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华治】砥砺（一）
警队师徒
小圈预警
除了名字都是编的编的编的
本章节4.3k字
1.
砥，指细腻的磨刀石。砺，指粗糙的磨刀石。
2.
王建华只是出门接了个电话，不到五分钟的功夫，回到会议室就觉得气氛明显不对劲。
“不是说看看有啥好苗子吗？人呢？哎，局长怎么也不在？”王建华看看同事们忍俊不禁但欲言又止的样子，更糊涂了，也更好奇了。
“有多好咱不知道，反正倔是真倔。”松天硕对他眨眨眼：“刚聊两分钟就给局长血压聊上来了，高低是有点东西。走吧，去看看，操场上跑圈儿呢。”
午后的操场上没有多少人，只见得零星几个奔跑的身影。王建华用胳膊肘拐了一下松天硕：“哪个是啊？”
松天硕瞟了一眼还带了点儿怒气的局长，想要故作严肃，但还是没忍住嘴角的一抹笑意：“你看头儿目不转睛瞪着哪个，哪个就是呗。”
王建华看看抱着肩膀板着脸一言不发的局长，清了下嗓子，露出几颗大白牙，自告奋勇地上前捅马蜂窝：“怎么了头儿，人才选拔环节从会议室改到操场了？”
局长看是他来，脸色稍有缓和：“我没真生气。这小子确实是个好苗子，就是有点欠收拾。要不然给你当徒弟，磨练磨练？”
王建华仗着业务能力过硬，敢跟天王老子勾肩搭背，也敢对局长书记视若无睹。局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他这个狗脾气，但也都知道他为人正直又善良热心，所以这缺点也显得有几分可爱。然而，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王建华的徒弟，首要原因就是这个狗脾气，次要原因是他并不君子、动口还动手的“教育”方法。小年轻们敬而远之，王建华也乐得清闲。同组的松天硕甚至和法医刘旸打了赌，王建华退休之前到底能不能收到徒弟，赌注是给对方买一个月的疯狂星期四。
“拉倒吧，让我吓跑的还不够多啊？”王建华摆摆手。
“这个家伙，可能真有点儿不一样。”局长虽然还拧着眉毛，但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你知道他刚刚为什么跟我吵吗？”
王建华很少看到局长这个表情，一下子来了兴致。
3.
“这点东西哪用得上半个小时？半小时，十公里都跑完了。”局长有些不悦，把文件在桌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话是有点夸张，但大家也都没走心。一群老鸟低头不语，当无事发生。
“你跑一个。”
角落里传来了一个声音，语惊四座，所有人的头都抬了起来。
局长本来已经准备继续讲，硬是被这句话把气口给卡住了。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学生，坐在桌子的远端，也是他们这次备选的“好苗子”之一。
“谁说的，站起来再说一遍。”局长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虽然没穿警服，但仍然带了十足的压迫感。
“我说的。你跑一个。”那学生毫无惧色，整理了一下衣服之后立正站好，甚至还提高了一点音量。
顶级的运动员确实可以在半小时之内跑完十公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绝不可能做到——哪怕是在部队，21分钟跑完五公里都已经是优秀成绩。一句领导的牢骚话，没有人当真，也没有人较真，偏偏有头铁的人，想撞一下这堵墙。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专业的？”局长走到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稍微眯起了眼睛。
“报告，我叫李治良，中国刑事警察学院侦查学2014级学生。”
刚好是能用的专业，太棒了。局长压制住内心窃喜，依然板着脸说：“李治良。十分钟内换好你的作训服，到操场跑步五公里。”
李治良把一个明显骂街的口型忍了回去：“我可以接受处罚，但我需要一个理由。”
局长差点气笑了，到这一步还敢这么刚的人可真不多见：“要理由是吗，行。手机拿出来，搜内务条令。上下级关系那一条，念。”
“下级对上级应当做到：一，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二，履职尽责，主动汇报；三，虚心接受批评，坚决改正错误；四，尊重上级……”
“停，最后一句再说一遍。”
“尊重上级。”
“再说一遍。”
“尊重上级。”
“还有问题吗？”局长威严地注视着他，刚刚还拔得笔直的小伙子已经蔫下去了一点。
“没有了。”
“滚。”
4.
王建华听完故事，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这不就混小子接下茬么，有啥奇怪的。”
“你懂个鸡毛。”局长轻轻锤他一拳，得意地给他看手里的秒表：“瞅一眼。”
王建华眼前一亮：“有点东西啊，这速度，都快达到海军陆战队标准了。”
局长神秘一笑，示意王建华附耳过来：“我刚问了他们区队长，这小子理论课稳居年级前五，基本上能预定优秀毕业生。又有本事又有性格，这种刺儿头除非你老王亲自出马，一物降一物，换别人谁能搞得定啊？”
几句话听得王建华哭笑不得：“局长你夸他就夸他，怎么感觉你还捎带手骂我呢？”
局长哈哈大笑：“我想骂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案子的时候我哪天都想骂你。”
嗯对，然后有案子的时候拿我当祖宗供起来。王建华知道局长没说完的下半句，咧嘴一乐：“得嘞局长，这小子我收了。但是咱先说好，他要是受不了我，跑了我可不负责啊。”
局长看着逐渐跑近的李治良，按下了秒表的暂停键，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时间，摇了摇头：“他不会的。”
局长只是要求他跑五公里，没说任何多余的要求，也没跟他说过会记录时间。能把一次惩罚当成考核去尽力跑完的人，一定很有意思。
东北的初春只有春天之名而无春天之实，即便午后的阳光已经非常灿烂，温度也只有个位数。虽然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但李治良的脸和手都冻得发白。他站在一边深呼吸了几次，终于顺过气儿来，走到局长面前立正站好，不卑不亢地喊了一声：“报告。”
局长没说话，王建华先说话了：“李治良，再跑两圈。”
李治良觉得这一天的经历实在是荒谬透顶，说好的意向交流会，结果遇到的这都是哪路神仙啊？一个比一个离谱。寒冷和疲惫让人越发失去耐心，李治良脱口而出：“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我是你师父。”王建华也不恼，笑眯眯的，站在怒目金刚一般的局长身边，像一尊与世无争的佛。
李治良就算是再愣头青，也能明白“师父”这个称呼或者说这个角色在警队里大概代表了什么意思。他大概反应了一下这句话里的信息量，脸上闪过一丝欣喜，但同时还带点儿心虚。他看看王建华，看看局长，又转过头看看王建华，欲言又止。
王建华上前两步走到李治良身旁，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小孩神色震惊，难以置信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开跑。
松天硕看这边气氛应该是没问题了，凑上前来：“华哥，你跟他说什么了？”
王建华微微一笑：“保密。”
5.
李治良在会议室里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汗消下去一点。他把纸杯里的温水喝完之后，就端坐在那里，不知所措。就在这一刻，他非常庆幸坐姿有规定标准，不然都不知道这会儿应该把手放哪。
王建华瞄了一眼又空了的杯子：“还喝吗？”
李治良摇摇头。他现在还觉得嘴唇发干，但绝不是因为口渴的缘故。
“不喝了，那咱俩聊正事儿。刚才怎么跟你说的？”王建华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显示的是秒表，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刚才说，如果那两圈跑不进三分四十，就……”李治良低下头，觉得这几个字像烫嘴似的，嗫嚅了半天才小声说出来：“就要挨皮带。”
“记性不错。”王建华点点头：“三分四十五秒。怎么样，认罚吗？还是有话要说？”
“嗯……体罚是不对的。”李治良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应该依法管理，科学训练……”
“哦。”王建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有吗？”
“体罚是不科学、不人性化的手段，现在制度已经明文禁止了。”李治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才面对着局长都没半点害怕的感觉，面对着王建华却总是莫名地心里发虚，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发抖。
“还有吗？”王建华耐心地问。
“额，今天是因为刚跑完五公里太累，不然平常我用不了这么久。”李治良换了个话题，还是不敢直视王建华的眼睛。
“说完了？”
李治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该我了。第一，如果认我当师父，就按我的规矩来；第二，认不认我是你的自由，想明白，现在后悔来得及。我话说完了，你要么现在走人，要么趴这儿，把咱俩今天的事儿给了了。”
李治良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出门，走之前还不忘把喝水的一次性纸杯狠狠捏扁，用力扔到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莫名其妙，他们分局的人是不是都有点什么毛病啊？李治良一边往宿舍走，一边气呼呼地想。
下午大家从学校回分局的时候，松天硕又凑上来问王建华：“那小伙怎么样了？”
王建华白了他一眼：“下午想教训一顿，没几句话就吓跑了。局长还说他不一样呢，拉倒吧，都一个德性。”
松天硕笑嘻嘻地拍他肩膀：“刚认识就动手啊？”
“还用动手？”王建华撇撇嘴：“动动嘴皮子就吓没影了。”
“你就太心急。”松天硕有点儿无语：“上来就跟人家说这些，谁听了不害怕，不跑真在那等挨揍啊？你得给人家点心理建设的时间。”
王建华摆摆手：“我就这教育方式。把话说在前面，节省彼此的时间。不接受就算了，我还懒得操心。”
6.
三天之后，李治良开始他毕业前的最后一段实习。
沈阳市有十个区。十选一，从统计学规律上讲，李治良觉得避开那个全员离谱的分局的概率还挺大的。
“哟，来这么早？”
李治良听着这声音耳熟，回头的一刻哀莫大于心死。得了，平行世界都坍缩了，不确定性都消失了，薛定谔的猫从盒子里蹦出来了，我怎么就这么惨被分到这来了。
王建华咧嘴一笑，一口大白牙整整齐齐，在阳光底下有点晃眼睛：“你先去会议室稍微等会儿，早上开个短会，简单欢迎你一下子。”
李治良僵硬地微笑了一下，刚想着要不要寒暄两句，却发现王建华转身跑进楼里的速度比他还快，莫非这家伙也社恐？
王建华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上楼，兴奋地敲开局长办公室的门：“局长！那小子真到咱们这儿啦？”
局长抿了口茶，脸色得意：“那你是没看见，我舌战群儒，其他几个分局都败下阵来了。”
王建华看起来并不高兴，反而有点落寞：“哦，你抢来的啊。我还以为他想通了，自己要求的呢。”
“什么抢不抢的，来了就行。”局长又喝了口茶：“你也不用有思想压力，按你自己方式来。合适，就留咱们这儿转正，不合适咱也不强迫，忙去吧。”
李治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尊佛、没什么攻击力的家伙竟然是中队长。本来他想说这分局都什么草台班子，结果在内网一查，王建华也算是青年才俊、战功赫赫。高低是有点东西啊，真要认他当师父应该也不算太亏，只是……
李治良差不多纠结了一天，终于在临下班之前抛了个硬币。正面是认，反面是不认。
硬币落在桌上，他慢慢移开手掌，是反面向上。
不然再抛一次呢？他刚刚察觉这样的念头就笑了出来，原来自己已经知道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了。
平安无事的一天，李治良硬是等到几乎所有人都走了，才敢磨磨蹭蹭地去敲王建华办公室那扇本来也没关上的门。
“报告。”李治良已经换上了便装，不需要敬礼，但在门口站得板板正正。
“进。”王建华今天其实没什么事儿，但他也一直都没走。
李治良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的斜前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组织合适的语言，最后决定言简意赅：“师父。”
王建华眼前一亮，整整一天他都没敢问的答案竟然能自己送上门来：“你想好了？”
“嗯。”李治良深呼吸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想跟您多学点东西。”
“学东西没问题，只是……上次跟你说过了，我教人的时候可能会有点儿疼。”王建华眨了眨眼睛。
李治良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慢慢地说：“我能接受。”
“想好再说。今天把话讲出来，就没有后悔药可吃了。”王建华显示出了十足的耐心。
李治良抬起头看着王建华的眼睛，目光炯炯：“我想好了，师父。”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