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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克力集市上为什么都是咖啡摊？不知道，大概咖啡比巧克力更流行。
联邦成立前你就认识Ajax了，那时你的国籍还是多米尼加，他还没有三天两头往雨林里扎。日益紧张的南北美关系牵动所有人的神经，一场举办在美墨边境的巧克力集市开玩笑一样想要安抚躁动的气氛。你来到这里，想要买一块标着产地多米尼加的巧克力。这样的行为对你曾在家乡的生活来说并不熟悉———哪个多米尼加人会在多米尼加闲的没事买多米尼加产巧克力？只是也许和你一样的出身，会让你对一板巧克力产生大过周围一切事物的惺惺相惜。
到了地方你觉得自己被诈骗了，好好的巧克力集市为什么放眼望去全都是咖啡摊？咖啡甚至不真的原产自南美洲，而是非洲。在大航海年代和黑人一起被运到南美洲野蛮生长的土地，几百年的时间就把土著几千年的薄弱的积累吹的一干二净，一层浮灰那样消融在新被人发觉的阳光和呼吸里。兜兜转转你在角落找到了一处巧克力摊，点了一杯热可可还买了一板巧克力。夸张的奶油顶和坚果碎挡在你的脸前，雪白的云朵下是倾盆的巧克力的河流、滚滚流进你的胃、流不回加勒比海。你在认真盯着奶油顶上的一小块坚果碎屑时发现了你鼻尖坚果山之后的Ajax，巧克力一样的肤色，从那块挡住了你视线的小小碎片后走近、越变越大，直到你的焦点落在他身上，他开口要了一杯咖啡，特意选了深烘的咖啡豆，你觉得大概是因为现在正是下午，担心晚上睡不着觉。
等咖啡的功夫他四处张望着，很快就和你对上目光，你仓皇而逃躲回甜腻腻的奶油顶之后，像是雨滴被太阳晒的凝结回云朵之中。
“您好，小姐。”他打破了沉默的尴尬，问好像是对自己打扰了你的无心之举的小小致歉。
“您好。”你说英语本就带着一点口音，母语里的Hola没能直接转化成Hello说出口。说完你就开始后悔，外交关系本来就紧张，你一句西班牙语干出来保不齐要被翻白眼。
“您是南美人？”他意料之外的友善，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哑，感觉他渴了很久。
“多米尼加人。”
“啊，可爱的小岛。我去过一次，那里的海水很漂亮。”
对陌生人的友善、生硬的互相夸赞故乡，这就是你们的相遇，还有巧克力和咖啡。
你想他本来是打算买了咖啡就走的，但因为你，外带的纸杯被他拿在手里，和你一样打开盖子慢慢喝着，沾了一嘴的奶泡。您最喜欢什么巧克力？他努力寻找着话题。胡椒的，我想您没尝过吧？你给出了最让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没有，我都没听说过。”Ajax用夸张的、惊喜的表情看着你，你直接转身向摊主买了一小袋黑胡椒巧克力，当场拆开递给Ajax。我相信你会喜欢的，你说。长期紧绷压抑的神经被他骄阳一样的笑容缓解着，浸在巧克力和咖啡的香气里也许确实让人身心愉悦。你们站在无人经过的角落里的小摊前喝完了饮品，分完了一袋胡椒巧克力又把你买的多米尼加产纯黑巧掰开、一人一半的糊嘴糊嗓子眼。
“我请你喝点什么？就当谢谢你请我吃巧克力？”他抬起一只胳膊邀请你挽上去，再随意不过的卫衣牛仔裤硬生生被穿出了西服的即视感，哪怕他的唇边还残留着浅棕色和白色的奶泡，你的嘴角也挂着坚果碎和奶油。
“那边那家的哥伦比亚粉波旁很好喝。”你把手搭上去，指尖融化的巧克力蹭在他的袖口，Ajax不怎么在意，甚至觉得这比口红印更张扬。那咱们走，他因为你、因为假期、因为奇异的作物的香气而放下的警戒引导着他享受这个香甜的沁润心肺的午后。
然后你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有事没事就发发消息，约着出去逛咖啡馆和甜品店。他的工作不太能告诉你，你开玩笑的说那我也不告诉你我是留学生，心里大概把他的职业猜了个七七八八，总之是和军方有关。你给他讲巧克力、他给你讲咖啡。你说可可一开始是咸口的饮品，要加辣椒一起喝。他说咖啡的原产地是非洲，埃塞俄比亚产的咖啡豆才是经典。你们心照不宣的避开了日益恶化的国际关系，一场巧克力集市不可能推倒美墨边境的高墙、这件事谁都心知肚明。你最后一次见Ajax，你把他叫来了你家，让他来帮你做巧克力。
镜面光泽的棕黑色液体从热乎乎的金属盆里瀑布一样冲到大理石板上，你围着围裙给巧克力调温，Ajax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看你忙活，认真思考着一会儿要往里面加点什么。
“我要走了。”你说。
Ajax的眼睛从你沾着巧克力液的手和翻涌海浪的大理石板上移到你的脸上，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你感到不安的一贯做法、把目光藏在甜食里，比如奶油和坚果、比如咖啡、比如正在调温的巧克力里。
“回多米尼加吗？”他问，想让自己听起来不伤心、想让自己听起来不在酝酿一场热雨。
“回联邦。”
Ajax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没办法告诉你更多的事了。
“能在巧克力里加胡椒吗？”他问，重新变得像是赤道那样的热烈、巧克力那样的踏实。
“好啊。”
最后那天做的所有巧克力都被Ajax带回了家，他送给你一袋咖啡豆让你带回联邦。这个能过海关吗？你问他。你试试，Ajax挠挠头，万一过了呢？
万一没打仗呢？万一你能一直留在美国、万一他能跟你去多米尼加呢？
巧克力本身就是欧洲文明的产物，可可豆被收集、加工，加上辣椒和胡椒、煮成辛辣的饮品刺激着神经。漂洋过海的咖啡在这片野蛮生长的土地扎下根系，反倒成了更流行的饮料。
再见面的话，还一起吃巧克力吧。你在机场转身去安检前最后和他说。
好。再见面的话。
Ajax觉得自己应该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更希望自己再也见不到你，怎样都好过现在的情景———一包胡椒巧克力被悄悄塞进他伤痕累累、肿的握不紧的手里。顺着巧克力融化的边角和体温看过去，是和别人一模一样的制服，面罩被掀到鼻梁上、空出来的嘴埋在一杯咖啡里。Ajax追着你看，你一个劲的盯着咖啡不断下降的液面。真是一点没变。
“你会被处分的。”Ajax还在盯着你。
“赶紧吃。”
“你真的会被处分的。”
“现在是我的休息时间，不休息的时候我把工作做的很好。你以为你怎么被抓到的？”
Ajax笑着摇摇头，撕开那包巧克力一股脑倒进嘴里。融化的可可和糖分顺着牙齿的裂缝刺痛神经，更不要提口腔里大大小小的破口。真疼。和以前跟你一起吃巧克力的感觉一点都不一样。
“咖啡好喝吗？”他问。那只是一杯黑咖啡，估计也淡的和水没什么区别，没有温度，没有奶泡，不甜也不苦，你只是需要把眼神埋在什么不是他的脸的东西里。
“还行。”你觉得你之后喝过的咖啡都没有和他一起喝过的好喝。巧克力集市里绵密的泡沫和甜甜的牛奶、或是偏酸的哥伦比亚产的手冲咖啡，抑或是之后你们一起去过的咖啡店。不要对战争时期的农副产品有太高的要求，但你觉得更多的是心理作用。
“给我来一口。”Ajax忍着骨折的疼痛向你伸出一只手，艰难的弯弯手指管你要咖啡。
“要不我再去给你炒俩菜？”
“好啊。”
你一拳锤在他的肩膀上，只是碰了一下就疼的他吱哇乱叫，另一只手已经把咖啡举到他嘴边。你剩下的半杯咖啡他几口就喝完了，干了不知道多久的喉咙被胡椒巧克力糊住，现在终于顺畅一点，也还是疼的不行。
“我快死了。”他说。
你知道。就算他状态很好，你们也不会让他活过明早。
“处决是谁来？Rorke？”Ajax百无聊赖的猜想着自己的终点，像是十几年前和你讨论今天去哪家甜品店、猜想今天晚上的晚霞好不好看一样。人生真是充满了未知数，谁能想到最后一次的日落，晚霞竟然是你？
你把空的纸杯捏扁，死死攥在手里缓解着不安，眼睛到处乱看，最终定在地面的一处烟头，这枚烟头不久前刚烫过Ajax的脸，连伤痕都是新鲜的。
“我去问了他，能不能让我来。上尉同意了。”
你摩挲着自己的配枪，金属永远无法升温，不像巧克力会被你的体温轻易融化，只要把手抬开、金属还是会变回那样冰冷坚硬的触感。发射出去的子弹倒是热的，会嵌在谁的头里、和那人的死亡一样永远那么烫手、烫的捡不起来、烫的在你的心上留下一个永久的伤痕。
Ajax更开心了，摊在椅子上像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午后一样、充斥着巧克力与咖啡香气、所有的警戒都因为你而放下，邀请你挽上他的胳膊、一起去下一个摊位。你愿意和他去往下一段人生吗？下辈子也要一起吃巧克力、一起喝咖啡。
“Lucky me.”他说。“是一个多米尼加美女送我去天堂。”
“得了吧。”你又拍了他一下，这次你的手没再抬开，直接摸上他巧克力色泽的脖子，那一小块的体温慢慢与你同步。
Ajax不知道你是想要否认你是美女、还是否认他要上天堂。“和我一起下地狱吗？”他问，抬起没那么血糊糊的那只手拉住你。
“当然。我不会比你晚多少。”
在地狱里也可以一起吃巧克力。他说。
好啊，希望地狱的咖啡有阿拉比卡种。你抱住了Ajax。呼吸吹开了纸杯最上层热可可和咖啡甜丝丝的泡沫，现在终于是时候喝下杯子里占比更大的辛辣与苦涩。
催泪瓦斯扔进来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给Ajax戴防毒面具。你嘲讽着自己，明明和他是敌人、明明根本没和他一起训练过，简直像是咖啡在南美的土地上扎根一般、错乱又理所应当。Ajax的朋友来找他了吗？你想着，那也不错，他能回家了，可要一路顺风。最后的祝福里你被谁一刀扎穿了脖子，你不认识，但是Ajax大概认识。
只是Ajax也没能回家。你的尸体倒在他朋友的脚边，最后一口气冒着血发出嘶嘶声，想对他说你的朋友来找你了。他的尸体离你不远，不过很快就被运回美国。也许他能最后路过一次你们认识的地方？就在边境墙不远的地方。Ajax最后一次猜测，今天的日落会好看吗？地狱的巧克力和咖啡最好比联邦给你配给的速溶咖啡好喝。
你的嘴角还有咖啡渍，他的手上还沾着融化的巧克力。真是比口红印还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