏出枪,你能听懂的语言命令着你放弃你的生命。他们说西班牙语,说你的母语,是为了以后人们不再说这门语言。西班牙语?可惜从来不是哥伦比亚语,不是墨西哥语,不是巴西语。已经有这么多不再被说的语言了啊。
你不太想告诉他们。可你的意愿真的重要吗?现在听话等会儿还能少吃点苦头。
“yn。”
名字还重要吗?如果这是你的名字,那为什么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音节那么陌生?赐予你名字的人、第一次呼唤你的人、叫起你的名字的时候引得你心里一暖的人已经死了,死相凄惨,死在说着你的母语、死在非母语者的枪下。恶魔用你熟悉的音节在耳畔温柔的低语着、呢喃着,一步步、一步步,走向通往地狱的下行台阶。
“好的,yn。我是Rorke,这是Elias,开车的是Keegan,那个吓人的光头是Merrick。”Merrick不满的咳嗽两声。又来了,又是这种毫无意义的自我介绍环节,你连头都不抬。你难以理解这些士兵奇怪的想法,他们都不会记住你,为什么要指望你在你们仅有的几个小时会面里记住他们?你只等着车开到没人的野地里停下,运气好能再次活着两脚着地,运气更好能趁他们不注意给自己一枪,这次你会记得开保险。只是越野车直到进了基地也没再停下来,Elias先跳下去,然后握着你的手扶你下车———你对于14这个年龄来讲相当瘦小,下越野车有些费劲。他们带着你在基地走来走去,进入那个办公室或者这个办公室,中途塞给你有着果酱夹心的面包,最后又回到越野车上。“你先跟着Elias,好吗?他家还有两个儿子,他比我们都更会照顾小孩。”Rorke把一套证件递给你———有你的照片,有你的名字,只是后面多了一串字母:Walker。走路?也许只是你记错了这个单词的意思。你本来也只是混乱中记住了那么几个词而已。
一套下来你算是被走路家收养了。Elias逢人便说你是他的女儿,不顾别人对你深色皮肤的诧异。他的两个儿子也很喜欢你。你的年龄夹在Hesh和Logan之间,在你止不住哭泣的夜晚,他们会轻轻推开你房间的门,一左一右抱着你,最后往往Logan会抱着你先睡着,然后是你,最后是Hesh。三个人挤成一团坐在床上睡觉,第二天醒来全都腰酸背痛骨头错位,你还要肿着个眼睛。如果是周末,Hesh会给你们做早饭,其实只是往面包上涂果酱,再盖另一片面包上去。你很享受早上起来一定会有食物,哪怕果酱夹心对你来说有点太甜了。你在新家吃过的饭比你14岁前吃过的所有饭加起来都要多,甜甜的果酱夹心逐渐盖住你的味蕾,盖住了拉丁美洲浓重的香辛料,盖住了饥不择食时腐烂发酸的食物。在这样温暖的家里你学会了英语,学会了不听见声响就拔腿逃跑,学会了和平———或者说学会了战争,这样的生活里你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之前你的生活被称为颠沛流离,被称为战火纷飞。只是你没能学会在陌生男人靠近的时候不去躲闪,你没能学会看到军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提防。Hesh和Logan总会挡在你面前,可是刻入了肌肉与骨骼的反应难以被抚在皮肤上温柔的擦拭抹去。你渐渐不会哭的难以入睡,他们渐渐不再轻手轻脚进入你的房间。西班牙语的梦呓中Hesh长大成人、参军,你心情复杂的拥抱了他,看着他走出家门,然后在某一天自己也这样在Logan的拥抱中走出家门。Logan则迫不及待的追上你们,你们三个又在新的家里打打闹闹、挤成一团。
士兵对着你吹口哨:“那个正点美女是谁?不在俘虏营为什么在这?”
“那是我姐姐。”Logan说,面罩罩的看不出他的神情,但你会知道他正气的直笑。“再敢看她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给Reliy吃。”
“可算了吧,Reliy可不吃这种脏东西。”Hesh也走过来。
“聊什么呢?”你先是听见口哨声,想来向无知的美国大兵展示你精湛的西班牙语脏话,但是既然Hesh和Logan都在,你也没有开口的必要了。
在士兵的惊讶中你们勾肩搭背的带着Reliy扬长而去。现在你们都是Ghosts了,还整整齐齐的在背包带或是袖口写了西班牙语的“走路”一词,包括Reliy。Hesh和Logan的西班牙语成绩一直很好,多亏了你。
Elias今天心情很不好。今天是Rorke的忌日,至少是他们曾经以为的Rorke的忌日。你和他的心情一样不好。你永远无法忘记那天他回家时的表情,无法忘记他单独把你叫出去,告诉你Rorke的死讯,然后愣愣的站着和你道歉,不敢看你的眼睛。高大慈爱的父亲竟然也会这么消瘦吗?Rorke对你来说是什么人?你们也没有很熟,至少没有他和Elias那么熟。把你送到走路家后你们就仅仅是“父亲那无敌的战友”的关系。可他终究是第一个跑向你而不扒你裤子的人,他终究是第一个替你教训那些想扒你裤子的人的人,他终究是第一个先看到了你琥珀色的眼睛、而不是性别与种族的人。再然后是他背叛的消息。再然后是Ajax的死讯。再然后是Elias的死讯。
你们四个整整齐齐被绑在安全屋的椅子上的时候,Rorke感叹着他能一下抓住四个走路。早在父亲与兄弟醒来之前,Rorke已经把你拖出去单独谈话过了。“我知道你一直恨我们,现在估计尤其恨我。”恨吗?也许吧。但是你也爱着他们。你恨他们染指你的故土,你恨他们弄坏玩具一样杀了你的母亲,你恨……可甜的发腻的果酱夹心钻着你的牙神经,丝丝的疼痛宣泄着你的爱。你从来没过的这么好过,你从来没如此的被爱过。行走在世间的幽灵不会被触摸,不会被伤害。英语和面罩阻断了你的回忆,仿佛只要一直不见到陌生男人你就不会躲闪,仿佛不入睡你就不会梦呓。
“你不想结束战争吗?”Rorke的话拖着你走出安全屋,走出美国,走回腐烂的故乡。母亲把你藏在床下,你能看到她泪流满面又被血侵染的面容,痛苦被掩盖在她的麻木下,可你依然被发现了。第一次性经验?勉强算是吧。然后呢?然后你和母亲逐渐腐烂的尸体共处一室将近两周。你不愿意离开,哪怕蛆虫慢慢大胆的爬上你的伤口。你本以为自己也会就这么躺在地板上死掉,但是流浪的老奶奶把你捡走。她也没有能力照顾你,但是她也不能放任孩子就这么死去。腐烂的老鼠也可以充饥,只要你能忍住不吐出来。但是战火不会因为你努力的生存而放过你,子弹打进她的腹部,苍老的手推了你一把让你躲起来。你照做了,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她的尸体腐烂。又一次,你被找到了。于是你的人生这么一次次循环着,直到Rorke叫停,直到Elias把你拉到身边,直到Merrick为给你留下吓人的光头的印象而不满,直到Keegan开着那辆越野车一路飙进基地,直到Hesh和Logan安慰着夜中哭泣的你,直到Ghosts带你驶离残破的故乡。
而Rorke提出让你卧底时,你竟然没什么感受。爱与恨、错愕与悲伤、困惑与理解……太多情感在你的脑子里打了一架,最终奇妙的互相平衡,让你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知道,一直在他们的军队里,你永远也不能结束战争。你只会被派到新的地方,枪口对准曾经的你自己。”
这种错愕一直到Elias中枪也没能缓解。Logan愤怒的拔枪,想要对抗Rorke。Hesh仍能保持冷静,而你已经cpu过热呆在原地,身体做不出任何反应。“我为你们骄傲。”父亲最后说。
Elias的意志给了Hesh,他的手枪给了你,他的面罩给了Logan。出发吧,去下一个任务地点。
然后你就背叛了他们。背叛了父亲的遗志,背叛了兄弟的安抚,背叛了给了你新生的Ghosts。你在丛林里飞奔,Reliy的叫声越来越远。无线电关闭之前你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为什么这么做?”Hesh压抑着愤怒问你。
“因为我不想再打仗了。因为我不想再有人要吃腐烂的老鼠,我不想再有人看着母亲的尸体腐烂,我不想再有人被胜利的军人当成战利品。”哪怕代价是背叛。哪怕代价是随手扔掉他们给你的纯净的爱,哪怕代价是把Hesh给你们做的果酱夹心面包拍在他脸上。
跑不出去了。你断了一条腿和几根肋骨,Reliy跟着你的气味紧追不舍,能喘气的Ghosts全都在找你,而距离和Rorke的接应地点还有十几公里。
“Hesh……Logan……你们在吗?”你打开了无线电。
“我爱你们。”
Elias的手枪被你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扣动扳机,这次你有记得开保险。
Reliy找到你时夹着尾巴呜咽,焦急的在原地打转。也许它刚才还以为你是被抓走了、等着他们营救。棕色的眼睛被林间好不容易洒下的阳光照射着,最后一次变成了琥珀色。Hesh闭上了你的眼睛。谢天谢地子弹没有把你的头炸的面目全非,他还能最后看看你。
“找到了!”最先跑过来的是Logan。冲过来的时候还气势汹汹,看见你僵硬的表情和闭上的眼睛、一地的红白混杂,一下卸了力气。Elias的手枪还在你手里拿着。Logan本想着审讯时他要第一个上手,他要用西班牙语和你对骂,他要把他平时没说出口的话一股脑倒在你身上,他要质问你,他要盯着你的眼睛、问你是不是从来没把他当弟弟,他可是一直把你当姐姐。其实你们的棕眼睛长得很像,而他眉眼的轮廓又和Hesh如出一辙,你们以一种奇怪的形式长得很像。如果忽略你的深色皮肤,别人一定会把你们当成亲生的。忽略你的深色皮肤?别想了。你没办法控制自己在梦里不去见到死去母亲腐烂的脸,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回忆美国军人对你的伤害,没办法在做噩梦时不说西班牙语,没办法让自己的肤色变白。果酱夹心再甜也无法让你忘掉腐烂的老鼠的味道。
Merrick和Keegan赶到时兄弟俩正抱着你的尸体抹眼泪。你们三个像你刚来走路家时一样挤成一团,只是这次哭泣的人换成了他们,只是这次你不会再肿着眼睛醒来、去吃Hesh给你和Logan做的果酱夹心面包了。
“小兔崽子……”Merrick摁灭了第三支烟屁股。Keegan不语,点上了他的第四根。
“好歹当了战友那么多年。她的誓言和忠诚呢?”Merrick恨铁不成钢。
“那她的故乡呢?”Logan说。你不在了,连Hesh也猜不出他面罩下的表情。但Logan觉得如果Merrick当面这么问你,你会这么说。
可那终究不是他们的故乡。西班牙语终究不是他们的母语。这根烟抽完后,他们还要继续踏上你的故乡、说你的母语,只为了这门语言再不被人提起,只为了把枪口对准曾经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