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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在路上积成反光的水洼。升学礼拉开电话亭铁门时,屋檐流下的雨水正好把他的倒影分成了两截。真是太不凑巧了,只是趁着下午的空闲时间回家换个衣服,结果刚刚在返回学校的路上没走多久就遇上了暴雨,出门前梳理好的白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像一团正在融化的雪。
“什么鬼天气——嗯?抱歉,我没注意到已经有人了。”
蜷缩着坐角落里的年轻男子摇了摇头,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疲倦,是无家可归的学生吗……升学礼下意识地想到。
“没事,我只是在这里躲雨。”他缓缓站起身,升学礼发现他随意束起的白色长发胡乱翘着,没有被淋湿的痕迹,看起来有些日子没有好好打理了。
“您要使用电话吗,我可以先离开。”
“没事的,不用。”只是向学校请个假而已,没有什么私密的内容。外面的雨看起来越下越大了,这个时候将人赶出去显然不太妥当。
年轻人闻言抬起头看向他,回以一个感激的笑。
升学礼有一瞬间的愣神。那张年轻的面容与自己居然十分相像,不,说“像”仿佛都有些保守了。
看上去就像是年轻了十余岁的自己一样。
对方应该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失神地盯着升学礼看了许,那双同样颜色的眼睛里步满了血丝。所以刚才是在这儿睡着了吗……他心想。
已经不再年轻的大学教授依旧没有习惯他人长时间的注视,轻轻咳了一声,年轻的那位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一时间站着也不是继续坐在地上也不是,纠结了许久才侧过身低着头站在角落里,明显是有些害羞了。不是很宽裕的的电话亭居然让两人之间留出了很大一片空隙,升学礼看着这个年轻的“自己”像个被罚站的学生一般,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抱歉。”
升学礼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一边想着该怎么措辞一边拿起了话筒。刚刚路过教堂时听到了钟声,这会儿大概是下午三点多,不下雨的话步行赶过去倒是来得及,可现在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或许应该早些出门不必在挑选礼服上花那么多时间?
迎新日的演讲稿早就写好了放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让助手拿去念一下就可以了。
“嗯……?”不对,钱包不在身上,翻遍了身上所有口袋,除了一根用坏了的钢笔之外别无他物。看来是今天出门太着急,不仅没带伞连钱包也忘在换下来的衣服里了。
“您需要这个吗?”年轻人轻轻地开口,伸出手递给他一枚银币。
“十分感谢……刚换的礼服,有点丢三落四了。”升学礼礼貌性地笑了一下试图缓解尴尬。年轻人递过来的银币和平日里使用的不太一样,两面的人像和花纹都被磨损得有些严重,似乎因为被使用过很多次手感上要平滑得多,但在升学礼想出答案之前,手已经条件反射般地将它送进了投币口。
公用电话响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被接通了。
“这里是凯泽的办公室,请问……”
不是,号码应该没错才对,怎么打给助理的电话打到教授那里去了……升学礼记得自从上学期凯泽教授从学校退休后就迁居国外了,这个时候怎么会在学校的办公室?
“凯泽教授……?”年轻的“自己”缓缓站起身,升学礼注意到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年轻人的声音细弱蚊蝇,但电话那头显然还是听见了。“你去哪里了,阿尔瓦?赫尔曼跟我说他有事找你。”
赫尔曼……?他不是早就……升学礼有些疑惑,却没有说话。可能是电话线路年久失修,凯泽教授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杂音。
“你上次提出的推论其实很有……但是赫尔曼……相信……”
电话断了。
升学礼仿佛明白了什么,这通电话似乎并不是打给他的,那就只能是另一个人了。或许和那枚银币有关?余光瞥见身旁的年轻人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思绪不由自主回到自己的学生时代。
要不还是有空去看望一下老朋友吧。
“我和我的……朋友吵了一架,老师在找我,让您见笑了。”年轻人将散落到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磕磕绊绊地试图解释情况,他似乎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还有,刚才那个是我带出来的最后一枚硬币了。”
“其实不打电话也没关系的,只是和学校说明一下情况找个人接替我而已,就算不说我的助手也知道该怎么做。不过雨下这么大,今天的迎新日我可能要来不及过去了。”升学礼倚靠在电话亭的另一侧,语气轻松颇有些随遇而安的味道。
“您是莱顿大学的教授?”
“是的,你还是学生吗?”
“已经毕业了,”阿尔瓦摇摇头,“我……我们在组建自己的实验室。”
“听起来前途无量呢。”
“当老师……很辛苦吗?”
“呃,其实还行?有时候确实会遇到些令人头疼的学生,比如不遵守实验规章之类的。”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阿尔瓦有些心虚地摸了下鼻子。一旁的大学教授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小动作,继续絮絮地说道:“不过看到那群学生们和过去的自己一样带着求知来到学校,我还是觉得留在学校也是挺不错的一件事,而且没有排课的空余时间也能留出来做实验……”他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将自己胸前佩戴的奖章连同鸢尾花摘下,放在了阿尔瓦的掌心。“我想你需要这个。还有,谢谢你的硬币。”
阿尔瓦看着那枚金色奖章上的人像,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什么。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这也太……”
教授微笑着摇了摇头,阻止了阿尔瓦没说出口的话。
“在拿到属于你自己的荣誉之后,你可以将它还给我。”
“我也能……?”“当然会。”
阿尔瓦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不善言辞的坏毛病让他想不出什么感谢祝福的话语,微微发干的喉间最终只吐出一个简短的音节。
“好。”
升学礼浅浅笑了一下。“你的朋友似乎还在找你,你急着回去吗?”
阿尔瓦沉默了片刻。“或许吧。”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些不太想离开了,明明只是和这个人简短地聊了几句,不知道为什么前几日的游移不定从心中消散了,他有信心在之后的实验里找到证据支持自己的观点,就是实验室那边……他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的奖章。
总有办法的。
“雨好像下大了……在这儿等我一下。”
没等他回应,升学礼把外套披在头上推门出去了。旁边教堂大约会在这个时间结束礼拜,向人借把伞应该没有问题。
只是三两句话的功夫,升学礼就撑着伞回来了
“抱歉,让你久……?”
电话亭里没有人,那个年轻的莱顿毕业生已经不知所踪,属于自己的金色奖章被规规矩矩地放置在台前,而那个公用电话的转轮都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显然已经因为年久失修无法使用了。
升学礼无言地收起了那枚奖章, 有些怅然地再次推铁门,缓缓走出去,没有潮湿阴暗的味道,意料之外的是有些刺眼的阳光。
雨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