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桑丘,来我身边。”
披散着白色长发的身影随意地坐在草地上,初升的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桑丘应着呼唤前来,恭敬地低下了头。“父亲大人,请问您需要什么吗?”
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到了她的头顶,她伸手去触碰,然后从她的发间拈出一朵细小的雏菊。
“第一次编花冠,看来还是散掉了。”堂吉诃德半是惋惜半是愉快地拉过桑丘握着白色花瓣的手,“桑丘,和我一起编雏菊花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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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春的风拂过拉曼却领游乐园。
游乐园的主人在先前的某日忽然有了新点子,宣布要在游乐园开辟一个新的区域,然而他的好点子实在是太多以至于始终拿不定新区域的主意,加上游乐园平日的游客络绎不绝,实在是容不得长期闭园修建,扩建游乐园的计划就这样一直拖到了今天,那块为了新设施而空置的地块也就被放到了现在。
在无人注视的时候,雏菊的种子在这片地块生根发芽,绿色的草地上一转眼就开出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
桑丘在开满雏菊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她的手指拂过刚刚从花苞中展开的细小花瓣。
真是惊奇,从地上钻出的小花竟然有着如此洁白而柔软的花瓣,就像父亲大人的头发一样。而白色花瓣的正中是黄色的花蕊,整朵花的颜色就像是她的父亲抱着她时,头发随意地笼在她的背上的场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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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丘对着手中的一整捧雏菊犯难。
堂吉诃德挽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用细小的血流编织花冠骨架。
“只用花朵就好。观察我的动作,编花冠其实很简单。”他是这么说的。而他自己的手中,更为柔软的结构正在缓慢但是确定地一点点延长,逐渐成型,编入其中的雏菊在他手中盛放。
她手中的花冠散架了。
在父亲大人注意到她的失误之前,她急切地转过身,用脊背挡住了她小小的失败作品。
这只是个开始,她需要的只是练习而已,她在深呼吸的间隙如此安慰自己。
她想为父亲做一顶足以佩戴的,完美的雏菊花冠,她会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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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个传奇收尾人在自传中写过这样的话,“五分钟的努力就有五分钟的收获”,堂吉诃德深以为然。
他曾对编织有片刻的热度(当初购置的材料尼古利娜直到今天都没用完),而那几天的努力所积累的基础足以让他一眼就看出桑丘手中花朵的问题:她将花梗掐得太短了。
雏菊花冠需要的材料不仅是花朵本身,还有支撑它们的花梗,而桑丘先前只顾着收集她注意到的部分,现在她只能试图将不到一厘米的花梗相互缠绕在一起。
他看到桑丘手中散架的花朵了,他也看到桑丘为了遮蔽她的小小失误而转过身,脸颊上泛起一丝羞涩的颜色。
当然,他没有去提醒桑丘。
其中一半的原因是他不想让桑丘知道她的失败作已经被自己发现,从而让她羞得满面绯红;四分之一的原因是他想要给予桑丘练习与创新的机会,也许她会想出其他的编织方法,比他自己做得还好;八分之一的原因是他想借着机会与桑丘安静地在室外多坐一会,上一期收尾人杂志中写到了长期停留在室内久坐不动对身体的种种害处,他也觉得换个环境的确不错;十六分之一的原因是……
当然,他穷举完所有的原因,也不会承认他压在心底的那一点调皮的坏心思:哪有那么复杂,他只是喜欢看他的桑丘因为他的要求而为难的可爱样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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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丘手中的花冠又散开了。
在凝固与裁剪硬血上,桑丘是绝对的行家,如同钢铁般的硬血在她手中被准确地塑形与雕刻,最终制造出轻便又坚固的武器与防具。
然而,即使在雕刻硬血上已经登峰造极,她还是不擅长应对本就过于柔软的材料,比如春风中的雏菊。
父亲大人已经明确地给出了指示,她也就放弃了用硬血做花冠骨架这样如同作弊一般的想法。现在她聚精会神地与手中柔嫩的花朵作战,本就过于绵软的花朵在她不得要领的动作下更加无法支撑结构,最后的结果还是东倒西歪,一哄而散。
既然如此,她就用唯一能用的办法:将所有的花梗全都打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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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丘初次制作的花冠密度惊人。
看不见一点绿色的部分,被她按在手中的花冠里塞满了硬扭在一起的雏菊。
然而在她松手的瞬间,被挤在一起许久的花朵们终于爆发了集体抗议,白色的花瓣随着恰好到来的春风起飞,最后全都散在了他们的衣服上。
堂吉诃德注视着大衣上的白色花瓣,乐呵呵地笑出了声。
他将自己手中的成品放在一边,转而拉过桑丘的手,再在她的手中放上由他亲自甄选采撷的,带着长梗的材料。
他的手轻易包覆着桑丘的手,他们手掌的尺寸差距在过去的几百年中丝毫未变。
“桑丘,别紧张。”他揉搓着桑丘因压力而泛白的指尖,轻轻凑在桑丘的耳边,“你需要的只是一些编织的实用小技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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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丘学的快,编的也快。
一条花带从桑丘指尖逐渐成型,延长,垂落到地面,最后顺利地首尾相连。
看来在编织这方面,桑丘也比自己更加有天赋,堂吉诃德看着埋头工作的桑丘,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孩子比长亲有天赋,这也算是件好事,说到底桑丘做出来的成品都由他优先挑选,她整个人都是自己的,他也就别纠结那点微不足道的攀比心了。
“父亲大人。”桑丘转过身来,手捧着近乎完美的花冠,局促不安地呼唤着她的长亲。
她原先想要为父亲做一顶足以佩戴的花冠,现在她更担心父亲高兴地戴着她的作品在园中四处转悠,将她初次尝试的稚拙作品展示给其他家人看。
在看到父亲的笑容之后,桑丘将先前的担忧一股脑扔在了无边无际的,开满雏菊的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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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戴上你做的花冠吧,桑丘。”
与此同时,堂吉诃德将他制作的花冠从一旁拾起,又在花梗之间的空隙中加了两朵草地上罕有的,纯黄色的雏菊。“我们互相为对方戴冠,这样如何?”
再一次,桑丘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到了她头上。这一次她不敢再擅自伸手去拨弄,生怕父亲的心血被她的动作再次打散。
而轮到她将她的作品放在父亲头上时,心潮澎湃的桑丘总觉得父亲的白色长发正在发光。
这光的来源是她所做的雏菊花冠,还是她的父亲的笑容,还是慢慢升起的澄透阳光,桑丘因为羞怯而不敢抬眼去看,也就没有进一步细想。
最终她用自己都不信的理论说服了自己:堂吉诃德大人本来就会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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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尼古丽娜在她的裁缝室内赶制着为桑丘准备的,雏菊编织的新娘头纱。
“这色泽做白色蕾丝再好不过了!”她手中飞快地处理着家人们为她采集来的材料,“再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我就要完成了!”
杜尔西内娅在她不服输的子嗣身边轻轻地笑着,她对于这个孩子为她赶制的花朵项链与手链十分满意。公主就应当收到鲜花作为礼物,更别说这是象征着纯洁的美好之花。
Bellis Perennis, 按照完全的植物学专业术语翻译的话,它是“多年生的雏菊属”,但是如果翻译得再宽泛一点的话,它的名字是“永恒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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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良布洛神父在众人忙碌的间隙带走了一筐雏菊,献给了游乐园非开放区之内的一小片最为僻静的地方。
他所珍爱的,名为卡塞蒂的孩子,以及他未曾谋面也不会再有机会碰面的,名为萨莎的孩子,安静地沉睡在春风再度吹拂的土地之下。
受了许多苦,不得不用机械义体替换掉部分血肉的萨莎一定是个可怜的好孩子,古良布洛如此叹息,卡塞蒂对于亲族的选择不会有错。
希望他们也会喜欢属于春天的雏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