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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0 of 夏娃,夏娃
Stats:
Published:
2026-04-24
Completed:
2026-04-28
Words:
30,709
Chapters:
4/4
Kudos:
2
Hits:
32

【周英杰/OC】聊赠一枝

Chapter 4: 章四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周英杰后来反复回忆当天的场景,确信那时樱是笑着的,可脸上有晶莹的东西在闪,是眼泪。她真想像拂去雪花一样拂去那潮湿,就像雪曾为她擦拭颈上的雨水。
葬礼是人哄骗生死的仪式,忙前忙后,什么都忘了。泥土带着潮气松松地吞没铁锹,溅起细微的尘烟。腐烂就是这样:你变成了土壤里某种深棕色的湿润,变成了明年抽穗时茎秆的某一节,变成了某只从未见过你的虫子此刻正在攀爬的地方。你渗进了原本与你毫无关系的生命,你让一些原本不会存在的事情得以发生。
雪腐烂进她的生命,而她生还在樱的讲述里。在这种意义上,她们互为造物。
周英杰发现给冢撒土的动作和春天的播种多么相似,将等待赋予土壤,执着地相信它——与万物相连的大地。至少在这一点上她比樱更熟练,那是一个英国习俗:埋在六尺之下,不会生菌。另一个女人曾经这样告诉她,于是她们也都叶脉相连。
广东话里扫墓叫作行青,她想她的直觉也许没错。树一丛一丛,从地下长到眼前,赶来缝合她的心。
情似雨馀黏地絮,樱便讲起眼前的树,其实并非最初,之前那棵在关东大地震中被焚毁了,这棵是她后来补种的。这片土地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历过失去,然后补种的东西再长成自己的样子。与从前一样,樱讲的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历,都有人,都有时间。她与它们在时间里相互辨认,相互见证。
所以或许她真的是在播种呢,种出一树落雪似的绯樱,种出悠久与亘古。待到明年春浓如酒时,仍是一树一树的烂漫。
即使只有一个人看。即使开不到另一个世界。
周英杰带着泥土的香气去见黑川,经过樱花树时,花瓣已经和昨晚的样子不一样了。过去曾有台湾朋友告诉她,在台湾,人们会在地板上扬撒尘沙,以捕捉灵魂归来过的痕迹。花瓣翻动,便是雪来过了吧?
直到黑川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周英杰小姐,你让我刮目相看。”
她的确做得很好,第一次空等后便不再主动联络,急的人会压低价格,沉得住气的人才有资格开高价。她用将近一年的时间调查他,调查他的航线:报关的人,疏通的口子,沿途每一个需要打点的节点。她滴水不漏,血都没有多溅一滴。
当然,她付出了雪的代价。
而黑川只是掸掸手中烟灰:“你很聪明,也很懂道理......活得够久,什么都会变成生意。”
“话虽如此,但最好不要变成我这样的人。”
黑川翘着腿,闲闲地摇晃着手里的雪茄:“当然,你也变不成我这样的人。”
她想这句话包含着很多:居高临下、又置身事外的,洞穿刀尖舔血的代价后,俯瞰一个又一个自作聪明的人如何撞得头破血流,带着恰到好处的圆滑,并未将自己说多一分。甚至带些好意,因为他全都明白,全都忘记。
可他讲这句话时,眼睛分明是落寞的。
周英杰独自走进夜色里。那哀悼没有不知所踪,这并不坏。

 

一路穿过沿途起伏与波折,终于来到尘世最静谧的地方,几乎就是来到雪的身边。清晨的浅草寺游客未至,只有鸟鸣和僧人扫帚拂过地面的沙沙声。她们还是来了,带着一件空缺、却似乎更无处不在的行李。寺院尚未完全醒来,清凉的晨风卷来尚未完全消散的檀香气味。
穿过雷门,香火鼎盛,烛烟缭绕,参道两旁都是摊贩,很快便游人如织。樱走在她前面一些,一片扰攘中紧紧牵着她的手,时紧时松,也像在匀称地呼吸空气。樱爱热闹,可此时只是安静地行走,木屐声低低碎在水泥地上。五重塔在树影与屋檐之间一层一层叠出来,形如香港的七宝楼台。她们顺着人的流向行走,求御神籤,在影向堂买护身符。
最后是观音堂。不同于香港随处可见的寺庙,这里的观音供在内殿,香客看不到真身像,只能在殿外排队祈祷。周英杰注意到这里无人烧香,而是将烟雾拂到自己身上祈福。
合掌低头的动作与一年前逐渐重叠,也是类似的寺院,她向樱和雪讲起越南,讲起那人与鬼与神没有界限的宗教世界,万物有灵与功德回向并行不悖地存在着:从此经文我来诵,功德都归你。
她恍然明白它们由何而来。
祈福后樱并没有去到下一个地方,而是牵着她到本堂前的侧边台阶坐下。这个角度,刚好看到人群在面前延展开去,他们一一合掌、鞠躬、投币、离开。
她看着看着,目光里就只剩樱了。
她看到樱看着人海,看那些神色各异、却同样虔诚的面孔。
那其中有身着校供或西装的人,在花枝招展的游客里显得格格不入,似乎是临时起意,硬挺衣物带些挤过电车后皱皱巴巴的印痕,但仍然虔诚地低头合掌,兀立在扰攘的人海中。那死并没有漫过来。
樱观察的侧脸很认真,那因承载了众生相而格外庄严的目光。
因为她携带着雪的眼睛,周英杰想。
她记得樱说过:我总觉得雪是和我一起的。
那日是十五,离盂兰盆节还有很远,她们走得很慢,步伐被午后安静的无限拉长,抵达河岸时,已是暮色苍茫。傍晚飒沓的风穿过灯笼、抵达身上时,寒意已被笼烛的暖意尽数消融了。
节日将人间搬来河边,入园处的摊贩已经先亮起来,御守、纸灯、护身符。提前占一个靠水的位置,看天一点点暗下来,等第一盏灯亮起。
放出一盏莲灯,墨色河水沉甸甸托起明明灭灭的光,偶尔有两只灯轻轻相撞,随即又各自分开,荡开一圈圈细纹。那水声也跟着这些波纹柔柔地漾开去,莲灯相续,仿若一片燃烧的海洋。
亡魂被接引,灵魂来了又去,而生者需要为自己寻一个答案,于是便有了护身符。周英杰看到樱拿起护身符,脸朝向它低下去。雪常做的动作。
于是她也学樱,双手攥紧护身符,低头在前额碰一下。
垂首的瞬间犹如天地相接,在经久不息的余韵中,周英杰恍然想到:雪是被樱捡回来的,雪的一生里有樱,这件事是完整的,永远都不会残缺了。
再走一段路,灯火渐渐远了,水声也渐渐沉入黑夜深处。只有偶尔一阵风来,水面上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河流在沉沉梦境中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她们慢慢收拢了步子,直到完全停下,上身伏在栏杆上。
面前是开阔的夜色,未来似乎也没有那样渺远恐怖了。
樱说:“你接下来会做什么?”
樱用残忍的话开篇,击石入水。
“应该会离开吧。”周英杰有些悲伤,但还是做不到撒谎。
“你呢?”
樱也是诚实的,她摇摇头,依然注视河水:“我不知道。”
晚风吹来,带些寒意,让周英杰本能地抱住手臂。远处筝和尺八奏出属于亡魂的能乐,这样的时刻,长歌当哭。
“雪写过很多俳句,或许我能让更多人读到它们。”
温柔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被哭泣席卷过后的喉咙。和曾经的雪一样,身体里不知被冲刷出多深的河床。
“她那么孤独,还嘴硬,到最后都不愿意承认。”
“如果把她写成传记,可能都要被读者笑吧...不知若为唁,唯有述清光。”
她知道樱要做什么了。
那孤独到孤注一掷的决心:还可以用一生成为她的一个注脚。
“你要走了呀...”
樱吧下巴放在栏杆的手臂上,从侧面看去,她整个人都要融进夜色里。
“那就只剩我一个了。还要守着庭院度过很多个四季啊。”
可之后的四季,都只是雪的后日谈罢了。周英杰不愿再想下去。
她下意识想要抱住樱,但樱没有靠过来,只是握住她的手,直到指节泛起白色。
我没有哭哦。樱吸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她露出一个有点恶毒的笑:“反正要哭一辈子,不急这一时。”
“你走以后,就再不会有人听我这样絮絮叨叨讲这样多了。”
樱才意识到不对似的嘶一声:“真的诶,好像总是你在听我讲事情。”
“我喜欢听。”周英杰说。
“可是...”
樱抬头,看她的眼睛。
那你呢?
你见过那么多人,一定有很多故事可讲吧?

周英杰没有回答。良久,直到周身的夜色也凉透。
“那些都残缺不全了。”他们都残缺不全了。
樱想了想,呼吸匀入漫长的河水声。
“也许他们只是把讲完的机会留给你。”
“如果他们有很多很多呢?”
“那就讲给更多的人。”
更多的人?
周英杰恍了神。
这在她的世界里并不是一个成立的词。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一眼望去工整,凑近看才发现都携着各自的皱纹与枯骨,她从那一眼中看到百年后的空无,带一些悲伤的意志。
除非你说,是樱、雪与她一起行经的那些人。
她看樱的瞳孔,那里仍倒映着远方星星点点的莲灯,灿若业火,烧到连天。
十方世界,百亿须弥,人多如诸佛刹土之微尘,多到一弹指顷,已有无量缘起,旋生旋灭,似梦幻泡影,唯余业力相续不绝。在这三界火宅的大地上,很多人讲述一个故事,挂念着同一个人,生命如涓涓细流回护相绕,字字句句的她被繁衍生息,直到名字变成图腾,扶摇直上,不远万里而来,胎记般浮上皮肤。这听上去好像……故乡。

 

而她必须要离开了。这单生意她做得干净,开价也高,没有模糊地带,可惜长青集团在西贡——更准确说是胡志明市——已经朝不保夕。城市易名,旗帜更迭,他们以为尘埃落定,却被要求登记据点,以工商清查的名目,清点可以充公的私产。华人的店铺仓库、码头股份,可以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她忽然想不起来接下来该做什么,随即意识到,也许本来就没有过什么。
樱帮她整理东西,不免要去到雪的房间。少女的房间总是干净,无论主人身在哪里。樱每日洒扫,给雪莳弄的香草浇水,周英杰环顾四周,檀香犹在,但没有线香的痕迹,想来是汉方药渗进筑房的木头里,长年累月,终于熏作雪身上淡淡的檀香。她想象雪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夜晚,带着失恃失怙的恐惧,一天一天,直到把它变成了真正的家。她在接受生活前已经接受无常,接受身体的慢性疼痛,并与它们长期共处。
窗台上有洗净的空罐,是去年盛放青梅露的器皿。
樱也注意到它们,语气随之难过下来:“可惜今年没法和你一起酿青梅露了。”
那是雪喜欢的青梅露。樱曾说:每年梅雨季后,酿的时候都会想,明年还有机会再酿吗?
可是每一年她都酿,她酿得那样好,一滴映彻十方自在。一整条街道的风,好像都是为了追随那青梅香才降生于世。
樱突然笑:第一次做的时候我们完全失败了,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小雪畏寒,房间在阳面,温度太高会发酵变成酒......为了不浪费还是喝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喝醉的小雪。
雪的确畏寒得严重些,周英杰记得去年夏天,她热到内脏都蒸腾,好不容易找到了形似摇头风扇的东西,按下才发现是暖风机,打开的瞬间,她整个人气泡酒一样汽化了。
她想樱还会一次又一次地酿,即使没有机会再递向雪的嘴边。
“也许可以把空瓶做成漂流瓶放出去呢!漂流到香港。”樱已经被新冒出的想法吸引了去。
旁边是窗台,摆满雪种的香草与植物。
“她总是守着她的罗勒,不让我摘。”樱手里的盆栽叶安静地舒展着。
“不摘我们吃什么?
“所以我还得偷偷摘。你别告诉她。”
“不过我能理解她。”樱戳戳罗勒的根,土壤仍然湿润着。
“她对猫毛狗毛都过敏,只能养植物,把植物当成小猫小狗养。我呢,也只能继续给它们浇水啦。
周英杰笑一下:“雪一定会喜欢这样的仪式。”
樱折下一片枯黄的叶子:“是仪式吗?”
“好像只是该做了。”
她们都像植物,木的秉性会让她一次次地随四季轮转,藉由纤细的经络再次破土。
她们依然一起在厨房忙碌,樱在锅里撒下一把素面,一根一根落成绽放的形状,宛如那夜的烟火。面前是天光大亮的窗户,鸟在檐下欢快地啁啾。
哀悼无论如何令人哀痛,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曾有过草木茂盛的春天。
临走前她找樱随口讲出的那句诗,在书柜的深处,一本她也能看懂的汉诗集,她认真翻过已经翘起毛边的书页,还有雪的笔迹,她们总是一唱一和,无论隔着书页还是死别。书上写:见君如此情,无以慰心伤;不知若为唁,唯有述清光。聊将声与名,传向万代扬;不绝思与慕,天地共久长。呜呼我小君,遗念永莫忘;明日香河水,载名以汤汤。
周英杰不读诗歌,也觉得这有些伤心,它被写出时,背后是不是也有一双泪眼?意识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下坠,伸手去探,原来是是樱给她的日记本,翻开时才发现已经快要记满,满纸琳琅,页页厚重。她想或许她可以一字一字抄下它,这首诗从此便是她们三人的语言。生死间刮起一阵辽阔的穿堂风,清晨的薄雾如世界的胎光鱼贯而入。她突然想笑,于是便这样做了,直到晶莹的眼泪也一起落下。

 

很久之后,当万物已经不再年轻,曾经以为会永远硕茂下去的前辈,也接连变成一具具轮椅上衰朽的肉体,周英杰站在一旁,看他们如何被疾病席卷,变得恐惧、暴怒、判若两人,再不能从他们自己浓稠的黑夜中逃脱。那老人的世界入侵她,迫使她不得不去寻求一个答案。她这才知道,那恐惧才是人类的本能。颠覆从前一切认知的,他们最丑陋的一面才是人最初的面孔。
为了生存,为了不让任何一次舒适葬送对危险的警觉,恐惧和痛苦的神经回路被设计得古老、更坚固、更冗余,书上这样写道。即使大脑全部沦陷,痛苦依然能不需理解地自然运作。而与之相对的快乐,是大脑更高级、最精密、最脆弱的功能。快乐需要记忆、前额叶和自我意识,需要漫长的训练与驾驭,你懂得甜意,是因为你曾品尝并且快乐,你学会幸福,是因为曾体验过并理解。
这多么反直觉:痛苦不是修行,快乐才是。
合上书后她想了许久,然后记起,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似乎已经有两个女孩用日复一日,向她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原来她早已听过,这艰涩的道理,也不过是她们生活用蒸馏出的纯水。
她依然会想起那句,死便埋我。那毕竟是无法改变的:雪被留在了冬天,听上去似乎只是自然的节律。自己降雪,自己消融,她的东方净琉璃世界,善根具足,无诸欲染。
但在那之前,像所有人一样,她有不会失落的一张口、一把声,像所有祖先那样,她有一座随身的佛骨塔,那里白骨森森,那里是她的故人与前世。他们的故事一粒一粒,是小小的舍利子,她攥着它们,嵌入掌纹,未必无往不胜,但至少不会再松开了。
樱告诉她,往事可以封进青梅露的罐子,摇一摇只晃出满眼的香,或漂起一只酒樽,当浮一大白,乘桴浮于海。那里辽阔,是无边的故乡。她曾听闻自己来自合浦,祖上有疍家人,他们以海为生,以舟为家,衔着悠远的咸水歌,花船迎亲时唱,乘潮下网时唱,蹈浪行舸时唱。他们晨起看水,支起小泥炉煮烂鱼羹,或在船尾架一座神龛,点起经年不熄的莞香。那制香术已经广陵曲散,然而曾经有过合浦珠还,她就一直相信,她从来都相信。
她即将在黎明时离开,人人尚在睡梦中,而鸟鸣为提前醒来者洒下扶乩,唱着雀的语言,却无意间透露万物的启示,也许不用讲出,她就全部了然了,不是吗?风吹动树林像落雨,仿佛还有无数个良夜等待被轻快地踏入。
她拉上身后的门,木质声轻轻合拢,就像第一次见到樱和雪时,她们拉开的那扇门。

 

——你相不相信,总有那么一些时候,撞上一桩人或事,你的一生就此改变?
——你信我,我可从来不骗你。

 

日本到香港乘飞机快,可是樱和雪的世世代代,都是在水边告别人的。
远航的船并不比香港轮渡,出口外是随潮水起伏的浮桥,桥上人来人往,人声嗡嗡地回响在铁皮顶棚下。脚下是镂空的粗铁丝网,透过网格,墨绿色的海水晃晃悠悠,偶尔漂过一片菜叶或断掉的竹篙,当它们突然被船尾的浪推开、荡向码头深处的暗角,便知道下一班即将到达。轮渡不会隔开人和水,站在船边,浪花会溅到手臂上。它们来来往往,穿梭终日,鱼一样不愿上岸。
也许因为船是住所,是故乡,但归根结底,是为了让人去到更远的地方。
江风裹着咸湿水汽扑上码头,一阵紧似一阵,周英杰需要按着帽子才能勉强让它不被卷走,声音也不得不更用力些,让樱就送到这里。
“听不见!”樱回之以更大声的喊叫。
周英杰没话说了。但这场景熟悉,突然连上很久前的雪。
“你记不记得我说,倒时差像被偷走了一天?”
“记得!小雪告诉过我。坐船也要倒时差吗?”
“其实那句话只说对了一半。”她终于知道剩下一半是什么。
时间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它被没收,但最终都会还给你,在某个节点突然冒出,像偷来的一天。
如果你回头看,似乎也没什么不公平:年复一年,每一天都做好了告别的准备,告别终归是件坏事,可它想要变得坏,要先经历那么多幸福。
启航的汽笛终于拉响,意味着周英杰不得不上船了。
樱终于没法再装听不到。她声音急切:“所以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周英杰握一下樱的手:“当然!”
“我在的黑社会在东京有分支,所以我才来这里。”
她想起一年前用黑社会试图吓唬樱,即使过去多久,再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是一样想要笑出声来。
“你的黑社会还缺人吗?”
樱日复一日模仿她讲广东话,讲黑社会时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她一愣:“你要来?”
“也许呢!”
“我给你推荐一个地方。”
“什么?”
“广东话水平有限公司。”
樱顿了几秒,理解的瞬间生气:“你.....我认真的!”
“给我留个位置,这次轮到我住你家。”
樱收起獠牙,再一次地兴奋到忘记眨眼:“我要带雪加入黑社会。她没杀过人,我替她遂愿!”
她凛凛的表情让周英杰觉得好笑,但她想,樱说得没错。是呀,雪在她身上,她走到哪里,这世界可不就在雪的脚下吗?
而自己也将带着雪起伏升落,任意东西,在世上兜兜转转的感觉,原来她早已历经,所以她再也不会害怕了。那一轮又一轮鬼打墙的循环,叫作四季。

 

那是一九七七年的暮春,西贡河依然静谧地流淌,摇滚乐在世界的另一端炸开,传入走私至柏林墙东的磁带,一批诗人死去,一些大厦拔地而起,空气里有茉莉与焦躁的气味,香港即将迎来入夏的第一场雨,而她年轻的家人在滨水之畔,给她的发间别上一朵晚樱。
风声烈烈,灰白的江鸥扑棱棱从木桩上飞走,无与伦比地,她突然发觉自己与万物相连。
江水依然拍打堤岸,汽笛声远,船的轮廓没入白帷似的隐隐绰绰的雾。樱听到她的喊声穿云渡水,无远弗届,最后一次,唤她们的名字。

也许听不真切,但周英杰在那云水里。
江湖在脚下消散了,她终于活成她自己的故乡。

 

 

 

END

Notes:

”不知若为唁,唯有述清光“那首诗出自《明日香皇女木缻殡宫之时,柿本朝臣人麻吕作歌一首 并短歌》

Notes:

谢谢你读到这里!这是本企划的最后一篇。

周英杰环游世界四季企划(推荐阅读顺序:夏→秋→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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