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春天是从周英杰搬来东京开始的。草色初染,樱花一夜间便盛放得浓郁,第二天醒来时业已吹落如雪。像所有第一次来到日本的人那样,周英杰恍惚忘了季节,任那异乡的花远道而来,翩翩覆上头顶,风化瓦解她远行的疲惫,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已经在花瓣雨中蹉跎太久,便加快脚步,抵达时已是日落时分。
那是座古旧的庭院,掩映在世田谷的旧住宅区,四周有小河环绕,一路蜿蜒流出城外。长青集团十年前相中这块地作为避风塘,但这一片居住的大多是老人,不愿出租祖宅,最后终于找到愿意半租给他们的年轻人,然而稻川会控制着这片地,始终未能谈拢,租下的庭院也就被搁置。
两个年轻女孩守着黑社会的秘密据点,像一桩错误但美丽的押注。听上去危险,但长青集团每年给她们一笔房屋租用金,加上一年到头的闲置,那两个女孩早早过上投闲告老的生活。周英杰环顾那七十余坪的院落,干净到乱石杂树都没有,有些懊恼地想该怎样掩盖行踪,长青集团的选址实在是一场意外。
她初来那天也像一桩意外。没有提前通知,庭院里的人有些慌张,好在告知来意后她们便放下戒备心,为她接风洗尘。一起晚餐后,名叫竹内雪的女孩有些窘迫的样子,说事发突然,没来得及为她准备见面礼,周英杰想摇头讲没事,一旁叫樱的女孩已经跑出去,回来时手掌里小心翼翼盛着什么,原来是一朵粉白色的染井吉野,她眼睛亮晶晶的,电光火石间,那花已经被她别到了周英杰的发间。
她们都呆住了。那真好看:一个微妙的不协和音,仿佛沉闷的白米饭里突然夹到一粒金平糖。
第二天醒来时落花已经成蹊,不需要摘,已经依依沐浴满头。周英杰走出屋门,睡眼迷蒙地看到樱和雪二人站在樱花树下,晨光熹微,枝头微颤,她们的轻盈的笑声和花影一起摇曳而来。染井吉野是没有香味的,可周英杰似乎真的闻到甜润的气息,就像她过去学佛,参不透也记不起,但一桩公案此刻突然水落石出——南泉指庭前花,召大夫云: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她恍然比谁都要明白。她们立在那里,就是欲说还休的全部含义。
拨开漫长的樱花行走,亭台楼阁笼罩在影影绰绰的粉白色光晕里,再没有什么能标识时间,永生般长久。一片花飞减却春,在这个庭院并不适用,春天从未失落,只是移植到身处其间的人身上。花瓣也会阻住脚步吗?她的脚都陷进那柔软里,缠绵似的不愿离开,周英杰低头看脚上皮鞋,想她不穿木屐踏过花瓣,多失礼。
春天是一件在发生的事,无论哪一瓣落在纸上,都变成一个故事的开头。她搬来一周,和樱与雪都渐渐相熟,初步对接上日本集团,日语也在樱和雪的叽叽喳喳下日益精进,几乎无碍,一切都走上正轨,她竟然也有了闲庭信步的雅兴,无事时便趁早樱落尽前在镇上散心。
散心,听上去像把心打散,理应是卸下一切的,除非你知道那有再拾不回的风险,不得不时时提防。只是偶尔有煞风景的工作窜上脑袋,将她拽离那粉白色天堂,压舱石般牢牢锚定在大地上。这不合时宜未必是坏事,周英杰想。不是它们需要她,是她需要它们——这结论曾经让她悲伤,但与更多悲伤相比,并不值得一提,于是便感到宽慰。除了这样想,也没有办法。
她已经习惯意识从当下飘走,记忆飞快衰退,直到无可避免地消失,为了不因为自己的缘故误事,只好用最原始的纸笔记录下要紧的事。出发前计划落地后再买新笔记本,不巧附近杂货屋断货,不得不找到樱。
她问那个叫樱的女孩有没有多余的笔记本。讲完后才意识到日本人多看重礼貌,而自己这样失礼,有些尴尬。
但樱毫无被冒犯的迹象,反而很开心:“有很多!”
她钻进房间,转瞬间翻出一个,兴致高昂地递给她:“这是手帐本,可以用来写日记。”
那是一本软皮手抄本,封面印着浮世绘,看上去陈旧,但不染尘灰。
樱好奇地观察她的表情:“日本人都喜欢写日记,你也喜欢吗?”
写日记首先需要有一张桌子、一支笔,她们这行只有一支手枪和一根烟,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记日记的人。周英杰笑一下,并没有否认:“谢谢你。”
但樱没有结束的意思,她低头揉搓衣摆,不自然地欲说还休着:“咳....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的。”并不容周英杰拒绝的样子。
得到意料之中的肯定回答,樱的眼睛亮起来,拽着周英杰到暖桌边坐下,魔术一样摸出她的日记本,漂亮的纸页摊开在木桌上。
显然樱拿日记当艺术作品来写,漂亮的字和图画交相掩映着,偶尔字多偶尔图画多,互为表里,宛若花隐鸟栖。她不避讳让周英杰看她写下的字句,内容也很简单,哪怕只是今天吃了什么、买了什么,和雪穿了什么样的衣服、讲了什么奇怪的话。
周英杰一页页认真地翻过:“这些也要记下吗?”
“当然!这些都是很珍重的内容啊。”
她大概明白为什么樱说那是珍重的,因为她看到那其中出现愈来愈多的雪。最初几页还在工整地写雪的名字,后来就画一枚雪花代替,最后变成一粒六角的星星符号,而樱自己是一粒五角的花。两个符号看上去相似,即使混淆也没什么,那些短促的故事无论接在谁身后,都能畅行无阻地讲下去。
因为有珍重的人,所以连带着她所在的世界都变珍重了。
还有一些宝丽来照片,被装在复杂灵巧的小装置里,边缘有些软,似乎被手指捻过很多遍。照片里的雪并不拘谨,她在樱身边笑得好看,然而目光锐利,微微刺向相外的人,温顺的一面只留给身边的樱。
周英杰放回照片,有些恍惚。也许人小时候都有一双野生动物的眼睛,她想。她记得自己十几岁时的照片,五官因急着长大而仓促,犬牙交错的刘海半生不熟地停在额上,带些横生枝节的野蛮。同伴说她平日里会笑,反而拍照时刻意露出些凶恶,好叛逆。可那分明是愤怒。
长大后总算舒展一些,没有愤怒,但也没有时间拍照了。
樱托腮:“其实雪的日记本更好看,只是她总是一个人写,不给我看。”
“真好奇啊!”樱躺倒在凉席上,想滚几圈,似乎突然意识到和周英杰还没有熟到某种程度,刚准备翻滚的身体突然停下了。
周英杰哑然失笑:“可能日记本来就是给自己看的呢。”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像你一样。
“嗯。”樱点点头。
但她很快换上一副神秘的语气:“但其实我知道她在写什么哦。”
“我没偷看过,但我就是知道,她做什么我都知道。”
她压低声音:“她喜欢写俳句,明明写得很好,但我每次说想看,她都藏起来,然后塞给我几本书架上的书,嫌弃我连古代俳人的句子都不看,看她一个普通人的姑妄言之做什么。”
“那些俳人写得哪里有她好?”樱的语气带上些不忿。
樱一讲到雪就拉不住闸了,以讲述秘密的口吻。从交换秘密换取友谊的小孩,到黑社会集团,从学生时代喜欢的人,到金条人头,人是一种多么依靠秘密而活的生物,周英杰想。
可雪的确是樱的秘密,她没来由地有些酸涩。互为栖身之所的两人,连对彼此的叙述权都一并垄断。
她安静地听了许久,直到不得不打断樱:“我要出门了。”
有些局促地咳一声:“抱歉,我回来再听你讲。”
“唔。”樱点点头。
“你去做什么呀?”樱好奇的时候上半身总要探过来,小动物一样。
“去找人饮咖啡。”周英杰想这样讲也没有错。
樱看看周英杰,又看看她手里的杯子:“你现在不就在饮咖啡吗?”
她只好解释她要去和黑社会的人饮咖啡。
可惜这句话的恐怖意味碰到樱的瞬间就碎掉了,樱顿时坐直了:“真的吗!”
“你是哪个黑社会的?”
“黑手党、毒贩、开赌场的?”她认真点着手指,“还是山口组香港分组?”
“上海的黑社会好厉害的,你们现在还卖鸦片吗?”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兴奋地等周英杰的回答。
看来她的兴致不止都给了雪。周英杰扶额:“香港本土的,没什么好提。”
“那你平常做什么呢?”
“绑人的活。”
樱的脸又亮起来,仿佛破译了什么秘密:“怪不得你扫地不怎么样,但绑东西那么快。”
周英杰想起她说的是哪次了。三月三女儿节那天,她们给邻居送礼物,排排坐在檐下给雏御膳包装打结,她一个一个绑好死结,飞快做完后,才注意到樱和雪直直盯着她。
原来是要绑花结。她只能尴尬地剪掉、尴尬地丢掉了。
“其实也不全都绑死结,”周英杰站起身,从玄关的衣帽架下拿下领带,“我现在就要绑领带。”
“你们黑社会还要打领带呀。”
“我们黑社会也是要穿衣服的。”
她想樱真容易笑,像从未受过伤一样,可事实分明不是这样。
所以只是愈发不解。她来东京一周多,枝上早樱的花蕊已经枯成哀悼的细丝,她对樱和雪仍然所知寥寥。
樱的目光仍然认真:“能给我留个位置吗?”
“饮咖啡吗?”
“黑社会。”
周英杰被咖啡呛到了。
“如果可以,我也想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你去保育园正好。”
这下轮到樱被咖啡呛到了。好在她很快就缓和下来,向周英杰挥挥手。
“不用和小雪打招呼了哦,我告诉她就好。”
她拿过周英杰手里的领带,给她系上。樱做事时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漂亮的眼睛像她做任何事一样庄重。
“嗯。”周英杰点点头。“只是出趟门诶,不用这么重视。”
樱给周英杰整理领口的手指下意识攥紧,张了张口,似乎欲言又止。
她像要叹气的样子,说:“只是觉得你每次离开,都不像是一个会回来的人。”
周英杰无法反驳,因为事实如此。一个精通失去的人,无论行走或停下,都只是不系之舟。
她有一种奇异的轻盈,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至少她以为如此,所以在樱和雪面前是放松的,有时被她们毫不相干的话刺中,也能不动声色地掠过。大人是什么?大人就是每个人的身体里都埋着各自的地雷,不知道哪句话就引燃,可事实上谁都没做错。所以当樱和雪的的话变成针毫无征兆压境而来时,她也能随时调用那轻盈。她的神经已披荆斩棘,她并不怕。
长青集团给她的任务与从前类似:打着贸易代理的名号,打通码头海关的关系网,谈判收买施压,偶尔处理不配合的人。很快意识到日本人的命并不比越南人值钱多少,就像在她们这行,处决者从来不比被处决者高贵,也不意味着能活更久。
活更久不是好事。她到底是黑社会——就像对樱讲的那样。
她在码头等人,海水腥气浩荡有力,裹挟着码头工人的喊叫声打在她脸上。他们似乎有自己的一套语言,夹杂些风吹日曝出的粗口,她很快放弃了听懂它们的意图。香港也有类似的港口,海水浑浊,驳船交错,鱼一样穿梭终日,永无止息。或者更远以前,画面影影绰绰的,她想不起来了了。
周英杰等很久,那个叫黑川的男人并没有准时出现。这是一种常见的试探,让对方在自己的地盘上等,看她是否焦躁,是否会主动找过来,是否有耐性和气场。即使知道这只是流程,也无法避免有太多时间被虚掷。
等待的间隙有木屐声叩地而来,回头看,竟是几位身着浴衣的女人,一身精致,被错置在港口混乱的布景中。这场景让她恍惚,才想起是樱和雪的和室里挂着的日本画,她们介绍说出自水野年方,画上都是入对出双的女人,也像她们自己。她又想到她们,她总是想到她们。她努力从那似曾相识感中抽身。她掐灭那个念头像掐灭一支烟,这画面并不合时宜。
她似乎已经无法适应浑浊的风。庭院里连风都柔和,水荇牵风翠带长。
黑川让她空等,或许在观望,或许已经在和别人谈,或许只是在立威。周英杰在等了足够久之后离开,空等本身就是谈判的一部分,她并不着急,但她必须开始重新评估黑川这个人。他也许站在某处观察她,这可能性让她厌恶,回到庭院时为了摆脱跟踪,不得不绕远路。
周英杰在无名的街头巷尾出生,想要活下去,认路是第一本领,但日本不比香港,她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方向感,经过三丁目后只看到五丁目,经过山坡才发现四丁目立在坡上,站牌也很孤独的样子。她绕来绕去,离印象中的返路愈来愈远,而来路也看不见了。她在心里苦笑,懂得汉字又有什么用?倒不如一开始就去问人。
天渐渐黑了,空气中弥散着钱汤淡淡的氯气味和人家烧晚饭的酱油香味,像浅淡的豆豉。
那当然不一样。可她还是贪婪地停下脚步,直到那气味被最后一缕晚风挥发卷走。
无论如何都该走了。她不讨厌记忆骤然裂开的豁口,只是不要存在太久。不得不询问路旁开关东煮的老人——那酱油香味的来源,他们已经很老了,衰老的脸坍塌成布丁的形状。已经在迷路中虚掷了太多时间,也许不应该让樱和雪担心。
终于到家。樱从暖桌旁站起身:“你回来了!我们正要开饭呢。”
她掀开桌上盖秋刀鱼的盘子,很显然已经等她很久。
雪走上前接过她的包:“你回来了。”
周英杰除下风衣:“结束得晚了些。”
她到底是黑社会,不好意思承认是迷路了。她很少迷路,香港太过狭小,她又太熟悉,都没有路可以荡失。
可惜没几秒就被两人无知无觉地拆穿:“这一片很容易迷路,我给你画一张图好了。”
樱说:“对对对,迷路还走回来真是辛苦了,我们快开饭吧!”她敲敲碗,意思是夹道欢迎。
樱和雪在饭桌上讲话,分工明确,樱负责收集街谈巷议,雪负责分析,仿佛一个采摘浆果,另一个做果酱,无论什么时候听到都是果香馥郁的。她们有很多自己的习俗,比如喜欢嗅对方身上的气味,她在樱的日记本里见到过她细细密密的记录,早上是牛奶味,中午是味增味,晚上是罗勒和九层塔混杂的草香。两个人在一起有那么多典故,旁人注定无法理解,而她们也未想过被人理解。
周英杰初来时像从前一样很快吃完饭,被樱勒令戒掉习惯,放慢速度,一顿饭要吃至少二十分钟。她于是开始感受到食物的质地,从固体变成奇妙的粉末状,研磨出另外的甜味,生安白造一般神奇。也开始习惯讲那些咒语似的句子:我开动了,谢谢款待,主人在马背上采集食物辛苦了,好美味。说谢谢你要加敬语,但是对樱不需要。
“你们黑社会开会,也会喝味增汤吗?”
周英杰想樱绕不过去黑社会了,因为真的好奇。她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
“每次去之前都喝过了。”周英杰说。“你做的比他们好。”
“是我们一起做的啦,”樱对她笑一下,把盛出的醋饭平铺在紫菜上,“你不记得那天吗?”
“哪天?”
“我们做味增的那天!你说它像香港的豆豉。”
周英杰意识到自己能想起那天的汤的味道,她从来不记得自己会记住这些。
“好想去香港见识一下呀。”樱递给雪卷好的紫菜,支起一边下巴,“小雪想去吗?”
樱没有说是因为雪去不了人多的地方,连带着她一起不能出远门。远行的人想要落地,困在家里的想要远行,都不能如愿。
二十分钟后周英杰放下筷子,看到雪的面前仍有未开动的几小碟。雪身体弱,吃饭很慢,连带着时间本身仿佛也走慢许多。
“小雪还要长身子,让让她吧。”樱在旁边添乱。
“今天是谁负责洗碗来着?”樱试图继续添乱。
周英杰和雪齐齐看向她。
樱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摞起盘子,穿过隔帘。那隔帘不同于香港惯用的七彩水晶珠帘,樱和雪用去年串起的枫叶做成,已经干枯得差不多了,意味着又将开始新一年的编织,轻风拨动,和厨房里明亮的叮咚声逐渐汇流。
雪转回目光,笑意像浅浅的温水:“小樱总是这样生机勃勃的。”
餐后的暖桌变成雪的书桌,百叶窗筛下的阳光如细雪瓣瓣,飘落在书页上。
雪正在读一本古旧的书,手漉和纸业已干枯发脆,只有薄雪似的胶质粘连起书脊,好在被书的主人穿针引线,重新缝得密实。
注意到周英杰的目光,雪合上书:“你要看吗?”
那是一本十九世纪文人的传记,死于战争前夕。周英杰接过书,草草翻过几页,便放下了。最先跃入眼帘的是一些与死相关的字眼,她本能地对传记这种墓碑似的东西感到警觉,尤其是翻到后面,越迫近死,指尖下的厚度越单薄,惘惘的不安感便越压境而来。
后来才知道是她整个翻反了,在看到人的生长前先看到了人的死。但雪并没有立刻告诉她,她听周英杰讲她的不安。
——我们的书是右翻的,翻到后面反而越厚。
所以某种程度上,他在倒叙着生长。
“诶?”
周英杰试着从右向左翻,那故事的确开始从头生长,便有些尴尬。她并不试图掩藏自己没读过几年书的事实,但在雪面前总显得羞愧。
“你会喜欢这本书的,借给你了。”
周英杰迟疑一下。
“我已经看过啦。”雪替她先一步回答。
午后的阳光将睫毛金色的影子投在雪的眼睑上,毛茸茸地随她呼吸轻轻晃动。
雪又拿起一卷书,从周英杰的角度望去,能看到书卷露出一角汉字:缠绵我思君,繁比藤花波。
樱和雪还会提到爱。也许是发音容易的缘故,一个字,两个音节,在日语里几乎就是所有词语的开端。这样的设计,仿佛为了让人自然地讲出我爱你。
甚至讲,你爱我吗?
周英杰想她听再多也学不会。在长青集团前她在歌厅,靡靡的烟雾中,爱被作为一句脏话来讲,最值得羞耻。她随那羞耻一起长大,反应过来时已经讲不出口了。
女儿节已经过去多时,桃酒和雏人形还在,和室庭院各处都是它们的身影。樱说桃酒有驱邪之意,阳光让剩余的酒自然蒸发,就像将祝福散播给自然。漂亮的酒罐被摆在院落东南角,殷殷地看着人晾晒衣服。樱一件件拿下晒干的衣服,在树下拍打尘埃,细长手臂像抽芽的树枝,生命力如花瓣簌簌落下。
那竹竿也像香港握手楼顶的晾衫竹,层层叠叠的,挤迫到需要拨开那些湿漉漉的衣服行走,从下往上看,衣服将天空割成碎片,大风天时,竹竿会和衣服一齐坠落。
虽然换了国度,但竹竿是类似的。
周英杰给樱打下手,频繁的弯腰起身并不像想象中的轻松,她用手背抹抹额角:“洗衣都不用人亲自手洗,但晾衣服没法自动晾干呢。”
樱点头:“是哦。”
“不过现在好多啦,几十年前还要用水井打水。”
周英杰尚未见过水井,但记得越南的水车,人一拨弄,日子就像轱辘一样哗哗转动出声响。
樱将最后一件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拉上拉门,转身拉起周英杰的手:我们走吧。
一周一次的例行采购,春天丰饶,畅行无阻。竹内的庭院与旧住宅区其它住户一水相隔,走过小桥就是花村酒肆,隔溪人家都是上岁数的老人,坐在檐下懒洋洋地晒太阳,午后的阳光在河流上碎成白色亮片,细浪般静谧地起伏着,鸟鸣声从清晨透亮到日落,啭彼歌喉相互应和。水果摊已经摆出夏天的瓜果,樱敲一敲西瓜,俯身听那响声,表情认真,仿佛西瓜里藏着某种法音。
瓜摊老板很热情地开口:买回去给妹妹吃呀。
她们三人一起出门,木屐声交缠在一起,总被误认为是以家人。其实并不像,至少自己与她们不相像,周英杰想。原因很简单:她没有和服。
她与身穿浴衣的樱和雪并排走,庆幸她们没有给自己也翻出一套浴衣。事实上樱试图这样做了,她强行拉住周英杰量了她的腰围,兴致勃勃说要给她做一套适配的,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她如实禀报黑与白,其余不穿,不得不在婚丧服之间选择,只好作罢。
她想这些神秘的劳动应当是一通百通的,否则无法解释樱为什么什么都会做,又做得那样好。这像她名字带来的魔法,手心转出一个又一个万花筒世界:番茄可以切成花形,抹布褶成边缘微卷的花瓣,而衣摆是荷叶边。
周英杰像第一次长出眼睛那样发现路边最多的是菜摊,从前竟然几乎未曾注意过。贩夫走卒,升斗小民,人世比她想象中还要广大。她想起上周樱执意教她做饭,她下意识拒绝,说自己学不会。而樱并不强硬,只是说:做饭和你想的不一样,它有改变的余地,你可以把火调到最小,一点一点调试到最合适的味道。
那的确没什么难的,很快她便吃上了自己做的饭。最初她凭食物的外观和直觉乱放蔬菜和调味品,被樱取笑说她在乱点鸳鸯谱开食物婚介所,为了一雪前耻,只好认真研究菜式,几次后便臻于熟练。从前为什么没有想过学做料理呢?黑社会也惯用料理这个词,料理一个人,料理后世,那真像一种破坏。这样鲜活的词,就该让它永永远远属于厨房,属于灶台,属于樱那个蒸笼水汽缭绕的世界。
走出八百屋和豆腐店,不远处就是能舞台,爬上石阶,神社院内立着的红白幕、灯笼便乍然出现。她们站在人群后排,看台上先是山村舞踊,再是能乐,巫女举着花扇旋复旋止。
能舞台的后面便是寺庙。她记得樱讲过,看完能乐要去佛前供一炷香,能面里那些亡者的脸,会跟着人回家。
日本的佛多与香港近似,不像越南,湿热的南国里大佛杂居,人与鬼与神连边界都没有。樱和雪多来求病,佛已是她们的故人,周英杰便也尊前合掌,祈愿雪身心无垢,百病消除。睁眼后看到佛低眉垂视,炉中白烟宛如通往冥间的迢迢通路。
香火鼎盛庄严,她们等待樱说些什么。
末了只是听到一句:“莲花灯烘在手掌里好热,下次带棉花糖来烤。”
雪:“你自己吃吧。”
周英杰知道樱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一定做得出来。
她和雪站在寺庙门前等樱随喜,檐下悬着一盘盘的塔香,空气都被熏得柔软。
雪不用香料,身上却沉淀着若有似无的檀香味,是汉方药经年累月的痕迹。周英杰有些愧疚:自己用淡香水,以为木质调便与她们契合,在雪看来,或许不过是真香的赝品。
她也愧疚自己偶尔买香水,却毫不了解香,听雪讲述,才知道香的终点从不止于肺叶,古人采珠制香,再用香熏衣和被褥,每岁中秋夕,以黄熟彻旦焚烧,号为熏月,缠绕周身,护念不散。纵使吃不饱饭的年代,人也没有试图放弃过用香,一炷香一炷香地燃,再烧一根,天便大亮。
“你来自香港,下次来要带一栈香。”雪最后说。
“香港现在已经没人制香了。”至少她没有听过。
“至少制香术还在。”
”诶?”
雪笑得温柔,抬头看周英杰:“我们用它制过。”
那制香术已广陵曲散,但仍婆娑在人们的交谈里。周英杰想世界真是奇妙,人人投身入世,千帆竞发百舸争流,誓要把自己捺入历史,但最终讲述一切的,却是一旁抱残守缺的旁观者。古人说的身后名,大概就是这样。她想被人怎样记住呢?
那晚线人传来消息:黑川身边出现了另一个自香港来的人,那人属于另一个集团,似乎也想打通这条航线,黑川身处台风眼,似乎在不动声色地比价,或等两边竞争到最高点再开口。周英杰需要做出选择,是加快节奏逼黑川表态,还是等他自己选,若是前者,意味着她必须给黑川一个他没办法拒绝的东西,钱以外的更多。
调查黑川的弱点不是轻松事,她需要调动长青集团在东京的人脉,乘电车从城市的一端到另一端。生活骤然忙碌起来,周英杰赶第一班电车出门,披星戴月归家时已经很晚,庭院黑透,但有一盏灯还亮着。她站在外面立了一阵才走进房门,灯便无声熄灭了。从此那灯总是亮着,即使兀自亮一整夜。樱和雪用古法制香,也用最陈旧的古法让她安心。她几乎感到惶恐。
一夜回到庭院时,日落已过去许久,气温骤降,而小腿突然漫起一阵清凉。或许又是在哪里不小心划伤了,周英杰俯身挽起裤腿时想,她喜欢皮肤划破后清凉的触感,那凉意让她感到存在。检查后却没有发现伤口,她把自己挪到灯笼下,前前后后找了几遍,仍是没有,终于发现那是风,四月晚风带着潮气,温柔地裹上她的脚踝。
周英杰意识到自己越来越习惯在早晨十点前后出门,临走前顺手拉开卧房的窗帘。旧时的住宅不像香港,日光被玻璃大厦肢解得棱角森严、坚硬无匹,而是交错斑驳的。绿树筛影,光的脉搏透进来,亭台的影子也被咬出毛边,随着晨曦微微起伏,光斑蝴蝶一样翩跹。
得知周英杰更喜欢白天时,樱很是吃了一惊:“还以为你们黑社会都更喜欢黑夜呢。”
“夜里要返工的呀老板。”她下意识用广东话接下了。
“什么?”
周英杰戳戳樱的脑袋:“你不工作是不会懂的。”这也是事实。
白天总有事做,倏忽一下便过去了,而夜晚是没有尽头的。
春日负暄,周英杰突然懒洋洋地不想动弹,似乎停在此刻也没什么不好。第一次对日光生出饕餮的欲望,想要更多,无法满足似的。天人斗争许久,还是逼自己迈出步子,光的脉搏疏疏漏漏,都倾泻到她身上。真想披着它们带去给黑川的人看,她突然想。他们一定不会看到的,他们能看到什么呢?和从前的自己一样,走过街道而从不转头,仿佛盲了眼睛。
黑川虽然招待不周,但终于肯派人传话了。她在顶楼的落地窗前等那人,看玻璃幕墙把城市都切割成一模一样的样子,站得愈高,离风景反而愈远。
谈话并不顺利,她需要让那人明白继续两边吃的代价,她需要做更多。
只是此刻不行,她突然无比想念樱和雪的庭院,即使窗阁窄小,从里往外看也是一抹海天。
小田急线驶出新宿站后很快转入地上,雨丝已在车窗上拉成斜线,周英杰将风衣披到头顶上,到达庭院时仍然湿透了。
天色已晚,林昏瘴黑,雪站在门前等她。万物都随天色暗下去,但看到自己的瞬间,似乎有一层釉光扑上雪的双眼。
她顺其自然接过雪手中的伞,撑在两人头顶。
“就你一个人在家吗?”
“不是的。”
雪顿了一下,但没有解释。
“你淋湿了,下次要记得带伞。”
“这点雨而已。”她是香港人,在无常的暴雨中长大,不淋雨反而不正常。
“不可以的。”雪拿出手绢,一滴一滴擦去周英杰脖颈上的雨滴。
不紧不慢地擦,雨潇潇地落了一万年。
雪的身高只到她的下巴,靠得很近,能看到雪细瘦的锁骨,尖锐地凹进去,似乎容纳了许多年的风霜雨雪。
周英杰回屋吹干头发后,看到雪仍然站在缘侧,安静地望着什么。
她走过去,给雪披上外套。注意到也许是雨的冷气,雪的手在轻轻颤抖。
她在雪身边,能听到冰消融的声音,随她浅浅的呼吸一同混进春天的雨里。日本的雨是绵软的,像把香港的雨抻长了、扯匀了,再浸透远山的气息,推开窗,脸就埋进草茶里。
长到庭前的绿叶被雨叩叩打着,宛如卷起的书笺,怕被风拆去看了。雨水在檐下渐渐积起一滩小小的水洼,雪在那水光中亭亭入画,倒影里的花也像鱼啄食她的面颊。
她在雨水声中睡过去,醒来时已经天晴。多奇妙,梦如浮桥,遥遥架起两个明灭世界。雨前那丝状的摇曳的心烦,也都被日光镜花水月般蒸发殆尽了。
她想起雪说过:都说梦会消散,可是我觉得,无论消散与否,梦都是真实存在的。
外屋的樱又在规划四月的春游:去山坡和溪谷。等等力有一座不动尊,如果周英杰待到秋天,可以看到金黄的银杏和烧红的枫叶相继点染。
只是听到樱的声音,那淋漓的秋意在她眼前一望无际地蔓延开来。可樱还不愿停下的样子,她继续讲,讲到京都、奈良,讲到空气都被那想象中的画面吹饱、盈满,一面将三人浆洗、晾晒、叠好的衣服整齐地摆成一摞,气味也是一样的,带一点阳光和草野的湿润。
末了收束于一句:我们还要一起去浅草寺呢。
“所以你秋天还在吗?”
如果不在,我们用秋天的信笺给你寄一片枫叶,展信如晤。
食欲之秋,收获之秋,属于樱和雪的秋。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人间有这样的漱流枕石,人间有这样的山高水长。
她不要走了,周英杰突然想。她不要展信如晤,她们的面孔才是信,书信、潮信、花信,或随便什么信。至少要等到枫叶的季节,再在夕烧下用力挥别某人。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