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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不能叫做史同的原创主角x坂本龙马
虽然是第一人称原创主角单箭头龙马的描写形式,但本质上就是龙马中心向
0.
“龙马先生,喝茶。”
他抬头看我一眼,笑道:“别人要么叫我坂本先生,要么叫我龙马——就你爱这么叫我。”
我把茶杯端给他。清国来的青花瓷器,触手温润,花色鲜明,价格不菲。我们竟也用得起这样的东西,这就是航海。
“这就是航海。”坂本龙马说,“我们用船,把世界联系在一起。”
1.
船只,是联系两岸——更广泛来说,联系两界的东西。以质轻浮水的木头削制船底,以布为帆,四十五岁那年,我终于拥有自己的一艘帆船。
由于是我自己手工制成,它很小,只能搭乘四五人走很短的距离。我在海岸边闲逛,总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地平线的对面永远看不见。天空的白云不理,只悠悠地飘着。
怀抱着自杀一般的决心,我预计着出航的日子。
我的家乡不养那样云朵一样的白羊。山地的羊只高高瘦瘦,胡子长长,又老又怪脾气,像那些幕府的大人物一样不可接近。
我不喜欢他们。
晴天的日子,我会在海边等待队长。海援队尚未成立太久的时候,年轻人们总在海边奔忙,海风代表一种自由,把我们的豪言壮语全吹到海的对面去。
队长站在高耸的礁石上,丝毫不害怕背后汹涌的海浪,他伸手指向那些遥远的、目不能及的巨大的黑船。
“我们可以到世界的所有角落去!”坂本龙马在海风里哈哈大笑。
好意气风发的三十岁。我在下面看了,只觉得很喜欢他,一颗心鼓动不休。
我要做他的水手。他要是我的年轻的、热血的、斗志昂扬的船长。
后来,我长到四十五岁,已经两鬓斑白,佝偻瘦削。明治那样的和平年代,一个浪人、脱藩者、失败的武士,终于有机会用二十年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小有积蓄的市民——不再为柴米油盐烦恼,还可以拥有一艘属于自己的船。
我一个人推着小小的帆船,即将出海去。海岸依旧广袤无际,天空还是万里无云,我也仍旧是一个水手。
我早就比我的船长年龄更大、阅历更广,可以对他卖弄些老年人的经验了。
坂本龙马在三十二岁便已经死去。
2.
前文所述,船只有着联结两界的能量。在遥远的西方传说中,冥国的摆渡人卡戎驾着小舟,渡过生与死的冥河。
因此,通过驾驶小船来到某地,而能够再次见到他,我并不感到奇怪。
我把这座跨越阴阳的小岛起名叫雨中丘。并不是因为这里总是下雨,而是因为我姓雨中。用自己的名字为所发现的一切命名,是一种冒险家特有的权力——或者应该叫傲慢?
龙马先生就并不会喜欢这样。在忙着为一个地方命名之前,他就先为当地未知的新奇事物所吸引,以至于将其余一切都抛之脑后。
我只好远远喊他:“龙马先生——先回来搭帐篷——”
远处传来他的高声应答和爽朗大笑。
男人双手揣在和服袖中,依然是三十岁的模样。蜷曲乌黑的长卷发被随意地扎在脑后,腰上别着新式手枪,双眼黑亮,脸上挂着潇洒的笑容。
龙马先生看起来精神很好。不像当年那场悲惨的刺杀过后,只是一具破碎的尸体。
尽管组织了送葬仪式,我当时并没有走近去细看他的脸,反正流言已经满天飞。什么脑袋破了,又是脑浆流得到处都是的,还不如不看才好。我从来连双亲的死亡也不愿直面,那样悲惨的面目只会损毁死者在我心中的金身。
如此来看,若你说我是个完全看不破生死的人,也是完全没错的。
坂本龙马没有提起他的死亡。
他问我:“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我道:“雨中丘。”
“哎——这是什么地方?”
“刚刚被我用名字命名的一片无主地。”
他笑起来:“好,那它就是我们冒险的起点了。”
“用我的名字……合适吗?”
“合适!”他拍拍我的脑袋,“家姐乙女也很喜欢下雨天。”
“龙马先生,你不喜欢吗?”
他不以为意地摊开手,摆出个无辜的表情:“雨天,总不是个出海的好日子,不是吗?”
3.
我们可以到哪里去呢?就凭这样一艘小船,说什么横跨太平洋,穿越大西洋去波罗的海之类的话,未免太痴人说梦了吧。
坂本龙马伸出手支着下巴,在阳光下懒洋洋地打哈欠。
他说未来会有个叫涩泽龙彦作家写书,讲一个寻访天竺的日本亲王,从南国坐着飞舟飞到清国的鸡足山去,你信不信?
“鸡足山,那是什么地方?”
“在清国的西南方,有珍奇异兽,花鸟鱼虫,与我们完全不同的生活风俗。高山深林,四季如春。山脉连绵纵横,就如同鸡脚一般向四面延伸,是当地的佛教圣山。”
“有现在的明治好吗?”我搔搔脑袋,想起出发前城里林立的路灯,“现在大家都用上电了,一种不用点火就让灯亮起来的东西——到了晚上亮如白昼,居酒屋里很多人,谈论时兴的小说、国家外部的战争和通达四海的商路。”
“龙马先生,”我高高地举起手,比划一个尽可能巨大的圆,“现在有许多许多的大商人、大商会,建那种很高的西方风格大楼,还有会喷气的嘟嘟叫的火车,出门比骑马快多了,你都想象不出来!这可比什么鸡足山有意思多了,要是我们海援队能坚持到那时候,也赶上这个时代风潮,我们早就——”
他依然托着腮帮,施施然看着我:“我们早富可敌国了?”
“嗯——嗯。”我突然丢了底气,只闷闷点头。
他转头去看大海,问道:“要是只是为了钱,你们还会跟着我加入海援队?”
“不是,龙马先生。我们是为了救国。”
“救国是一方面——我们喜欢冒险和新鲜的事物,难道不是吗?你说的明治时代我没有见过,听起来就充满乐趣,像塞满了好东西的金平糖罐。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从早逛到晚,把江户城的新鲜玩意儿都试一遍。”
坂本龙马掏出腰间的枪,挂在指尖一晃一晃。
“但总有腻味的一天。那时候,我依然会想坐上飞舟,飞到鸡足山顶去。”
我嗫嚅道:“因为那才是冒险。”
他一笑:“因为那才是做不到的事情。”
4.
一个故事里的英雄,总会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我并不成长在海边。我家住在土佐内陆山区,是村里没落的下级武士家族。武士阶级并不种田,不事生产;上级武士掌握权力,欺凌下级,我们的俸禄几乎不够生活。我十七岁时坐在田埂上,远观我的同伴。如同上级武士欺负他们那般,他们也去欺凌手无寸铁的平民,抢夺财物。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的蛀虫。
家里很穷,根本吃不上饭,我以此为我们辩护。穷人和富豪的人生是不一样的。才谷屋的商户遍布土佐,甚至是享誉四国的清酒厂商,它家的少爷就算是个下级武士,过得比我们好,比我们更大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后来的某日,我便听说才谷屋的少爷脱藩逃走,成了浪人。一旦如此,便只能北上江户,加入那些喊着“救国攘夷”却只是在混日子的浪人群体。起码我是这么想的。后来又听说他公开反对土佐藩的政策,拜入幕府的重臣胜海舟门下,还跑去学什么造船、创立什么结社去了。那时的我甚至没有见过大海,就连才谷屋的清酒都买不起,连尝一口的荣幸都未曾有过——我更如何想象才谷屋少爷的人生呢?
才谷梅太郎在居酒屋的火炉前坐下,递给我一碗酒。
我说:“队长,您这化名是不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他耸耸肩:“哪儿?”
“整个四国地区,都知道有个知名的清酒厂商叫才谷屋。你不怕被发现?”
坂本龙马眨眨眼睛:“我姓才谷,实是因为太爱喝才谷屋清酒之故,如何能推理出我的来处呢?”
“龙马先生!”我哭笑不得,“您就算说官话,土佐口音也很明显呀。”
实话实说,土佐的口音就像是猫叫。衔在句尾,像猫咪毛茸茸扫过的尾巴。
龙马先生弯起眼睛,刻意用很重的土佐腔问我:“所以,你喜欢猫咪吗?”
好吧,我很喜欢。
才谷梅太郎,也就是坂本龙马,正是四国知名酒商才谷屋的小少爷。我认识他时,他已经是新成立的海援队的队长。
第一次与这位“才谷梅太郎”见面时,正是在推广售卖才谷屋清酒的门前,他从悬挂着白色垂帘的门廊中步出,任由布条滑落在肩上,对我这名新入职的队员报以热烈的、太阳般明朗的笑容。
我不明白为何仅仅只是早上去海援队报道的一时半刻,就让他记住了我。彼时,我甚至没有被带去面见传闻中的队长“坂本龙马”,他却已经记住我就是那个早上新来的家伙。
大概,这就是他人缘那么好,甚至可以在萨摩和长州之间周旋、乃至令其签订合约的秘诀……?我听说他甚至与长州藩的神轿桂小五郎、奇兵队的领袖高杉晋作都颇有往来。
听说了我的想法,龙马先生轻轻瞪大了眼睛。
“秘诀就是不停地去找他们,”他道,“即使高杉生病,我也经常登门拜访。保持联系,保持热情,这就是交朋友的秘诀。”
说到这里,他又转身拍了拍身后的帆船。
“都说了,船是用来联系大家的东西。”
5.
后来,高杉晋作去世,龙马先生遇刺;再后来,西乡隆盛兵败,大久保利通被杀,木户孝允病逝。他们都是些我在萨长同盟时听说过的名字,遥远的、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的名字。未曾有见面的机会,只是他们在里面开会,我在外边守门。
我同龙马先生提起过,那天晚上,我站在干冷的夜风里,竟然也心潮澎湃。在家乡混日子的时候,我从不敢想自己也能为如此天大的事情保驾护航。他伸手来拧我的耳朵,说我们每个人都很伟大。
我知道,他也并不是一个大人物。
尽管才谷屋的公子在土佐该是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富少,但同什么高杉晋作、桂小五郎、西乡隆盛比起来,根本就是一只蚂蚁。他只是土佐的一个下级武士,从小跟我们一样,被欺负着长大。高杉等人在自己藩内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龙马只是一个脱藩的浪人。他与这些人坐在一张谈判桌上,依然昂首挺胸,完全看不出他身后只跟着我们这群乌合之众——抱歉,是刚组建不久、满怀梦想的海援队。
龙马从来都不以为意。在他看来,名声地位,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好像真正联结这个世界的事物是船只和海洋,而非大名多少石的俸禄。
所谓出人头地——这只是另一种方式的出人头地,也很伟大。譬如航行到世界的尽头。
船只可以航海,可以联系朋友,可以弥合阶级的差距,可以签订改变国家的和平条约。
可以……可以跨越生者与死者的冥河。
如今的雨中岛上,他一如往常在我面前谈笑,半宿不见疲态。而我举起酒杯,双手却颤抖不止。
我依然是您的水手——为您掌握船帆的水手。你还是这样年轻,可我已经开始苍老了。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坂本龙马尝试进食人间的食物。他听后,露出有些苍白的微笑,我还是从包里掏出三个圆子,请求他吃下去。尽管我不能确定我们是否还在人间,却在心里暗暗期待一场传说中樱花树下的复活。
龙马举起三色圆子,犹疑地送入口中——他的表情颤抖了一下,痛苦地皱起眉头,又迅速展开。他哈哈地打着圆场,说自从死去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吃过东西,如今看来,是跟美食缘分已尽了。
我说,那你出去旅行,岂不是也不能吃当地的食物?粗略算来二十余年了,您去过哪里没有?
我……?他露出些纠结的神色,像是准备搪塞。半晌却又下定了决心,似乎打算把真相告知于我。
其实他并不是会把心思写在脸上的人。尽管看起来大大咧咧,哭笑随心,其实也只在面上表现出适当的一部分。一个纯粹“真诚”的人是无法做外交的,而在我心里,龙马才应该是明治政府最优秀的商务大臣。
“你骗我也没关系。”我说,“我看不出来的。”
“不是……”
他终于露出疲惫的神色,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你问我想去哪,我跟你提起的,飞舟和鸡足山吗?”
我奇怪道:“记得。难道你已经去过了吗?”
“并非。”坂本龙马抬起头,看着高耸的夜空,“我同你说,那是做不到的事,因为我确实无法做到。
“你凭什么认为,死人可以离开这个雨中丘?”
他露出个苦涩的笑容。
“我是随着你的到来才苏醒的,一个虚无缥缈的亡魂,雨中。尽管我力图穷尽一切新鲜的事物,但这世上确实不存在复活的法门。”
于是我终于明了,在我执笔的这本航海记中,我的船长与冒险家,不过是被我的念想囚禁于故事起点的亡灵。
6.
坂本龙马继而点出,如我那般驾驶着一艘小船就往大洋中心航行,无异是一种自杀的举动。
我道,死了也是好事,反正没有钱。
“过去我们被上级武士压迫着,而我们又去欺压农民。如今明治政府成立了,搞什么‘立宪’的体制,武士老爷们全完蛋了。以前萨摩的西乡大老爷因此还起兵造反,人也没了。”我瞟他一眼,努努嘴,“现在是有钱人称王的时代。有钱的和有兵器的,财阀和军队,从我们手里拿走所有钱。”
我伸出手,拉住他的一只袖子:“龙马先生,我没有骗你。要是你能继续领导海援队,现在我们早就——”
“那海援队,现在怎么样了?”
他终于直直看向我,用那双很黑很亮的眸子。
“嗯……本来就是贸易组织,所以被叫岩崎什么的人接管,现在变成了很大的商会,还说以后要开很多分部叫三菱什么的……”
“你怎么不跟着干?”坂本龙马拧起眉毛,“时代的浪尖,也是一种航海呀。”
“我——”
我没有那样的勇气与魄力。
如前所述,我只是一个躲在英雄背后的人。二十岁的时候,我还与那些作奸犯科的同伴一起,说着才谷屋少爷的坏话。
“我只是个普通人。”
终于鼓起勇气,我对我的船长说:“我不像你,我做不到许多事。没有英雄在前面领路,我就没有灯塔。”
坂本龙马不说话,只静静地凝视着我。
“因为你不在以后,我什么都不行,我才放弃了一切。”我凑得更近,几乎哽咽地说着话,看着他的眼睛。
“我驾着这艘小船,就是想找到你……否则,我甚至没有航海的方向。龙马先生,你是不理解的。英雄是英雄,我这样的鼠妇不过是土里的虫子而已——”
“雨中!”
坂本龙马终于忍无可忍。
“你不明白,死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能的生物。”他紧皱着眉毛,近乎痛苦地说:“他们再也没办法做任何改变了。因此我也不能同你再一起去航海,尽管这是我一生的梦想。”
坂本龙马瞪大了眼睛。他一生行事潇洒不羁,热情四溢,几乎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的火把。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几近目眦欲裂——不,想必死时尸体的面貌才最为失态吧。
“我怀抱着遗憾死去了,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我永远无法抵达我航海的起点,永远不能写下属于我的航海记——因为我已经死了!雨中,这就是板上钉钉的死亡。”
“而人只要活着,”他伸出手,几乎有些暴怒地揪起我的衣领,“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改变任何事,实现任何事。你甚至可以挖开我的坟墓,把我的骨头带到波罗的海。”
这样的时刻,坂本龙马永远是这样先锋、冲闯,拥有不顾他人死活的先进观念。
他笑着指指自己的脑袋:“雨中,你把我的头骨带到西方去,我好跟胜海舟老师认识的那帮兰学家炫耀呀。”
“你的……头骨……”
“我知道。”海援队的队长伸手点点自己的额头,“我的头——这里被刀砍开了,很痛,感觉几乎都麻木了。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脸能感觉到血一直不停地流下来。我那时想,这血简直就像瀑布;这次恐怕真的要死了。
“我以前也干过暗杀的活,要不是这个,也不会认识胜海舟老师。做天诛的人,譬如我的朋友冈田以藏,最擅长用劈砍劈开颅骨,一击毙命。毕竟,这是剑道里最基础的剑法,无论什么天然理心流、北辰一刀流、神道无念流,每个人都是从挥刀开始的。”
嗯。我愣愣地点头。
“这是杀人术。冈田最后死了,杀人者总会迎来这一天。我只是偶尔好奇他最后的想法。可人的脑袋落到地上,就没办法再想东西了。”
坂本龙马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先行者鼓励后辈,又或许只是一个来自朋友的谏言。
“脸上的血像雨一样落下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有机会挂念我的航海了。”
7.
京都在下很大的雨。
朋友恶狠狠地同我抱怨,说近江屋那样不详的酱油厂商,倒闭才算好。话音未落,又失声痛哭。
那一天,没有人预料到坂本龙马的死亡。
他没有得罪任何人。或者说,对于可能被他得罪的人而言,他只是鼠妇一样的小人物。他们自可以毫不理会这个上蹿下跳不要命的狂徒,根本没必要派人杀了他。
可他还是死了,脑袋被武士刀破开,属于英雄的脑浆无能地洒落在一家酱油屋的地板上。
佛家启示世人观看不净观与九相图,要从英姿红颜中看到死体白骨。无论多么伟大的英雄、多么美丽的少女,死后都要肚腹膨胀、皮肉破裂、尸水流溢、蛆虫满地——最后,化作白骨相,化作一抔土。
我不接受这就是一位英雄的结局。那天京都大雨,大家簇拥着他的棺木沿街而行,我远远躲在屋檐下,看油纸红伞来来去去,伞沿的雨珠是透明的天泪。我祈祷着八百万神也会同时哀悼一位自由者的逝世。
我没有去送灵,更没有像海援队的同僚那样推开他的棺木,悼念他永生的面容。那张脸想必不是在笑,反而一定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白,没有表情、失去意义,只有永恒的寂静。
那令我无法忍受。
我蹲在墙角,默默聆听雨水落地的声音。一滴,两滴,我等啊等,雨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第三千五百滴雨在地面被打碎的时候,送灵的队伍转出了街角。
我低下头,在墙角看到一只被水淹没的鼠妇。我想,它也已经死了,我们同病相怜,都在大雨里被淋湿。
这样的东西,会把自己的孩子背负在背上,尽管它自己也很渺小。不知它是不是一位母亲,如今它在大雨中死去,背上的孩子们又去了哪里?
人死之后,可以到什么地方呢?灵魂若能乘风而起,一日千里,可否在摆脱肉体的枷锁后,于天地之间随心畅游?如此,坂本龙马可能已先我一步,去到了地图上遥远的美利坚。
那鼠妇的灵魂呢。它们不懂旅行,遑论航海,只知道那么一亩三分地的鼠妇灵魂若是飘到天上,想必会震撼于天地的广阔而不知所措吧。
假如这只鼠妇是一位旅行家,它所能到达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京都的边境;倘若花费一生的时间行走,或许能抵达江户的城郭。它的知识就那么多,不明白大海的对面有什么,更遑论理解我们的脚下、地底的另一端也生活着人类。
坂本龙马给我看过那个叫做地球仪的玩意儿。他指着大陆的另一边,告诉我们那些兰学教士就来自于此;我们以后扬帆远航,也要到他们的地方去。我说好。
我是不幸的。相比起一只鼠妇旅行家,我知道太多的东西,因此生发了太多无法实现的欲望。而告知我这一切的人,又在短短几年后,突然撒手人寰。
我并不是一个冒险家。如上所述,我只是某位船长的水手。
只有水手的船,根本无法航行。
几日前,长州的朋友对我说,他们的领袖不仅长于剑术,更擅长文学。桂小五郎不仅会读,也写了许多汉诗,会在心情好时与同僚们分享。
高杉晋作离世那日,未来的木户孝允在院中吟咏了这样的诗歌:
我闻浮屠道,中有解脱门。斗擞垢秽衣,度脱生死轮。
我问他:这是何时的诗,由何人所作?
朋友道:此乃唐人的诗歌,距今已有一千年。
8.
仿佛是在席卷京都的那场大雨里,又好像是雨中岛上一个失去了时间概念的下午。坂本龙马将我的帆船推下海滩,两脚踩进海水,他伸手挂起风帆。
“雨中,拿着!”
他丢来一卷地图。海风将之展开,如飞鸟一般落入我的手心。
那是1866年更新的世界地图,由闻名江户的画手绘制而成。龙马先生那时常常被叫去帮忙,尽管他可能也不怎么了解,但他愿意挑灯夜读费心查证。
各个大陆的中心都做好了标注:热带的国家,宏伟的首都,沙漠的王朝——甚至连先后的航线规划都已完成,考虑各个季节的洋流和可能的风向变化,这是一张用航船征服世界的计划表。
我把视线移向右上方,毫不意外在那里看到鲜明的血迹。坂本龙马最后的血液浸透了角落,然后延伸向下,染红地图上名为日本的岛屿。
他毫不在意。队长朝我露出他标志性的、那样豪爽的笑容。
“出发吧,雨中。现在风向正好!”
今日阳光大好,海风正盛。
就在我终于踏上帆船时,坂本龙马叫住了我。
他笑起来,问我说:“雨中,我还没有同你说过那篇小说的结局吧。”
“哪一篇?”
“那个想去天竺的日本亲王坐着飞舟,飞到鸡足山顶的那一篇。”
“龙马先生,”我几乎要落下泪来,“是什么样的结局?”
他伸出手来,擦掉我眼角的泪水,用与他性格不相匹配的、十分温柔的声音与我道别。
“高丘亲王乘坐梦幻的飞舟来到鸡足山顶,在山洞内见到了自己早已死去的老师。尽管那只是一座经过塔葬,早已干枯,镶嵌玉眼的死者金身。
“‘终于又见面了。’故事的结尾,亲王流着泪,对面前的尸体说:‘您说的没错,不会再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了。‘”
“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亲王见到的是一具尸体,又不是你和我,他不能与尸体对话。”
“我是说,这本航海记的结局呢?”
“嗯……亲王没能去到天竺,而是死在了半路。因此,他将自己葬入虎腹,让老虎把自己带往天竺。”
“还是到达了目的地啊。作为一本航海记来说,也是很好的结局了。”
“是啊。你别忘了,说好要把我的头骨带去波罗的海哦?”
“好啦好啦,我会尽力……不过龙马先生,你说这是未来的书,那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到?”
“可能还要再过一百年呢。”
“一百年啊……我活不到那时候呢。”
“我们这群人,谁都活不到吧。”
“嗯,活不到呀。”
END
*文中提到的故事来自涩泽龙彦《高丘亲王航海记》,也是本文的灵感来源。本书是涩泽死前最后的遗作,著于20世纪80年代。考虑到现实中作者的患癌与去世,高丘亲王的结局意蕴悠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