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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神州地府驻阳间办事处四下空空。
临近清明,在岗无常大多都被分配到奈何高速各个路段维护还阳秩序,工位只余几道苦闷黑影对着发回重填的电子阴阳簿拼拼凑凑修修补补。
“别忘了以后一周过来报道一次啊,”老无常翻开扉页敲下第一个注册章,语重心长道,“以后千万别再坐在胖鬼或者其他哪个鬼的坟头啃人供果,知不知道你被举报好几次了,事不过——”
阿尔弗雷德看了看手里刚刚出炉的旅游签临时鬼身证明,莫名其妙被对方催促着答应一声,然后兜着一脑袋的听不懂抬步走出这同样莫名其妙的阴间警察署。
前男友神棍一条,前男友老家也全是年轻洋鬼难以言喻的「Something Strange」。
阿尔弗雷德深深叹了口气,惆怅自己做人倒霉,连带鬼生不易。
但他宁肯因为一只苹果坐鬼牢,也不愿面对眼下即将发生的鬼见愁惨烈现实。
阿尔弗雷德拖着步子尽可能慢地飘到街角某盏灯笼底下,等待许久的混血鬼立刻殷勤迎上,“老大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他们打你了?”
靠在门板的年轻男人闻言一怔,阿尔弗雷德视线若有若无地往前一飘,心里一声冷笑。
前男友巴不得自己被打死了才好。
阿尔弗雷德揉开手腕被勾魂索勒出的一圈红痕,装模作样大大打了个哈欠。
这个点哪有鬼不精神的?天色渐晚,正该去胖鬼坟头报复性打碟的大好时候。
偏偏面前杵着个赶也赶不走的人形报警器。
他堂而皇之地给混血鬼递了一道眼色,嘴上十分正直,“你也赶紧回去,再晚公墓门禁了。”
混血鬼是他街上捡来的便宜小弟,心悦诚服的理由无它,做鬼三天的阿尔弗雷德太能打耳。
一个纯正美国鬼和一个一半美国鬼自动抱团,同样不知怎么从纽约飘来了海对岸,同样做梦都想摆脱神州地府管制,鬼生户籍有朝一日得以重归USH。
混血鬼对纽约老乡滤镜很深,明知一旁站着的准神仙王耀显然比阿尔弗雷德更有神通,依然两眼一闭咬牙拼说神人不和鬼斗,王耀胜之不武。
混血鬼并不死心地邀请阿尔弗雷德,“老大你和我一起去吧,可多可多空墓地了,没有名字随便躺!”
刚刚做鬼三天的阿尔弗雷德还没学乖,身上还保留着人的恶习——得吃新鲜水果,得住高档酒店。
他嫌弃地摇了摇头,“我怕被本地鬼吵死。”
也怕自己把本地鬼吵死。
一双烟灰眼的混血鬼嘟嘟囔囔相当忘本,“本地鬼才不搭理小老外。”
男人没忍住轻笑了声。阿尔弗雷德白他一眼,板着脸道:“赶紧走。”
混血鬼一步三回头,只好不情不愿地越飘越远。
“那你呢。”王耀问。
阿尔弗雷德正从口袋摸出昨日捡来的一支老式阴间通,准确飘过一百八十度侧身让过,无惧无畏充耳不闻。
王耀进,他退;王耀再进,他再避。
不讲理的恶道士欺负得阿尔弗雷德直冒鬼火。
前男友一心想做神仙又来招惹自己,被人断崖式分手以后阿尔弗雷德翻过大半个中国才知道原来这是他们无情道届的毕业任务——和一个倒霉男孩睡了又睡再立刻翻脸让他「Go Away」,中国道士管这叫做过情关!王耀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甚至就连前男友的非人诅咒也意外奏效。阿尔弗雷德冷冷心想,真厉害,王耀警告过他别来纠缠,这下自己真的「不得好死」了。
年轻洋鬼彻底耐心见底,“你高兴了?”
“我在那枚戒指放过一张护身符。”
“阿尔弗雷德你明白吗,很快它就没有用了——你会和符纸的力量一起消失。”
年轻道士抬起头,握住他的手臂不容拒绝地说,“跟我走。”
“说完没有。”
阿尔弗雷德扯下颈间的一条项链丢进王耀怀里,摆摆手很潇洒地说了声bye。
离开祥禄符的新鲜魂体倏忽淡了一瞬,迎面刮来一阵阴风,阿尔弗雷德双腿发沉,明显有些飘不动了。
“叮——”
一枚金色铜钱急速腾空飞转,快步追上的王耀一把拉过前男友的冰凉指尖,顿了一顿,推着戒圈慢慢卡进无名指的骨节凸起。
阿尔弗雷德闷哼一声,站稳了勾起银链甩开他的手,“都说了——”
所有话音连同身形顿时扭曲在一个雾色漩涡。王耀面无表情地拧上葫芦口。小洋鬼不会说话,那就暂时什么都别说了。
年轻道士趁着月色加速赶路,突然收到一道隔空传音。
“道长。”白虎精斯斯文文,“新来的小鬼在挖墙越狱。”
“让他挖。”王耀冷笑一下,又想了想,“……他哪来的工具?”
白虎精斯斯文文的一张脸上涨出几分红晕。
王耀明白了,看来回家必须得给阿尔弗雷德洗出一只锁魂囊单独收监。小洋鬼语言不通,一张脸长得倒是中西硬通货。
阿尔弗雷德挖到一半,摆烂了。
白骨精说上一个试图挖穿牢葫芦的已经被王耀关进镇妖塔下水道里扫垃圾,阿尔弗雷德掂量了下,觉得相比和老鼠妖和蜘蛛精共处一室,骷髅头舍友尚算可爱可亲。
妖精们还在疯狂打听阿尔弗雷德到底犯了什么国际大案,自闭鬼一面唉声叹气捂住耳朵,一面在怀里偷偷拿起宝贝阴阳通。
Jesus!
阿尔弗雷德大怒,“神州地府没做基建吗,这里怎么没有信号?!”
……原来如此!谁能想到王耀看着光风霁月,其实就是故意针对前男友徇私报复!
欺负可怜鬼,不是人!
02
准神仙的规格待遇很高,王耀住在城外竹林掩映的某座独栋大院,居所清幽,一路环山绕水。
年轻道士拆完几个杀阵终于把小洋鬼从葫芦里放了出来,阿尔弗雷德在葫芦里折腾半晚,累得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恶狠狠瞪他一眼,飘向距离最近的一张木制沙发一头栽了进去。
好痛。
痛得想哭。
阿尔弗雷德翻了个身,低头飞快抹了抹眼角——然后没忍住,心里一喜。
年轻洋鬼恨不得翘起尾巴,王耀三年前都没肯带Hero回过家呢!
恢复信号之后几条阴阳信很快跃入眼前,混血鬼紧张兮兮:「老大你人呢?」
阿尔弗雷德矜持了一下,然而这个话题哪怕和鬼都有得聊:「我和王耀回家了。」
王耀看他玩了会儿,“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嗯哼一声,随口道,“干什么。”
混血鬼:「?」
混血鬼:「???」
混血鬼:「那不是你最讨厌的前男友吗老大?」
“别玩了,”前男友果然上前抢过他的专业延迟破烂阴阳通,“去睡觉。”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愣,有些好笑,“抱歉宝贝,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哪有鬼在这个点不嗨上头的?王耀简直倒反天罡。阿尔弗雷德摸着良心不夸张地说上一句,放眼太平洋两岸再也找不出一只比自己更加生活健康作息规律的鬼。
阿尔弗雷德并不知道自己的表现在专业人士来看就像一只来到新环境反应过激的猫。王耀眉头微缓,看着他柔声道,“陪我睡。”
阿尔弗雷德:。
年轻洋鬼不情不愿,“我可没有随便和前男友同床共枕的习惯。”
王耀嗯了一声,“我有。”
阿尔弗雷德:……
这个王耀他怎么这样啊?难道王耀是想等自己睡着以后把他做法超度?
往常上床很积极的小洋鬼蜷腿坐在窗台对着阴阳通嘀嘀咕咕,王耀铺好枕被招呼了他一声,阿尔弗雷德毫无反应。
王耀耐心提醒他:“这里只有一张床。”
阿尔弗雷德越想越怕,噢了一声,清清嗓子眼神诚恳:“We can take turns.”
王耀:??
王耀失去耐心开始倒数:“3——2——”
年轻洋鬼吊着口气,并不死心地最后问道,“真要和我一起睡吗。”
王耀点头。
很好,这下阿尔弗雷德死得透透的了。
然后死鬼丈夫便和王耀头对尾、尾对头地侧身躺了下来,枕着手肘以背相对、积极冷战。
“阿尔……”
阿尔弗雷德默了一下,像是生怕招人嫌的贴着床沿挪了又挪。
王耀垂下眼睛,关了灯再也没说什么。手脚冰冷的年轻洋鬼睡到一半,一床毛绒毯兜头盖了上来。
阿尔弗雷德动也不动一心装死,躲在被窝里继续查看阴阳信。
混血鬼:「老大你怎么还没来啊?」
混血鬼:「老大老大老大——」
混血鬼:「本地鬼又不和我说话了[大哭]!」
不开灯看阴阳信看得眼疼,阿尔弗雷德唉了一声,零点一过愈发清醒,心里又忿忿想起胖鬼今天居然胆敢举报他!王耀也不给他撑腰,小气!
小气包王耀蜷成鼓鼓一团,不知为何猛然抖了一下。年轻道士轻哼了声,细细密密的床板颤动传到阿尔弗雷德耳边,过分到年轻洋鬼再也无法继续维持低调的死人做派。
阿尔弗雷德被子一掀,恶劣无比地拉长声音不停叫道:“王——耀——王耀?”
王耀喘着粗气腾地一下缩坐起身,阿尔弗雷德刚刚扭开床头灯,刚好看清男人冷汗淋漓的一张苍白的脸,望着他的眼里满是惶然。
阿尔弗雷德怔了一怔,无意识地立刻松开了箍在王耀腕间的手,连退两步不知撞到哪里,后背有些隐隐发疼。
王耀动了动唇,年轻洋鬼却率先抢道:“抱歉。”
阿尔弗雷德语气小心满是无措,“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手指挪到床灯开关又像被烫了一下,他干巴巴笑了一下,“就这样还是……?噢,那,那你睡吧。晚安。”
阿尔弗雷德重新躺下,心里颓丧想道,唉……今晚还不如出门去胖鬼坟头打碟。
虽然被骂讨厌鬼,但鬼也是会伤心的。
年轻道士不知何时钻出床尾被筒,阿尔弗雷德翻了个身,对上王耀的目光结结实实被人吓了一大跳。
年轻道士摸到阿尔弗雷德埋在毛毯之下的沁凉手指,琥珀色的一双眼睛蕴着暖意。
“我不怕你。”
王耀是个好人。
……但也是个骗子。
感到王耀掌心微怔的阿尔弗雷德苦涩想道,安静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问出自己心里现在最重要的,“……宝贝。”
“嗯。”王耀紧张了一下,尾音微微上扬。
“所以你可以帮我亲密付吗?”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模样很是认真地自顾自道,“Hero真的真的很想换个新款阴间机。”
王耀:……
镇妖塔第七层住着一只艳鬼和一只狐狸精,按照犯事内容进行统一化管理。
王耀捏了个木头小人附身进来,一时却不知从何处开口。坐下来一手缓慢抚着茶杯边沿,不时眉头轻蹙。
“……领、领导,有什么吩咐?”
艳鬼不明所以,狐狸精战战兢兢。两妖吃斋等死几百年,已然完全失去在外搅风搅雨的打工能力,生怕上司飞升在即要将她们提前做宽大处理。
王耀松一口气,“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
于是小兔崽子以前眼里如何有他,现在眼里如何没他,如是这般,王耀一五一十很顺畅地全部替他朋友说了。
狐狸精挠了挠头,模样很是单纯,“您是想让我们去勾引那个小鬼吸他阳气?”
王耀凉凉瞥她一眼,淡淡道:“你是改造不积极,思想觉悟又倒退了。”
狐狸精被他凶得委委屈屈打了个哆嗦,一旁的艳鬼恍然大悟,“所以这个小郎君先是什么都不要只要和您睡,到了一张床上又开始什么都不图只图您的钱?嘻——男人。”
男人王耀:“……”
狐狸精这下总算听明白了,点了点头诚恳无比道,“领导,进京赶考的书生要不得,他们心里除了尚公主,还是尚公主。”
领导王耀:“……”
曾经叱咤中华情爱话本届又怎样?版本落后几百年,难怪现在只配待在镇妖塔下水道扫垃圾。
小妖们呜呜呜,好伤心。
那么这个朋友到底该不该给他的死鬼丈夫买六代机?
王耀:买了。
阿尔弗雷德美滋滋地摆弄着自己新到手的四代阴间通,尽管阴间科技落伍阳间整整一个时代,登入太平洋鬼界社交应用的注册页面依然相当丝滑。
「AFJ:Hey guys,窝的中文不好很抱歉,请问第一次发帖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两分钟后。
「——又装美国鬼?」
阿尔弗雷德眉头一皱。
「——我是中国无常,让我看看你的猫[dog.jpg]」
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抬声便叫王耀名字。
等了半天不见回应,阿尔弗雷德走进房间,见到王耀脸色又是一愣,“出什么事了宝贝?”
年轻道士凝固在电话机前,耳边“嗡”得一声,顷刻绞碎了所有侥幸。
血肉四溅。
——「阿尔弗雷德的葬礼在两天之后,愿意出席的话,我们把地址给你。」
——「……王耀,他真的一直、一直很想再见你一面。」
03
年轻道士连夜打了份报告,申请出国的理由是「奔丧」。
飞升预审早把王耀那点过往犁地般扒了几番,天庭最后都没说什么,向来劝也劝不动的人间上司更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他别忘了正常安排机酒,御剑太惹眼。
王耀便很不惹眼地又让签证官给他办了两张鬼签站票。
偌大特等舱里叽叽喳喳飘满了鬼,刚一落座,桃木剑同仁隔着一条走道相当自来熟地指着王耀的锁魂囊问:“这只小鬼好漂亮,两百仙丹出不出?”
王耀抬了抬眼,像要面无表情地活剜了他。“桃木剑”怪叫一声,提着着了阴火的道士袍子连忙奔向尾舱投诉去了。
全没听到对话的两只小洋鬼自得其乐,一蓝一黄凝成星点的两团魂魄绕着圆周兴奋得你追我赶,正在王耀的锁魂囊里展开热聊。
死得新鲜的阿尔弗雷德一颗魂珠蓝中透紫,像是叠了天河撒漏的晶莹粉末——两百仙丹算什么?甚至不够王耀随便养魂的一张天符。
[阿尔弗雷德]悄悄给[你]发了一条阴阳信。
「你怎么了?」
王耀闷闷不乐地揣着锁魂囊,只见宝贝葫芦里的蓝色小点同时停下转圈圈缩到角落一动不动。御剑日行两万里面色不改的年轻道士意念回复:「……晕机。」
阿尔弗雷德:噢!
粗线条的美国鬼就和第一次陪同王耀登机时候一样,哒哒哒地连忙用嘴巴行动,「那你多喝水。」
王耀忍无可忍,「你知不知道在机上越看阴阳信越想吐?」
阿尔弗雷德已读不回,默默从贴近王耀胸口位置飘到圆葫芦的一个对角线之外。
好心鬼都给他骂自闭了。
落地纽约第二天,王耀花了点时间帮混血鬼找到安顿之处。
刚刚乔迁的混血鬼大约是凭空生出了点财大气粗的豪横底气,热烈邀请阿尔弗雷德留在纽约做自己两室一厅小土包的合租室友。
两鬼相当哥俩好的站在道士帮忙新起的坟头面前,净捡王耀最不爱听的话题聊得热火朝天。
继承一半没情商血统的混血鬼当着王耀的面朝阿尔弗雷德眉飞色舞,说,北美投胎指标比神州地府好排,老大咱们一起努力,争取明年重新做人。
王耀眉头直跳,大大咧咧的阿尔弗雷德正要应声,瞅着一旁前男友的阴沉面色唇角连忙拐了个弯。
一人一鬼共打一把黑伞,告别混血鬼后又临时起意前往阿尔弗雷德的“新家”拜访。
日头又烈又晒,王耀步行半个多小时不急不喘,飘在身侧的年轻洋鬼却不知不觉狼狈得几近透明。
阿尔弗雷德淌着汗说Honey你知道吗,曾经我还以为我们会一起躺进琼斯的家族墓地,Hero特意圈了块靠近湖泊能够每日看到小天鹅的绝佳位置。
王耀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运转灵力撑开护罩。
年轻洋鬼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一切只有留待自己慢慢观赏了。
——那时少年阿尔弗雷德还并不知道,自己的东方恋人不仅是个寿比天长的绝情道士,并且一生都在向往真正意义的有山有水。
黄符小人趴在伞上翻了个身,像是陷入一朵软塌塌的灰色乌云。
“你说这些干什么?”
唯恐埋骨异乡的王耀果然立刻冷了面色。
早已不是十九岁的年轻洋鬼没太所谓地撇头一笑,对于死人阿尔弗雷德来说,伤心都成了一种太过遥远的昂贵奢想。
王耀又在不高兴。
阿尔弗雷德摸不着头脑地同样沉默下来,王耀的话少不只出于一般的疲惫或是兴趣缺缺,倒像被某种更加深远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拽陷进深潭。
大少爷做了鬼后反倒对于前男友的善变脾气多出不少包容,王耀眯起眼睛,任由阿尔弗雷德捧起自己半边脸颊向他提议:“我请你吃冰淇淋吧宝贝。”
王耀笑哼了声,眉头一挑动也不动。
——但你得自己去买。
囊中羞涩的阿尔弗雷德眨眨眼睛,脸上不见半分难为情地开始无声催促。
小鬼难缠,王耀并不很情愿地去了。
阿尔弗雷德飘着黑伞找了块阴凉树荫,王耀举着两个甜筒,一只用灵力温着维持在形状完好,任由另一只的雪花云垮塌下来,奶液湿湿嗒嗒沾了满手。
小气又过分的中国道士侧身一躲,竟然哪个也不给他。好啊,阿尔弗雷德赌气将伞一偏,预备接下来一百年谁也不理谁。
王耀盘腿坐了下来,边沿附着一圈蓝莓酱的蛋筒像是一朵新鲜盛放的碎冰蓝。
好吃鬼假意怒视着年轻道士的头顶发旋,实则眼巴巴地馋着王耀指缝淌落的一道淡奶油。
一阵微风抚过草地,黑伞打着旋滚了几圈,吹到阴影之外的烈日底下。王耀不催,做了鬼后愈发躲懒的阿尔弗雷德便任由灵伞飘远到一人一鬼再也捡不回。
辟谷多年骤然进食,王耀微微皱眉,小口小口抿化着手中雪山,以图能够骗过肠胃延缓发作不适。阿尔弗雷德心里哼了又哼,只当他是故意气馋鬼呢。
吃完一只冷汗都快要下来,王耀掌心按在腹部悄无声地运转了半个小周天,缓过劲来,灵力护着另一朵碎冰蓝轻轻托放在地上,甫一接触黄土立刻化了虚形,被小馋鬼笑眯眯抢到手里。
王耀没忍住翘了下嘴角。
“好甜。”
手臂一凉,年轻洋鬼美滋滋地靠了过来。早已习惯了山里温度的王耀眉也未抬,心说是生是死究竟有什么关系?
这样就够了。
“阿尔……”
“王耀。”
阿尔弗雷德有点诧异地挑了下眉,男人剔透明亮的一双眼里尽是认真的惊喜。美国鬼唔了一声顿了又顿,再是粗线条也能感到自己接下来将要说的定然不会是王耀真正所期待的。
“我是想说……”阿尔弗雷德巴不得把鼻尖埋进只剩花蕾的碎冰蓝里,吞吞吐吐道:“等到太阳下山……你就自己回去吧?”
“……”
“你看,你也已经把我送到家了。”
兜头一桶冰水将王耀从头泼湿到脚,中国人愣在那里,指尖发丝都开始结霜。
他把阿尔弗雷德想得太好了。
王耀沉了声音,皱着眉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阿尔弗雷德咽下手里最后一口脆皮甜筒,不必要地开始一些只会火上浇油的美式幽默,“别担心亲爱的,小阿尔死了一周多,怎么也不算小孩子了。”
年轻洋鬼格开王耀固执要来拉他起身的手,用力杵在原地化身不解风情的一座墓碑。
过河拆桥的小鬼仿佛生前死后都没长心肝,一只魂砸进水里疯狂搅毁了王耀百来年的从容无波一池沉静。
头顶血管鼓胀隐隐作痛,受尽冰火两重天的王耀只想将满腔委屈和「不舒服」狠狠发泄回去。
“你他妈的又在玩什么?要我提醒你吗阿尔弗雷德,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这样若无其事地跟我说话那是因为——!”
王耀刹住话音,对上一片笑意冰凉。
“所以有谁让你这么做?”
阿尔弗雷德没忍住嗤笑一声,一张脸上尽是傲慢的英俊逼人,“难道你不知道我已经死了?甚至这个男孩早就很乐意去死!”
“如果你的前男友真的有像一条狗一样乞求你的怜悯,王耀,那就是三年前他求你留下,留在他的身边——那个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现在做出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给谁看,”阿尔弗雷德像个十足的混蛋一样高高挑了下眉,“怎么了Honey,难道你想说你是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喜欢我到一刻离不开?”
“……”
王耀一以贯之的如常沉默终于教他厌恶透顶,胸腔激烈冲荡的情绪海洋盘剥掉愤怒一时分不清其他颜色。
“你换个人玩吧。”
“王耀,我不想玩了。”
迟迟得不到回应的阿尔弗雷德勉强淡笑了下,如同三年前一般满心疲倦地最后说道。
“……我回家了。”
04
王耀像是被他气得狠了,路上一套禁言定身瞬移的人身制裁组合拳下来,阿尔弗雷德以退为进的小小花招有点奏效却没完全奏效。
“砰!”
惹人生气的年轻洋鬼摸着鼻子后退两步,抬头发现木门板上顿时现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八卦图案,纤细灵丝萦绕其上时隐时现地静谧流转。
门缝里艰难挤出一张空白黄符,符纸在一缕轻烟里悠悠打了个旋,半空化作一只神情气恼的黄色小人。
脚尖一重,小人飘到他的鞋上很是生气地开始踩来踩去。
阿尔弗雷德低下头,已然握上门把的右手微微一滞——再没眼力这点意思还是懂的,何况前男友现在远不止在冷暴力上是一把好手。
年轻洋鬼苦笑一下,靠在套间门外百无聊赖地刷起了阴阳通。
鬼魂的身体定格在死时状态,再也不必牵挂腹肌的阿尔弗雷德心安理得地彻底成了一只「懒鬼」。
飘来飘去很辛苦的,他想,不让进门就算了,也不知道王耀什么时候能够气消送他回去。
“——啊啊啊哇哇哇!”
“嘘——嘘!”
走廊尽头的一只纽约鬼大声喝退花痴鬼们,观察许久之后挺起中介魂的腰杆满脸春风地迎上前去。
“兄弟,兄弟……”
屏幕一暗,半只骷髅头鬼鬼祟祟凑近头顶上方,一把嗓子像是灌了海底巫婆的特制哑药,鬼鬼祟祟问道:“……你想不想玩点「不一样」的?”
“……”
阿尔弗雷德下意识望了眼门板,闹累了的黄符小人无动于衷地翻了个身,贴着墙角像是彻底睡得熟了。
纽约鬼一看他的卫衣打扮,滔滔不绝介绍起了今日的午餐自助菜色。
阿尔弗雷德:“。”
于是一只名叫阿尔弗雷德的正经鬼立即决定出去鬼混。
“但是哥们,有件事我得确认一下——”
纽约鬼按捺住喜悦一指门框,“Are you single?”
噢。阿尔弗雷德摸摸鼻子。
“这个中国人和你……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吧?”
所以说前男友穷养不得,穷养鬼更是不能。
“怎么会呢?”阿尔弗雷德睁大眼睛喜滋滋说,“Hero从出生开始单身至今就是为了这一刻的!”
纽约鬼相当怀疑他的诚信,业绩压力却已然冲昏了鬼的冷静。
他被阿尔弗雷德满街溜得晕头转向,年轻洋鬼回了老家这里瞧瞧哪里看看,哪管纽约鬼跟在后头有气无力地,“承诺书可以不签,但千万千万不能惹怒客户……你就坐在那里,一桌之后再一桌,OK?嘿琼斯!”
阿尔弗雷德回过身来,无波无澜的一双眼里没什么神色。
纽约鬼讪讪道,“你知道……我们也得考虑客户评价。”
反正王耀也不管他。
阿尔弗雷德冷冷想道,面上笑得万分开朗,“当然没问题了,你再说说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一到相亲角现场,阿尔弗雷德观察几桌,立刻信了今天千真万确是华人厨师掌勺。
上完牛排上汉堡,主食之后又主食的排餐方式他这辈子只在和前男友第一次家中约会时见过。
纽约鬼要求他聊满三桌、每桌平均十五分钟才能开始上菜,太久没有体验正常人饭点的阿尔弗雷德吊儿郎当坐下来两腿一架,不着痕迹地抬起下巴朝对面扫了一眼。
厚得像座山的罗刹鬼当啷一声放下水管,面无表情。
哎呀,下班了。
阿尔弗雷德眉头一挑,喜难自掩,“不好意思,撞号了。”
一句话像一滴水一样顷刻融化了罗刹鬼沉默凝固的一整张脸,鬼界树懒缓缓朝他甜笑了下,“没…有…的,老公。”
阿尔弗雷德:“?”
“老—公——”
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差点呕脏了手里的一整杯柠檬水。边骂上帝边腾站起身,一把将暗中窥视的纽约鬼从左后方的隐蔽角落提着领子拽了起来。
“这才两分钟!”纽约鬼挣扎大叫。
“我恐同,换一个。”
美国鬼脸不红气不喘心也不跳。
“what?!那是谁在和我一路疯狂抱怨前男友,还说只要比中国人脾气好的他都能接受!”
“我哪知道。”
阿尔弗雷德心说死人真好,死人的脸已经丢无可丢了。
去他妈的琼斯。纽约鬼气得要发疯了,却还想为自己的零蛋业绩最后努力一把,“再说了你这是歧视,荒谬可笑无理的「歧视」!It's America!我抗议!”
“我向上帝忏悔,我有罪。我喜欢过男人,还和一个男人睡了又睡。”
阿尔弗雷德从善如流,缓缓在心口画了个十字,语气满是虔诚,“神州地府已经给我喂过中药了,Hero决定改邪归正。”
“我宣布,阿尔弗雷德从今天起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无性恋者。”
说完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纽约鬼:。
“你等等——!”纽约鬼猛拦住他,“你不吃饭了?”
前任首富公子冷笑一声,心想英雄这辈子再也不想跟这帮没见识的短命鬼打交道了。
“等等等等——!”纽约鬼叫得更大声了,“那你是想让我去告诉那个中国道士你把罗刹鬼打成了一十五瓣,今天一拳揍得他魂都淡了?”
阿尔弗雷德:“……”
卧槽!
他飞快转身一把捂住纽约鬼的一张破嘴,纽约鬼高昂着头,眼里尽是得逞,“哼哼琼斯,那么——”
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危险,阿尔弗雷德看明白了,上帝啊,这里全是该死的家伙!
他忍气吞声地重新坐了下来,面容严肃,视线牢牢钉在正前方稍远位置的一盘焦糖布丁。
纽约鬼给他新换的聊天对象是个女孩、亚裔,临走时悄悄朝阿尔弗雷德挤了下眼。
美国鬼又冷又累又饿,再也不想爱了。
阿尔弗雷德干脆装瞎,熟练无比的又给自己烫了个新杯子,顿了顿,礼貌问道:“你要吗?”
红发女郎略一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对面那张正中审美点上的金发碧眼。
“哦。”热水壶咚得在桌上砸出一声闷响,阿尔弗雷德捧着杯子吹了口柠檬水,脸上轻描淡写,“那你自己倒吧。”
“……”就是太直男!
“我们先来聊聊家庭情况。”
要说惹亚裔生气,全纽约再没有比阿尔弗雷德更天才的鬼了。
“家庭情况?哦当然没问题Honey。”
回归舒适区的阿尔弗雷德满脸神清气爽,像只懒在阳光底下舒展肚皮的大狗,张口便是一句吓到鬼的:“我的家族墓地有整整一百多口,亲爱的,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
红发女郎眉毛一紧,“所以你也肯定没有北美投胎指标了?”
阿尔弗雷德微微愣住,神色迷茫,“什么?”
“Sorry.”
对方的目光最后在他脸上停留几秒,叹了口气说服自己还是做个老实的现实主义。
阿尔弗雷德摸着下巴,拿起的一角巧克力蛋糕忽然不香了。
纽约鬼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再和她争取一下!这次只有七分钟!”
阿尔弗雷德略微怔忪了几秒,像是短暂陷入了某片名为回忆的金色真空。
想到和王耀分手时前男友如出一辙的冷淡做派——难道自己在亚洲人的伴侣问卷评分表上真的只配得到一个「dissatisfied」?
他转念一想,“投胎指标又是什么东西。”
“噢……”错解语气的纽约鬼小心翼翼,“就是比如,如果USH同意你下半辈子继续做个美国人,那么你的鬼女友托你的福,转世以后至少是个加拿大籍。”
“那么反过来?”
“恭喜你,加拿大籍——阿尔弗雷德·F·琼斯。”
阿尔弗雷德彻底震惊了,“Jesus Crazy!凭什么?”
纽约鬼慢吞吞,“呃……我想,因为他们是联邦地狱。”
……天呐。从没想过自己可能不是美国人的阿尔弗雷德心说天呐,Hero已经堕落成这样了!
Shit,他要不是美国人了!
阿尔弗雷德再也顾不上生前那点虚无缥缈的爱恨情仇,拉起纽约鬼的手求知若饥,准备让好兄弟好好细说一下这个让上帝也疯狂的「北美投胎指标」。
“OMG!!!”
灯花一跳,面前整张餐布烧了起来。
周围一圈原本相谈甚欢的男鬼女鬼同样瞬间变了脸色。
一桌如此,桌桌如此。
大半个纽约城的适龄鬼们齐聚一堂,阴风之中瑟瑟发抖连声高叫我的天哪是上帝,上帝显灵了呜哇——
没想到鬼比鬼还怕鬼。
阿尔弗雷德挑了下眉,心头微微一乐。纽约鬼一见他那坏样立刻摇着他的手臂咬牙切齿小声道:“琼斯!快说是不是你,你怎么能——啊!”
纽约鬼指尖陡然传来一阵剧痛,不只是他,地下旋转餐厅的所有相亲鬼都被当头电麻了一瞬,不约而同地愣愣扭动脖子向后看去。
四面八方的火花星点扭旋成风跃上中央吊灯,盘作一条威风凛凛的幽蓝雾龙。
洋鬼们瞠目结舌,一片诡异的极度静默之中,香槟塔背后缓缓走出一道挺俊至极的年轻身影。
王耀抬起眼睛,淡淡道:“还不滚?”
“啊啊啊啊阿!!!”
一声龙吟轰然震穿了地下十三层的两根立柱。满室皆是啸音回震,阿尔弗雷德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找回尖叫的同城鬼们开始陷入暴乱和疯狂奔命,举起餐刀舞了一下,一副乐坏了的模样。
只剩他们一人一鬼,王耀的身影在余光中施施然朝他走来,阿尔弗雷德立时眉头一皱,故意假装不高兴地率先攻击道:“霸道!藐视鬼权!”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小混蛋神气十足,挺直背脊社交姿态拉了满格,慢条斯理地准备享用起自己鬼生至今第一口牛排。
“是吗?你在和我交换戒指告白起誓的也是这么想的。”
王耀冷笑了下,突然想给阿尔弗雷德来点更加「罔顾鬼命」的。
死鬼丈夫纡尊降贵飘了半个多街区,早就为了一口麦辣双层脆汁鸡汉堡直接昧了良心。
“亲爱的,难道人类婚姻到了地下还作数吗?”
阿尔弗雷德故作震惊地转着银刀,无所察觉脚下已经无声现出一个巨大的金色符印。
趴在吊顶的蓝色雾龙悠悠荡过半空,一颗火球径直吞掉了年轻洋鬼的最后午餐。
跨过一地火焰,王耀在猎猎风响之中向他款步走来,翻涌而出的细密红线无声缠紧了男孩闲搭在桌上的另一只手。
“阿尔弗雷德。”
禁锢原地的年轻洋鬼神情冷淡,满脸「恕不奉陪」。王耀笑了一笑,抬起指尖随手在唇角一抹,尝到一丝淡淡血味。
他倾下身,用力吻住自己阔别三年的年轻爱人。
周身扬起的金色粉尘疯狂搅涌,像是小世界里无人知晓的一场多灾纪元开始。
阿尔弗雷德只愣了一瞬便从半神之躯那里夺回主动,搂着怀里的紧窄腰身探寻更深地追逐着舌尖若有若无的腥甜血气。
十二枚铜钱音叮叮当当,一人一鬼的呼吸全都乱了。
王耀忽然轻轻偏头,嗓音淡然,“不是不玩了么。”
“……”
魂魄渐热的阿尔弗雷德眉头狠狠一拧,于是王耀知道了,反正美国鬼肯定是要玩的。
琥珀色的一双眼睛里满是狡黠,王耀弯起唇角对阿尔弗雷德说,“我宣布——”
“游戏继续。”
05
葬礼最后没有去成。
王耀醒后一连接到十八个电话直骂中国道士“没良心”,更多消息已经被洋鬼男友一一删除拖进黑名单。
唯一保留的一条是阿尔弗雷德遗产分配的律师团队希望王先生能和他们抽空“聊聊”。
“这下有钱修院子了,”阿尔弗雷德一手揽在王耀腰际,勾着王耀一缕长发懒洋洋地轻蹭了蹭男人颈窝,漫不经心笑问他道:“……宝贝,怎么还不开心?”
年轻道士默然片刻哑声一笑,望着面前失而复得的漂亮洋鬼,一双眼睛黑沉透亮得仿佛水洗一般。
“开心。”
死亡留下的灵魂印记很难消除,王耀垂下眼睛,指腹轻轻抚过阿尔弗雷德肩上某处车窗碎片划出的一道淡疤。
阿尔弗雷德在一个暴雨夜里翻车坠崖,除了谷底闪着光的车身残骸,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洋鬼爱人故意在床上作弄他到错过时间,其实王耀心里也根本、根本无法释怀——爱人带着祥禄无双的祝愿葬身崖底,不是神明祈佑的真正结局。
王耀忽然问,“……疼不疼?”
阿尔弗雷德模样认真地拉起他的手指吻了一下,“嗯……Hero现在好多了。”
和道士男友复合的甜蜜自不待言,唯一的代价便是回到中国,王耀开始每日三顿不落地给魂体有损的阿尔弗雷德煮安神汤。
一人一鬼于是一同在家楼上楼下地定时出演《追魂惊奇》,养出条件反射的年轻洋鬼每每一见王耀在檐廊搭起药炉立刻一飘十丈远。
没有哪个道士受得了这般羞辱——阿尔弗雷德质疑中国道士的汤药难喝且无效,建议王耀加快研发胶囊兑水吞服。
一忍再忍的王耀终于被他闹到不胜其烦,定身符在阿尔弗雷德背后“噼啪”一声破空而出,四角烧卷起红光。
熟悉流程的年轻洋鬼压根不作抵抗,下一秒丝毫不乱地稳稳落坐在距离王耀最近的一张草垫,得意洋洋挑眉一笑。
“不瞒你说宝贝,我小时候经常在电视机前想象它的味道。”
一副虚弱、任人宰割模样的可怜鬼哎呀哎呀顿了又顿,非得钓到王耀的一记眼神才肯纡尊降贵地把话说完,“David大叔的野外求生节目每一期都会特制这个草根鸡蛋水。”
王耀仍在全神贯注地将手里的九转还魂草细细研磨成粉,闲鬼怎么知道忙人为了他有多辛苦。
仿佛同样窥听到了王耀的真实心声,手脚无法动弹的阿尔弗雷德还剩一张嘴巴拼命昭示存在感,阴阴道:“太辛苦了亲爱的,接下来还要再注三杯水。”
“……”
王耀皱着眉终于回话,“你就不能当成是你最爱喝的柠檬可乐。”
说着把先前切剩的一小段草茎随手喂进阿尔弗雷德嘴里。
阿尔弗雷德对于吃食的忍耐能力统统高过饮品,做成汤汁以后口口声声能“直接要他命”的玩意现在倒是咀嚼吞咽得毫无负担。
王耀捏起一根长针在食指轻扎了下朝碗里用力一挤,然后面不改色含进嘴里吮净了剩余血气。
伤口已经飞速凝合,身旁少见多怪的年轻洋鬼却吓得狠了,“你在干什么!”
阿尔弗雷德瞪大了眼,托着王耀递来的一只小碗烫手如火山一般,再也没有理会“下辈子不会喜欢男人”的恶劣玩笑一口灌了下去。然后朝王耀展示了下干干净净的整只碗底,拉起道士冒过血点的手指指尖不说话了。
王耀见状啧了一声,扇尖抬起不高兴的小洋鬼下巴,嘴唇凑到对方唇边轻轻蹭了两下。
阿尔弗雷德眼睛一亮,掌心握紧他的手指,“还疼不疼?”
王耀摇摇头,一声震雷惊落了剩余话音。
“下雨了!”
小洋鬼格外殷勤地跑到院子里忙起忙后收拾药炉,王耀半躺半靠在走廊藤椅,望着檐外天边阴云翻卷。
最近的雨似乎下得愈发频了。
小洋鬼睡不着觉,用不完的精力便在床上可着劲地折腾王耀。
施了屏蔽的屋内同样一片水声潮密,意识像是波涛中的一只小船,一圈一圈旋扭进疲倦转轮之中。陡然晃醒一瞬,王耀枕在阿尔弗雷德腿上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视野一片黑沉,还没折腾够的小洋鬼举着阴阳通不知在看什么,屏幕映亮的半张侧脸严肃。
“Honey,现在我得和你说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几秒无人回应。
他又推了推王耀,道士又默几秒,不情不愿地拖着鼻音长长“嗯”了一声——阿尔弗雷德最爱夸大其词,小洋鬼的「很严重」一般不值王耀一抬眼皮。
“我听说你们的节日已经过了,一个Hero应该收到钱的日子!”
王耀第一次听说有人为了能否补过清明差点急坏了!噢,没有人,只是一只格外爱财的美国小鬼。
他长久忍耐地缓慢呼吸了下,“你没有户头。”
阿尔弗雷德闻言一顿,难以置信,“所以Hero已经在中国安家快一个月,而你从来没有想过要给Hero开通银行账户!”
这都是狐狸精和艳鬼的主意。王耀哼笑一声,理所当然地说,“男鬼有钱就会变坏。”
“……”
小洋鬼好伤心,好委屈,好愤怒,好自闭。然后阿尔弗雷德拿起手机啪嗒啪嗒,无需刻意编排又是一条天赋满满的太平洋今日鬼界热门出炉:
「AFJ:Hero又学到了中国的一句古话,贫穷是男鬼的最好聘礼[爱心]」」
「——不是哥们???」
「——我嘞个超绝死鬼恋爱脑啊,阿美莉卡也有这么多野菜挖吗?」
「——@神州地府,这个真的看不下去了求封号」
「——听我说宝宝真正爱你的中国男人一定不会纸也不烧墓也不买[骷髅头流泪]」
王耀见他没有别的话了,打了个哈欠无奈妥协道:“想买什么?”
阿尔弗雷德努力矜持了一下,几秒过后高兴又小心地摇了摇王耀说,“那等七代机出来的时候……”
疯了才会同意他去开阴间直播的王耀翻了个身,假装睡熟了。
“……”
阿尔弗雷德轻笑出声,掖好被角低头在他脸颊吻了一下。
「——AFJ回复:他爱我爱的不得了。」
持续挥发雾气的透明爬山虎不知不觉攀满了一整面窗,电闪而过,室内一瞬亮如白昼。
网断了。
阿尔弗雷德放下阴阳通,躺进爱人为他预留的温暖被窝无声拥紧了王耀。
年轻道士哑声笑了,“玩够了?”
“嗯嗯嗯。”
于是很快,铜钱般的大小雨点也无法砸醒阿尔弗雷德和王耀这场名唤彼此的温软旧梦。
06
王耀一大早出门,带着他的旅游签证去阴间处敲注册章,顺便递交永签申请去了。
懒鬼赖床赖得心安理得,安神汤喝一半放一半,敲敲扣扣摆弄起了王耀给自己买的新品游戏机。
阴间娱乐活动实在太少,阿尔弗雷德现在就等Steven下来把自己的天才概念尽快转化应用。
王耀直言阿尔弗雷德一心盼人死的阴间做派「实在没礼貌」,但又同时表示,如果专利版权归属神州地府,自己可以向上报告为他们申请一些研究经费。
阿尔弗雷德眉头紧皱演技精湛,“Honey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王耀:“……”
小混蛋有钱没钱都一样坏。
游戏测评做太晚的阿尔弗雷德正准备翻身继续睡个回笼觉,卧室窗棂忽然开始声声点点。
白须黄符人在窗台扯着嗓子。
“阿尔小友,阿尔小友——”
通天峰,三清观。
青鸟一声悠鸣,衔着一颗记录天眼投入浑天仪的腹部凹槽。雾气四溢,显影长卷投射出的定格画面正是不久之前王耀带着一只小鬼欺负北美山头一群小鬼。
虽然问题不大,但把华道长气得拂尘都拿不稳了,“国际影响很坏!”
更别说还有半个纽约城风声鹤唳,阿尔弗雷德和王耀的名字现在在北美相亲届能止小鬼夜啼。西方鬼界婚姻率四月以来直线暴跌,USH连发125封阴阳信怒斥神州地府跨洋执法不讲鬼德。
神州地府:?
神州地府不予理会。
天庭调查组已经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殿内只剩华道长和王耀师徒二人。
年轻道士面色从容不急不迫,说来说去还是那句——
他被吓坏了,所以「正当防卫」。
……你吓坏个屁!明明是去给死无全尸的小鬼报仇!
老道长心里呸得一声,瞪大眼道,“那你说说,前天飞升大典为什么没来?为师特地请来老龙王精心准备了八十八道古法雷劫,三界道友眼看着天都快劈白劈烂了,结果你你你——王耀你想干什么,啊?!你说你要干什么!”
小徒弟启唇欲言,给鬼道侣写的家属申请被人团吧团吧往丹炉里一丢一把烧了个干净。
华道长气得白须一抖。
“一千年的道行,你要成仙!”
近百年来神州大破大立,唯有掌管飞升指标的老天庭在这事上始终顽固不讲情面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问道修缘,渡劫圆满。
道门三百年来只出了这么一根世无其二的宝贝苗子,三百年来唯一一个正儿八经的肉身成圣证道飞升!
可是王耀现在居然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洋鬼道侣和他们说:没什么好的,他不要了。
他不要了。
——甚至想用一千年的心愿换取一个血肉复苏的机会,让一只鬼魂彻底跳脱天道轮回,站在阳光底下永不消亡。
一步之遥,半步之遥啊!
龙炉吐出的焦黑灰烬无奈在空中重新伸展成纸,老道长无奈看着他定定问道,“这次真的渡不过去了么?”
王耀苦笑了下,手里凝出一面照骨镜直向胸膛。
镜面水波颤抖剧烈,映照其中的浑圆金丹正和周遭荧光斑驳的七情十欲疯狂搅涌。
——哐啷!
金丹纯色浸染,裂出一抹蓝紫和一颗已然不该再为情爱痛苦的凡人心脏。
再也握不住照骨镜的王耀抬起头,冷汗涔涔,“师父,这下够了罢?”
他再也做不了神仙了。
老道长阖眸一叹。
痴儿。
王耀调息几瞬,珍而重之地将一张泛了黄的金箔信纸叠好收进怀里。
剑气欢快地横冲直撞,卷起一路纷纷扬扬嫩桃色的春光明丽。
王耀抬起眼睛,有点意外地发现石阶尽头站着一张自己分外熟悉的年轻笑脸。
年轻道士眼波微颤,闪念到了男孩面前。
阿尔弗雷德朝他伸出手,“我来接你。”
正想抱怨自己被王耀掀起的桃花瓣砸得又痛又痒,所有话音却被一片宽广的道袍海洋淹没。
年轻道士踮脚俯贴在阿尔弗雷德耳边笑道,“按照我们的规矩,现在你得背我下去。”
从半山腰的露台到山脚足足有两千多级石阶,不知向来精明的小洋鬼这次又会怎样别出心裁地装傻躲懒。
起了逗弄心思的王耀弯起眼睛好整以暇,谁知阿尔弗雷德愣了一愣,半句不讲价地就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
“Sure.”
王耀:“……”
王耀很是稀奇地抬手捏了个诀,确认没有邪祟附身后脸上一热,露出几分少见的不知所措。
阿尔弗雷德等了又等,回过头来眼里满是认真的疑惑。
“……你是不是又后悔了?”阿尔弗雷德急忙起身拉住了他,每根金色发丝仿佛都在气急败坏地诉说委屈,“王耀!要是你敢——”
悬在头顶的油纸伞轻轻一顿,伞柄掉落下来狠狠在他肩膀砸了一下。
王耀深吸口气,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洋鬼道侣选得确然有那么几分「辱没师门」了。
“我是和你开玩笑的。”王耀几乎有些无奈地说,指尖在年下恋人的手背安抚似的轻捏了捏,随即被对方理所当然地整个裹进掌心。
阿尔弗雷德不高兴地轻哼一声,“Honey,可我对你说的「一切」从来不是玩玩而已。”
——“如果我说我根本就不在乎以后会要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或者横死街头,那么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离开?”
三年前。
王耀从来没有想过,面对自己没有任何缓冲的不告而别,向来骄傲的年下恋人唯一做的竟然会是比他更加固执地发疯寻觅。
那是少年阿尔弗雷德和王耀最后一次相见。
数月不见的年轻爱人望向他的神情疲惫,意气风发不再,一张脸上只剩潦倒的英俊。
那股令道士后怕至今的颓丧死气似乎再度缠紧了他,王耀甚至不知道阿尔弗雷德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
于是王耀开始口不择言。
答应交往不过只是因为阿尔弗雷德出现在一个王耀最想动摇的刚好时候,而就算不是他,即便自己选择牵起的是这世上任何一个「someone else」,结果都一样——
因为任何人、任何事,都没办法阻挡王耀飞升长生的唯一心愿。
阿尔弗雷德蓦地笑了一下。
王耀顿了一顿,年轻男孩站起身来,眼底一片冰冷,“王耀,你别后悔。”
阿尔弗雷德说着摸出口袋里的一枚素戒挥手一掷。
然后怨怪地、决绝再无留恋地从王耀的世界彻底抽身离去。
阿尔弗雷德实在太年轻了。年轻人的爱恨都一样浓烈,像是一团疯狂燃烧到不留一丝余地的火,以为世上有些事情只靠感情便能强求圆满。
王耀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只有来时攥在手里的祥禄符上悄无声息地流光一闪。
他们把所有赌注压在彼此身上,谁也没有妥协,最后谁也都没有赢。
如果自己只是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是不是那天就可以不让他的爱人那样伤心?可王耀又从未这般庆幸,自己还有相比凡人太过无尽的寿命可供挥霍。
——他可以保护好他,也有这个能力为他们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惊涛骇浪的一番情话也被王耀说得从容平静,阿尔弗雷德微微瞪大了眼,望着他一愣又愣。
“……你怎么了Honey!”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惊慌失措地将王耀一把扯到怀里。
王耀早已习惯了年轻爱人的一惊一乍,但也只是习惯。叹了口气,心想既然阿尔弗雷德喜欢这么闹着玩,那就陪他玩玩好了。
直到小兔崽子毫无分寸地径自上手拨开自己领口两粒盘扣,王耀终于没忍住,“你干什么?”
年轻道士满眼刻着「伤风败俗」。
……在这里?想都不要想!
阿尔弗雷德转前转后,把人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没有沾上任何血腥过后大大松一口气。
“You scared me.”
小洋鬼竟然率先控诉?
王耀心里哈地笑了一声,“Sorry?”
阿尔弗雷德不知为何忽然忸怩了一下。王耀眼皮一跳,果然接下来的内容饶是配上这个音量依然大到让他有些「深感丢人」了。
美国鬼说自己看中国电视剧里都这么演,向来高深莫测的神仙恋人一旦临近结尾忽然开始性情大变,以为好日子来了的倒霉丈夫接下来准能在对方身上一摸一手血。
阿尔弗雷德苦着眉头,长长叹了口气,“很遗憾亲爱的,Hero现在就是你那个倒霉的凡人丈夫了。”
“而且你没发现吗Honey,”阿尔弗雷德又补充道,“你今天说话变好听了,对我的态度也更好了……”
王耀:“……”
王耀收起油纸伞拔腿便走,这小混蛋实在太气人了!他是造了孽了。
阿尔弗雷德立时笑容讨好地追上前来想要重新拉起他的手。
王耀压根谈不上用力地虚挣了下,抬眼却见阿尔弗雷德身形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大片。
王耀顿时一慌,“怎么了阿尔……”
阿尔弗雷德对上他的目光努力强撑出一点笑意,像是想说没事。下一秒却浑身一软,彻底脱力地直挺挺栽向了王耀怀里。
王耀忘记了种种术法和全部神通,惶然不得章法地轻抚着爱人后背,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让阿尔弗雷德停止呛咳好过半分。
“唔……”
抖得厉害的阿尔弗雷德忽然僵住了身。
颈窝一热,王耀下意识抬手去摸,一掌心盛不住的刺目的红举到面前,整个人瞬间定格在了一片空白。
世界“轰”得一声被拉平成一条直线,只剩爱人愈发艰难的微弱喘息时远时近地飘到耳边。
“我没事。”
阿尔弗雷德偏头剧烈咳嗽了几声,愈发触目惊心的血点像是红梅一样绽在王耀的灰青道袍。恢复了点力气便要从王耀怀里挣扎起身,咬咬牙说,“……我真的没事。”
“你别怕。”王耀用力按回了他,一字一顿道,“阿尔弗雷德,我会救你的。”
道士拉起一截袖口眉头微蹙,来不及仔细凝神便被阿尔弗雷德恶狠狠地握紧了手腕。王耀挣了一下没能挣动,“我的血可以……”
该死的。
阿尔弗雷德胸口猛然岔了口气,没忍住又咳了两下。王耀都在想什么呢?!他又气又笑地将人半搂进怀里,这下跟着急了,“我错了亲爱的,Hero真的真的是和你开玩笑的,你看看就明白了,看这个——”
“……”
王耀的目光越过黄符,愣愣看着他像是一时没能明白。
阿尔弗雷德抬起手背抹了一嘴番茄红,眼神清澈透着几分无辜,“你师父给的。”
“?”
阿尔弗雷德笑了起来,“你真哭啦宝贝?”
王耀霍然抬头,对上一双异样明亮的湛蓝眼眸。
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哪里敢讲老头原话是,「这锯了嘴的小闷葫芦实在气人,哼,不吓他一吓逆徒根本不知道厉害。」
当然小洋鬼也并不无辜,阿尔弗雷德在老道长的紫金葫芦挑挑拣拣半个多时辰,终于从无数混淆符和假象丹里比对出了效果最好的一款。
阿尔弗雷德向来锱铢必较。
他忘不了少年时候经历的唯一一次满盘皆输。所以只有王耀也还他一次,他们才算「扯平」了。
听到这里的王耀简直出离愤怒了,“拿来!”
达成目的的阿尔弗雷德大方奉上。
小兔崽子。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一只鬼!
王耀一把将那该死的混淆符徒手撕作几瓣,想想又犹不解气地点火把半空扬起的纸片也细细烧成了粉。
丢人不说,今天不让阿尔弗雷德长个记性,下半辈子都不会有安生日子了——阿尔弗雷德真的做得出来,王耀也是真的不想每天回家都看见他的洋鬼丈夫躺在地上装死!
没等王耀理出章程,年轻洋鬼低头在他唇上大方偷了个吻,整只鬼得意起来:“你怎么会不爱我。”
“……”
王耀哼笑一声,没好气地点了点头,“是啊。”
阿尔弗雷德明显一怔。
“嘿!你这是犯规!”他大叫起来。
王耀挑了挑眉,笑眯眯的直言小洋鬼「玩不起」。
一人一鬼时而并肩,时而一前一后、你追我赶,剑气所过之处落英缤纷,漫天像是飘起一场嫣红的雨,但路仍在行。
唱词里写,“若今生难得有情人,是前世烧了断头香”。
而现实远比戏文多情。
——王耀一千年的道行,抵不过一炷香的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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