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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年七月,周英杰乘飞机由西贡飞抵曼谷。去香港的航线全路瘫痪,滞留南越多日终于等到中转,她不会想到一年后的今天西贡将崩解为胡志明市,如同从未预料在终点站遇到阿雪。那分明是差不多的倾轧,你只能站在原地等待被爆破,周英杰后来对阿雪说。阿雪听到只是笑,哪有那么夸张,是你突然袭击我。周英杰便想,是这样的吗?她那时轻快,美军撤离后南越朝不保夕,长青集团产业和势力被迫转移大半,她此行即前去泰国疏散公司股份,目的单一但艰难,不知未来在何处,也并不担心。她那时丰盛放肆,相信总有生机活路,即使历史的黑河之岸淤满尸身,而她或许也是其中之一。也许未来会留在曼谷呢?周英杰环视别墅坐落的山腰,从北到南绿树理应愈繁茂,但这里举目荒凉,进入房内发觉冷气开得好足,热烘烘的空气和烟圈只在人身上盘旋。
周英杰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阿雪的。与方龙就谈判,后者精明贪婪,又是块硬骨头,她尽力摆出的诚恳耐心逐渐被消磨殆尽,才看到一旁女人正好整以暇地给一只只枪上弹匣,手指轻盈翻动,像做无关事却自有浓烈火药味弥漫。这里烟的焦味烧燎她的眼睛,而阿雪一身蓝色像片清凉的水泽,周英杰没办法不被她吸引去。再回神时已经无法专注,方才的尖锐也坍塌,直到方龙就最后表示他再无可讲,侧身吩咐让旁边的女人去和她周旋。他从未把她们女人当作一回事。站起身才发现她好高,高过身边男人,无袖青色短衫折叠在身体上,像一株亭亭的植物,熟练地递过手掌说她叫阿雪。周英杰轻轻念她的名字,想她从小奔波于南国从未见过雪,此时却像接到一片完整雪花。
或许房内男人们说话声嘈杂,阿雪约她去别处见面。山上风大,举目荒凉,天边都似被烧干,不时有卡车经过掀起尘屑侵扰呼吸,漫长铁丝网像遍地废墟与头骨的越南边境。周英杰想起过去越南荒郊的炮火仍有些心悸,但她是能让本能听从她的人,所以只是摆出惯常冷硬姿态停在铁丝网另一侧。阿雪和方龙就并无差别,咬着一个数字不愿让步,开出好多附加条件仍是徒劳。铁丝网间隙大,塞下一根枪管绰绰有余,周英杰不必思索便已拿出枪伸入其间,枪口对着阿雪,万籁俱寂。而阿雪并无防备,只略过枪口捏她温热的手。
好危险,周英杰连忙抽走手掌。她被钉在原地半晌,末了才想起抬头说你方才一直换弹匣,威胁都好滴水不漏。她看到阿雪目光落在她手中枪上,似乎在讲方才你从颈后取出手枪才更威胁,她们这行都知道枪放在领口后总比枪在手中的人更危险。周英杰不知说些什么,便偏过头点起一根烟。阿雪这时才露出一些沉静以外的表情,让她不要再食烟。周英杰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想冷笑,分明那日也看到她点烟,可是没有办法,她能拿她怎么办,又能拿自己怎么办呢。这只是一个国家一桩寻常的生意,她在曼谷既无势力也不熟悉,不值得赔上风险。突然觉得风很凉爽,浩浩荡荡,等阿雪清亮目光再次投来好似万箭齐发,才意识到过去听手下说泰国危险如暴雨困人,她已经一只脚踏入,再没有回头路。
何长青是滴水不漏的人,她也被修炼得旁枝全无,来曼谷多次却从未在城区游逛,然而谈判陷入僵局,艰难拉锯中难免想浮上水面呼吸,出门正巧看到阿雪往车后备箱放东西,似也要出发,不知此行如何还是让阿雪载她上车,一路驶向市中心,能远离那被烟和汗味腌渍的间屋便好。因为伤疤和弹孔的原因周英杰很少露出皮肤,未预料到正午会如此炎热,背后衣服湿透,汗涔涔的手臂和座椅皮革黏连一处。集市人多,被炽热日光隔着车窗烘烤着,肌肤都滚烫,她们没法像寻常女子那样在卖竹伞的摊铺前轻飘飘停留,但刺白日光下仍目眩。阿雪像是看出她的难熬,便带着她下车拐向湄南河。
湄南河上蒸腾阵阵热浪,两人像被灼热的大舌头舔舐着,湿气淤塞在毛孔里,所以靠近的势能也大。市区的空气凝滞,只有河畔偶尔吹来清凉的风,夹杂着青草和午后鸡蛋花的味道。风的间隙周英杰默默观察阿雪,这几日四处打探她信息,只问出她是黑帮一哥的妹妹,难以忍受沉默便想不如趁此时直接问她,将要开口之际却被阿雪抢了先机,听到阿雪低声说你这么辛苦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周英杰有些不解,这话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便装作没听到。凉风乍起,将她们敞开摊平,宛若头顶无云澄空,恍惚中忽觉有无尽岁月和秘密在面前铺陈开来。
最后又走到海滩,潮涌浪卷,椰林茂密,海风腥气声势浩大地吹拂,像小时候在浅水滩散步的日子。周英杰呆呆想着记忆里的光景,却闻到一些乍然贴近的香气,原来是阿雪站在身侧出神,下意识将她柔软的发丝缠绕在手指。或许是阿雪看太多次海已觉无聊,或许是愈南引力愈弱,让周英杰蓦地生出某种失重感。心念所至,她突然好想问阿雪有没有去过香港,为什么讲广东话都好好。阿雪沉默,好久后才开口,说她生于热带的树里,根深蒂固,与亲人或婚姻都无关的。原来是这样。周英杰想着,心里又有些苍凉浮现。那自己的根在哪里呢?想到何长青,那未经拣选就来到身边的家人,未过问她本人心愿便降临的命运。远处渺渺传来风吹动叶片的声音,阿雪的发丝也像树叶摩擦,嚓嚓,嚓嚓。
海边的时间是暧昧的,拍案浪将万物拖入它单调复沓的节奏中,时空流速都改变,人在其中也生出些永生的意味。她和阿雪一直待到很晚,直到海面粼粼的鸩红逐渐被黯淡黑夜取代。又走回湄南河,夜幕低沉像垂坠的小腹,无限的星星得以从中孕育,晚风清凉空旷,骨头都像被水洗涤。周英杰过去习惯俯视人,但此时贴得太近,她只好仰起脸望阿雪的侧脸。看着她的轮廓突然失神想,即使带着血和硝烟,阿雪仍然是一个女人,仍然应该被温柔地讲起,她那些永远无法被身边男人看到的寂寞,会消散在河水流淌的静谧中吗。上车后才恍然发觉临行前都不知阿雪要去哪里,竟也稀里糊涂信了她,而阿雪没有问,也没有带她去到危险的地方。回程后拉下后备箱发现里面塞满汽油,她以为至多是白粉,周英杰不明白阿雪为什么要把它们搬上车,天热,多容易引燃,她不会不知道。如果想趁机杀掉她,又为什么和她寸步不离,就好像要烧死在一处那样。
那之后又度过了一段平静时间,方龙就仍然派阿雪以互相了解的名义监视说服她,缓慢逼迫她松口按他数目成交。有时想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代理,方龙就阴险贪婪便罢,又何以承受阿雪如此多的关照,比如偶尔未藏好小腿上长蛇般狰狞的痕迹被她看到,换来一些触碰,阿雪的手指似乎比她麻木的伤疤更痛。周英杰被修炼成心狠手辣的时日漫长,其中艰辛更是多如沙数,她知道如何挣脱手铐,如何被匕首抵住颈动脉时脱身,但阿雪的表情好陌生,她从未见过。便也开始猜想阿雪又是怎样变成今天的模样,想要摸索她的过去如同摸索另一具骨骼。如果白昼渐长倒也好,总有希望随时序起伏,但这里的白天黑夜是不会变的。
周英杰不喜欢受困静止的生活,有时在夜里出门走路,山腰多雾,夜晚被鬼魅的幽蓝色笼罩,她的住处离阿雪和方龙就的别墅有一段距离,看到里面总是灯火璀璨。有时想到愈来愈近的的返程有些失措,事情没有办完,遇到阿雪分明是寻获,却像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她可以让所有海关按她旨意运行,但无法阻断飞机起飞如同无法操纵时间流向,平生第一次照见一败涂地的无力。卷发渐渐被新长出的柔顺长发取代,阿雪就仗着身高轻轻触摸她的发顶,南国的水流太丰沛,直涌到周英杰的眼睛里,又像年月紧逼,为了多看阿雪一秒只好连忙擦去眼前模糊。阿雪还是会在她习惯性点燃一根烟后夺去,她便想未来还有烟可以戒,但或许没有关于阿雪的部分留给她戒了。也许有一天她会沾上白粉,也许从某日开始想念荒郊的夜晚,也许会死于自己人的枪下,魂断异乡。一个人只能有一条生路,而她的这条路已经用完了,在这些天,在曼谷。她想太多,疲惫已极,又沉沉睡过去。
周英杰不知道阿雪和方龙就说了什么,但最终在她临行前松口,按她的出价成交。方龙就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阴骛,但那都不重要了,湄南河、山野和椰风蕉雨,一个叫阿雪的人,最想要的无法带走,她也无法留下,如同河道搬迁,改道后才发现遗留下的沙砾多过河水,支流遍布,再无一条能通向她。那日阿雪送她到机场,告别的登机口有穿堂风刮过,视线被吹得一片空白,她飘起的发丝像在叩问风。又想到那个问题,阿雪的长在地下,盘根交错,而她的根在哪里呢?没有家的人好像注定埋骨于异乡,随风转蓬,不见经纬。
但都已经不重要了。
......
离开泰国后周英杰回香港,后来去到西贡,她在航线被越共控制前又抽出时间去一趟泰国。何长青说她疯了,此行怕是有去无回,她只是模糊地想,什么算去,什么又算回呢,这样的说法太像有一个家了。走遍整个泰国寻找阿雪的消息,似乎听说一些她刺杀失败身亡的消息,但仍不真切。她想死掉多自然,就好似落在赤地上的雪,善始善终什么的对她们这行太天方夜谭,前尘和后患总要断绝其一,早些拿去未必不好。阿雪曾经说她的根长在热带的树里,周英杰便想热带的树还在蓬勃地长,她也一定在某处温热地活,所以仍然盲目等待,等她某天出现在自己眼前,如长夏无尽,花期不休。也许这等待并不盲目。她不知道,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一起走过湄南河夜色的人,是应当走到最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