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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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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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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雅】在大洋中心呼唤爱

Summary:

那刻夏x阿格莱雅
那刻夏快死了,他想做点什么。
总之探索正常和意义,还有一些不明显的爱。

Work Text:

那刻夏把还没展开的信纸揉成一团,投进书房的垃圾桶,然后起身去客厅,就着没什么味道的白饭咽下了几粒药。和他同住的学生们早就对他做的饭苦不堪言,溜到隔壁社团活动蹭了一顿烧烤,直到晚饭点过了才回来。那刻夏闻着他们身上的味道皱了皱眉,想咳几声吓唬他们,但又怕自己真咳出点什么来。

学校的教职工运动会 不强制报名 ,但这个系的教授本来就不多, 最后还是报上了那刻夏的名字 ,让他站在一边就成。他们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有参赛资格同时还不会受伤。 可谁都没想到 ,旁边绿茵场上比赛的白厄 一脚把球踢了过来,正中那刻夏的胸口,他当场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大家都围在他身边,表情担忧。那刻夏脸色一阵明一阵暗,想说自己没事,但挣扎半天也爬不起来,最后还是白厄把他扶了起来。他开口第一句话是:“我要进化。”

“说什么胡话。”这话传到阿格莱雅——奥赫玛的副院长,那刻夏教授的死对头耳里,她半脸鄙夷,半脸好笑地评价道。

“我真是个傻瓜。”白厄垂着脑袋,“要是刚才不往万敌那边传球的话,这球肯定就进了。”

 

很多人把那刻夏当疯子,因为他会采集自己的身体组织做实验材料,新药不等临床试验申请下来就用在自己身上。这不是为了课题研究,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说到底,那只是低智的生物对无法理解的更高级意识存在的本能恐惧罢了。那刻夏对此不屑一顾。

他今天下班很晚,不是因为受伤行动不便,而是一向如此。他左手拄着拐杖等公交,右手在灵异志怪论坛上随手翻着。雅利洛雪怪,罗浮漂浮灵,匹诺康尼杀人魔……这些打着惊悚标题的帖子点进去一看,不是靠煽动性的网红拍摄手法,就是用模糊图片和语焉不详的故事硬撑气氛。往往只有实地探访之后,才会发现网络和现实之间的差距,以及背后那些隐藏得很好却粗糙的骗局。他熄了手机屏幕,抬起头来,才发现站台空无一人,只有公交站牌的灯光闪烁着陪他。

这时那刻夏才想起来看时间——末班车已经开走了。他竟被那些没营养的帖子拖住以至于错过了最后一班回家的公交。

他算了算打车的钱,发现这一趟路费能让他少吃二三十碗白饭。叫学生骑车来接吧,那个罪魁祸首大概已经洗过澡准备睡觉了,但他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刚拨出号码,一辆车正好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一张美丽的脸伴随着优雅的声音出现:“你打算在这儿数一晚上星星吗?”

那刻夏没理她,继续听着手机里的动静。嘟嘟嘟响了三声,没人接。他有点焦躁,但很好地掩饰了起来,又打了一个,还是忙音。他面不改色拨出第三个电话,把手机塞进兜里

等着那一声熟悉的“滴”响起。阿格莱雅就这么看着他表演,她那沉静的绿眸在这片沉默中显得尤为刺眼。

他的最后一点希望依旧未被接通。‘都快死了还要什么面子。’那刻夏在心底唾弃自己,唾弃白厄。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手去拉后车门,没拉开。

“坐前面来,”那刻夏听见那个女人说,“我又不是你的司机。”

夜景在窗外流转,那刻夏坐在副驾驶上,斜靠着车门,和阿格莱雅拉开距离以示态度。

阿格莱雅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率先开口:“你得绝症了?”

这句话猛地冲撞上了那刻夏,自己明明谁都没告诉。他攥紧安全带,话中带着些愠怒:“你怎么知道的?”

“医疗中心那边显示你一年前购买了大额疾病保险。”阿格莱雅回道。

“你是不是有偷窥癖?”那刻夏眼睑抽搐,语气不善地呛道。连使用目的是为保护客户隐私的系统都能背叛他,他此刻活着的欲望更是降到比冰点还低。

金发的女人没回击。谁会跟一个坏脾气的将死之人计较呢,更何况还是多年的同事。她只是问:“你还有什么未了的愿望吗?”

“怎么,想快点把我送走,怕我变成鬼缠上你?”那刻夏在心中冷笑,没有说出口。自从遐蝶告诉他这种台词常见于爱情小说后,他就尽量避免对阿格莱雅说这种容易引发误会的话了。而且,他确实需要她的帮助。

他说:“当然。我需要你,非常需要。”

那刻夏满意地从车镜里看到阿格莱雅冷淡的表情上裂开了一道细痕。她一定在想——骄傲的阿那克萨戈拉斯也会有低头求人的一天,尽管这根本不可能发生。

“……不妨说说看。”阿格莱雅深吸一口气。

那刻夏扬起下巴:“你我多年不和,观念天差地别,你无法理解我深刻的思想也是无可厚非,毕竟你选择离开科学的殿堂,走向权力的虚假穹顶,还享受其带来的低级趣味。我则不同……”他看见阿格莱雅抓住方向盘的手指逐渐收紧,手背上细细的血管在昏暗的车内清晰可见地突起。

于是他明智地选择切入正题:“总之,我有个想要研究的方向,需要一笔研究经费。”他担心阿格莱雅一口回绝,还生硬地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

阿格莱雅答应得很快,都有些出乎那刻夏的预料:“可以,讲讲你的内容。”

“灵魂,进化,还有外星人。”他说完,阿格莱雅扭头看他,又迅速转了回去,因为导航提示该往左转了。

“这种离谱的课题,你知道不会被……”

“当然知道,所以我才说需要你,阿格莱雅。”那刻夏扯起嘴角,“答应了别人,你不会做不到吧。”

车里安静下来,时间长到让那刻夏差点以为她要反悔了。终于,在下一个红灯车停下时,阿格莱雅开口了:“我要你写一份预算报告发到我工作邮箱。通过之后,七天内资金会打到你账户里。”这次她直接望向他,“还有,每月给我做一次进度汇报,支出明细要全都列清楚。”

那刻夏在心底腹诽这女人的控制欲,以往他肯定会毫不客气地批判这种行为,但这次他求人嘴软,所以痛快地答应下来。

  

他的第一站是去应聘宇航员,为了探索天外的文明。他坚信天外有天,宇宙的恒星如同地上的沙砾,同样是有限的存在却无法被数清。在近乎无限的球状天体中,难道就找不到比这里更加高等的文明吗?找到之后,他也许就能搞懂该如何脱离这副无用的躯壳,接受更高维度的思想,实现人类层面的极致进化……

他顺利通过了笔试,时隔五个月,也就是现在,兴高采烈地等来了复试通知。不过美梦破碎得很快,他在训练用离心机上吐了好几次,被弹射座椅甩上天时眼前提前播放了走马灯。意料之内的没通过,他甚至是受试者中适应性最差的那个。被救护车一路疾驰送到医院,医生一边挂上点滴一边叹息摇头:“好好的小伙子非得这么折腾自己。”

他休养了两天才回家。一进门看见白厄在客厅焦虑地转圈,而遐蝶手指按着报警键,显然正准备上报一起“奥赫玛教授失踪事件”。

那刻夏掏出手机,上面确实有几十通未接来电,还有来自阿格莱雅的汇款记录。

他面对两个喜极而泣的学生,只涌起一点点愧疚,随即转瞬而逝,只是说自己在出差的途中被车撞了,要好好休息一下。他没打算说出真相和前因后果。

  

那刻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电脑,熟练地调出之前设置好的筛选功能,搜索一切与天外来物有关的线索。房间渐渐暗了下来,在浏览了海量的、极具迷惑性的信息后,他在论坛上找到了一条不起眼但正合他意的帖子,这才舍得闭上干涩疼痛的双眼。

隔着房间门板传来的关门声惊醒了他。他看了眼闹钟,早上七点半,是上学和上班的时间。

但他已经请了一个长假,便磨磨蹭蹭地起了床。走到餐桌前,上面只摆着一碗清淡的白粥,咸菜都没有。他想起什么,给白厄发了条消息:“你们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对方很快回复:“遐蝶已经找到了,我打算读研。”

那刻夏感觉轻松了一些。他吃了几口粥,表情变换,还是发出了消息:“回来的时候多买点菜和肉。”

对方正在输入中......

“可是老师,我们的生活费有一点……[流泪.jpg]”

那刻夏二话不说转了一笔过去。

“天哪老师你被包养了吗!?”

对方已撤回

“[没问题.jpg] 没问题!那我看着买了。”

“还有咸菜和调料。”他补了一句。然后两三口对付完早饭,开始收拾远行的行李。在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一张纸条,压在餐桌的花瓶下。

  

那刻夏跟着帖子的指引,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列车,转三个小时的大巴进村,又坐上了颠簸的三轮钻进了深山。传言说,那里的山顶上耸立着一座烧得焦黑的信号发射塔,是某支探险队偶然间发现的。他们下山后在山脚下的村子里歇脚,问起那座塔的来历,村民们都说不清楚,只有一个年纪很大的婆婆称自己很小的时候,看到那座塔凭空出现在山顶,上面的“锅盖”(也就是信号发射器)一直缓慢地上下左右摇摆。直到某个深夜,天空中划过一个巨大的火球,紧接着山里传出巨响,山顶腾起冲天大火,烧了好几天才熄灭。

这样的内容在网上毫不起眼,文笔也没有引人入胜的技巧,常年泡在网上的人多半提不起兴趣。但那刻夏却格外欣赏它。他多次实地探访后的经验告诉他——只有这种不加修饰、甚至略显笨拙的口语化记录才最接近真相。火球可能是外星飞行器,被信号塔吸引过来,却在降落途中出了故障导致外壳熔毁。

山上有探险队留下的路标供后来人参考。那刻夏在山腰处,第三次路过同一个指示牌时,才意识到不对劲。他甩了甩指南针,发现指针正剧烈颤动、左右摇摆,怎么都停不下来。山中的雾气越积越浓,太阳一点点躲进山后。那刻夏扶膝弓背喘息,肩上的行李变得越来越沉,仿佛要把他连同精神一起压垮。

他双腿机械地迈步,就像风箱的把手不断鼓动胸膛,直到一根虬结的树根绊倒了他,一头栽进落叶和泥土中,才终于松了口气,趴着不再动弹。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阿格莱雅。那时他们还很亲近,他向阿格莱雅讲述星座的轨迹和恒星的明灭,阿格莱雅跟他分享针织的技巧和华美的成衣。那刻夏曾以为两人能一直是彼此最忠实的听众,直到她对他说:

“我已经厌倦这种不确定、虚无缥缈的东西了。就算天外生命真的存在,不管是低级的,还是能轻易将人捏成齑粉的高等文明,又和只能在当下生活的我们有什么关系?阿那克萨戈拉斯,你该关心点实际的,比如数学和实习。”

阿格莱雅收起书本,口袋里掉出一张实习工牌,上面是她的大头照,左上角印着能排奥赫玛前三的公司logo。她面色平静地把工牌收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是那刻夏经历的第三次背叛。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她对自己毕生追求的轻蔑而愤怒,还是因为她找到了令人艳羡的工作却始终没有告诉自己而嫉妒。总之他们就此决裂了。他选择留在学院继续进修,屈辱地将自己的梦想暂时搁置一旁。

后来两人被同一所名校聘请工作,这也许是命运无序安排下的玩笑,而那刻夏笑不出来,因为阿格莱雅的职位比他更高。不知道是那段实习经历导致,还是这女人本质如此,在那刻夏看来,她当上副院长后彻底暴露了控制狂的本性,院里任何风吹草动都得在她的眼皮底下发生,所有决议她都有权使用一票否决权。

而他的反抗成果包括——在述职大会上当众对阿格莱雅喊话:“我好像穿越了,现在还在封建专制吗?”在学生和同事面前“随口”提起阿格莱雅整治对手的冷酷手段,吓得他们胃部抽紧,从此唯恐避之不及。甚至有元老院成员找上门,称赞他的刚正和勇气。

而现在,他的肋骨被树根硌得生痛,腿上的肌肉像被撕裂,索性眼一闭决定先晕一会儿,却很快被摇醒了。

叫醒他的是一队正巧路过的登山客,知道下山的路。那刻夏不得不拖着麻木的身体跟着他们。

在山脚下稍作歇息,那刻夏恢复得差不多了,问他们有没有拍下什么照片。名叫三月七的姑娘递来一台精致的相机。他一张张查看,从山脚看到山顶——他们在最高处比耶,背后是夕阳将落的金光。他没看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座很破烂的信号塔?”

其中两人摇头,而那个灰发的女生恍然大悟,说道:“你看过那个帖子?”

那刻夏点头,正期待她的下一句话,等来的却是:“那是我写的。”

她接着说:“我就说昨天提示多了一个收藏,原来是你啊。你觉得如何?”

那刻夏隐约觉得不妙:“什么如何?”

“我写的故事啊,是不是特别生动,让人觉得一眼真,想要来一探究竟,对不对?”少女露出自信的笑容。

那刻夏气极反笑,下一步的举动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从怀里掏出药瓶,“咔哒”一声弹开瓶盖,将十几粒药片倒进口中,嚼碎的声音仿佛咬合骨头一样刺耳,癫狂的气场让登山客们不由得退后几步。

等到心情稍稍平复,他才冷冷回道:“毫无天赋,文笔奇差。”

说罢他一刻也不想多待,骑上三轮车绝尘而去,留下面面相觑的几人,还有备受打击而呆站在原地的灰发少女。

  

那刻夏合衣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胸前,手里攥着药瓶,床头柜上放着写给白厄和遐蝶的信。他闭眼细数自己过去的人生经历,满意地点头,哪怕无人在场见证。

但即使得意如他,也无法绕过记忆中的两个大坎。一个是关于家人:他的父母在出一次出海中遇难,只剩他和姐姐相依为命。等他长大到能够自理的那天,姐姐给他留了封信:“我去找外星人了,勿念。”然后也离开了。在她下落不明的这段时间里,街坊邻居们半是惋惜半是责备地说她多半也是遭了不测,还抛下了唯一的亲人。那些人说,死去的人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继续陪伴着还活着的人。

第二个坎是阿格莱雅。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观星的天台。那刻夏如往常一般爬上那里,被那片淡金色瀑布般的长发吸引了目光,然后是她手里编织的丝线。他提早预订了观星台,按理来说此时只有他能在这里。可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出声,而是放缓脚步悄悄接近,想要看清那个柔和挺拔的背影究竟在做什么。也许是他的呼吸扰动了空气,金线微微晃动,她恰好回头,两人近距离四目相接。金发的少女显然被吓了一跳,但修养又让她很快地镇定下来。

她说自己名为阿格莱雅,是制衣社团的成员,因为和其他人理念不合而离开活动室,来这以为无人的地方继续量线织衣。那刻夏本想说:“我管你,我不喜欢观星的时候旁边有人,快点离开。”但面对那双茵绿清透的眸子,还有流淌在她手上的明亮月光,他最终跟阿格莱雅达成协议:作为交换,不许在他专注的时候发出声音。少女剪下华服衣角的线头,嘴角勾起。

那刻夏烦躁地皱起眉头,还是睁开眼坐了起来,走到书桌前写起信。

  “致阿格莱雅: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和你期待的不同,我离开的时候绝无痛苦,甚至比世间最快活的人还要轻松豁达那。也许正如你所说,星星只是星星,我们的生活就这样一成不变的运转着,苟且于眼前的现实,不值得期待奇迹的发生。我想证明你是错的,但我也厌倦了证明这个永远无解的课题,从这里结束,是我能想到的给自己一生最好的解答。

  ……

  尽管你是个控制狂,还很冷血,我还是很感谢你。”

太肉麻了,他揉皱了扔进垃圾桶,又换了张纸重新写了一遍,这次的结尾变成:

  “我多么希望能够回到我们初次见面那一天,不管你怎样恳求,我都会把你赶出天文台。”

这样倒不像封遗书了,更像是绝交信。而且那个女人多半已经忘记了,这样只会显得自己在意,甚至可笑。

给阿格莱雅留一封皱巴巴的信也不错。他低下身去掏垃圾桶,里面只装了两个纸团,他随手捡起一个,想找回刚刚写的那份,展开却不是自己的字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一行字已然映入眼帘:

  “我找到了。48°52.6′S 123°23.6′W。”

那刻夏的手和大脑同时颤抖起来,他忽然想起这封信——被他丢在邮局一年多终于拿回来,只是拆开信封就决心丢弃。这是来自姐姐的第二封,也是最后一封信。

  

那刻夏的假期还没结束就提前回来了。正如之前所说,他们系的教授本就不多,他一走,其他老师的任务随之增加,甚至引发了一些怨言。

那刻夏不关注那些,他只是需要一个舞台。当着所有同僚的面,他在述职大会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我马上就要死了,所以懒得再和你们这群蠢人耗着。我已经在海上发现了证据,足以证明另一种文明的存在。你们浪费经费,日复一日研究些没有价值的东西,穷极一生不过是在别人屁股后面捡残羹剩饭,却还自诩为站在知识的巅峰,真是可笑!”

“人类太蠢太弱,我要走上新一轮的进化!”说完,他大笑着走出会场,留下的回声在高耸的礼堂穹顶下回荡,刺痛每个人耳膜。

其他教授事后议论纷纷:那刻夏这种人哪天说不定就被绑到火刑架上烧死了。就让让他吧,反正都得了绝症,说不定哪天就……

正在办公室里填写工作去向表的遐蝶听见了这些闲言碎语,她连忙告诉了白厄。两人一起在教学楼里拦住了那刻夏。

白厄焦急:“那刻夏老师,别去航海,不然他们真的会烧死你!”

那刻夏莫名其妙:“什么社会了还搞中世纪那一套?”

遐蝶眼眶微红:“老师,你不用瞒着我们了。保守治疗的话还能活几年,你要是一去海上,大家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那刻夏想起写给他们的遗书还没收起来,于是挥挥手让他们走,说自己不想多解释,回家自己找答案去吧。他现在要向阿格莱雅汇报。

小型会议室中,那刻夏例行讲完那些他认为无关紧要的内容后,把PPT翻到“未来展望”那一页,直视阿格莱雅:“我需要租一艘船,这不在原先的预算计划里。”

阿格莱雅用笔轻轻敲着桌面:“证明给我看,它的必要性。”

那刻夏早有准备,展示了一张照片。

“这是什么?”

“有人在海底发现了一颗巨大的禾本目凤梨科凤梨属植物,合理怀疑是外星人培育的。”

“这不是动画片里的吗?”

“啧,还以为你这种人从来不看。”

“所以你就拿这个糊弄我?”阿格莱雅叹气,“我们之间只有金钱关系吗?”

那刻夏额角抽了一下:“别把经费申请和审批说得这么奇怪,阿格莱雅。”

阿格莱雅摆出她的招牌微笑:“很抱歉没早点告诉你,这笔钱学院是不可能批给你的。你目前的经费,算是我的私人资助。”

“什么!”那刻夏如遭雷劈。竟然真的像白厄说的那样,他被蒙在鼓里、被包养了这么久却浑然不觉?这个女人很有钱,他是知道的。但她也不是那种会轻易动用私财的人。为什么要资助他?看自己可怜?那样的话最多也就是象征性地给一笔慰问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全程盯着他的进度,像是怕他突然反悔。

难道阿格莱雅……知道了什么?

那刻夏说:“这笔钱我会还给你,最快下个月。”

阿格莱雅皱眉,似是在思索他从哪里突然来的钱。没错,保险,她会往那方面想。

她开口:“......医生说的吗?”

那刻夏没有否认。他看到阿格莱雅难得低下头,再抬起时眼里竟泛着湿意:“那刻夏,放下芥蒂,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吧。”

 

他如愿以偿踏上了最后一站的旅程,代价是和阿格莱雅的一个约定:找到外星人,或者活着回来。

此刻海上风浪大作,剧烈的晃动足以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但那刻夏没有。经历过能把脑浆摇匀的离心机的男人现在强的可怕,甚至比身强力壮的年轻水手还要冷静许多

向左满舵。

身为船员兼船长的他操纵着舵盘,雨水和海浪混在一起,把他浇了个透。迎着风,他吃力地站稳,眼睛努力睁开。船身大幅沉浮、侧转,险险地又避开了一处涡流。

太阳再次升起,他终于抵达了那处坐标,离陆地很远,只有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和漂浮的云层。再三确定没有弄错位置,那刻夏把船停了下来。

他穿上潜水服向深海中潜去。在他目所能及的范围,只有眼前的一道光柱和四周漆黑的海水,偶尔有几只鱼闯进视线,又受惊而逃。他尝试了很多次,却始终无法独自潜得更深。氧气一点点耗尽,在最后一次勉强下潜结束后,他气喘吁吁地躺在甲板上,望着黄昏和夜晚的缝隙,虚无填满了他的胸腔。

——就在这里停下来吧。

太阳完全隐入海平线后,那刻夏听见了,他听见父母和姐姐的声音在呼唤他。

  

“这里是保卫中心。”

“什么?”白厄怀疑自己打错电话了。

“奥赫玛保健卫生中心啊。”对面声音有些不耐烦。

“好好好,我想问一下,有没有一个叫阿那克萨戈拉斯的人来这里做过检查?”

“阿那克.....什么?“

“阿-那-克-萨-戈-拉-斯。”

“啊,有的。上一次体检记录是在两年前。”

“更近的时间没有吗?”

“没有,总之这边没有档案记录。”

“......好的,谢谢。”

时间稍微往前推些,白厄和遐蝶回到他们曾与那刻夏一同居住的家,发现了那三封信,也看到了桌角那瓶没有标签的药。他们去找阿格莱雅,希望她帮忙找人分析药物成分,但一直没有结果。

那刻夏的助教风堇提出了一个可能性:那瓶药或许是他自己研发的。因为未曾投产,市面上自然查无记录。

果然,在调查后发现,那刻夏实验室中确实有几瓶药物未登记而失踪。功效不明,但可以确定,它们不是为了治病。

“吃这种药……不就相当于自杀吗?”

白厄仍不死心,给负责学院教职工体检的医疗中心打去了电话,得到的答复和阿格莱雅之前查到的保险记录对不上。他们不得不承认:那刻夏早在一年前,就已经计划好了这场慢性自杀。

“至于他为什么还是选择去了海上,大概是觉得自己的一生必须要有一个有意义的结尾吧。”在他葬礼上,阿格莱雅如此说道。除了眼角发红,换上了一身黑色西装外,她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

她顿了顿,眼神没有遗憾:“不过,他和我约定好了。他一定是找到外星人了。”

  

生活就这样继续下去,少了一个理想主义者,世界也不会有什么变化。遐蝶成了五星级酒店的金牌大厨,白厄继续深耕农学研究,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而阿格莱雅升任院长,不满和质疑的声音有增无减,支持她的人被落在身后没能跟上来。她原认为过去不会影响她的,未来也不会。元老院却抓住了这个机会,准备将她一把拉下来。

在下一次述职大会上,凯妮斯逐条列举了阿格莱雅任期内的“罪状”,多达数十项,最终归结为一句话——对她的恐惧和不满会滋生更大的灾难,奥赫玛学院不该任由傲慢与错误继续横行。

“甚至,我们那位以身殉道、令人敬佩的那刻夏教授对这位同僚的评价都是‘冷血’呢。”

阿格莱雅一直默默听着。她一向知道口舌之争是最无所谓的东西。直到那刻夏的名字被提起,那股讽刺的情绪才彻底升腾。她站了起来,直视那双闪烁着狡诈精光的眼睛,要开口反驳。

就在这时,学术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那人就逆光站在门口,明明不是当下的主角,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纷纷侧过身子,伸长脖子去看。先看清的人无一例外张大嘴巴,使劲揉着眼睛,一副见鬼的表情。

片刻后,肃静的礼堂被洪水般的窃窃私语吞没。那刻夏——阿那克萨戈拉斯——的身影变得更为瘦削挺拔。他在喧哗声中顶着密集的目光走上讲台,拿起扩音话筒,清了清嗓子,几声咳嗽反复回荡,引起短暂的安静。

他开口,死过的幽灵声音带着不容违抗的魔力:“第一,我不知道重复多少遍了,要叫我的全名——阿那克萨戈拉斯。第二,我接下来的演讲很重要,我说话的时候台下不许发出声音。”

全场鸦雀无声,等待着他那惊世骇俗的演讲内容。没曾想到,那刻夏的第一句话竟是:“我找到了,阿格莱雅。”

“我们的命运从来不和星星连接在一起,而是和这个,”他举起一块贝壳,“或者任何什么渺小的东西。”

然后,他随手把贝壳抛向空中,所有人的视线跟着它在空中旋转、自由落体,最终掉入一个目光无法追及的角落。

“它可能会在那儿待上很久,也可能很快被当成作垃圾扫走,装进垃圾桶,送进填埋地或焚烧炉;可能在半途中掉落,被某人当作珍宝捡起,从此开始另一段未知的旅途。”

“抛出它的我,永远无法知道它会经历什么。而我的命运已和它纠缠在了一起。它被珍视而我幸福,它被践踏则我痛苦。这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它所受的对待,在这个世界的法则下永远事出有因。”

“所以,我终于找到了。”

“我坐在船上,日复一日看着相同的景色,看夕阳落下,在一点一点黑下来的天空中,所有意义都无关紧要了。没必要去向外面索求什么答案,什么解了,因为我,阿那克萨戈拉斯,已经成为了世界的一部分!”

最后的话语掷地有声,那刻夏眼中燃着近乎癫狂的光。他张开双臂,掌心朝上,高调宣告自己的归属。然后,他朝台下微微鞠躬,姿态从容而张扬,像一位刚完成压轴演出的演员,在万众瞩目下谢幕。

阿格莱雅轻轻地笑了出来,在座无虚席的寂静礼堂中格外清晰。

她再一次站起来,朝台上的演出鼓掌。

她说:“可是你永远不会放弃研究自己,对吗?没病也乱吃药的大表演家。”

那刻夏回以一笑:“当然,在你眼里,我一直都疯着呢,阿格莱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