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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初秋,Jennifer从长岛女孩家搬出,窘迫的经济状况迫使她接受与Vincent搬到一起的提议,延续三年前共处一屋的日子,虽不舒服但胜在熟悉彼此生活习惯,公寓只是中转站,Jennifer想等找到下一份兼职就彻底断掉关系,可天不遂人愿,迟迟没有合适的机会。除了必要接触,Jennifer事事避着他,可大多时候仍不得不讲话,她咽下龃龉像咽下纽约街头的汽车尾气,总有习惯的一天。那天她和Vincent找房东续合同,回家时听到街上远远的袭击声,便绕远路抄小道走,途径砖墙时却听到诡异的窸窣声。
他们吓了一跳,慌忙抬头寻找声音来源,才发现不远的暗处有人影,面容隐没在黑暗里。
别出声。墙后的女人说。帮我这次,否则你们也走不掉。
Vincent在枪响掀起的尘嚣中听到熟悉的广东话,等他看清女人光影中明灭的脸,子弹声就直直刺穿进脑袋。他一时哑然,过好久才回过神想,其实只要望向她,就再也走不掉了。
周英杰离开越南后直奔纽约,这里没人认识她,没人认识听上去像个诅咒,不值得被庆幸,除非跟踪你的是诅咒本身。她要摆脱追捕,这是比孤独更危险的境地,一刻不能松懈,所以那天听到再熟悉不过的枪声,她下意识飞速躲到砖墙后面。
Vincent和Jennifer都是普通人,出于香港人他乡相逢的本能信任收下她,公寓在大道旁,屋子不大,但总算有落脚地。她向他们介绍自己,说她叫周英杰,从越南来,从前摸过一阵子枪,已经与黑社会断掉联系,好久没碰。
不用担心,他们只找我。她顿了顿,只是为了押我回去。她握着马克杯沿,露出一截手臂,Vincent看到那上面狰狞的疤痕,有些触目惊心。他在九龙长大,隔几条街就是城寨,只知道黑社会就是扎堆聚在寨口,镶着金牙、满身刺青的人。他下意识看向周英杰的牙齿,好整洁,并没有镶金的痕迹。他不知道周英杰十五岁时在任务中失去一颗牙,可是她除打架外还有明面上的工作,要保证漂亮,那时的种植牙技术也简单,往牙龈里敲入一根铁丝,等牙龈生长到包裹住它,再在其上镶一颗新牙,血乳交融。
直到再也分不出彼此。她与那个世界也是。
Jennifer点点头,有些担忧,我们能给你做些什么呢。
是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周英杰想一下,说。家务,办事或者做保镖什么的。
这听上去奇怪,但她不在意。
周英杰当然能做一个合格的保镖,她长大了,有枪,不再是那个只能捡垃圾吃的小孩。十几岁时身体疯长,大多时候挨饿,晚上跟着大佬出去谈生意,天未亮时再爬起去围场训练,只有太阳在上,将意志劈得四分五裂。与人交手刀刃砍进骨头时也不是没有想过一死,但想着自由,想着尊严和顶天立地,便硬生生把自己抻到一米七。
Vincent目光停留在她的手上,手指修长纤细,不像有拿枪的痕迹。来美国的人有好多,其中不乏被逼到走投无路者,被不同的执念缠结,往往狼狈,但她整洁,比她的名字更飒沓,与那些人都不同。
于是他抬起头。你可以去加拿大,温哥华或蒙特利尔,那里更荒凉,不会有人跟踪你,纽约还是太乱。周英杰嗯一声,便不再说什么。她是为了去到一个更远的地方吗,连自己都忘记。
Jennifer还在好奇地问她怎样来到纽约,周英杰便讲起她如何漂洋过海,从越南到夏威夷,再坐船到纽约,遇到亡命徒试图打劫,被水警当场毙命,脑袋炸成一朵血花。轻描淡写的语气,像讲另一个人的故事。
只有听者悚然。漂洋过海,这个词总像在水里完成。水多冷啊,Jennifer想。
无论周英杰是什么人,一日三餐的生活还是要继续。Vincent突发奇想说要跟踪她,看她成日做些什么,为什么总是不安的样子,明明外面更危险却执意要出门。但临行前又怕被她发现,最后还是由Jennifer跟踪。周英杰好像只是赶路,背影匆忙,步履不停,与一切擦身又不留下些什么。Jennifer觉得奇怪,一回神发现已经跟丢她的踪影,抬头看天,云也在万里晴空间迷路了。
秋天,下落的季节,风和树叶加速度坠地,公寓外里的桦树已变黄,和远方红枫交织成一片斑斓。再熟一点后周英杰和Jennifer出街买食材,Jennifer怕周英杰被追踪她的人认出,于是拿出贝雷帽和墨镜给周英杰全副武装,看到她新奇的样子便露出鸟儿般的雀跃。Vincent站在楼上看她们离去的背影,纽约的秋天被两个美丽的点连成面状,黄叶叩阶,果实圆熟。
周英杰意识到比起她需要这个家,更多的是这个家需要她作为缓冲剂,她觉得好笑,可是被需要的感觉总是好的。Jennifer对黑社会好奇,她只好半推半就讲一些,好像用生命换记忆,过滤掉其中的血,末了再几经修饰,才堪堪讲得出口。然后讲到越南的炮火,越南的灼热,路边孩子们太阳下红通通的脸。感受到纽约秋天乍起的凉风,才意识到自己走了多远。从一个四季模糊的国度来到这里,山水迢迢,没有人允诺过地平线的存在,地球也许是圆的,也许不是,也许再走下去就是回到故乡,也许故乡只是一些纷繁的秋恨。她尽量无痛地绕过它们,不再去想。
但危险仍然四伏。她那天和Jennifer走到一个陌生街角,转头看见四周一模一样的楼,仿佛鬼打墙般,突然被异质的眩晕感袭击。她想到从前坐在飞机看地上,楼房都像坟墓,而自己被大地流放,就要挣脱重力飘走,纵使坠地也没有人挂住。很奇怪,你想要离开人群和土地,去到更远、看到更高,但反而看得荒芜,过去都一起作废了一样。
家里好安全的,没人进得来,你可以不用躲到其它地方。回家后Jennifer把抱着的纸袋放到桌上,终于主动开口,语气小心翼翼,你可以待在家里,她说。Jennifer意识到自己用了家这个字形容她和Vincent的公寓,有些窘迫,便别开脸。好在周英杰并没有发觉,只是顺着她的话笑一下说,一直忘记讲,你们的家布置得好美。
很快被Jennifer否决。不是我们的家,只是都住在这里,Jennifer的脸有些红。周英杰其实早猜到,但还是第一次听她亲口说出,便点点头。她知道这世界上有好多住在一起的人被稀里糊涂地冠以爱人之称,反过来也一样。
Jennifer低下头磨咖啡,等再抬脸时眼睛又变成亮晶晶的样子,好奇地问,你从前的屋子是什么样的呀?她总觉得周英杰孤单,想和她多说些话。
周英杰只是含糊地回答,就是普通公屋,没什么可讲的。
Jennifer嗯一声,心领神会不再问下去。你把这里当家也好,她想。
她把泡好的咖啡推给周英杰,看周英杰拿出一板药,银箔一闪一闪,像抠出鬼的眼睛。
周英杰是药罐子,Jennifer结合她的过去能猜到一点,或许她的病比她活得都要长,于是索性顺着生病和药讲下去。周英杰都回答,并没有这种场合惯常出现的自怜和不甘。
但她反反复复想起Jennifer讲的话,唇齿研磨过家这个字,像摸索一些偷来的暖意。
周英杰喜欢听Jennifer的问题,和她讲话不用像被审讯,坦白或抗拒都能从宽。也喜欢并肩走,两人卷曲的长发会汇流到一处,肩线摩擦,缠结住就不会再分开一样。
然后听到Vincent锁匙的声音。来人推开门,边换鞋边低头笑,你们都在啊。
马上便看到Jennifer收起笑脸。你们聊,我回房间了。Jennifer把方糖啪嗒一声丢进咖啡里,褐色很快浸透糖的晶莹。
等一下!你先别走。Vincent忙上前拦住她。今晚有舞会,他低头看一下手表。开派对的那位朋友知道他和人同居,便让他叫上Jennifer。你们去吗?他的眼神在Jennifer和周英杰之间游移。
Jennifer这下索性连目光都敛起,我们就不去了。她看向一旁的周英杰,人多眼杂,她去不方便。她凑近周英杰的耳朵告诉她,给夜总会冠以舞会之称是Vincent的惯用伎俩。
但周英杰说,没事的。
她想说夜总会不算什么,她就是在那里长大的——以讲笑的口吻。话到嘴边发现那好像并非讲笑,除非你要承认那些发生过的事都是笑话,把病历当作一个无关痛痒的故事背诵。可那毕竟不是小说。还是不能当作无事提起,她突然想,原来走出这么远,也并没有长进多少。哐当一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凉凉地坠了下去,不会比此刻的她更冷。
虽是酒吧,但包场的缘故,舞厅并不昏暗,吊灯璀璨,甜腻爵士乐伴着冷气从脚底攀上皮肤。周英杰过去在夜总会交涉,凶险异常,打斗流血砸了几面窗的事不计其数,跳舞和开枪一起学成,从舞伴的腰间拔出枪管,用鞋尖接住血滴,已经不能算娱乐,那时不知只是难捱之始。可能是华人社区的缘故,这里的一切都像香港,有人打牌吹水,有人喝醉后扯着嗓子唱粤剧,甚至白粉都与她在香港经手过的别无二致。回忆又滔滔地来了,她只好饮下手中香槟。等待酒意像等待疾病发作,却迟迟不来。
她那天没穿礼服,偏又生了张美得蹊跷的脸,总有人频频侧目。她知道Jennifer同情她,想要照顾她,守在她身边替她留意周围人的眼线,只好转过头说,你不用管我,去跳舞就好。Jennifer对她笑一下,算是回答,但迟迟不走。
她只好观察舞池里的人,看到Vincent正抱着一位黑发女孩摇曳,他穿得笔挺,像棵秋天的树,但注意到她的目光便慌乱起来,很快松开女孩的手,走到坐席向周英杰递出手掌,半是邀请半是强制将她拉入舞池。Vincent的欲求写在目光背后,一眼看得到头,对那神情她早再熟悉不过。
他将手放在周英杰腰侧,无言挪动着步子,没有人说话。
最后还是Vincent打破沉默,扬起好看的眉毛。
他说,周英杰小姐有没有中意的人?
这话露骨,但发生在这样的场合便合理不少。周英杰想到上一次被这样问还是小时候,被一身烟味的人堵在巷尾,以并不友善的口吻。中意是个好年轻的词,给出或获得的人仿佛都沾到光,明亮丰盈起来。
可是她此刻想起这些,就突然变得衰老。于是不动声色摇摇头。
Vincent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你可以多来找我,他低声说。
那Jennifer呢?周英杰突然抬起脸。
你要对她好一点。
明明不该主动牵扯他们两人的关系的,可是话比意识更早讲出口。她下意识用余光寻找坐席里的Jennifer,后者像正在认真研究手中香槟,表情好奇地举起酒杯换角度用它反射聚光灯。
Vincent似乎未预料她的反应,愣了半晌。
但他有修养,只是好脾气地笑说,你该多心疼些自己。
他看到周英杰不着痕迹地动了动嘴角,像有嘲讽意。可那也是足够美的。
你终于笑了,于是他也舒展开眉头。他早发现周英杰舞步熟练,身姿绰约,自己都败下阵来。
他将脸靠近周英杰的耳侧,呼吸与耳廓近在咫尺。她发间有木质香,飘飘然升上来,几乎五里雾中。
要说什么呢,Vincent想。其实我一直都很中意你,这样的话她应该听过好多遍了。又有些遗憾地想,以前这个时候已经能够亲吻,这个女人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棘手。
他没有说出想说的话,因为那天结束于一个插曲。
骚乱声在人群中炸开,有人从二楼步下,握着明显改装痕迹的手枪指向众人,不需定睛便意识到那是纽约随处可见的流浪汉,往往靠毒品续命,从事最直白的打劫,在光鲜舞会突兀如地毯上一块脏污,人都在野狗的脸上都见过那种穷凶极恶。
可周英杰的速度比子弹更快。她几乎不需思考已经瞄准他的视觉死角,蜻蜓点水般掠过人群出现在他身侧。
随即便是手枪啪嗒坠地的声音。那人发出一声闷哼,被周英杰的膝盖牢牢按在地上。
这太好应付了,周英杰有些恍惚。于是保持制伏姿势,捡起手枪抵住他的脑袋,身形笔直,像柄出鞘后仍嗡鸣的利刃。没有开枪,已经能料到人群恐惧的目光。
然而并没有声音。没有人讲话,没有枪响,没有呼吸,似乎……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
没有人比她的听觉更敏感,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失去器官是什么感觉,受伤,手术,输血,漫长排异反应的难堪。可那毕竟是心跳。
你没法唤起业已失去之物,如同没法点燃一壶已经熄灭的滚水。要承认总有些事情是无可挽回的。只是意识到这一点,怎么会凶险过断手断脚。
厅外穿堂风破空而来,掀动衣褶,活像一场招魂。周英杰冥冥中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划过死寂,隔着十几年踏在她身上,轰鸣作响。十四岁生日那天,长官说∶你不开枪,给枪陪葬的就是你。
她那天等很久,等到午夜,然后一点一点接受这句话就是她的生日礼物。应该是从那时开始吧,打水漂一样抛出心脏,连带着所有良知,明明是为了生,却好像一场死刑。没有办法不听从,一路走一路杀,尽可能跌跌撞撞地相信力量总不会背叛自己,弃绝迟疑,神出鬼没,有影无踪,目之所及都是修罗的酷烈,眼枯即见骨。
她想象得出今晚之后Jennifer会眼睛笑得弯弯的,说,你好厉害,好英勇。
因为孤军哀兵,因为活命是艰难的造物,这与恶狗争夺骨头无异的一生,原是没有什么的。
只是偶尔回头,同样刺目的正午日光下,竟觉得阴阳两隔。
周英杰的视线茫然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途径破碎的酒杯和淌满地的香槟,最终停留在握枪的右手。她很慢很慢地将那只手蜷缩起,放到身后,轻得像藏起一个秘密。也许是这过程太过熟悉,记忆又毫无章法地错乱浮现,十年前也是这样,为了制服一个人,腹部中弹,以为会死掉,如果不死也会永远记住痛。现在才发现痛也忘记,死也忘记,连是怎样活过来的都忘记。
她抬起头,仿佛刚刚的事将她整个人抽干,眼睛便陷下去、死下去。那应该是很英勇的,可事到临头只是觉得难堪,当身体并非出于本意便运作时,她意识到再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最后是派对主人出来维持秩序,指挥同伴报警,配合警员把被制服的混混扭送到警局,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收拾残局。很久之后得知他被入狱后又被放出,死于毒品,无人领尸,没有人再记得那个肮脏的人,生死也不过是这样的事。那天走出酒吧时,Vincent注意到她的背影不知为何比刚才更孤独无依。
Jennifer受惊,很早回房间睡下。廊灯关后整个屋便都暗下去,孤独也挥发得愈发浓稠。Vincent还在遗憾方才未落下的吻,周英杰应该也一样吧?于是去她的房间,门推开时的吱呀声也像期待的样子。周英杰还未睡,坐在床沿不知想些什么,他想要俯身吻她,她便轻易地让渡唇齿。他在吻中尝到一点血腥味,有些苦涩,与想象中的甜蜜相去甚远,迫使他很快睁开眼睛。她的目光和嘴唇都像身外之物,连她整个人都像存在于她之外,一个虚幻的、捉不住的影子。真正的她在哪里呢?Vincent有些不安,不敢多待,很快便出去,脚步声消散在门外,逐渐不见。
房间再次归于一片寂静。周英杰侧躺进黑暗里,听到命运从身后手脚并用缠上来。
即使持有护照,但门外世界危机四伏,周英杰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被通缉出现,似乎不能不抛下过去,同时充当受害人和行刑者,把一切腰斩成不相干的样子。去温哥华要搭灰狗巴士,再徒步越境,她已经准备好。追杀,治安,人际关系网,一物凶险过一物,可最终让她走的都不是这些。即使有一千种留下的可能,离开的理由总比留下更多一个,尤其当Jennifer歪过脑袋,露出水杏一样的眼睛看着她笑,她便不受控地几乎把嘴咬出血来。她本能地害怕一切温柔的举动,因为那往往作为诱饵出现。当然她也曾温柔过,在爱上一些人之后,为虚妄的爱落下真实的泪,交出些温柔哺育疼痛成型,她不后悔,可还是有些难过。
行程定下的那天Jennifer主动提出给她卷发,把周英杰按到镜子前坐下,指尖捻起她长长的发丝。我听说中国古代有一种铁锁做的盔甲,叫锁子甲,弯弯曲曲,能抵御最尖锐的兵器,我想卷发也一样,希望它们能保护你。
Jennifer的指尖碰到她的太阳穴,那里危险,只一瞬间周英杰已条件反射般抓住她的手。她拼命压下身体想要转手反扣住Jennifer的冲动。这好难,几乎违背本能,因为她被训练了那么、那么多年。
等阵再拖手啦,Jennifer说。有些害羞的语气。
卷发棒好烫,热气一蓬蓬蒸到头皮上,人在那之下都会恐惧被烧灼。周英杰不是没有蹚过烈火,每次都像行经地狱,可是都比不过此刻。目光也像烛火下的线头穿过针孔,那近距离的、颤巍巍的一生。
有些灼热让人想起高烧,有些灼热让人想起火焰烧干后的余烬,周英杰属于后者。卷发棒很快便不再颤抖,电流灯震两下,冷下去,壁炉冒出几颗火星,又熄灭了。她梦到过一模一样的结尾。
Vincent渐渐不再去找周英杰,他想她最初还有些潇洒,后来就越来越像个傀儡,成日空空荡荡地坐着,声音和身形一同细瘦下去。她也许是战后创伤,Vincent回忆起她提到的亲眼目睹的越战,被炸碎的越南平民,游街示众时被生生戳瞎眼睛的美国战俘。一定是这样,他恍然大悟,马上换上慈悲的心情。士兵都有创伤,何况她只是个女人。
为什么要逃亡?她又不是越南人,不走就会死掉,他即使不愿也必须承认,凭她的能力,难道不能活得优渥吗?而且越南人也没有像她这样越走越远,不愿回头。他想不明白,便低头看腕表,再过一阵就是今晚聚餐。温哥华多么荒凉,即使逃出生天,还有一片新的天,他替她惋惜。这里有这么多值得庆祝之物,不是吗?于是很快忘掉她,抬头看到远方霓虹灯已经换上,刺破夜雾投射到路旁建筑,流动如永恒斑斓的庆典。
周英杰死在一个晴朗的秋日,被子弹从身后射穿肺叶,当场殒命。那天她去银行换货币,出来后看到路的另一侧有间漂亮的小店,想进去给Jennifer和Vincent买件礼物感谢他们收留,于是穿过公园,踏进店门的瞬间便被身后穿梭的流弹射中,唱机甜腻的爵士乐一瞬间被拉得很长。意外的是,那颗子弹并非来自她一直想要躲避的人,而是纽约一位持枪的流浪汉,随机出现,随机毙命,一个人倒在故事的结尾,本应如此。
黄昏也像凶杀现场,太阳流出一捧捧腥膻的血。有人在喊叫,只是声音愈来愈模糊。周英杰倒下时看到几根断发缠绕在指节,再往下是一串手链,泥土捏成,想来是Jennifer在她未留神时偷偷给她戴上,熨帖地靠着腕骨,像一个温驯的祝福。她过去看人死亡,却好少见到人最后一刻还睁眼,似乎总有什么东西替他们抚平眼睫,像母亲的手掌慈悲盖下,粗糙宽厚,还似旧乡。
这才是摆脱追杀最好的方法,她竟然一直以来都忘记。此时覆碗般的天空就在眼前,再无障碍,若在从前她会误以为那是自由。意识流失殆尽前那个困扰她好久的问题突然浮现,一直以来是谁在追杀她?是谁让她一路躲避,愈走愈远,起点和终点都茫茫。如果那人并不存在,她只是在画地为牢呢?如果那牢巨大到不可直视,别名命运。
那便是命运了,周英杰想。在最后一刻想通一个道理,似乎并不算浪费,可是视野却好似滴血,滴滴答答淌成一片狰狞。她隔着猩红看那些恨过的、想要逃离的事物,桩桩件件横尸眼前,终究一句话也没有说。
风拨弄亡者的骨头,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