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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英杰九岁前常常流血,夏天时成条腿都是淤青,没有人告诉她身体需要被好好保管,她也就不顾忌磕碰,认真观察殷红的血从伤口渗出,像平日里无聊的身体终于吐出些秘密,反而觉得稀奇。没有朋友,和鼠尾草、假马齿苋玩,也并不寂寞。后来知道疤不会消退、伤口是可以深到看见白骨的,才学会包扎和止血。香港很热,尤其是夏天,断肢上要盘旋苍蝇,嗡嗡声比腐烂的气味更恼人。英国多好!雪一盖下,世界都安静了,这是周英杰落地伦敦后第一反应。她第一次见雪花时一动不动望很久天空,很长时间后才意识到那就是传说中的雪,不比雨总是笔直砸落在人脸上,而是无序嘈杂的,空中纠缠打转好久才不情不愿地落下,窸窸窣窣,落便落了,化便化了。圣诞节刚过,人间的盼头又少了一个,树枝间的叶子被风挑干剔净,周英杰的目光从窗外移开,尽量不去想那些比喻,比如壁炉火星像飞溅的血肉,这太危险。
每到这时Emily的手臂会适时绕过来,虚拢住她,可能是抱惯小孩的动作,她不动声色缩回少少肩膀,还未完全习惯Emily的亲昵,即使已经一起住了很久。Emily分给她的房间不大,好在窗明几净,日光丰沛,一日光线诸多变化,宛如漂流在海上。Emily每两周会坐城际列车去利物浦录歌,带回那边集市上的特产,回家后就写歌、练贝斯、研究编曲,周英杰不懂贝斯,也知道她的水平远在专业之上。有时她们占据沙发的两段,Emily给她弹新谱的歌,她抱着一碟洗净的黑莓听,柔软皮质沙发的中间山丘一样凸起。沙发是Emily自称从集市街旧货背回来的,之前的单人沙发在周英杰入住后就卖了,Emily做事周到,比周到更重要的是喜欢她。两人在一起可以讲广东话,意图一一抵达,再没有发生过词不达意的状况,这样的感觉已经久违,异国生活的人要过很久才能意识到是语言使用人,而非反过来。偶尔能一起吃早饭的清晨,Emily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从十四岁发过的梦开始讲,周英杰隔餐桌望着Emily的脸,回过神来才发现黄油已经从多士底部开始塌陷,融化成冰激凌的质地。
两个人在一起可以很简单,这个道理周英杰遇到Emily之后才明白,可以讲些任务以外的话,也不介意在对方面前独处。厨房里的气味吵吵嚷嚷交织相错,锅碗瓢盆叮咚声清脆,古典乐一样淌流进空气里。Emily在冰箱上留便条∶买咖啡、肉桂司康,换水喉。字糯米般一粒一粒的,也像小小的婴儿幼齿。她觉得可爱,于是便这样讲了,Emily只是呆呆地看她,啊,只是手冻住了伸展不开,可爱的是你诶。冰箱上还有Emily的针织作品和拍立得,她有次想给周英杰拍照,软磨硬泡好久终于换来答应,雀跃地准备好表情挤进镜头。这不对——周英杰想。她及时在咔嚓声响起前躲开镜头。不对、有危险、会死人,一串自然的逻辑链,开端是什么并不重要,反正最后都要导向一模一样的死。死是一个原型,与此刻有无人死去并没有关系。那张相纸最后也就变成废片,印出时的嚓嚓声宛如凌迟。她避开Emily的目光,借口回房。至于后来有没有向Emily道歉,她已经不记得了。
Emily对外界总是以冷酷示人,对她却温柔,后来知道些她的身世,很轻易地接受了她惯常怪异的举动,甚至生出些母亲式的慈悲。这样的简洁让她安心,可以少说些话,用肢体而非语言回答。Emily的小孩住在阁楼上,大多时候安静读他的绘本,这个家的声音几乎全部来自Emily。太初有言,而后是漫长的沉默,周英杰从前喜欢安静,遇到Emily才恍惚发现那安静其实是寂静。窗外天色渐沉,钴蓝色薄云像天空的淤伤,远方断续传来黄昏汽笛声,故乡随火车一起驶远了。
英国的冬天并不轰烈,只是很有耐心。周英杰很少见到久长之物,伦敦的雾是其中一桩。办完事经过广场,不比巴黎有日日群鸽,只有雾低悬于城市之上,沾湿大地,红灯被白色水汽虚拢着,血珠一样刺进视野。志民在街角的首饰店等她,轮廓穿过雾一点点清晰起来。
雾影影绰绰凝附在他周围,远远望去像一团幽灵。周英杰脚步顿了顿,走上前说好久不见。湿气吸入肺叶,冻得她呼吸有些痛。
志民眼睛笑起来时的纹路还是没有变,递给她一个盒子:买给你的。
周英杰有些意外地看他:你又破费。她低下头拆开包装,一串钻石项链嵌在缎带间,水波一样闪烁,给任何一个人收到,都是要欢喜的。
志民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有些紧张的样子。他绕着周英杰打量一圈:你安定下来了吗,现在在住哪里,我们去你公寓附近转一转好不好?
和一个很好的人,下次介绍你们认识,周英杰说。她认真想了想,补充一句:你会喜欢她的。
她注意到志民只穿了薄衣,显然刚下飞机没换衣服就来找她,然而像没事人一样摘下眼睛,在起雾的镜片上擦出一片澄明:我喜欢这里的冬天,香港越南都不会有的。他的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想到故乡炎热,在落雨前风已经被大地烘干。
他讲述他和周英杰分开的一个月里认识的人,离开西贡前认识了一个叫叉烧胜的洗码仔,叫叉烧不是因为卖叉烧,而是早年替大佬看场子收烂账,睁眼是血闭眼是债,有次要把一整车钱从包围圈里运出去,带着浑身的血硬是赶在天亮前把车停到码头仓库门口,下车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冒烟,像只刚出炉的叉烧,所以人们这样叫他。
后来遇到更凶险的账,交货路上遇到三波伏击,身上被捅得像筛子,他就捂着肠子不让它掉出来,贴在泊油路上一寸一寸挪到接头地,撑到看见大佬后才昏过去。医院费好大劲把他救醒,大佬坐在床头,握住他的手问他想要什么,他说要告个长假。大佬说你不用干了,他养他下半辈子。他笑一下,很开心的样子,然后舒了口气,死了。
“死了?“
“嗯。“
他们都不说话了。风里只有树枝折断的声音。
志民想点支烟,但打火机似乎坏了,按半天也点不着。他抽烟不凶,周英杰知道他尴尬时会下意识做些什么动作,可能自己都没发现。明明分开那么久,划破沉默的火还是在记忆里一闪一闪,面容都失落,点烟的动作仍然空空荡荡地卡在那里着。
光线刺破晨雾,意识到必须分开了。志民说一个月后再来看她,有些不舍地转身离开。这是很多分别中不起眼的一桩,倒不如说周英杰只有分别时才感到安定。从前被分配不同出身的搭档,来自越南日本泰国或更远的地方,他们会教她讲不同的语言,用母语讲出一句“下次告诉你哦”。再下次变成一滩血肉。大佬说过,即使是死肉,被枪指的时候也会开口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并不适用于他们,而是一哑下去就永远哑下去。她沿着枕木慢慢走回Emily的公寓,废弃铁轨曲折如国境线,漫长过葬礼上的挽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完。雾沾在领口,摸上去潮湿,眼泪一样。突然觉得记忆好像洗胶卷,显影时,时间已经滚过很久很久。
志民交给她的信封摆在桌上,印着长青集团耀武扬威的logo。周英杰起初与志民见面就在机场,后来又在机场分别很多次,机场的用途就是给人告别、再给人团聚,但记忆里模模糊糊总觉得分开比重逢更多。她不常流泪,但也许是物伤其类,偶尔在起飞前看到一人留在原地,另一人背身向检票口越走越远,这场景总是让她别过脸去。从任何一个道理来说都不应该,因为被剥夺的前提是先拥有,可她并未拥有过什么,这一切都像秘密。
Emily敲她的睡房门:吃饭啦。
可是她不一样。周英杰的笔折断在信纸上。
周英杰打开门,对上意料之中的漂亮面孔。Emily那天烧了鱼,鱼汤是奶油般的乳白色,空气里也浮动些淡奶油的香甜,因为放得有些久而部分凝结了。周英杰用筷子挑起那些剔透的胶体:你烧菜总是好吃。Emily半推半就收下赞美:是黄油和酱料好吃啦。
Emily讲有趣的事,很多都关于Lee。她并不是喋喋不休的人,可是对于一个垄断自己大半人生的人,想起他比想起自己都要自然。她讲小时候Jay哭闹到大半夜,为了让他别出声,他用匙羹喂他喝酒,灌螃蟹的手法,但很有用,Jay很快便睡得很熟。讲完两人都笑了。可能是和孩子待久的缘故,Emily有时也会生出些孩子气的念头,她眨眨眼睛:今天Jay不在,我们也喝点。她去壁橱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红酒和两只高脚杯,给两人倒上。
Emily烟瘾大,可酒量看上去不比Jay婴儿时候强多少,一杯下去就腾起红晕。周英杰在她倒下之前想到刚才的信,连忙问,可以借你的车吗?话一出口觉得自己像趁人之危,但已经收不回了。
随便用啦,我的车就是你的车。Emily强装有力地摆了摆软绵绵的手臂,随即便咚一声倒在桌上。
周英杰想把她抱到沙发上,临触碰到时被Emily抓住手。
我好想他。醉意朦胧的声音。
我知道。
没有回应,Emily已经彻底睡熟了。
Emily很瘦,骨骼又细,抱起来甚至有些硌人。她年轻时的照片里都是穿吊带的,后来就习惯长袖长裤,即使在热浪最汹涌的盛夏。Emily从未给她看过她手臂上的针孔,她已经忘记自己从哪里得知它们,又是从哪里见到水槽里美沙酮融化的尸体。Emily从善如流地藏起那些痕迹,就像它们从未存在过。酒的气味在空中系成一个结,飘飘忽忽覆盖在两人身上。
周英杰在车里给枪上膛,很快就会有人出现在射程中。这是Emily的新车,使用痕迹尚未浮现,但已经摆上了萦绕Emily气息的物件,此刻Emily的围巾在余光里烫着她,于是不断分心。市区里开枪危险,她用麻醉针把那人射晕后握着刀走下车,只是在捅进去的瞬间还在走神。像往常无数次那样,有什么东西穿过了她的身体,也许是死者的亡灵,也许只是凛冽的风。皮肉从骨骼上剥落,血和刀刃直直连接到她脑中的空白。
空白——也许就是她生活的全部了。长久以来她在那空无中绕行,而迷宫是没有出口的。也许只是因为听过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那太过酷烈,无法解释人死后就什么都没了。白字黑字的契约她见得多,可是问宇宙要契约,要求它给出一个解释——
很多人皈依宗教,但她没有。她不信神,她不相信有什么东西能餐刀一样把痛苦都抹平,他们的血,他们的灵魂和痛苦,怎么能被轻易抹杀?如果你亲手毁尸灭迹过,你会明白那些东西的重量,就像此刻在她脚下已经停止呼吸的人,不知21克是否已经离他而去。很快就会有人赶来,他的血迹将像伦敦的雾一样堙灭于无形。在此之前,但愿我还能以雪葬你。
好处是再也不会孤独了,甚至众生喧哗。周英杰想。
脑海里的人比雾更长久,时刻萦绕于周身。人并非同生者,而是同死者活在一起的,只是他们的存在像阴晴不定的天气,乍现在脑海中前并不知道将激起多大的雨。即使没人,也有咖啡因爱着她,周英杰想。她在雪地里挪着步子,被雪深埋的小石子硌着脚掌。小时候,在所有人还在嗜甜的年龄,她已经知道只有咖啡因能挡在她身前冲锋陷阵,替她挡住下坠的睡意,那是任何人都无法给予的安全感。可能因为这个缘故,后来同行的人都用白粉,她也没有试过。她讨要少,又总是一副无所谓死的样子,大佬喜欢她,知道她死了同伴也只趁下海时在海水里睁眼流泪,呈现给外人的还是面无表情。小时候受到的残忍到长大才意识到,意识到也没用,大部分人在等到清算前已经死去,周英杰不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现在好了,Emily会烘咖啡,给她调配炼奶和糖的比例。或者煮热红酒,原来酒是可以不必苦涩的。Emily不在家的时候,她和Jay玩,想办法从他口中多得到一些Emily。Jay喜欢她,很快卸下防备把她当成自己人,他坐在地毯上玩小车,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周,你什么时候走?
还有两个月。
我不想你走,我想你陪我玩。Jay低下头,手指勾住周英杰卷卷的头发。
他突然抬头:你和妈咪之前认识吗?
其实妈咪以前很伤心的。她会一个人躲进车里吸那些东西,药柜里的药片堆得比温哥华的山都高。现在好了,已经很久没见她这样做过。电视里说戒毒很难,但是她说戒就戒了。
妈咪是很厉害的人,周英杰接上他的话说。她的确这样认为。更厉害的是有一个小孩,这几乎是她不能想象的。
有小孩是好事,她想。占据一个人数十年的视线,至少在长大前他会一直注视你。她知道Emily和Jay经历很多龃龉才走到这一步,可这个人始终是存在的,即使无话可说,也没法撤销彼此的存在。和另一个人分担厄运,不容辩驳。那她呢?
出门后她下意识想给Jay买件衣服,走进商场却犯了难,不知道挑Emily中意的款式还是按小孩的喜好来。也许按Emily来更好,她自知动机不纯。存在毫无动机这回事吗?人做什么事不是为了自己。你目睹一个人死,最先想到的都是他怎么抛下你,他竟然抛下你。到头来死者竟成了凶手,然而他们也无法为自己辩护了。
凑近观察一棵树,才能发现它有多少不规则的裂口,树皮斑驳,骨肉生疮。可是人们通常只是远远看着,看着树成为一棵树,一棵理所当然的树。她知道Emily的过去,经历过丧失后总会被突如其来的无常感迎面捅一刀,那感觉像溺水,无法挣扎,如同经手过的很多人,血流干之前已经先被被喉咙涌上的自己的血呛死。人活着简单,无非是身边的人先死与自己先死两种结局,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失去过重要的人,都能活着,自己没有活不下来的道理。虽然过程挣扎些,但从没有人不堪哀悼而死,周英杰在一个早晨这样想。她那天做了众生纷纭的梦,可能大脑太过饱和,梦就变成析出的结晶。她窝在温暖的被子里想到从前,小时候寒酸,只能和人挤着盖百纳被,意识不到冷风钻进骨头会留下永久的潮湿,也是那时候第一次知道除了病假还有丧假。
小时候的后遗症大多不再复发,只是偶尔还会被渴睡的饥饿感困扰,像胃自行长出手脚,饕餮着要把周围的内脏都吞下。她去火车站接Emily,见面后吻过双颊,出站后看到雪后天地已经变成墓园。Emily似乎录音很顺利,有些兴奋,挽住她的手臂,脚下积雪被踩出雀跃的嘎吱声,像街上任何一对相依偎着取暖的年轻恋人。在冬天,人人都想像藤蔓一样把自己依附上什么,似乎就能不再坠落,也许是孩子,也许是另一具会冷掉的肉体。但最终都要被忘记的,枯藤被厚厚的雪埋葬,连腐烂都没人听到。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空气都冻结成固体,寒冷中,她住进Emily呼出的热气里。路上途经动物园,动物在草场间来回兜圈,都很孤独的样子。Emily抓着栏杆,却是一副陷入回忆的神情,此时应该在想她的小孩,周英杰从未如此强烈想到各怀鬼胎这个词。你不能苛责一个人拥有前史,她想。如果是嫉妒也好,可周英杰知道那并不是嫉妒。
事情应当发生了,这很轻易看出,比冬天的咳嗽更瞒不住。她几乎找不到开始,因为那太过水到渠成。那次回家后,下意识抱住Emily,很瘦,抱住她像抱住自己一块骨头,眼前的锁骨像张开的羽翼。她对她的小孩也会这样吗?衔一片树叶般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咬在唇齿间,以寻常人能拥有的最大的力度。
这时间并未持续多久,因为它们开始变痛了。她记得Emily近乎泄底的目光,柔软神情因过于靠近而断在视线之外。原来有一种注视能干净到隔绝欲望,茫茫前史都被那透明管道全然过滤。透过那透明周英杰似乎看到很远的未来,失踪,汽油,血,卷进肺叶的硝烟,断肢腐烂的气味,而后一句话滚雷般在脑内炸开:未来是过去的滤渣。一瞬间温存化为乌有,她下意识想要离开。Emily像是明白她想什么,于是握紧她的手腕。
我知道,Emily说。这并不妨碍我喜欢你。
她被Emily很紧地抱进怀里,钻石项链冰冷地硌在锁骨上,以足够刺穿皮肉的力度。壁炉温暖,她在她怀里像雪在烧。
Emily是个洒脱的女人,从虚无中凭空抟出一种清洁崭新的生活,爱便爱了,即使知道那最终会以怎样的伤心告终,什么都拉不住她,她爱的人也不行。自由,在这个颠覆一切的年代,似乎寻常到不值一提,她曾经想过那种活法,可即使撒手,先想到的也是撒手人寰四个字。天道如何,吞恨者多,西贡的热气一早蒸干喉头的滚水。她还有两个月的租期,足够人从高热到退烧,也许吧。拖一个善良的、无辜的女人承担本不应由她承担的。Emily已经失去过一次,明明连那一次都不应该承担。
周英杰那年三十二岁,比小时候想象的还长一些,像下楼梯到底发现还有一阶,好容易崴脚。在飞往伦敦的客机上看旁边座的女生哭一整路,过于长久以至于让她猜测是不是恐高。她想递纸,临到手边又放下,并因此懊悔了很久。送Emily去机场的路上,蓦地又想起这件事。
你在想什么呢?Emily拉着行李箱,上半身探到她面前,小动物一样好奇的眼睛。
周英杰便给她讲那个飞机上的女孩。一个人有千百种哭的理由,像大地上任何一桩事情一样常见。这故事也是没头没尾的,后来呢,后来就没有了。她落机后便很快忘记,像掸掉风褛上的雪一样自然。
伦敦竟然也有腐臭的河,淙淙缓慢地淌,间中被垃圾阻拦,再跌跌撞撞绕过它向前奔流。周英杰站在桥边只觉意外,这座城市的一切都应当是像Emily一样清洁的。她盯着流水消磨时间,想志民什么时候来。气味也许来自水藻,也许来自人们丢进的垃圾,因缓慢而气味格外浓郁。不对,那不是腐烂水藻的气味,是——转过头时已经被枪指上脑袋。
颈后藏起的枪触手可及,周英杰并不慌张:你想要什么?这里不能开枪,你知道的。
那人没有反应,蒙起的布料下透出沉重的呼吸声。周英杰不动声色想河有多深,把他的头按进河里溺死的概率有多大。可问题是,他一定要死吗?
志民来得比她预料中更快,但还是费了些拳脚功夫。最后那人被重重掷翻在地,撕扯中路边脏掉的雪掀进嘴里,很快没了意识。周英杰和志民一起经手过难以计数的人,大多毫无名姓,第一次在他面前拔枪时周英杰问他可不可以信任她这次,听到志民的轻笑声擦过侧颈:我早就把命交到你手上了。再后来连这样的对话也不再需要,他们已经习惯沉默着做完事,偶尔讲话反而突兀,像两根光秃秃的肋骨插进空气里。
好险,志民捡一把雪抹在衣服上,替周英杰擦掉脸上的血。
他在那人身上摸了摸,并没有摸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周英杰看到他的手冻红了。
志民翻着那人的眼皮,有些不解:他们应该不会冲着你来,那会是谁呢?
注意到志民的目光,周英杰才发现自己受伤了,手肘处的血痕从被割开的布料间蜿蜒开来,揭开才发现伤口不浅,风呼呼往里灌着,还在渗出细细密密的血珠,天寒地冻间很快凝固了,血痕被冻僵的血滴牵着,像流星长长的曳尾,挂在皮肤上变成张灯结彩的血痂。志民把那人身上的布料撕开一截,裹住她的手臂。周英杰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缝针,摸着虫脚形状的伤口,以为会像换牙一样自动换上一层新皮,后来才逐渐意识到伤疤并不会消退的事实,顽固地附着在皮肤上,直到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即使伤疤已经层层叠叠,足以忘记最初完好的样子,但还是会疼的。肾上腺素退去后疼痛便一点点翻上来,搅碎所有思绪,逼她停下脚步。
他们快要来了,周英杰说。突然没头没尾的一句。
什么?志民怔了一下,顿了一顿,突然开心起来。
来接我们吗?那我们可以一起回香港了。
于是周英杰也勾了勾嘴角,那笑却很不自然,志民有些意外。
天色有些暗了,随时落雪的样子,志民把那人背到身上,露出些吃力的表情,说他来处理。走出一段距离后再回头,看着雪花覆上停在原地不动的周英杰,突然很心急。
真的再见了哦,你快回去吧。志民喊。
没人说是假的。周英杰回过神,冲他远远笑一下,用力挥了挥手。她目送志民转过路口,复归无人的落雪景象再次针一般刺入瞳孔,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信纸上笔挺漂亮的钢笔字,看到那个结局,于是想:他死了。他和记忆里的无数面容逐渐重叠,压缩成众生喧哗的样子,死的是谁,似乎也无关紧要了。
当你已经预知了一件事的结局,就没法回到不知道的状态。这看上去是废话,因为谁都要死,作为人最大的预知术,可人们也不会日日夜夜想自己怎样死去。年轻人缺乏想象素材,再长大些接触到医院、病床,白色床单和消毒水的味道,看得多了,自己的死也就历历在目。
放他们去死也好,你这样辛苦。许多年前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念头的时候周英杰吓了一跳,但也仅此一次,后来就逐渐熟练。死对于死的人是无所谓的,以死止痛是人的本能,死只对活人有效。比有效还更严重些,几乎是凌迟了。让另一条命着床于自己的身体,抽出时不能不血肉模糊。
她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了,但记忆本就无用,有意忘记一些未必不好。在仓库给伤口换药,听到门外Emily的哼歌和电吉他声,嗓音在空气中揉出微醺的氛围。唱歌最神奇的一点是,你可以从声音中听到人的表情,比如Emily此刻一定在笑,眼睛眯成漂亮的月牙状。
她在恍惚中忘记手上的事,直到被闯进房门的Emily撞上,回过神藏起手臂前就被后者截停。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Emily不知所措的表情,语气也慌乱不堪:受伤是要去医院的。
我还有药,Pa…Pa什么的,忘记名字了,止痛的,我拿给你。Emily在药柜间手忙脚乱地翻找,仿佛受伤的人是她自己。
Panadol,必理痛。周英杰还记得,想说她并不需要。
香港管它叫必理痛吗?Emily喃喃道。
真希望你不要再痛了。
Emily迫她吞下那粒叫必理痛的药,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握成祈祷的动作。指缝严丝合缝,有微小热度沿掌纹攀缘而上,无限接近于圆满。周英杰想,她不信神。
我给你约了家庭医生,不过要等。你之前说你记忆力变差了,也一并看了最好。Emily挂掉电话,依然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说过吗?
你看,你连这都忘记了。
Emily靠过来,双手覆在她的手上。
我很担心你,你总是不记得照顾自己。你回香港后也要定期去医院检查,答应我好吗?
也许是壁炉暖和,她又凑近了些,膝盖几乎碰到一起,眼睛里的担心仍在摇漾。
虽然这很难......但是我希望你可以痊愈。我们都可以。
人还要生活下去呀。Emily说。
这就是周英杰那天记忆终结的地方,直到很久后,周英杰还是会想后来发生了什么,因为这句话、这个场景没有任何问题,天衣无缝:照顾者说该说的话,被照顾的人点头,冒着火星的壁炉,电暖气,关于认真生活的许诺,通向一个明晃晃的未来。可是记忆里的画面从那时开始颤抖,烟隔着数十年从嘴角掉下来。这无论如何都不应该。
周英杰过去跟着大佬佛前问卦,地藏菩萨前供三炷清香,壁画上魑魅魍魉在昏暗中蠕动,半个身子踏进江湖的人,活比死更罕有,有谁不懂诸行无常的道理。没有不能忍受的生活,Emily不就是例子吗?世间至悲痛不过丧夫,可她甚至全部原谅、全部解脱。或者看那些行走的人,脚步匆匆,手里握一束花,看不出他们身上发生过的事,看不到鲜切花下面的切口,包装纸温驯地遮住那些不应该露出的疮。他们知道不该在路上停下,不该让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掉出来。她慢慢从虚空里捏出那个词:痊愈。痊愈,她想。一张被无数手指捻过的车票,边缘已经起毛。这不对、有危险、会死人。它们隆隆地来了。他们全都回来了。
街道上的人看上去都活下来了。他们真的活下来了吗?
去医院那天临出门前在邮箱里找到一封信,理所当然的内容。Emily看到周英杰的睫毛颤抖几下,很快便平复了。Emily替她放好信封,说过去在唐人街听到有人叫它信瓤,是北方话,好形象,拆开前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周英杰没有回答,被半推半就地去到医院,转诊信取走后两人被留在走廊里,随波逐流地站在科室门前。
Emily说:你读过红楼梦吗?中国的古典小说。
周英杰摇头,她没读过什么书。但为什么是红楼梦?
Emily环顾四周:伦敦的医院人不多,都快忘记香港的医院还要挂号。所以突然想到红楼梦,那里面的神仙也要挂号销号。
她的手插进周英杰的风衣口袋:这好神奇,挂号好像世界的通行语言。握到周英杰的手指,惯常冰冷的温度,口袋似乎于她并不存在。
你还好吗?
没事的。周英杰垂下眼睛。后来就是常规的检查,一串她已经听得不甚清晰的问话,和尽量避开的来自Emily的目光。她才想到Emily的话,想起林林总总的焚化炉和太平间、别无二致的殡仪馆,那些一模一样的、比红楼梦更通行的世界语言。也许比起那些,死才是最通行的世界语言。
走到这里,几乎如释重负。周英杰听到医生宣判她的检查结果,病名很长,词语晦涩,一串以障碍作结的长句,也许吧。障碍的前提是曾经完好,而后一寸寸损坏,这并不是她。她拿走诊断书,慢慢走出医院。她还能生病,能在这里即使跌撞地奔走。可那些人已经静止了。
那样完好无损的可能性,她想。怎么会只差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的偏差,一点点的距离,一点点枪响后硝烟的寂静。志民交给她那封信时,对自己即将到来的死浑然不知,他握着他的死讯,一层皮肉之隔,却只递给她钻石项链。只差一点点。
而死是不舍昼夜的。
她看到他们死时的样子,许多血迹许多枪火许多狰狞的脸,许多枯萎在肉里的骨头。有一瞬间她在那森森白骨中找到了志民,仍然背光站着,看到她,于是半个身子侧过来,山岳般挡在刺眼日光之前,说,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她哼一声:你想太远,我哪能活到忘记你的那天。哎,你别这样。他笑,语气沙哑柔和,仿佛已经做出最后的告别。
他们的死像候鸟一样在她身上起落,这一季应当快要终止。
周英杰想,她再也不会感受到痛了。
一九七八年冬天,周英杰捏着药片走回车站。风吹得像丧家犬,她借口有事先离开,收回志民的遗骨,埋在雪地深处。深冬的空气固若金汤,地表冻结,颤抖的关节随之寸寸冻裂,刚结痂的伤口似乎也药随时崩落。无数雪花向她迎头扑来,打湿长睫,团团的雪吸走所有尘嚣,目之所及只有荒凉的白。那是她最后一次想起故乡,尽管它早已稀薄无用。
行走在雪地中,宛如置身于生死间的大辽阔。雪地在身后合拢,大衣一样覆盖住她的脚印,没有枕木,然而似乎听到能某种火车进站般的震动,沿脚步声逆流而上,缓慢而持续,如另一个冬天正在靠近。很长时间里她忘记想志民,只是在雪地里跌撞,任风呼呼刮进骨头和肉里。风褛领口被雪打湿,融水渗入皮肤,和Emily坐在温热的壁炉前烤干衣服,被毛毯和她温暖的怀抱一齐包裹住,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雪从天空的所有角落飘落,缭乱无边,浩大如某种启示。天黑得很快,钴蓝云层瘀伤一样扩散,周英杰想,走吧,再不走就没法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