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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4-15
Words:
13,627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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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696

【夏雅/Anaxa & Aglaea】We Shall Keep Always To the Upper Way

Summary:

第一个走出洞穴的人总是背负骂名。
为了走向更遥远的明天,我们背对奔跑,却又在洞穴出口相遇。
如果破碎是新生的约定,我们便愿意化为尘埃。

Notes:

推荐BGM: 周深 《人是__》
原作向,希望能填补阿那克萨戈拉斯与阿格莱雅青年时代令人遐思的空白
私设timeline: 故事起于第一次逐火之旅刻律德菈掌权期间。阿格莱雅仍为墨涅塔祭司世家的贵族少女,那刻夏正在树庭求学。

作者非专业哲学人士但在其中添加了亿点哲学梗,如有出错求轻喷:)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多年以后,站上行刑台,阿那克萨戈拉斯将会回想起恩师作为树庭特派公使携他一同前往奥赫玛参与公民大会的那个遥远的清晨。在纷争席卷大地,诡计搅扰人心的往昔,奥赫玛如同一片在压抑中不断嘶吼的血腥海浪,酝酿着随时将要爆发的波涛。古老的讯使穿过雅努斯的门扉,以命运三相殿圣女之名去往城邦,传来神的讯息,掀起弑神的骇浪。女皇刻律德菈以塔兰顿的天平为名将命运三相殿圣女传来的神谕刻进奥赫玛法典,却也因此频繁遭遇来自元老院的阻扰,甚至面对着潜藏在暗影中的刺杀。此次公民大会议题便是“是否依据神谕所言攫取众神的火种”,而在他们抵达奥赫玛前,逐火的议题在城中已然争论不休。

那刻夏并不关心逐火之旅的必要性,他憎恶这些野心家之间可笑的政治游戏,也并不觉得仅仅靠虚无缥缈的神谕便能决定翁法罗斯的未来。他随恩贝多克利斯老师前来也并非为了观看公民辩论,而是希望能够向缇里西庇俄丝女士请教失落城邦的历史。

此时此刻他正前往墨涅塔祭司的圣殿,据说那位圣女大人如今正为祭司家的贵族少女传授课业。穿过众神的长廊,奥赫玛的永恒日光也会被镌刻诸神意志的柱身遮挡,光影在地面形成长条,行走其间那刻夏不禁想起在绳结学派学者的课程上提到的具有稳定平衡结构的几何画。

行至深处,他在神殿侍者的指引下到静修室休息。

“墨涅塔在上,圣女大人正为小姐传授课业,请您稍候片刻。”看来还是来得不巧了,他如是想。于是他掏出炼金手记,趁着空憩专心研究术法。隔壁课室的师生交谈声穿透厚重的石壁在他耳边回荡,如树庭林间初春的鸟鸣,断断续续却热烈轻快,仿佛在用不为人知的音符编织着属于浪漫的协奏曲。

“吾师,今天的课程已经结束了!就讲点轻松有意思的故事嘛!”门扉已开,隔壁少女轻快明媚的声音愈发明亮。

“那...我给阿雅继续讲昨晚的巨龙城邦的故事?龙腹中的公主离世后,悲伤的女王请来一位炼金术士,用龙的血肉复活了公主——”

“......停!吾师,可以换个故事吗?您讲述的城邦处于永恒的黑夜,还有亡灵.......鬼怪什么的还是太可怕了!”脚步声愈发靠近静修室,石板地面在她脚下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回响,如晨曦中跃动的精灵跳过林间落叶,打破静室的寂然。

“啊......我知道了!原来阿雅怕黑又怕鬼呀!所以才会在晚上众人入睡后拉着*我们*一起去偷吃厨房的面包吗?”被称为吾师的年轻女子毫不犹豫地揭了这位少女的短。

石室的门扉开启时,外头世界的光与声便不容拒绝地涌入。他抬头,日光如一片金纱披在眼前的这对师生身上。

“阿雅,我的客人来了。”红发女子先开口。想来她就是缇里西庇俄丝,伴女皇左右的圣女,“今天我的讲授就到这里,待会儿记得去祭司讲堂和其他孩子一起上课呀。”旁边淡金长发的少女不情不愿地嘟哝一声,挪了好几步却也不愿离开。

“谨代表树庭向您致意,缇里西庇俄丝女士。我是神悟树庭的阿那克萨戈拉斯,师从敬拜学派恩贝多克利斯,此次前来是希望向您请教——”

“等等——”少女忽然扬起眉毛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困惑,“树庭人的名字都这么难记的吗......阿那...萨...?那刻夏...真是好奇怪的名字。”

阿那克萨戈拉斯眉头轻皱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悦“这位小姐,我的名字是阿那克萨戈拉斯,请不要叫我那刻夏。以及,请不要打断我——”

“那刻夏和阿那克萨...算了真的好难记,不过都是代号而已,最后不都是指向你吗?”阿雅撇撇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像是绕过纺锤上的金线,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那刻夏不是我真实的名字,自然也不是真实的我。”他低声的回应在封闭的石室被放大,传达到少女耳中的声音仿佛掩着一层薄雾叫人听不真切。

他在想着什么呢?她不由得猜测。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如此强调自己真名的奇怪学者。

但这段小小插曲就这么结束了。因为伟大的缇里西庇俄丝女士在不停催促少女去上其他祭司传授的课程。而他也获以短暂片刻的宁静,专心向圣女请教失落的学术与智慧之邦——欧瑞尼亚背后的历史。

交谈在沉默中画下句点,他独自一人走出石室,原路返回时步入神殿主厅,便见到祭司长老们已然登坛。高悬的织锦仿若星空铺展,金线交织出浪漫之神的徽纹,墨涅塔的神像在注视每一位信徒,闪耀得几近令人无法直视。长老们口中吐出的言语,如颂歌,又似梦呓。他静静站在阴影中聆听,感受到那些关于“美”的阐释正一寸寸笼罩整个空间。

“在浪漫之神的织锦中,美是贯穿万物的金线。浪漫是神的回响,是万物之始,也是万物之归。美是神性意志本身,自然万物皆在浪漫女神的金线下回以和声......”

他听着,心底却不知为何浮起一丝疑问。如果美是神的化身,那神是否早已定义了一种“唯一标准的美”,不符合祂的美之标准的人子难道就会被神遗弃?他想起在树庭神话史课上学习的金苹果的寓言,一位普通的农家女孩带回了金苹果的新苗,浪漫之神却不愿将这最美之人的称号授予这位女孩,只因祂看不上女孩的相貌。

若美必须分出胜负,那爱也注定流血。真正的美,不该是神的奖赏,而是人存在的权利。若浪漫之神掌握着定义美的权力,那么所有偏离这一标准的存在,将不可避免地被推向边缘。这并非神性的体现,而是秩序对混沌的压制,是理想形式对现实复杂的否定。

在领读圣训的神殿,那些理所当然的事情总会让他加以质疑。他向高处发问,也毫无意外地被祭司以外来者禁止进入神谕所的名义驱逐出去。

“没想到敬拜学派的人也如此离经叛道。”分别不久的金发少女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琉璃金绿的瞳孔好奇打量着这位刚大放厥词的狂妄学者。

“不过,我喜欢你对美的评价。”在他沉思的这一刻,少女正站在祭坛另一侧,仰头望着那线织之美。他看见她眼中倒映出的光——那是对于自身所热爱事物才会焕发的神采。

“音乐、雕塑、绘画、戏剧都不是真正的美本身。绘画失之于虚假,模仿光影却无法承载真实的凝视;音乐失之于抽象,触动情感却难以落地于具体的存在;雕塑失之于笨重,困于形式而难以跃出物质的边界;戏剧失之于流俗,借情节言说却常沦为习气的再演。我的族人沉溺于这些被雕饰过的技艺之中,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求美,实则在向人为的幻象献祭。这一切艺术形式,不过是对美的拙劣模仿——对那不可言说者的一次次失败再现。”

少女还要再说些什么,却只见得神殿中的女祭司的声音穿透柱廊,带来神之谕示,“阿格莱雅小姐,请不要搅扰圣所清净!阿格莱雅听到后无语地撇过了头,示意仍站在旁边的那刻夏跟上。“每次我想辨明美之正身时祭司大人就总是会打断我,在她看来我就是个不懂艺术真谛的小丫头,稍微懂点皮毛就出来试图驳倒他人。但要我说,真正的美,就只存在于瑟希斯的自然世界里。原野上自由穿行的微风与花香,在树庭中金蝶振翅与绿叶轻响之间,甚至是在黄金浴场内,孩童嬉笑时溅起的浪花之中。这些未被人为触碰、未被雕饰的瞬间,才是我真正捕捉到美的时刻——自由、不可复现。”

朝拜者于肃静的神殿总是噤若寒蝉,而这位少女却敢在祭司与修士审视的目光中轻盈走动。那刻夏想起不久前圣女讲述欧瑞尼亚时眼中隐现的火光,那不是织锦般柔顺的光辉,而是一种会燃烧、会毁灭的真实——

阿格莱雅眼中正是这种燃烧的光。

可惜,他还是要反驳,不愿放弃这场辩论,带着无法动摇的信念,“可若不模仿,如何学习?如何理解?如何接近?虽然阁下认为这些人类的创造并非是美的化身,但在我看来,这正是人以自己的智慧对神之造物最精妙的模仿。就算现在是错误的尝试,总有一天人类的创造接近真实的美。”

“看来我们并未达成美的共识。因为你在谈论的是人之智慧,而我是在为我所认定的美辩护。智慧,也许能创造奇迹,但美——它拒绝被模仿。但那不过是……一个孩子用碎石堆砌的宫殿。看似壮观,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场激辩穿透柱廊,直至践行时到来仍未结束,待贤人前来寻找自己久未归来的学生时,圣女才在这片狭窄的长廊找到争辩中的二人。

“很好的讨论!看来阿雅有空也可以去树庭赤陶学派学习交流这方面的知识。只是现在,阿雅,请你回答缇宝老师,为什么不去和其他孩子一起上神话课。”

“吾师,就不能不去吗......”临行前,他再次听到了少女的抱怨,“我实在不喜欢这种委迤的场合,难以回应那些人奉承的话语......”

这就是奥赫玛吗,永恒黎明之城?年轻的学者还在思考方才的论证。在不见风雨侵袭的永恒黎明中,泰坦的祭司侍者仍裹着富贵的茧强说忧愁。真是令人羡慕的烦恼。

他想起幼时前往树庭求学时的遍地黑潮,群星在永夜中黯淡,浓雾与奇异的灾厄造物一同袭来。来不及逃离的民众被瞬间溶解,化为黑色的乌云,与灾厄一体。他和商队互相搀扶,分享仅存的口粮。中途他听闻黑潮甚至蔓延至他的家乡——连偏远的小城也没能逃过塞纳托斯的手掌,待他急匆匆返回时只能见到被侵蚀的废墟,他求了很多泰坦:吉奥里亚,艾格勒,刻法勒,瑟希斯......但无神予以回音。有人传说神明已在灾厄中陨落,也有虔诚信徒坚称:泰坦并未死去。

可若神犹在,缘何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濒临毁灭?若神俱灭,又是谁仍在维系天地、支撑残喘?

 

“我本来是信的。”他曾在恩师面前提出质疑,“可黑潮让人化作飞灰,泰坦们束手旁观。我不再相信它是完美的。”
恩师沉默许久,只轻声提醒他:这样的想法,不可在其他贤者面前提起。

泰坦真的全知全能吗?泰坦真的拥有神性吗?

我......向世界发问。

 

 

 

现在,他知道了。众神并非凭空诞生的造物巨匠,而是与人类无异,并由之演化而来的存在。现在的黄金裔,正是未来的泰坦。

他抬起头,公民一致欢呼的声浪逐渐扬升。刻法勒火种的金光在太阳底下跃动,仿佛也在为他解明世间真理的伟业予以祝福。

这段逐火之旅过于漫长。他想起昔日熟悉的浪漫神殿,在漫长的奥赫玛内部斗争化为灰砾;金织的世家,被外来者的剑刃绞碎成光辉遗梦。

他也想起,那年收获月结束前的最后一场大雨,想起于树庭道别前,阿格莱雅望向他的最后一眼——

那目光已不再聚于一物。取代了曾经清澈的瞳孔的,是少女炫耀过的络缦纺锤与黄金织线——她曾以为那只是手艺传承,如今却化作推进逐火之旅进行的工具。

黄金之茧的半神拥有一双能看清一切的「眼睛」。颤动的金线,将奥赫玛阴影下清洗尘埃的暗语,一丝丝缝进她新生的灵魂。

那个年轻的黄金裔、昔日娇生惯养的贵族女孩,早已在战火与纷争中,步入政治的逐利场,与无言的衣匠们并肩,献身于神谕的未来。

他记得那天,树庭的风是暖的。阳光透过高耸的金叶,洒在他们并肩走过的石阶上。仙女木的呓语在远处回响,像是为他们之间从未说出的那句话敲响缓慢的回音。

他记得,那句话原本有机会说出口的,那是个应当开口的时机,却也正是命运绞索开始收紧的时刻。

可那场别离之前,还有更早的相遇。

——那是她初次踏入树庭的午后。

她还穿着祭司世家惯有的白缎制式长袍,衣摆尚未染尘。就在慈爱之庭旁的炼金小楼门口,她见到一团灰头土脸的混乱从爆炸烟雾中滚了出来——

“你确定你是在炼金,不是在纵火?”她侧头问。

那刻夏捶了捶头顶一撮因爆炸静电而炸起的呆毛,撇嘴道:“理论上,火焰也是变化的一部分。只是今天的变化……稍微超出了我预期的变量。”

她笑了,那是她到树庭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她蹲下来,帮他捡起散落在石阶上的泥像碎片和烧焦的红线笔尖。阳光打在她的指节上,那是一双没有被炼金的火焰灼过的手。

“你想做什么?”她问。

“模仿泰坦造物,我想将泥土塑成魔像,让它们做我的炼金助手。这样...就不需要其他树庭学生来当实验助理了,高危实验......越少人参与越好。”

他把碎掉的试剂瓶扫到一旁,低声补了一句:“如果最后的泥像能够拥有理性...或许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将被改写。”

她沉默片刻,“你在理性的道路求索,我即将接过「金织」的职责。我......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没记错的话奥赫玛的贵族小姐当年还敢在圣女注视下逃课吧?怎么,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愚笨打算亡羊补牢了?”

“为了美的延续。”

她轻轻吐出这句话,仿佛是为过去那个傲慢少女做出的辩护,也像是在为如今的自己正名。

她垂下眼,语气却比往日更沉稳,“我来树庭,并不是因为多想学习。”

“家族安排我离开奥赫玛,是为了避开一些……不必要的注目。元老院最近不喜欢年轻人对「神谕」提出新的解读。”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愿意揭开那段过去,片刻后才继续说:

“当时我还不懂他们怕什么,只以为这只是一次远足——是让我有机会真正理解「美」的旅途。”

“后来才明白,这世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言语,而是图案。我的织物,成了他们口中的‘暗示’,他们宁愿烧毁,也不愿让我留下。”

“你知道的,我之前看不上我的族人创造出来的作品,我坚信我能够找到比它们更美的存在。”说这话的时候,阿格莱雅无意识摩挲祭司长袍上的粗糙纹路,衣物的温暖触着指尖,泛起回忆。

“我一直在美的道路上前行。我用丝线编织我所感知到的一切——我重现了微风的自由与弥远的花香。当第一件华美的金丝衣裙被我创造出来后,我坚信那就是我眼中的最美之物。于是,我穿上这最初的作品,跑到我们神殿最年长的祭司面前炫耀——”

阿格莱雅还记得那时候,「墨涅塔」的祭司哪怕已至暮年,双眼难以清晰视物,但仍能辨明奥赫玛的至美。她用残损的手掌轻轻抚过顺滑的丝绸,

“小雅,当你接过「金织」的职责时,一定能创造出令诸神嫉妒的作品。”
“这件衣物,和穿着这件衣物的你,都是如此美丽。但这并不是美。”

她不知祭司此言何意,「美」与「美丽」有何不同。她向祭司发问,年长的祭司却不语,而是温柔轻抚她的淡金色发梢。

“......不懂是好事,好事呐...”

作为奥赫玛的改衣师,阿格莱雅的织物一次又一次掀起了新一轮时尚风潮。城里的青年纷纷跟随在她的身后,赞美她的浪漫与美丽的天赋,无边的才华与显赫的尊贵。可纷争与灾厄并不会为片刻的浪漫而停下进军的脚步。她开始为战士编织鲜亮的战衣,可归来时战衣也变成了殓衣,甚至只能带回衣袍的一角。她开始和她的老师一起在城中奔走,为城邦的新生。但逐火的最大阻力便是来自于曾经为她献上殷勤的青年们——他们背后的贵族,还有元老院,并不愿意让渡手上的权力。

“阿那克萨戈拉斯,我觉得现在已经烂透了。”她说,“贵族们只是把美与浪漫变作装饰品,将神权作为所有物......他们不配统治奥赫玛。”

他看向她,眼中浮现一丝诧异。她年纪并不大,却说得斩钉截铁,如刀划铜板。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被派来进修的贵族之女,而是被时代推来的锋芒,为了更多数人向自己的阶级开战。

“我以为只要掌握最好的技艺,就能找到比他们更美的存在……现在我才明白,‘美’不是胜过他们,而是——与他们截然不同。

直到我亲手为无名战士缝合破碎的衣角,我才明白——真正的美,不是被赞颂,而是在沉默中被承载。勇士们的衣袍碎片经常无人认领,我便将它们收集起来,放进我的衣橱。每每看到这些碎片,想起老师提到的她传播神谕的路途上充斥着纷争与诡计的城邦,再想起那些以法吉娜的名义定时召开宴会饮酒的贵族,我就无比愤怒——他们养尊处优,腐朽堕落,只会把神的衣物当作身份的装饰……他们,不配穿上我织就的衣物。”

她的话语像针脚般一针一线地缝进那刻夏心底,那不是抱怨,而是控诉,是审判。

曾经那些被她称为“美丽”的织品,如今不过是浮光掠影之下的遮羞布。见过诸多华美之下的丑恶之后,她才终于明白老师话语中的分量。

从风而靡的尊贵,华而不坚。

“逐火之旅已经开始了。缇宝老师加快了收集火种进度——因为越来越多的黄金裔也应神谕传召而来,而在他们成长起来之前,我们……必须为盟友提供坚实的保护,避免他们遭受清洗者的毒手。”

那刻夏看着她,尚未成熟的少女似乎已经笃定自己未来要走的道路,哪怕那是神谕中虚无缥缈的明天。他确实不太理解,因为神谕无法证伪,却也无法证实,它悬于理性与信仰之间,像一盏既不照亮也不熄灭的灯。

“你想怎么做?”

“拆掉那些伪君子的殿宇,把泰坦的权柄移交给真正有资格使用的人。”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瑟希斯神体,“就像你想让无生命的泥像听命于你一样。”

他轻笑,“听起来你比我更危险。”

“危险不是问题,沉默才是。”

他怎么会认识一个几乎和他一样的疯子。

在这意外的第二次交谈结束后,他和阿格莱雅熟悉了起来。

在绿意盎然的庭院也潜藏着政治的血腥。尽管阿格莱雅已经远离奥赫玛的漩涡中心,清洗者们依旧没有放弃清扫这潜藏的障碍。

最危险的一次,发生在那刻夏进行炼金术实验期间。彼时她应他的请求,前往友爱之馆取回塞勒苏斯的灵魂学研究,却在返程途中遭遇伏击。可就在她踏入回程的经纬小径之时,袭击者悄然现身。若不是那刻夏对她的迟归产生警觉,后果恐难设想。

当时,阿格莱雅正陷入苦战。草木的清香之中,已混杂了血的腥气。他抽出那支尚带着药水气味的炼金枪,掌背浮现出燃烧般的红色如尼文,立刻加入战斗。下一刻,枪响划破夜色,药水在弹膛中炸裂,一道扭曲着符文能量的绿色折线如毒蛇般蜿蜒而出。那群袭击者根本来不及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一人被掀飞到数尺高,落地时已气息全无;另一个刚举起武器,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扭曲了关节。剩下的声音如骨骼断裂般刺耳。

她从地上半跪起身,望向那刻夏。他轻轻将枪的机芯退壳,未消耗的炼金药水滴落在他脚边,轻响一声。

“你从友爱之馆带回来的书呢?”他问,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不过是街头的意外纷争。

她一边把散落在地上的书拾起,一边低声问:“你刚才用的……是什么秘术?”

“掀翻干草车的那种。”

“或许改进后哪一天还能直接炸飞泰坦的神体。”他嘴角微扬,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重新回到炼金术室,那刻夏又投入了他的研究。

“......这个炼金造物,就当做是托你跑腿结果反倒让你陷入险境的赔礼。”他在炼金术台前雕刻出一只小木鸟,施以奇妙的阵法让其仿佛拥有人的智慧。

“莫非这也是你那连最亲近的老师都鲜少提及的危险炼金研究之一?”

“不...当然不,吾师知道我在做什么,他私底下也不会反对。我曾经用自己的血液做过多次研究,他所关心的也不是其正当性,而是——”

“而是你是否能找到你想要证明的东西?”阿格莱雅忽然插话。年轻的学者这次没有严厉地指控对方随意打断的行为,亦没有反驳。

阿格莱雅沉默良久,只盯着他眼底那光芒恍若燃烧的陨星。

“你有没有想过,”她忽然低头,指间轻轻摩挲着那刻夏早前雕给她的金色小鸟,“如果美是为了成神而存在的,那凡人还有什么资格去定义它?”

那刻夏翻了个白眼,“你是在说我现在做的所有炼金造物都不够美?”

她摇头,“不是不够,而是......太像你了。”

“像我?”

“你在追求结构、因果、法则。你把美拆成公式,一旦变量超出,你就说——‘失败’。”她轻声笑了一下,“可泰坦的火种不是这样燃烧的。它燃烧的不是精确,而是献祭。”

他沉默了一下,问:“那你呢?你会献祭什么?”

阿格莱雅垂下眼睫,语气出奇地平静:“如果必要的话,我愿意献出情感。献出恐惧、迟疑,甚至......爱。”

那刻夏愣住。

她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反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夜空中那一颗并不起眼的星辰上,轻声说道:

 

“成为美的本身,就不该被美所束缚。”

那刻夏忽然觉得风凉了一些,尽管树庭的风一如既往地温柔。

她话音未落,那刻夏却像被什么击中。那一刻,他似乎预见了某种未来。

总有一天,黑潮终会在人的力量下被逼退却,真正的黎明终将到来,届时孩童将在原野奔跑,鲜花挂满枝头。

下一刻,她问出了那个让夜色彻底沉下去的问题:“你还没告诉我,你学习炼金,到底是为了谁。”

“……我姐姐。”那刻夏终于开口,声音却像是在宣判自己,“她死得太早,太不值。当时我深爱的一切都被摧毁,可我无能为力……我求了很多神,天空,大地,负世,甚至求了理性,可无有回应。”

“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要创造奇迹?” 阿格莱雅转过头去,不忍看那灼灼之光吞噬他的左眼,“让死亡为你低头?”

“让死亡屈服于真理。”他脱下沾满灰烬的长袍,露出左臂上逐渐显现的炼金印痕。他一步步走入自己的炼金术阵,像是走进命运设计的深渊,却毫无惧色。

他并不否认神性的存在,但神在他眼中乃超越人之纯粹,至永恒之物,而幼时的经历,黑潮的灾难给他上了第一课——泰坦并非全能之物。如果世上真的有神,那只能是确凿无疑的真理。

“灵魂不是终点,而是未解之谜。我要解开它。”

“天空是虚假的。”他轻声重复,“奥赫玛的天空是虚假的,艾格勒已经闭眼。众神缄默不语,世界却尚未毁灭——说明还有我们。”

他看向她,眸中是光,是火,是疯癫与希望共存的极致边缘。

“所以我问你,阿格莱雅——”,他缓缓抬头,朝她的方向看去,眼前却一片黑暗,“如果规则本身错误——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新规则的缔造者?”

身处在泰坦编织规则的世界,如果众神沉默不语,那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创造规则的人,为这战火纷飞,濒临毁灭的世界带来真正变革!

阵法的光芒愈发强烈,他无法再听清阿格莱雅的言语,因为——此刻,在阵眼之中,他好像看到了璀璨的真理。

冷雾散发着不详死亡气息,徘徊的游人逆着纯黑的河流行走。他试图和灰色的人影交谈,对方却置若罔闻。不过是在重渊逗留片刻,他的眼睛灼痛无比。

“不是......时候...拒绝...返回......”

回到现实,时间似乎还没有过去太久。身旁的少女无言望着他从阵眼走出。

“看来...你的实验,失败了呢?”

“那不过是向真理更靠近一步的必要性错误。”

“更何况......我相信我的猜想马上就要得到验证了。”他放声大笑,“阿格莱雅,真希望你能亲眼见证奇迹的诞生!”

阿格莱雅手上的木鸟扑棱着翅膀,肯定造物者的话语。她想起前不久恩贝多克利斯老师在讲堂上的那句箴言,

“灵感来自于每日的反省与质疑;顿悟者,方能踏出理性的边界。”

幕匿时之后,炼金术室的灯终于熄灭。阿格莱雅走在前方,衣袍微动,那刻夏跟在后面,肩头还残留着烬灰。两人沉默着走过通往树庭西侧的石阶,那里有一簇仙女木,夜里会在风中发出柔光。

“阿那克萨戈拉斯,”她忽然停下脚步,问道,“如果你找到的真理让你失去了一切呢?”

“那再好不过了。”

“哦,是吗......那么,愿瑟希斯捍卫你的思想。”

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一个念头在成形:他们的终点,也许从来就不一样。

他的研究始于弥补失去至亲的遗憾,在这个课题结束后求索之路又即将迎来新的起点;而她看似生活无虑,家庭圆满,却即将要为飘忽不定的未来不断失却。他们的理念一开始看似互补——但正因如此,分歧也注定是逐步酝酿,悄无声息。

在这之后,树庭的风更冷了。

 

 

 

门径的信使自远方传来奥赫玛政治动荡的讯息:海洋的半神陨落,女皇不知所踪。尽管逐火领导者失踪的信息尚未传遍整个城邦,元老院四处散播的逐火不详之谣言已然在城内掀起妒毒的火海,沸腾的民声连同清洗者的刺刀一起在云石市集的街巷搅乱风云。

缇宝们努力维持着这一不利的局面,对于尚未成长的黄金裔——年轻的阿格莱雅,她们选择守护,却也开始催促。

“不能再等了。”万相信使的分身来到了树庭找到阿格莱雅,“逐火之旅必须要有一位新的领导者稳定局面。”
“必须攫取浪漫泰坦的火种。”

炼金术室外的风冷而潮湿。阿格莱雅披着银白织袍站在阶前,金线绕于腕间,纺锤在她掌中微微颤动,宛若一颗将裂未裂的星辰。

那刻夏站在她身后,脸半藏在光影之间。左眼已被浓黑的金线眼罩遮蔽,伤口的痛像一只沉睡的野兽,偶尔撕咬他的神经。就在几日前,他再度开展未能成功的实验,以一只眼换来至亲短暂回返,得以再次听见她的声音、感知她的体温,甚至——再次失去她。

他原想说,“我会在这里继续。”继续我的研究,与你一同见证奇迹。

可是这句话太轻,轻得压不过城邦内元老院的诡计,也压不过她眼底那个愈发遥远的未来。

“我不能留下。”她的声音轻得像是金线划过指节。“我之所在,太过危险。我要走的路,不会比你轻松。”

阿格莱雅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却遥远,像望穿了一个将来的世界。

那刻夏没有说话。只是走近,缓缓抬手,将风吹乱的金线绕回她掌心的纺锤上。指尖掠过时,他感觉到她手指轻微的颤动——不是畏惧,而是被责任和未来拖拽着前行的微弱震荡。

他明白——

不是只有战士才会走上牺牲之路。

织者,也有自己的战场。

红发的信使们整理着归去的行囊,憨态无言的大地兽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即将分别的二人。时辰已至,阿格莱雅望向远方,那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逐火之路”。一旦选择,便无法回头。

他们终究是走向了不同的命运。

众人离去前,那刻夏突然开口,不像说给自己听,

“这就是逐火的代价吗......”

他缓缓按住脸侧的眼罩,那原本为复生术付出的代价如今已不止于此。

那是一只再也看不清她身影的眼睛。

离别之后的长旅里,无人说话,也无人落泪。

返程途中活在阴影的清洗者再度偷袭了队伍——他们绝不能允许能领导圣城的黄金裔成长起来。可她的老师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年轻的英雄夭折。

她们终究是通过百界门逃离了这场劫难,但老师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身体和初见相比又瘦小了许多。

不安稳的回程,阿格莱雅时常会在夜里醒来,梦见那刻夏站在火光尽头,脸上带着难以分辨是叹息还是遗憾的神情。

“这就是逐火的代价吗……”

她睁眼,梦中那句问话却如咒语般盘桓不散。

当她终于抵达奥赫玛,踏入熟悉却陌生的圣城,梦便再未出现——

因为噩梦已然降临。

 

奥赫玛对阿格莱雅而言,陌生如异乡。

元老院持续对内瓦解黄金裔阵营,悬锋城在城墙外对这片沃土虎视眈眈。战火点燃了浪漫神殿的丝线,她所敬爱的那位年长的祭司也葬身祭坛,万流景仰的亲族暴死庭前,侍女的鲜血染红了她的双目。

当她站在宫门前,耳边却只有火焰吞噬石柱的爆裂声。她不由想起与那刻夏初见面时关乎美的争辩,当时双方各执一词。如今她已然知晓,皮囊美丑无关浪漫,贵族口中的美誉与讥讽亦非真言。

传世的浪漫已然是一场悲剧。

她所依靠的世家因为支持逐火之旅遭到元老院的清算。自她归来决心踏入奥赫玛政治场后刺杀频率比起树庭时光高出几倍不止。可哪怕她将以往所学到的一切用于对抗,却仍抵挡不住纷争的灾殃。不知多少次,她亲手为赴死的仆从缝制丧服,制衣技巧似乎在漫长的政治斗争中逐渐退化,她的手指一直在颤抖,任凭锋利的针尖戳伤,渗出如泪的血。

“浪漫之神,请你告诉我,这就是因追逐「火种」而开启的宿命吗?”她跪拜在残损的神像前,风吹过被焚毁的神殿,灰烬中飘落的是她对神的诘问。

创生万物的「墨涅塔」,若您尚有一息,缘何不睁开眼瞧瞧这些战火中沾满同袍鲜血的衣裳!

缘何看上去美的实际丑恶,那丑恶的却藏着无人得见的美?

缘何盲者可得见光明,能见光明者却看不到光?

衰颓的神明沉默不语。

“倘若你已昏盲不堪,那我愿用我的命运——”她握紧了滚烫的火种,

“向你交换能看清一切的眼睛。”

她感受到温热的液体自眼眶流下,在陷入一片黑暗之前,她看见浪漫的火种散发一阵柔和的金光...是墨涅塔予以回应了吗?

忽然,在黑暗中她「看见」了一副从未见过的美丽景象......黄金般的未来,没有纷争,也没有死亡。

她的目光不再依赖光线,却能洞察人心。赋予神性的织机运转,衣匠们曼舞翩跹,在圣城内布下天网,憩息在城中的若虫为她传来阴影的暗语。每一道隐藏的恐惧,每一声压抑的呼救,每一个被元老院噤声的声音,都清晰如风中呐喊。柔软的金线也变为锋利的武器,染上血的气味。

一场悄无声息的反制开始了。

元老院妄图清算黄金裔,却反被一步步蚕食权力。

旧贵族中动摇者纷纷转向,悬锋城的间谍被逐一驱除,她用火种照亮圣城,也用计谋刺穿谎言,逐火之旅再度启程。

然而,就在重建的秩序尚未稳固之时,风声再次潜入了她的耳中——

那刻夏的名字,再度被提起。

据闻,他在恩贝多克利斯老师的支持下创立新学派,专注于灵魂的本质研究。但在七贤人会议上,他直陈学说,宣读自己的著作却遭众人抵制,“灵魂是连接物质与理念世界的纽带。所谓炼金,不过是遵循等价交换的原则,藉以炼金之术达成对灵魂的修补。以等量的代价重塑完整的灵魂,成就至纯粹至永恒至完美之神。”

“——至于泰坦,它们真的符合凡人对神的认知?神造的世界必定是完美的,可翁法罗斯却遍布愚钝和丑陋!”

他质疑着神祇存在,被其他贤者斥为亵渎,最终被押解至树庭审判。

金线伸向了那座绿意盎然的庭院——阿格莱雅再度踏上前往树庭的旅途。

「渎神」的贤人站在辩论台的中央,面对其他贤者的指控,一一为自己学派的理论辩护。

曾经在炼金术室埋头研究的少年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贤人,在辩论台上舌战群儒。

有人质问他,“沐浴神血的黄金裔,你是否以研究灵魂之名玷污灵魂,以神赐的眼睛作为炼金材料,亵渎神明?”

他一笑了之,“作为学者,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在提出猜想和得出结论之间用充分有力的论据充当论证的桥梁,如果你连这论证方法都没学明白,不妨回绳结学派的初等逻辑学课堂重修。”

另一学者质问,“阿那克萨戈拉斯,你是否不敬神明?”

“我从未否认泰坦之伟大。”

“但,泰坦不过是人尚未征服的力量之一罢了。”她仿佛听见了学者内心未说完的下半句。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他当年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规则本身错误——”过去的身影与此刻重叠。

“——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新规则的缔造者?”

为什么他不能成为那个操控投影仪器的人?

 

树庭的判决尚未尘埃落定,贤者们仍在暗处低语。庭院中唯有风穿过枝叶的沙响,但她已经循着熟悉的脚步声,来到庭后那棵千年神树下。

那刻夏正倚树而立,仿佛早已预知她会来。

“你还是喜欢等在这里。”阿格莱雅率先开口,语气平静,“你知道他们不会轻饶你。”

他偏过头,那只蓝粉色的右眼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和身旁无言衣匠的倒影。“可我不曾奢望宽恕。”

“你也不曾想过妥协。”她缓缓走近,目光掠过他仍未更换的贤者长袍,“你在大会上呈现的理论,只是你研究的冰山一角吧...只要你把这一小块领域摆在明面供众人批判,就不会有人意识到冰山下的深渊。”她早有预感,从第一次见他尝试将自己投入炼金阵法开始,他要做的事情可能是更不能为人所知的禁忌。

“你知道我的理论。”他轻声道,“也知道我为何不能闭口。”

“那一天,我真的看见了...看见了灵魂的本身。我的姐姐,她站在黑色的潮汐之间,她微笑、流泪、抬手……这是我梦中见过的;这不是第一次……这不是第一次!”

他曾在梦中见她;她也曾在无数次凝视中看着他。

*龙腹中的公主离世后,悲伤的女王请来一位炼金术士,用龙的血肉复活了公主——*

那一个夜晚,一个惊人的猜想就此成型。

“我已经自蒙昧的洞穴醒转,又怎能忍受愚钝的黑暗。”

“可你今日在台上所言之事,不止是知识的挑战,是信仰的推翻。”

他低低一笑,忽而扬声,“若非此路坎坷难行,后世何以歌颂我名。”

那刻夏转身正视她,声音坚定,“我愿意让人看见真相——哪怕是被火焰焚尽的那一刻。”

她怔住了,半晌说不出话。

“倒是你,阿格莱雅,”他望向她无神的眼眶,“回到奥赫玛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真的...继承了泰坦的火种?为了神谕的未来?”

“为了翁法罗斯。”树影婆娑,风中只有远方尚未散尽的辩论余音,“在握住火种的那一刻,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们的未来,那里不再有纷争和死亡,我们会跨越安提灵的冰冷,创世的光芒会穿透永夜,我们会再次见到蓝天,还有原野上无尽的花海。”

“但那是真实存在的吗!你如何证明那不是幻想?就像神谕...就像神谕!无法证实,无法证伪,谁又能确保在光阴流转千年后神谕不会被扭曲?”学者的话语忽然激动。

“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真理的冲击。每个孩子、每位母亲、每个将死者……他们更需要的是世界的安稳。那些危险和黑暗,我们可以承担。”阿格莱雅的语气有些哽咽,她已经很久没有过情绪爆发了,为了稳定奥赫玛的局面,她是黄金裔新一任的领导者,必须时刻保持冷静,才能避免掉入阴暗的险境。

她继续与他辩论,

“你想唤醒他们,可你根本不在乎他们是否能承受觉醒。”

 

“可这就是问题了。我们不能总以‘人们不能承受真相’为借口,把世界交给温柔的谎言。人们有权利知道世间真相。如果真相会让世界崩塌,那就说明这个世界本就建在虚伪之上。

......你变了,阿格莱雅。” 学者的最后一句话为这场辩论一锤定音。

“就算是在树庭,我也能听到那些闲人碎语。他们说你已经变成了精明的政治动物。”

 

“我没有变——我只是终于明白了,有些问题,不该被解答。”

“为了圣城,” 阿格莱雅缓缓开口,“我愿拾起世间所有被人嫌恶的特质,用尽冰冷但有效的手腕……

一切,为了翁法罗斯。”

两人曾携手而行,如今却在秩序与真理的分叉口上各执一端。

庭院归于静默,而他们的身影,一如多年前那样,在思想的烈焰中分道扬镳。

流言开始蔓延:

 

“逐火之旅一度中断,黄金裔内部亦有分歧......「智种学派」贤人,学者阿那克萨戈拉斯与「金织」半神,僭主阿格莱雅,永远在抨击对方的观点。”

“前者从未信过神明,只为确凿无疑的真理予以肯定;后者继承浪漫之权柄,却为了神谕中预言的未来前行,心如坚冰。”

 

 

 

多年以后,站上行刑台,阿那克萨戈拉斯再度回想起了尘封于光阴的往昔。

“如果规则本身错误——”他缓缓抬头,朝着公民席她的方向看去“——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新规则的缔造者?”我为什么不能成为操作投影仪器的那个人?

他站在刻法勒的神像下,头微仰,没有挣扎,也没有言语。唇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真是……尽兴啊。

此刻的他感到一种近乎神启的快乐。比第一次造出机械木鸟时更加纯粹,比第一次孕育出新生命时更加彻底。那种创生万物的满足、解明真理的狂喜,在体内翻滚、爆炸。他仿佛感受到身躯在不断折叠,重构,化为泰坦火种的一部分,扭曲燃烧。他听见公民们对他实验结果的惊呼,斥责,乃至愤怒的指控,势要将这亵渎神明的疯子推入残酷的刑场。

不是他疯了,是整个世界太迟钝、太慢了,无法追上他飞驰的思想。

灵感沉淀于每日的质疑,而顿悟者终将踏出理性的边界。

他笑得几乎落泪。

可能是处在活死人的状态太久,他在日光下感到一阵阵眩晕,他的意识在现实与冥河之间反复拉扯,跳跃。那些他曾与之争辩的故人,并肩作战的学者,往日的回音,一一在他眼前回放。

黑潮来临时,年轻的枝条最先枯萎。瑟希斯的根系也无法抵抗黑潮的吞噬,在火与灾厄中开裂,但祂枝干上的最后一片叶子仍在努力向上舒展。学者们在前往启蒙王座的路上依旧不断倒下,阿塔卡玛,库娜涅,在爆裂中与灾厄一同消散......

卡林尼库斯,一直与他不对付的卡林尼库斯,也默默将最后一枚青铜雷管钉入树心。他们没有时间争辩渎神的歪门邪道了,只剩沉默中的理解与死亡前的默契。

老提图斯在生命的尽头在和他的辩论中终赢了一次,他为树庭燃烧了一生的智慧,在生前最后一刻只想看看树庭的藏书。

他也在护送众人逃亡的路上决心将灵魂撕碎,以炼金之术布下天罗地网;

最后来到启蒙王座的只有他一人。

“这个机会真是来得猝不及防,却恰如其分。”灵魂所剩无几,意识即将消散,他握住神明的火种,任凭痛苦淹没濒死的身躯。

他早已提出泰坦灵魂与凡人本质无异,灵魂由智种构成的猜想,一直等待着彻底证实的机会。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我将亲手熔炼泰坦,抵达灵魂的本质。”

“我终于能...弥补最大的遗憾。”

此刻,他睁开双眼,发现仍处于烈阳之下。

阿格莱雅站在观众席,眼神如同死水,所感之物却无比明晰。公民关乎「死刑」的欢呼越发激昂......她知道这家伙想做什么。

她几乎听见过去的自己回问他:

“如果你失败了呢?”

现在他也没回答。

他只是微笑,像那年炼金实验失败时他顶着炸毛抬头看她时那样。

阿格莱雅啊,亲爱的阿格莱雅,你在犹豫什么?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这难道不是离逐火之旅成功最近的一刻?快尽情使用我的成果吧,阿格莱雅……

既然逐火之旅已被证明其正当性,那就请——

踏过我的身躯,接过我的火把,

将我作为照亮真理的薪柴,投入燃烧的火焰!

第一个走出洞穴的人,总要背负骂名。

现在,我已抵达终点,回头望去——尽是我谱写的宏伟诗篇。

“我,卑劣可耻的渎神者,应受死刑制裁。”

跨越人生的表演,终究到了谢幕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宣判:

“对于神悟树庭的阿那克萨戈拉斯,指控其自身对刻法勒严重亵渎;依致「一致欢呼」结果,刻法勒与塔兰顿在上,愿你为他带来死亡的命运。”

被押下台前,他驻足回望,穿着华服的女人站在高处,立于阴影之中,他的目光穿透时光的尘埃,看见了记忆中那个在浪漫神殿祭坛高处的金发少女,那身朴素的祭司长袍,曾因火光而微微发亮。

这一刻,两个身影缓缓重合。

——你的心,一直与「人」同在。

 

 

随着这场风波的逐渐平息,他们与元老院长达千年的斗争也走到了尽头。创世涡心的水幕屏蔽了外界的目光,他们也久违地心平气和、面对面坐下来交谈。

“方才那场盛大又荒唐的表演,就是你的毕生所求?”

“我多年来追求真理,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刻。倒是你,阿格莱雅,不出我所料,面对权力的可乘之机,毫不犹豫,就像——”
“嗜权如嗜腐的苍蝇。”
“呵,我才不会用那种说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无神的金绿瞳孔上。

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她竟甘愿舍弃织者最重要的眼睛,成为「半神」——

这女人,真是个疯子。“这千年来,你人性将尽,和我这行尸走肉也差不了多少。”

“是啊,千年的燃烧,我已是一簇死灰。”

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要把这千年的沉默与误解,一并吐尽。“看来,这是我们打破彼此芥蒂的最后一次机会了...介意我共鸣你的火种吗,阿格莱雅?”
“请便。”

他再一次触碰那根缠绕在掌间的金线,手指微微颤动,灵魂深处的记忆透过火种的共鸣,缓缓涌现。他看见本应呈现浅金色的灵魂单薄发白接近透明,像是墨涅塔空洞的茧。记忆的涡流浑浊不堪,黄金时代的过去在神性主导的千年内随着欧洛尼斯的步伐逐渐流失,被主人藏匿于灵魂的最深处。

在那段明媚的年少时光里,身着纯白祭司长袍的她笑靥如花。刻律德菈女皇站在云崖之上,以刻法勒与塔兰顿之名制定新一册奥赫玛法典时,少女和宫廷琴师在其下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如何在半夜偷偷溜出来偷吃神殿的燕麦粥。当年树庭求学的时光亦未模糊不堪,他明明已然告知过她自己有泥像造物当炼金助手,不需要假以他人,可她还是怕自己炼金实验时发生意外无人知晓而过来守夜。他还曾在墨涅塔的花蕊与瑟希斯的金叶下听她痛骂尸位素餐的贵族和元老院,谈论鲜花盛放的明天。

先是刻律德菈,海瑟音,然后是亲族,从小在旁侍奉的丑仆,最后是不断变小的缇宝,她目睹了太多人的离去与牺牲,心志愈发坚定。他看到阿格莱雅将自己的灵魂中人性一面剥离,织就无言的衣匠。越来越多的金织侍从为了守护,被遗忘在岁月深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阿格莱雅啊,没想到...你的灵魂也竟单薄至此。”

“是啊,我的情感在流逝,但......那些片段,我全都记得。”

我们本应属于友爱之馆盛放的金蕊玉叶,如今却正在死去,腐朽成灰。我们应属于过去的时光,彼时我们的才华尚未被沉重的责任束缚,尚未被黑潮与灾厄折断翅膀。那时我们只在炼金室内里点燃莎草纸,让它们随着水汽升腾。而今我们学会了摇唇鼓舌,用冷静的语气埋葬昨日所有炽热,我们依然呼吸,但不再鲜活,像一潭被遗忘的井水,在内心深处缓缓结冰。

但哪怕我们背对着奔跑,我们为了自己的追求也愿意割掉所有的肉骨与内脏,而最后,就算走在不同的岔路,也在洞穴的同一个出口相遇。

真是恭喜我们,在即将走到命运的尽头,终于达成了共识。

“感到高兴吧,诸位...我已经用瑟希斯的灵魂,为新世界播下怀疑的种子。”

“别了,来世再会。”

树庭的学者虽然倒下,但理想与信念长存于此;哪怕在最黑暗的时刻,理性的火种也永不熄灭。

“别了,大表演家。”愿瑟希斯捍卫你的思想。

我仍在骨髓中与你同床。

——答案是爱。

唯一未曾流露的话语,藏在一切死亡与腐朽之下,如不灭的种子。

 

Notes:

*Reference

1. 柏拉图《理想国》(诗歌模仿说,洞穴论,灵魂不灭理论)

2. 翁法罗斯大世界书籍记录,如我所书,光锥文案,角色故事等

3. 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宗教大法官》

4. 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5. 感谢流浪地球,朝闻道等科幻作品给予我灵感(2025了小破球快出第三部好吗好的

Notes: 一点私心,写了一些树庭学者的群像,这段3.1剧情我当时非常感动。

标题源于柏拉图《理想国》最后一章“让我们一直走向上的路,追求正义与智慧”。

希望你看得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