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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金丝正随着某人的消散而落下,这过程很快,只在几个呼吸之间,他就将完全消失。你试图让自己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火种之上,你做不到,你意识到那颗火种来自于他的胸膛,他刚刚从他的心脏里拿出了它,这是支持他活下去的东西,现在他要死了。
不,比那更贴切的说法是,他正在死去。你牵在他身上的金丝因为这份消亡失去了落点,像织机下不再绷紧的线头,纷纷回到你的手中,携带着他的生平,思想与情感。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痛楚,人之将死时的痛楚,比你切割自己的灵魂时还要痛许多,这是真正的死亡,而非任何暂时藏匿情感或剖析自己的手段,他放下了一切,也将要永远不复存在。
你迟钝地思考,一切是什么?你不可能放下你的一切,你如今守护着许多的人,普通的人,流淌金血的人,和你一样将要在未来为了这段旅途死去的人,你用金线织连起这样多的命运,再也难以分离自己最初的那一缕。你将你的一切灌注于无数的游丝,制成柔软但强韧的茧,将世界包裹其中。然后你想到,他也是你的一切中的一部分。
你失去了你的一部分。这件事这样发生在你的面前,并非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你后知后觉。你意识到你们刚才已经告别,而许多话语你们还没能说出口。但你又清晰地知道,在你和他之间,言语不是唯一的沟通手段,在从前就是如此,如今亦然。你的金线能够代替你的眼睛看见所有,你早就知晓他许多未开口的事迹。而现在你正在重新用眼睛去看,你重新使用这原始但真切的方式阅读他,描摹他,看见他的样子。你看见他转过身,他倒下,他颤抖着伸出手,他因为取出了那份燃料而迅速失去生机;他开始消失,他的血肉变得透明,他从下到上飘散在空气中,最后只剩下那颗头颅;他笑了,笑得很痛快,你知道他因窥见世界的真理而愉悦无比,而他身后的你们将被他留在这世界之中,再也无法向他请教他眼中的人间,刚才的告别也就是永别。
他彻底不见了,好像从未存在过。他说会有轮回,你们会在新世界重聚,杀死神明的你们又会成为新的神明。你尚未完全理解那些话语的意义。你的生命已经足够漫长,长到你见证的离去淹没你的足迹,你的老师与后辈,你的亲人与侍女,你的敌人与盟友。你的灵魂,你的心,你将它们变作衣匠,任凭它们在寿命到头时走入深谷之中。
你仍然不知他属于哪一类。你发觉自己的迷惘与冷漠,你猜想刚才,有一个金色的衣匠,一部分的你,又坠到了悬崖下面去。
你回到住处,像以往的任何一天,千百年间的每一次一般,你沐浴,更衣,坐在长桌之前。在这一天你想,发生了这件事,你该去做点什么。你试图寻找他留在你生命中的痕迹。一般人们会用什么东西去留下和某人的回忆,书信、相片,或者更多凡人能够留存一生的东西么?你自问,但你知道你们之间从来没有那些物品的存在。只有你的金丝知道。它们将路铺在岁月泰坦捏塑的隧道上,牵着你回到许多年前。
那是你在巨木脚下翻阅画集的时候。桥上的藤叶簌簌吹动,大树遮盖了亮光与风雨,你身边只有甜蜜的花香。你的长裙质地又轻又滑,冰冰凉凉搭在你的脚踝上;你把大半个身体坐落在青草里,安静地用手指划过繁杂的图案,连师长走到你的身边都没有听见。岁月竟有这么和缓的缝隙,把这一段时光折叠深藏,你到今天才重新拾起,那个人的面容已经如此模糊。意识到自己的忘却是多么让你无奈的事。
你呼唤他的名字,那时的你声音还是符合少女年龄的轻巧,连念他拗口的全名也显得缱绻。你的金线难道美化了许多东西,使你在时间的另一头隔岸观火,怎样也无法将这样温柔的记忆与如今的你自己联系到一起。你跟在记忆中的两人身后,随他们抱着书本穿过树庭独有的木门,长廊,去往藏书室旁的窗前。你听着他们小声从白天的课题聊到晚上的舞会,笑着看向彼此,直到转进教室的门里,隐没不见。
你感到本该是心脏的地方传来一阵瘙痒,好像蜜蜂蛰入皮肤。你想起一些若虫的样子。在年轻的时候,你们一起做过一些昆虫的标本:将不再飞舞的生命关在琥珀之中收藏,永远保持死去那一刻的灵动。你把它们放在眼睛跟前,透过它们去看被金色的阳光照耀着的枝叶,看你身边被折射得如梦似幻的谁人的身影。你不敢承认那是你的学生时代,你发觉对面的人瞳孔中倒映着的你如此陌生,只是这样看着,你就被映照出自己的流失。
你的潜意识是如此抗拒继续回忆下去,以至于你根本想不起后来的任何一件琐事。你和他之间的故事明明该有千年可写,但最终却好像将中间的漫长求索全掩埋进沉沙,只留下了突兀的开头和结局。这结局绝不像开始那般简单,却比一切的最初更加沉默,难以发觉,在你们还来不及说更多,经历更多,见到彼此更多的样子时,就再也见不到了。
你想起他触摸你灵魂的那一刻。在整个逐火之旅中他都唱着反调,直到最后才给了你一句支持。而当你们并肩站在创世涡心的星轨之下时,他这并没有走入水中的人却没阴阳怪气对你说回头是岸,反而温和地,平静地告诉你,阿格莱雅,你的裙摆已经完全浸湿了,这么沉重,怪不得你拖着它行走如此疲惫。
你什么也说不出。你于是只能和他一样地平静,因为如今的你就连嘲讽自己时也不会感到恼怒或羞耻。
你无法再思考下去,暂停了回忆。你想,就到这里吧,若你想为某人写下送别的寄语,回溯了这些已经足够,甚至有些太多了。你只消像对从前牺牲的每一位前辈一样,简短地概括他的生平即可,这样的事你已做过好几次。
然而这次你失败了。你独自枯坐许久,睁开眼时,有些茫然,除了他浅青色的发丝与双眼,一时再想不起任何其它东西去叙说。
幕匿时与门扉时交替的时刻,你再次回到神悟树庭的学院之中。整个城邦都被死寂与空洞吞覆,除却无法开口的树木,庭中不再有任何生者徘徊求知。象牙塔倒塌多日,唯独那颗巨大的瑟希斯之心却还在无知无觉地搏动。你体内墨涅塔的触须本能地被理性泰坦残存的气息吸引,但你本人的脚步并没有停留。沿着金丝指引,你来到他的书房。
凡人的记忆单薄、生命有限,所以拼命寻求许多媒介记录自己、纪念自己。他却不同。你踏进门,在第一秒就知道他同样没在这里留下任何可供保存传播的遗物。遗物,指的是曾属于某人,在他死后也能够作为他的私有物,被亲朋好友私藏,指着它们怀念他的东西。冰冷的炼金器材属于智种学派,架子上摇摇欲坠的书本属于学生,房间属于树庭。他走了,私人财产也烧干净,一份署名也没落下。
阿格莱雅,阿格莱雅。他的声音,不再有着嘲弄或憎恶的色彩地从脑海深处浮出,使你依稀辨认出年轻的他的影子。你在找什么呢?他问。他用手拨开冰层,游上来,手肘搭在岸边,目光沉静地望过来,如果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吧。你看见他的样子,恍惚间觉得他像一条鱼,一头鲸,身后黑色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拍击他的后背,把他蓄在胸前长发的尾巴打湿,然后是衣领,下颌,眼睛。他的眼罩被打湿了,于是伸手把它摘下来,底下的那只左眼竟然是完好的。然后他这样长久地,专注地,完整地凝望着你。
浪漫泰坦的触须在你体内悲伤地蜷缩呜咽。你恍然大悟,原来这样的他在多年以前就死去了,那时你却毫不知晓。
他死了。承认这件事吧。他死了。他在你们分别的日子里经历了生理的死亡,但他还能行走,书写,宣讲,所以没有人以为他真的是一具灵魂离体的行尸走肉。后来他又死了一次,在黎明云崖的人群中央,所有人举起手臂对他宣告死刑,没有人在这个时候看见他的眼睛,没有人问他的真心话。所以他在社会上也成为死人。最后他在创世涡心燃烧了自己,你以为这就是真正的死亡,你以为消失不见,不再大笑,不再被看见,才是完全地离开了,你以为他直到这一天才死掉。不是的,瑟希斯说,不是的,墨涅塔说,不是的,如今的死亡半神遐蝶说,不是的。
冥界是什么地方?你没有去过。而他在那里行走过许多次,现在终于永远地留在那里,再也不会走回来,再也不会重新活在世上。带走他的不是谋杀,不是衰老,甚至也不是黑潮。他只是普通地结束在这普通的一天。
他说会有来世。来世是一个好词,好像这一辈子没能圆满的东西能在将来尽数实现,今生分离的人也能在来世重逢。你却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会在来世降临。你问,公民大会上,票数持平的那一刻,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你没有注意到你的身后站着某人的虚影。你伸出手,放在他的墓碑上,默念他为自己写下的墓志铭。他说到他的全名和他的灵魂。你不知道是否还有别人来过这里,是否他人会像你一样知晓他是谁,是否他们也会念出他的全名,忆起他的灵魂。你只是感到一种没有来头的迫切,你觉得你应该这么做。你对着这座没有温度的石碑,唤道:阿那克萨戈拉斯。
我在这里。他说。
他的灵魂站在你身边,轻轻回应。不够完整也不够纯粹的一缕残魂,透明得像一个幻觉,像欧洛尼斯权能失效掉落出的过往。灰发的外乡人告诉你他会用自己的灵魂做那些事,去引路,去留下忠告或讽刺。你不知道原来见证你给他的葬礼也会包含在内。你们站在这里,两个在各种意义上死去或将死的人,像活人一样笑起来。
你说,原来是这样。
然后他也消失。就在一个眨眼之间,他所站立的地方又什么都不剩。只有一阵风从那里吹过来,使你的衣摆鼓起轻盈弧度。它吹拂了你,这一刻你被穿过,几乎暂停了你的编织。你司掌的浪漫就这样被这阵风窃走微小的一捧,在你身旁开出了一小片新生的花儿,它们柔嫩,洁白,使他的墓碑落脚处变成真正的花园,使你知道,呼唤阿那克萨戈拉斯的名字时,再也不会有任何人应答。
这一刻你从半神重新短暂地变回了人类。从人变出人是分娩与出生,从人类变出花朵是播种与生长。你不知道你从半神成为人类该如何定义,这或许并不重要,因为这是多么短暂的无法复现的一瞬间。但这一瞬间又太过漫长和充实,对于你来说足够重新感受到太多人能感受到的东西。无声无息地,你因为这一瞬间有了遗憾,因为来世,你又有了希望,而因为与另一个人类珍贵的,漫长的缘分的终结,你感受到了痛苦。这悲伤太短太轻,很快就成为你的错觉。
再见。
不知如何命名的情绪随着血液流遍你的全身,然后被金丝的重新运作裹挟,涌出你的胸膛,使你的心脏漫过一阵轻微的痒,像是许多只蝴蝶降落在你的皮肤上又飞走了。
然后你感觉你的眼球里也有蝴蝶扇动翅膀的触感。于是你把手指从他的墓碑上抬起来,试图捉到这一只蝴蝶,但你的手指除了摸到一股湿润的东西之外,什么也没有握住。
你松开手,这一次不需要金线的帮助,你也清楚地看见了。
原来那就是一滴泪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