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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几天了?Rorke不记得了,南美雨林的大雨几乎没有停过,地牢里的泥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伤口发炎感染,他一次次昏迷又一次次醒来,早就不记得遮天蔽日的雨林里日升月落了几回。有几个月了吧?他想着,他已经瘦的不像样子,脸上的伤口刺痛着、散发着臭味,已经有蚊虫在伤口上安营扎寨了吧?罪魁祸首的头正在他脚下腐烂,他看进腐烂的头空洞的眼眶,上面正在爬出白花花的肥胖的蛆虫,没有一点几天前拿着那把该死的刀割他的脸的时候的嚣张与得意。自己的脸也这么腐烂着吧,Rorke想,还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有自己的意志。只希望Elias他们安全回家了,只希望他们能回到干燥的、温暖的加利福尼亚。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可千万不要再来南美了———这只是做梦吧,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可千万不要再回到这片不属于他们的、潮湿泥泞、雨下个不停的陌生土地了。也许他们应该退役,也许应该转到二线,Elias应该回家好好照顾他的两个孩子;Ajax可以按部就班的退役;Merrick呢?估计他会想要继续在军队待着,说什么也不愿意走;Keegan可以好好弥补一下他过度缺乏的生活,这孩子能听得出一把狙击枪在保养前还能打几发子弹,听不出对他有意思的女孩的言外之意。他呢?他自己呢?他觉得自己没有离开雨林、离开这片不会消散的乌云的机会了。真想念加州的阳光和干燥的空气啊,真想念所有人都能听懂英语的家,真想念他原本不屑一顾的礼拜,想念打喷嚏时此起彼伏的“bless you”。不过这片野蛮生长的土地不需要上帝的祝福,反正这里也没有魔鬼———在当地人眼里他就是魔鬼,呼出气息就预示着他的罪行,他的生命是为了掠夺土地而鲜活。
日内瓦公约?Rorke回忆着可笑的国际法,没有人会在战争里真的遵守那些条款,可笑的法律仿佛只要被制定、就不会有人哭号嘶喊着诅咒这世界。法律无法保护真正需要保护的人,比如他,比如正在地上腐烂、和他对视的头,比如水坝冲走的家家户户。正因如此宗教诞生了,原始的宗教诞生于人在绝望中的渴望,这片野蛮生长的土地布满了这样原始的宗教,没有死后审判、没有行善积德、没有原罪或是戒律,没有长满了眼睛的天使来接你去天堂,也没有面容和善的恶魔骗你去地狱。这里的神明是什么样的?是石碑上的雕刻,是摄入有毒的植物后的幻梦,是天上的星象和水中的波纹,是敌人的惨叫与破碎涂抹在脸上。
“你是谁呀?不是本地人吧?我好久没看见外国人了。”
清亮的、开心的声音响起,小小的蛇从头颅的眼眶里蜿蜒的钻出,伏在头骨上对他说话。好了,现在Rorke可以确定他昏迷的时候联邦绝对没给他灌好东西,鬼知道是周围的林子里的哪种有毒的植物。
“不理我?哑巴了?还是听不懂?哦,你不会土著语吧,我也可以说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还是你只会英语?”可爱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落下来,像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又温柔,让人在不知不觉间被泥水淹没。你打量着眼前的外国人,惨兮兮的样子一看就是俘虏,对于Rorke的无视你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于是自顾自的说着:“打仗很辛苦吧?还被关在这里,惨惨的。不过他们怎么这么看重你?孩子们从来不带人来这么深的地方呢。”
孩子们?你称呼南美军人为孩子们?Rorke品味着你奇怪的用词。
“哦,我算是个守护神,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我到底吃什么了?”Rorke瞪大眼睛看着你。
“不知道,我也不是那种全知全能的神啦……你们欧洲人才爱搞那一套。”
不,我没在认真的问你,Rorke想着。“我是美国人。”他自暴自弃的和他认为的幻觉聊起天来,反正也没什么别的可做的不是吗?
“你是白人,欧洲人。”你的尾巴尖指向他,又指向地牢外面的雨林。“他们才叫美洲人。”
“好吧,我是欧洲人。你呢?你是……什么品种的蛇?”Rorke打量着小小的爬行动物。
“尊重点,欧洲人,我是羽蛇神。”你挺直了身子,让自己看起来高大威猛一些,哪怕这样的举动在Rorke眼里只能用可爱和幼稚来形容。
“好,尊贵的羽蛇神大人,我是Rorke。”
“Rorke?Rorke Gabriel?”你向他确认。“就是你啊,把大坝炸了的那个人。”
“不是我,明明是……”
“如果你不在那,他们也不会炸大坝。”
这是什么歪理?Rorke想要反驳你,是谁干的就是谁干的,这么推下去只会进入无尽的争吵然后怪罪到政治上———难道不应该吗?战争就是政治的一部分,是政治丑恶嘴脸的其中一面。我知道我在干什么,Rorke对自己说,我在保护需要被保护的人,正是因为厚厚的一本法律无法在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诵读,才会有他、他们这样的人去到这些混乱的地方。混乱不是他带去的,他只是,他只是,他只是……他只是……
“你不能这么说……”
“异教徒,我不管你们那片地方的神如何规定,但你踏在了不属于你的土地上。”你有些烦躁,尾巴尖拍在已经烂透了的头骨上,被流着同样血脉的人割下的头骨上,因为伤害了他、伤害了憎恨着的敌人而割下的头颅上。政治啊,Rorke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他只是一个士兵,他只是遵从命令。
这是你的报应,Rorke想着,这就是你参与进一场不义的战争的报应。那又怎样呢?另一个声音对自己说,那个全副武装的、持枪冲锋的自己,那又怎样呢?难道就要任凭他们把北美夷为平地吗?那可是你的祖国,那是你血脉的源头———不,我血脉的源头在欧洲。你真的听信了这个异教的神的蛊惑?你是美国人,Rorke对自己说着,那是你的祖国,那是你忠诚与骄傲的源头,不要忘了是谁养大的你、不要忘了哪里是自己的故土,不要忘了你自由的前提———死亡,弥漫着的死亡,消亡的一门门复综语、消亡的一个个部落、消亡的一种种宗教、消亡的、消亡的、消亡的……不然就是消亡的自己。政治不在乎,世界不在乎,只是又一天大雨落下,只是又一天日升月落,不管Rorke是否记得,不管任何人类或人类的神明是否记得。
“好吧,羽蛇神,这里你说了算。”Rorke妥协了———也没必要和幻觉一番理论,那只是幻觉。你溜走了,潜入泥水中不见踪影。瞧,幻觉,Rorke开始复盘他吃了哪些不明不白的东西———最近他吃的所有东西都不明不白。
但是第二天你又出现了,盘在比前一天多腐烂了一些的头骨上,挺起身子看着他。
“他们想要你身披我们的旗帜。”你说。
“是吗?你听起来很不开心。”
“我是不开心,你杀了那么多人,有什么资格身披我们的旗帜?你有什么资格得到我的庇佑?”
“你不是必须要保佑我,我有我自己的信仰,你可以诅咒我死在战场上,或是干脆死在这里,诅咒我活不过这些审讯。”Rorke看着你盘踞的头骨,血肉被大雨和泥水带走,坚硬的牙齿暴露在空气中。
“不行。如果你真的为了这片土地而走上战场,我必须要保护你。无论你的过去,你当下的所作所为是应该被我庇护的。”你又在拍尾巴了,矛盾的心情缠绕着你。
“你真的是神吗?你说的话听起来很天真。”Rorke笑了,自己原来也能有这么天真的幻觉,这么多年下来内心还是保留了一处孩童的自己吗?
“因为人很天真,你们的愿望不过是平安或富足,归根结底就是好好过日子。没人想打仗。”
“我想。”Rorke提醒着自己。“我想,我就是为了战场而生的,我想要保护我的祖国。”保护祖国又是为了什么?Rorke没再说下去,再说下去只能算是附和你的观点,他现在绝对不想被异教的神、被南美洲土地的传说说服。那会是他心理防线被击破的第一步。
被关在这里还能做些什么?Elias不可能找到这里的。比起找到他、找到不知死活也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发挥价值的他,Ghosts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去推动这场战争、去结束这场战争、去保家卫国、去踏足别人的土地、去参与这场只要不过多思考就是正义的自由之战。唉,Rorke叹着气捡起你身下的头骨,连带着把你举在眼前。小小的神祇吐着信子,好奇的打量着他,然后毫无征兆的消失不见。
明天你还会来吗?Rorke想着,至少有你在,他能搞清楚时间,你也会带给他这样那样的消息。
第三天,雨越下越大了,地牢里的泥水越涨越高,Rorke身上的伤口肿胀、翻开,大部分都严重的化脓。死人也不过如此吧,Rorke想着,好在掉下来的人是他,好在他的队员不用经历这些烂事。他们到家了吗?应该到了,Elias有没有给孩子们养狗?应该听他的养德牧,德牧是很好的品种。Rorke努力去想美国的那些事。你又出现了,用土著语和他打着招呼,聊着乱七八糟的事情,偶尔夹杂一些联邦对他的计划。但是这些信息他也用不上,还是你说的什么植物啊小虫子啊哪片云是什么形状啊更有意思,可爱的声音把他的思绪从美国的城市拉到眼下,南美的雨林,永不停歇的雨幕。
“你说你是羽蛇神,你是不是能控制天气?”Rorke问。
“对啊,我能带来雨水。”你又挺起了一点身子,硕大的雨滴打在你身上,你鳞片的花纹被水滴折射打乱。
“那你能不能让雨停下?我要被淹死了。”自从你出现———哪怕在你出现之前,就一直在下雨。你是不是针对他?Rorke忍不住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你,这两天雨还越来越大了。
“不行。”你摇摇头。“如果我为了让你不被淹死就把雨停了,很多很多人都会饿死,比战争还要多。”
饥荒吗?Rorke想,自然确实比战争更能杀死人,活过了那么多战场,他现在也只有在水牢里垫着脚求生的份———联邦的人甚至没有额外加水,只是雨,只是小小的羽蛇按照时令、照顾她庇护下的居民的雨。她的孩子想要饱腹,就会淹死他,而他这个外邦人、这个异教徒,是她会毫不犹豫牺牲的祭品。
往后几天你照常来着,比来查看他状态的士兵都守时。你像是一台限时的、小小的、会说话的日历,每天都来给他报时,在他昏迷的时候依然计算着日升月落,依然仰头看着乌云后的星空。现在这个自称为羽蛇神的幻觉已经连续出现了一周多了,万一她不是幻觉呢?Rorke想着,万一她真的是个善良到来和敌人、和视她为异端的异教徒聊天的守护神呢?我看你真是有毒的植物吃多了,Rorke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你到底是不是当兵的?被一点点幻觉动摇心态?
这天你照常趴在头骨上和Rorke聊天,白森森的骨头已经没了一点血肉的痕迹,那些腐烂的碎肉和故事融进了泥水,被你带来的大雨洗刷干净、洗刷进土地安眠。
“不用担心庇护我的事了,羽蛇神。我不会活到那个时候。”Rorke掰下了头骨的下颚,把你趴着的上半部分放回原处,坚硬的牙齿在手腕上比划着。
“你要自杀吗?”你问他。
“是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当我滋养了你的土地,怎么样?”Rorke把那块下颚切进了手腕,死死抓着、死死摁着,直到他意识模糊、直到他再抓不住已经死去的凶器,直到他再也无法在泥水里保持平衡。
你的土地不需要他来滋养,你看着他倒在泥水里,靠着墙壁快要摔下去。你的土地需要他来做兵器。唉,不省心,亏你每天来陪他聊天。你爬到地面,变成人,变成穿着统一的军装、贴着臂章的联邦军人,喊来了今天负责的小士兵把Rorke捞上来,他一脸感动的看着你———要不是你,要是Rorke出事了,他少不了被罚。
于是Rorke没死成,从地牢里转移到了房间里。
“你醒啦。”小小的神祇在他胸口趴着,Rorke看着周遭的环境。
“你们这的天堂条件这么差?”他问你。
“你没死。”你的尾巴拍打着他的胸口。
真是可惜。Rorke看着绑住他手脚的皮带,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
“有你受的了。”你说着。“这是电网。”
这也是中毒之后的幻觉就好了,Rorke想着。烂透了,真是烂透了,掉下飞机时他以为自己不过是死路一条,至少他的队员们都完好无损———某种程度上。现在他不仅被期待着、改造着要变成自己昔日的敌人,还不知道是脑子进水还是中毒,天天和一条幻想出来的蛇说话。他妈的雨,Rorke咒骂着,他妈的雨林,他妈的南美洲。羽蛇啊羽蛇,带来雨水的神祇,带来玉米的神祇,占星象、捧书籍的神祇,告诉我,你如何编排我可笑的人生?你如何编排我这个恶魔、我这代表着死亡与不幸的恶魔的余生?
给我卖命,给我卖命好偿还你施在我孩子身上的罪,去仇恨你的手足好偿还你们踏足我土地的罪,Rorke期待着你这么说。
“你还是快点招吧,少受点罪。”
他们什么也没问我,Rorke翻了个白眼:“然后你的孩子们就能去把美国人赶尽杀绝吗?”
你几乎要气笑了:“我们可不像你们这些欧洲人。不,我们不会把仇敌赶尽杀绝,我们活捉他们,让他们做我们的奴仆,做我们的财产和资源,把他们活生生的切成一片一片、用他们的血肉与惨叫献祭神明,让所有人听见、看见这献祭,让所有人知道:这就是与我们为敌的下场。满意了?异教徒?”
庆幸你没被阿兹特克人抓住吧,你对他说,庆幸你被一支现代军队抓住而不是曾经的部落,不然他们会切开你的喉咙研究你的结构,最后照着你的结构做出会惨叫的哨子来。
我不害怕死亡,我也不害怕疼痛,来自欧洲的上尉轻蔑的看着野蛮生长的土地上诞生的小小的神祇。你没办法恐吓我,羽蛇,我是美国的军人,我是为了自由而战的军人。Rorke固执的让自己相信着,固执的背着日内瓦公约,好像对你来说、对南美人来说陌生的文字书写出来的法律是有效的一样。你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欧洲人的时候,他们可笑的读着可笑的语言,当时的你根本听不懂,只觉得这些穿着铁衣服的人可笑———可他们不惧怕你,你也无法伤他们分毫,你只能看着火器与病菌席卷你护佑的人们,消亡、消亡,你能使用的语言越来越少,你收到的祭品越来越少,一切的一切都在消亡,被异教的神、被可笑的文字书写出来的可笑的法律取代。谁认可你们的法律了?谁允许你们踏足这片土地了?你想要质问,想要降下大雨淹没仇敌,可你也会淹没自己。你瞧,上尉,你说,你们有你们的戒律,我们有我们的传统。入乡随俗,不是吗?你溜下他的胸口,变成人的模样站在地上———军装,袖章,面容捂的严严实实。
“无论你想不想,无论我想不想,你会披上我们的旗帜,我会为你将要做出的举动庇护你。”你说着,拉下电闸,接受你亲手为自己奉上的、敌人的惨叫的献祭。
“去你的吧。”Rorke死死盯着你。“你做梦都别想要我背叛我的祖国。”
多么可笑,他的祖国原本也是你的土地,他的忠诚原本也应该对你宣誓。
“异教徒。”你说。“你会照我的心意行动,我就是你如今的信仰。”
外面的人端进来药品,或是照外邦人的话说,毒品。南美洲的土地太有毒物的天赋,随便抓一种植物都是击溃敌人的好材料。只可惜过去的几百年他们忙着用这些植物与神明沟通,没想着守护自己的财富与性命,如今终于想起来传统的巫术原来是这么个原理。致幻的、抹去记忆的毒品被你灌进Rorke的身体,你正一点点抹去他,抹去这个来自欧洲的上尉,塑造着你来自外邦的祭司。他会活的好好的,他会在你的军队里继续发挥价值———羽蛇神可是祭司的守护神。
“你看,上尉。”坐在Rorke身边的人对他说,你就站在一边,作为一个普通的士兵。“你的小队抛弃了你,他们把你扔下水,对你开枪。你求我们救救你,所以我们把你带回来,给你水和食物。”
你看,Rorke,你的忠诚不值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