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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炉中炭块嘶嘶作响,好像有火舌就要窜出;而后传来笃笃两声,有客到访。一声“进”后,屋中眨眼间多出道靛蓝身影,快得好似门都没开过。卢润生目光转了个来回,只见铜炉、软枕、锦被、茶具一应俱全,眼镜王蛇酣卧塌上,不由叹道:“还是你有钱。”
“老天开眼,”此前的声音答道,“打不了架,总不能叫我一无所有罢?”
说这话的人身着黑袍,袍领袖口金团锦簇,赫然是名贵蜀锦,偏披了件绒毛大氅,垫在太师椅上。远远看去,此人好似缩在巢中,惫懒得与床上那条蛇别无二致。见他来到,也只是手甲一挥,意为:请君自便。
说是自便,屋中只剩一方矮凳,旁的也无处可坐。但显然易绡晰对他的到访早有预料,炉上煨茶、几上摆盏,碟中竟还有片好的果脯,薄厚粗细都如同个模子中刻出一般,没来由地叫人毛骨悚然。卢润生谨慎地瞥去,易绡晰正慢吞吞地翻着书,目光全然不在他身上,唯有蛇动了动脑袋,黑洞洞的目光直锁着他。
再一看,封皮上两个大字:问对。
机关术士眼观鼻鼻观心,只得接受这善意的独裁。腿刚挨到凳沿,便听易绡晰道:“怎么想到来找我?”
“此间蛇多,我方才在楼下瞧见一尾眼状鳞纹,料想是你在。”卢润生答道,“如此看来,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问题本不该有。 你是在小看我,还是小看你自己? ”
“只是自谦。”卢润生笑道,眼神落在那件过于宽大的皮毛斗篷上,“毕竟你似乎身有不便,我却不然。”
咔哒一声,他眼前落了盏茶,金甲不偏不倚点在口沿处,往上是一张较他更冷的笑脸:“说重点。何事?”
卢润生见好就收。他比了个投降手势,老老实实道:
“我来赊账。”
2
账多糊涂,要从丁酉年说起。彼时李如株坟边的夹竹桃刚刚冒尖,卢润生顺长江而下,驻足时正是一年中蝉鸣最盛的季节。
那年日头出奇毒辣,老人都说是邪异之象。卢润生在镇中租了一间商铺,与太阳一道早起迟落,可惜无鬼造访。他每每蹲在门边,便想:都说走过鬼门关的人便能看见亡灵,自己出入两次,除了眼中多个幻象以外竟什么也没见着,若非鬼魂也欺软怕硬,那定是有什么东西挡在面前。是什么呢?想不出来,于是睡觉、起床,又是新的一天。
按师门传统,他在铺中辟出一笼神龛,祭师祖亡魂,也好叫姊妹蹭蹭香火。机关锻匠笃信火是沟通的桥梁,正如他从展华门中抱出李如株炭化的尸块,又从耀眼的铸炉中推出崭新的偶人。点燃与熄灭的刹那贯通生死,超越时间,卢润生每每更换祭香,都像回到十岁,第一次见到师母。
师母大名乌如鸿,身形瘦小、灰袍及地,一张笑面上黑眼睛从来不动分毫;望进其中,真如落进无垠也无光的夜海,时光在刹那永驻。他们在边陲小道的神龛边相遇。乌如鸿摸他的额头,问:忍得疼么?
卢润生被那双手的冰凉惊到,额上却禁不住涌起一股暖意,仍答:忍得。
乌如鸿说:人如流水,顺势向下。上升更难。你等待数日,韧性甚佳,但切肤之痛终究不够深刻。我问你,忍得死么?
忍得。
为这个答案,他得了牵机真传。然而,对于十岁的卢润生来说,他曾经濒死,却未能理解生的重量;没有什么能比疼痛更糟糕,因此最可怕的死也不过是复数叠加的疼痛。肌肤、心脏、筋髓、骨骼,不过肉胎一隅,无论如何极端也是凡俗道理。
诚如乌如鸿所言,生活好似冥冥中凿好的水渠,他顺流而下,数年后于荒野埋葬义妹,才慢慢理解个中含义。李如株离世那日,夜空中无星也无云,却比刘秀言死时明亮许多。卢润生从成都疾驰至眉州时,火正烧到最高处,好像再蹿一蹿便能烧伤月亮。他从火海中抱起姊妹的尸骨,只觉得自己抱着一团用脊骨串起来的血肉,再坚定的臂膀都不能阻止它们像岩浆一样融在地上,凝成焦黑原始的形态。
主路上全是车马痕迹,他找了处僻静地方,将尸骨填埋,而后立一石碑,上书如株。抬头望去,天幕好似一展猩红长卷,视线的尽头,地平线为一株不知名的树木刺破,枝条向上伸展,直指白月,仿佛魂归大地、又由此流回天宇,在顶端绽开一股蓬勃而骇人的生命力。
卢润生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只记得圆月高悬之时,李如株的幻象从碑后转出,红衣金饰,烈烈若火。见他坐着,皱眉正要骂,却一愣:“你......你哭了?”
她这么说卢润生才想起来摸脸,果然摸到零星湿意。
出乎意料地,他心中竟没有太多难过,好像整个人切分为二,一半被一股浩大的凄楚击倒,在心底蜷缩起来;另一半仍静坐墓边,冷眼旁观。荒野上苇草倒伏,随风荡起阵阵波浪,恍惚中仿佛有道漩涡凭空出现,顷刻间吞没那个脆弱的自己。卢润生望着那巨大的黑洞,想:原来师母说的是这个意思。
要忍得疼,也要忍得亲人的死。要忍得血肉分离,也要忍得虚无蚕食己身。
这样想,眼泪却仍是溪一般地淌下来。见他讷讷不言,李如株罕见地叹了口气,说:“别哭啦,我不痛。火烧在你身上不成?”
此话不假,但卢润生倒希望自己切实为此感到痛苦,毕竟人们总认为痛苦是在偿还错误。他救不下刘秀言,也帮不了李如株,显然有错。老天让他在亲人死后还能见其幻象,那必然要付出代价;吞食他除却眼泪外的所有哀悼,已经是再仁慈不过了。卢润生向来识趣,从不多做要求,现时也当如此:不论是对上苍,还是对李如株,他不争辩,只是擦净面庞,而后隐居海边。
可与此同时,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他心里说:与之相反,什么才是他应求得之路呢?
3
正是这段时间,易绡晰找上门来。机关术士的作息如发条校定般精准,日出东方时,店铺必然开张,但有人到得比他更早。海平面上,半遮半掩的骄阳尚未由红变金,却已强盛得将来者的轮廓虚化成一圈白色。高瘦、利落,一双看穿人心的眼睛,奠定卢润生从此以后对他的印象。他见卢润生走出来,便说:我叫易绡晰,有人托我给你送一封信。
一竖指节长短的圆筒躺在他掌中,筒身浑圆,毫无破绽,确为师门用件。卢润生接过,仍打量着他。许是他的目光太直白,易绡晰笑道:“怎么,我哪不像送信的么?”
“衣服。”卢润生诚实地说,“没有信使会穿云锦。”
易绡晰耸耸肩:“我会。”
他不再继续这无聊的话题,转而说:“看看。”
出于礼貌,卢润生请他到店里稍坐。他任易绡晰打量货架上成排的木偶,自己在柜台后摸出根长针,于圆筒某处一戳一挑。半卷绢纸从尾部倒出,铺展开熟悉的字迹:
“焕荆亲启,
数月未见,一切可好?
闻李如株殒命,深感痛惜。彼为良善之人,展华门象纷纭,彼既脱自身厄难,亦解众人于水火。或其归天后,反得自在。身于烈火,虽为无奈之举,亦为自择之道。
如鸿有言:彼之死非汝之过。然吾知汝性情,必自责不已,乃至迷惘。然天地之间,非唯生死而已,尚有凡俗纷扰。死非全然为恶,生亦非全然为善,此理望汝深思,亦望汝能转移心力于他事。一则,近日闽北有邪教出没,祸害乡民;二则,焰中虚像现雪峰,戊戌年长白山恐有变。此二者并非汝必行之事,然若汝能解之,或可释怀。
此信托一友寄出。若汝认同吾言,吾已请友与汝同往,信达汝手,自当知悉其名。
望汝保重自身,不必多虑,问心无愧即可。
師 蔡瑄 ”
翻来覆去地,卢润生将这封信读了三遍,并不出于特别的原因,只是他感到有此必要,仿佛某种秩序能经由这样简单的动作重塑。师长的信件像一粒石籽掉进他运转规律的生活里,将严丝缝合的齿轮卡出巨大的杂音。他忽然感到莫大的不安,好像荒原上的黑洞近在腿边,一脚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他想: 我仍有参与这些事的能力吗?归根结底,我仍有帮助他人的能力吗?秀言和如株本没到该死的年纪,我们同行时,是否因为我身负人命,才使得她们无法蒙受上天保佑?师父和师母说不是我的错,可如果这个人......
视线飘忽,偶然间对上一双琥珀似的眼睛。仿佛冰冷的海浪迎头浇下,卢润生意识到易绡晰正与亡故姊妹们的幻影一道盯着他,脸上流露出近乎审视的神采。不知何时,他的衣袍中钻出一只硕大黑亮的眼镜王蛇,背后是眼状的鳞纹。钢偶抱着剑枪立在角落,它悄无声息地游弋店内,直奔而去,很快找好姿势,竟在臂弯中舒舒服服地盘住了。
仿佛被一道无形符咒定住,卢润生无法挪开目光,直到易绡晰的声音将他再度惊醒:“它与我一道长大,有些贪懒。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话虽如此,易绡晰仍安坐椅中,像是料定卢润生不会因此发作。卢润生也摇摇头,说:“无事。”
他捻着信纸,无数念头自心中滚过,到嘴边却成了:“闽北的事,仅我两人去查?”
这纯属没话找话,易绡晰却答道:“人多显眼,两人一道不易打草惊蛇,也有个照应。我来前已查过,教众每月一聚,在山中举办祭典。此去只需摸清运作规律,之后自会有人处理。”他顿了顿,“听你师父的意思,你……”
似是应和,蛇躯缓缓滑动,将头转向卢润生的方向,信子一闪而过。易绡晰笑道:“往常只有它赖在我身上的份,这幅模样还真没见过,看来在你身边很是安心。”
像在说蛇,又在说人。这人的言辞语调仿佛有种魔力,叫人打心底里生不出拒绝的话来。耳边传来簌簌两声,刘秀言和李如株围在偶边,轻轻抚触蛇鼻,絮语似地讨论着什么。辰时的阳光恰好落进屋内,将一切染成金子般的颜色。易绡晰的笑脸蛰伏在背光之中,唯有眼睛闪闪发亮,叫卢润生想起西市商人用以称重的宝石:零星两颗,就能以不易察觉的力道倾覆天平。
“......去吗?”易绡晰说。
卢润生眨眨眼。过了好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
易绡晰冲他微笑,长辈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起身离去。他的指尖极冷,触碰时卢润生却觉得手背都温暖几分,事后仔细回忆,才想:像是冻伤。
4
行动的时间定在月中,一路吃住都由易绡晰打点妥当。此人行事有着和年轻面庞毫不相符的精干,在他手里,半个钢镚都能发挥出远超本身的价值。为此,卢润生怀疑过他的身份:虽说师长想法素来奇异,但所托之人怎会和他素未谋面?可看此人步下虚浮,不似高手下盘稳当,即便有蛇随身,料想也无甚威胁,信又确为蔡瑄亲笔,便任他去了。只是每每想起,忍不住便发散:同个年龄的人,怎么就如此相异?
且不论他怎么想,易绡晰只作不查,两人继续赶路。
越过闽江,气温陡然凉爽。闽北少有天险,却重峦叠嶂、路途曲折,幸而碰上隔壁县抬神的车队,伴着欢声笑语进了山。转过几弯紧窄的小道,眼前豁然开朗:屋舍棋布,长桌如廊分列两侧,夹道欢迎,又如溪流般九曲回环地伸进村里去,其上虽无佳肴,却有水果,由周围一圈林地拱着,真好似花团锦簇。复行数步,更高些的供桌上堆着茶叶与零星稻穗,村民捧着炉台杯盘穿行其间,举手投足都是勃发的喜意。
若非情报所说,卢润生很难一眼将这幅景象与邪教联系起来。不多时,有个身着麻布、头戴纸花的少年挤出人群,打了个像模像样的稽首,冲易绡晰欢天喜地道:“贵客前来,有失远迎!山下一别,我妹妹用了您的药,那癔症立刻就止住了,每天一服,也多是安安静静的!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
卢润生一头雾水,总觉得哪里不对。易绡晰道:“家里情况怎么样?”
“之前遭灾,还是没有收成,叔叔伯伯家里也难捱,好歹接济着......拜神之后定会好起来,每年都是如此!”少年先是瘪嘴,转眼又高兴起来,“祭典开始以后,村中不能住外人。两位吃过席,住处可定下了?”
“我们到山另一侧的庙中去睡。”易绡晰对卢润生说,又在他手背上写:以你的脚程不到半个时辰,劳烦你带我。
背着那少年,卢润生做口型道:你不会武,来这里恐怕危险。
易绡晰答:我会看。
蛇也来?卢润生不甚赞同。
你见着有谁比那蛇机灵?
好有道理!卢润生疑心自己也被骂了,却找不出证据,只得点头。少年对他俩的交流全无察觉,仍双手合十,虔诚地说:“席间虽无仪式,却也是拜神的一部分。二位贵客吃过,便也是得神的垂顾了。
“一切生人只要无罪,都在神的注视中。但神只注视,不回应,因而要有仪式通达天地,令神见到我们的诚意,才会保佑时节风调雨顺、茶田丰收,村中无病无灾、喜乐祥和。”
似是讲得入神,他脚下不住地向外走,好像信徒不自觉向圣城朝拜,两步便撞上一个手捧铜壶的村妇。卢润生被易绡晰挡住视线,只听得当啷一声,铜底坠地,湛黄的酒液禁不住流出来,很快在地上聚成一滩,洇湿了他的足底。
少年忙不迭捡起酒壶,递还原主。卢润生看见他的手轻微颤抖,像是无力支撑,展现出一种本能与惊悸混合的痉挛。周围人却只发出善意的哄笑,易绡晰也融入其中,用看孩子似的宽容目光包裹他。一切只像个温馨的插曲,但卢润生没来由地觉得,这种宽和是将死之人才能享有的特权。
5
晚宴勉强可称丰盛,带着不安,卢润生仍在亥时将尽时醒来。易绡晰几乎只吃了水果,已穿戴完毕,警觉得像从未入睡。见卢润生起身,笑道:“还好没喝那酒,否则我恐怕得把你扎醒。”
这人神色不似玩笑,看得卢润生几乎打了个寒颤。“我们不在,他们晚上找谁去?”
“轮不到我们,”易绡晰说,“外人不干净。顶多叫我们睡上一天半宿,错过要紧事而已。老人贪睡,晚间也赶不过来......少说有半天可以行动吧。”
据说他们落宿的山庙是前代遗物,某位官员曾流落此地,起复后出私银修缮建造,结构独特:房间相互隔断,穹顶却是共通,连同墙壁构成一幅浩大的神佛画卷。如今庙在荒废的边缘,殿外竹林森森,殿内金漆剥落,画卷还栩栩如生,踏入殿中,仿佛一脚跌进彼端的世界。两人歇息前转过一圈,只有一个垂老的普通僧人聊以维护,震慑力远不如穹顶天宫。
无需废话,他们披星出发,将建筑的轮廓甩在身后。卢润生背着同伴在林中翻转腾挪,远远就看见村中燃起星点焰光,却听不见喧哗。易绡晰一拍他肩头,卢润生便在离村百米的树上停下,如同两只林鸮,在月色与火光间静默地见证。
山路上满是村民,手持火把,齐齐等在一幢破败的草屋旁。白天接待他们的少年走出屋外,满面笑容,臂弯里还扶着一名昏昏欲睡的少女。
卢润生意识到,那可能是他白天所说的妹妹,她唇下发紫,癔病用药镇住,却比常人更像死物。兄妹俩甫一出门,便有人接管:几名妇女拥住昏聩的女孩,男人们则为少年披上彩袍,抬起他向村落的中心走去。
不知为何,天色越发昏黑,火却越烧越旺,两人再度移动到另一处高地。几个时辰前,村中心还空无一物,如今却是木台高筑。人们以惊人的效率布置好了同类的刑场,其上已然陈尸数具,不过牲畜各一,头顶铡刀高悬,独独留出中间的位置,属于谁不言自明。
牲畜们正放着血,沿祭台边特制的沟渠淌下。这一过程应该已经持续很久,坛下俨然一汪血池,在篝火的包围中流动。少年目不斜视、昂首挺胸地走过,在空地上停下、趴倒时,脸上仍是灿若朝阳的笑容。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皮纸,随呼吸微微颤动着:一下,两下,三下......
卢润生意识到,少年的鼻息乱了,那阵惊恐的颤抖伴着某种无谓的希望再次出现。女孩却已被推到前沿,在人墙的支撑下聆听兄长念诵祷词:
“ 谨以牲礼,奉祀我主。谨以牲礼,诚心求告......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谨以牲礼,请答圣听......不求高门大户,但求人人饱腹...... 感念庇佑,不胜感激。谨以五畜之血肉,敬献我主;谨以五畜之首级,敬悦我主,请祈垂怜....... ”
他的声音突然一顿。如同分海一般,一名强健妇女提着刀越众而出,卢润生认出那正是白天少年撞上的那个提酒女人。她往少年的动脉上精准地一刺,血池中登时溅起一片红花,与烈焰交相辉映。与此同时,女孩忽然掀起眼皮,无焦距的目光落在夜空中的某一点。
没来由地,卢润生浑身发冷。他们隔着树林、房屋、人群和熊熊燃烧的火焰,但卢润生无比确定:她看见他了。
可这天启般的清醒仿佛只维持了一瞬。那个瞬间,她眼中定格的不是血亲,而是其他死去女孩的兄长,属于武者的五感却清晰地捕捉到本应为她所知的信息,像一场堂皇的偷窃。与她不过三尺距离,铡刀触底,人头落地。
一阵絮语如电流般拂过人群,村民一拥而上。黑影攒动,激荡不止,人的海浪遮住旁观者的视线,只是不时有碎沫如浪花一般从边缘溅出。安静的病人被挤到边缘,躺在树下,好像一只搁浅的鱼。
过了不知多久,易绡晰低声说:
“结束了。”
人们簇拥着无头的骨架,如蚁群抬着蚂蚱归巢,缄默有序地穿过山道。山的边缘亮起朦胧的晕影,好像曙光的前奏。翌日,一声绝叫撕破黎明,依稀可辨是女孩的声调。
按照计划,他们在日上三竿时再度翻过山头。隔着叶影远望,阳光明媚,漫山茶香,饭点本该是一日之内人流最多的时候,整座村落却被美和静谧填满,充斥着心照不宣的封闭。
树林中,王蛇从枝头俯下,发出嘲弄似的嘶嘶声。易绡晰眯着眼,双手笼在袖中,半晌说:“焕荆,你有打过猎么?”
卢润生说:“杀过人。”
他四处张望,希冀在哪怕一扇紧闭的门窗后看见脸。易绡晰不置可否,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垂到肩头的蛇:
“道理都一样。伤口没有好全的动物不会离开巢穴,我们找不到。”
虽说如此,卢润生没有离开的意思,易绡晰便也陪他在树梢静待。直到机关术士的机械表敲了五下 ,才传来吱呀一声,有户人家打开了门。 昨晚放血的妇人来到路上,神色是岩石般的冷硬。
就像泉水破土,人们鱼贯而出,沿房屋间的沟壑而下,汇聚在死者门前,很快抬出一片薄薄的床板。神色木讷的女孩趴在无头的尸体上,双手紧攥着刺进心口的刀。此前她已数日不犯癔症,此后也不会再犯。
寂静笼罩着队伍。是哀悼,还是其他的情绪?卢润生无从分辨,血腥味不知从何而来,萦绕在他的鼻端。但即便是他也知道,人无法对抗集体的沉默,一如他现在无话可说。
纷乱的思绪中, 易绡晰拉他手腕:“回去了,一会儿他们估计要来。”
真如未卜先知一般,他们前脚溜回偏殿房间,后脚庙门处传来人声。村民将尸骨 收殓齐全,交由老僧超度,见二人睡眼惺忪状推门而出,忙捧着两个陶碗迎上前来。卢润生低头一看,浓稠暗红的液体尚未平息,随村民的动作微微晃荡。后者见两人面带疑惑,连忙解释:这是昨晚祭祀的圣水,拌有祭礼的余烬。喝下祭水,便能受神的庇佑,如此云云......
此人显然没读过几句书,车轱辘话来回滚动。不知说到哪个词,卢润生的耐心突然消失,问:“一定得喝么?”
“要喝的,要喝的。”村人连声说,“不喝是大不敬啊!”
“——我们知道了,多谢大哥好意。”
易绡晰当空截断两人话头,伸手接过两碗杂血,往卢润生手里一塞,随后同静立旁侧的老僧一道将村人送走。落日沉甸甸地坠在山头,将活人的影子扯进林中,待易绡晰和老僧回来,四个只剩三。蛇从草堆里游出,左顾右盼;易绡晰一语不发,只是拿过他左手上的陶碗,而卢润生兀自站着,陷入思绪。
如果村民当真信神,按说祭物的灵魂也已上达天听;既然这样,僧人要超度的究竟是何物?卢润生一想便忍不住笑,笑完又觉自己傻。一个身负两位姊妹遗骸之人,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他掂了掂右手那碗污浊的红液,凑到唇边,只是蜻蜓点水的一触,转眼泼进如血的残阳里。
6
兴许不敬真能招致恶果,日头一落,卢润生就发起了烧,额上温度比热炭更甚。易绡晰照顾人的手法出奇狠辣,汤水如流般灌下。不知是否用药太重,卢润生被噩梦魇住,又在混沌中回到燃烧的荒地和门扉前。
猩红夜空中无星也无云,道路上车马痕迹驳杂。他坐在墓边,遥遥地看着那棵离经叛道的树。李如株不见所踪,唯有刘秀言站在不远处,面朝庞大的白色月亮,脸上没有表情。卢润生看了一会儿,说:“我应该救下他们。”
刘秀言回头看他,眼里写满不赞同:“兄长的任务是摸清邪教运作的规律。”
“是的,但也可以救下他。不,”他不知道自己在争辩什么,只是本能地反驳,“至少可以救下他的妹妹。她还有清醒的可能,她昨晚看着我,今早也醒来了......”
“她把刀捅进了自己的心口。”刘秀言一针见血地说,“她无法忍受活着,因而选择死而已。即使你带走了她,也是殊途同归。”
在卢润生想出回答之前,荒原退却,城郊的小屋出现,他好像回到 己丑年,面前是哔啵作响的篝火。鹰钩鼻的男人敲击手鼓,看两个孩子灰头土脸,在油脂与阵法边拉着手起舞。
光倒映在卢润生接近肉粉色的瞳孔里,令他惊异于场景的微小。拐走自己和秀言的养父如此萎靡,而童年记忆中铺天盖地的火幕,似乎也只是一人高而已。他静静等待,横贯夜空的影子并未出现,只在一个旋转之后,簪花的女童冲他抿嘴一笑。
“只是我无法忍受而已,”年幼的秀言说,“不是你,兄长。”
鼓点如雷,愈来愈快,女孩旋转的身影跃进火中,剩下男孩呆呆地站着。未等卢润生上前去,佩戴金甲的手拨开烈焰,引出一道漆黑高瘦的影子。易绡晰抚着肩上王蛇,指了指阵法。顺那方向看去,鹰钩鼻的男人倒在地上,喉中滚出惊悸的呓语。梦境之中,易绡晰跨过这具身体向他走来,男人在脚步后化为飞灰,湮灭在明亮的夜空里。
“那天,”卢润生喃喃道,“那天你也在么?”
易绡晰不答,转而说:“为什么不喝他们的血?”
一股旺盛的怒火突然撞上心头。卢润生张了张口,忍耐地说:“我做不出这种事。”
“那你为什么又要来这里?”易绡晰笑了,“任何事情的解决方法无非两种,一种是消灭干净,一种是吞食殆尽。你做不到前一种,却要连后一种一并拒绝。”
“瞻前顾后,摇摆不定。武功高强,却还不如那些孱弱的人来得勇敢。至少是哭是笑、是失是得、是死是生,都由他们选择。”他半边脸被蛇鳞挡住,在夜色中仿佛妖异,“你未曾真正地付出过什么,又如何得到?”
明明是在火边,卢润生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他感到那股冰冷的怒火在胸口愈演愈烈,最后却像寒凉的月光一样,慢慢地熄灭下去。
他移开视线,疲惫地想:一定要选择么?为什么要选择?混沌之初,一道利斧开天辟地,划分黑白,就如此不好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似是心音传到易绡晰那边,他发出一声嗤笑,比起人的鼻音,更像蛇的嘶叫。
“润生,人生如水,顺流而下,一帆坦途......但那从不是任何人的常态,也不是你的。”
易绡晰的话隐隐约约,在庙宇中来回撞荡,渐渐形成叠加的声浪。卢润生头昏脑涨,一时难以分辨是只有易绡晰的声音,还是有蔡瑄的、乌如鸿的、李如株或刘秀言的。话语在小小的空间内折覆,扑到比山峦更高的地方。他们说:
“忍得死么?”
“我又不痛。”
“生死如天地,天地间为人。人在凡尘俗世,就有念想。”
“人是需要念想的东西。有人制造念想,有人赖念想以为生......”
“道理都一样。”
“自然,也有人追猎念想。”
“旁人的道路,与你有何干系?”
“不是你的。”
“不是你,兄长。”
“表字是家名的补充。我们都叫你焕荆,这还不明显么?”
——道阻且难,燃烧不止。超越骨血,方得新生。
他猝然醒来。慢慢地,五感才随呼吸回到体内:灯盏忽明忽灭,窗外蛙声沸腾,庙中神佛层峦叠嶂,无不垂首,成百上千道视线铺天盖地指来,叫他喘不过气。
卢润生终于明白:一开始他就不该来闽北,却又必须来闽北。无论是否出于自己的意愿,伤口没有好全的动物不会离开巢穴,但捕猎者从不停歇。
他从未走出丙申年末血色漫布的荒野,也从未走下 己丑年初油脂满溢的祭台。 脚步烙下过去的影子,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将他往后撕扯,道路的起点正是那一望无际的空洞。 他无法真正逃离,也无法真正抵达。
一旦产生牵绊,万物都会成为虚无的目标。业火既燃,除非整座山都化为灰烬,就不能终止了。
7
不知自己又是何时睡着的,卢润生再睁眼时,烧已经退了。群星未落,易绡晰托着下巴靠在桌边,脑袋一点一点。然而,卢润生稍一起身,那双眼睛霎时睁开,惊人的冰冷把他冻在原地。
烧发得的确不是时候,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易绡晰照顾了他一夜。卢润生低眉顺眼,赶在易绡晰说话之前道:“我不该不喝那血......”
句子没说一半,额上猛地挨了一击。卢润生下意识伸手捉住,发现是个半青半红的枣子,想来是易绡晰从祭宴上顺出,又不知为何留到现在。再抬眼,易绡晰冷笑道:“你不是不该不喝,是不该碰一下。血液混杂,不知多少脏东西,病从口入,能醒来都算好的。”
卢润生愣了一下,头上又落一颗枣:“况且要倒血也该等入夜了倒,其一不知村人是否返回,其二老僧尚在。现在村里人正商量着,天亮了就来质问我俩呢,届时又该如何应对?”
手边忽然传来一道凉意,对高烧刚退的人来说如同旱中甘霖。卢润生低头看去,眼镜王蛇自床上蜿蜒而过,顶了顶他的手背,好像在催他道歉。
少爷所言不假,如此看来,他确实远不如这条蛇机灵。卢润生甘拜下风,老老实实道:“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易绡晰正喝水,闻言手甲一挥,意为废话少说。卢润生安静了一会儿,又道:“昨晚的事......”
“什么?”
“那个你帮过的年轻人。他想活着。”
“事情又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卢润生心里赞同,言辞间仍是挣扎了一下:“他毕竟待我们上山。”
对方齿间蹦出个简短有力的音节:“他?”
现实果真与梦不同,在这里,人们总是更轻易地吐出利刃。卢润生又被他噎住,心里却较此前松快许多。他摇了摇头,想了许久的话忽然顺滑地脱口而出:“一开始送信的人不是你吧?”
出乎意料地,易绡晰眼睛都没眨一下:“的确。”
卢润生咳嗽起来。蛇顶了顶他的背,聊作纾解。“那信怎么会到你手上?”
“这段时间我需要一个人和我一起行动,而原来送信的欠我人情。”
“我师......”
“蔡瑄和乌如鸿?他们也欠我人情,现在是越欠越多了。”易绡晰平淡道,“在此之上,他们留给你的机会不足够。无需拜托,我也能够填补,何况他们对我开了这个口。但来与不来,作出选择的,从来只有你自己而已。”
“比金银更趁手的货币是人情。”他往椅背上一靠,“机关术士在回忆里住了太久,最好还是适应一下生活罢?不过,现在有更紧迫的问题——如此说来,你醒得倒也真是时候。昨天那人的确没有走远,按我估计,再过半柱香他们就该来了。”
“卢焕荆,这该如何是好?”
“抱歉,是我的错。不过,任何事情的解决方法无非两种......”
“只需使他们知晓:现在威胁到他们的,仅有一人而已。”
此后回想这段往事,卢润生记忆最鲜明的部分仍是易绡晰的眼睛,似笑非笑,带着强烈的讽刺。然而,犹如地平线上冰川裂开的第一道缝隙,某种晨曦跃过冰冷的折角,最终从那双极夜般的眼里到达他面前。卢润生想:
师门欠下的东西,恐怕真是要越滚越多了。
8
“这不是你刺我一刀的理由。”易绡晰心平气和地说,“劝他们送我下山可是花了好大功夫。”
“你当时同意了。”卢润生指出,“你不会武,我没带偶,哪怕算上蛇兄,要杀几百人未免离谱。说要下山,我们不熟悉地貌,那点时间不够。这算是最好的解法......”
他见王蛇从床上抬头,立时补上:“......之一了。”
“转念一想,未免太过莽撞。你师父师母到底怎么教的?”易绡晰撇去杯中茶叶,“毕竟实打实伤在身上,此后断不能再有。”
“的确,我欠你一个很大的人情,”卢润生轻轻说,“只不过还没想好怎么还——如我刚刚所说,我是来赊账的。”他的视线落在易绡晰脸上,后者面如静水,“我师父信中所说两件事,只结其一,未结其二。”
“探查此地,恐怕还需要你的帮助。”
冬月伊始,山雪就下得极大,如今唯有愈演愈烈之势。在大雪压塌一棵新树之前,他们终于交流完毕,卢润生起身离去。方到门口,却被易绡晰叫住,投来他熟悉的审视目光。
“你后来又上了一趟山。”易绡晰说,“如何,现在想清楚了吗?”
卢润生说:“一半一半吧。”
他想了想,又说:“伤口没有好全就不能轻易活动,但只要处理干净,营养足够,总会有痊愈的一天。”
易绡晰颔首,放他离去。门扉阖合,阻隔屋内的热气。卢润生站在空无一人的廊上,不免想起再入闽北的时刻。
那月的空气也如今时一般寒凉,因没有下雪,只在草叶与泥土中脉脉跳动,好像待产胎儿的心跳。卢润生牵着钢偶走过竹林,越过他曾泼洒污血的地方。数月已过,山中寺墙更显老旧,他却觉得有某种东西随时准备在痛苦中娩出,湿淋淋地落到这个世界。
老僧在路的尽头静静地立着,见他到来,缄默地为他指明方向。卢润生脚步不停,走向曾用住处的更后方。余晖的尾端是比庙中画卷更为辉煌的赤金天幕,现在,后者掩藏的秘密向卢润生洞开。
遗骨如山一般砌在墙绘之后,一眼望去,它们全都没有头颅。
卢润生看了半晌,忽然漏出一声笑来。他转身离去,在僧人身边驻足,同他一起看向空中的某个点。
与气温不同,今日晚霞极盛,云层倒伏,在空中泼洒颜色,唯有远端隐隐现出夜晚的青灰。地上的人们心知肚明,只要时间足够,无论是缤纷还是灰色都会退却,一如庙中遗骨,也如山头堆积的尸体。
“师父,”最后是卢润生开口,“当初你缘何引我那位朋友上山?”
老僧仍看着天空。他双手合十,虔诚地说:“我的家人在墙后。”
“很快就要不在了。”卢润生说,“如此前所说,我明日就带你下山。此后会有山火,这里什么都不会留下。”
许久没有回应。他回身看去,老人双眼紧闭,神情放松,已然鼻息停绝。
卢润生将他抱回庙中,平放塌上,而后下山。
机关术士在林间疾驰而过,速度越来越快。仿佛云开见月,过去数年的旅程在他的知觉中徐徐展开。一种古老而久为默认的选择被点燃,从根源开始倾塌,又从根源开始重建。在这样的火势面前,任何人的坚持和动摇都显得渺小。或许他燃烧和碎裂得都太早也太久,但点燃与熄灭的刹那贯通生死,超越时间。
因而卢润生如此坚信:待祭台高筑或坍塌,他终有到达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