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男孩们躺在草坪上。和春天一起破土而出的草尖如柔软的细针般扎在他们背上,蚯蚓钻过湿润的泥土,拱起的圆弧跟一颗惹人厌的青春痘似的,让年长的男孩忍不住伸出一根食指,用脏兮兮的指甲挖开这枚不起眼的肿块,试图挤出其下棕红色的无脊椎油脂。而在他的身边,另一个倒在泥地上的孩子正攥着一只柳条编织成的行李箱,气喘吁吁地凝视着明媚的碧蓝天空。被那几根短小苍白的手指牢牢拴紧的柳条箱此刻正疲惫地瘫软在年幼的孩子身旁,活像一条被热坏的小狗,吐出一小片由灰色的亚麻衬衫制成的舌头——还有一条泰迪熊的棕色毛线小腿。
卡图兰已经和男孩一起出逃了半天,可他必须承认,他对身边的男孩依旧所知不多。他只知道他们来自同一对父母,住在同一个屋檐之下,大概顶着同一个姓氏,如今还分享同一桩罪孽:他陌生的哥哥帮他从仓库里拖出那袋自去年粉刷院墙后就再没动过的熟石灰,庄严地看着他将白色的粉末倒在他父母身上,而后操起铲子将泥土填入坑洞之中,直到混着砂石的粉末盖住了尸体面部的最后一抹紫绀。
除了这些,卡图兰真的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任何共同点。卡图兰头脑敏捷,才思横溢,他的哥哥呆傻愚钝,笨手笨脚;卡图兰皮肤白皙,身材匀称,他的哥哥满身淤青,骨瘦如柴。更重要的是,面对那两具深埋六尺之下的罪证,卡图兰心存畏惧,害怕罪行败露,可他的哥哥却欢喜难抑,止不住地为自由高歌欢唱。年仅十四岁零一天的卡图兰一度在躺着两个面色青紫的死人床边惊慌失措地抓住哥哥的双臂,近乎绝望地扑进他哥哥呆滞的双眸之中,试图从他浑浊的瞳孔里寻找和自己一样的恐惧或负罪感,可那双清澈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然的幸福和快乐——以及对即将展开的新生活的期许。
他会是一个大麻烦。卡图兰在那一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带着他的哥哥走了,不仅是因为对这位几乎素未谋面的哥哥有愧,更因为——即使是在最幽深的潜意识里,卡图兰也绝不会老实承认——他是卡图兰所有那些黑暗故事的缪斯。与此同时,也正是在最幽深的潜意识里,卡图兰非常、非常清楚,他需要他,或者说,他的故事需要他。
可说真的,他究竟是谁?在那些朦胧的尖叫声之外,在咬遍他每一寸皮肤的伤疤之下,在他变成这显而易见的痴呆模样之前,他是谁?这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哥哥的心智是如何停止成长的?在一切开始之前,他过着怎样的生活?在卡图兰所有那些因他而写的小说里,有多少能够与他的经历互证真实,即使卡图兰一度以为自己并非在摹写现实,而是在发挥想象?
姗姗来迟的、残忍的好奇心终于盖过了恐惧,蛰挠在卡图兰身上,就像他身下的草尖那样——这不能怪他,每一个孩子都曾有过天真的残酷。在一阵又一阵绵延骚动的催促下,卡图兰终于翻了个身,看向旁边眉头紧皱,正在努力用两根笨拙的手指头和蚯蚓搏斗的男孩,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哥……”他停顿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省略这个称呼,“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脸上满是因宏图伟业被唐突打断的不满:“什么?”
卡图兰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你说你是我的哥哥,可实际上你叫什么名字呢?”
“噢!”听到这句话,男孩立刻像上了发条的小兵人似的猛然坐起,把卡图兰吓了一跳。男孩清了清嗓子,快活地高声宣布,“我的名字是迈克尔·卡图兰。”
那可真是一个……非常正常的名字。卡图兰有些尴尬地蠕动着嘴唇,颇有些不情愿地喃喃:“我是卡图兰……”
“我知道!”迈克尔大声抢答,“你是卡图兰·K·卡图兰!”
“你知道我?”卡图兰颇有些意外地悄悄眨了眨眼。
像小兵人的男孩咯咯笑着重新倒在草地上,一阵活泼的冲击拍打在他藏着裂痕的肋骨上,让他低低吃痛了一声,可笑容转眼间便又汹涌地卷上了他的面庞:“当然了!你天生就是写故事的人,你会写好故事。你的名字和你的故事都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你是个天才作家!”只是那灿烂的笑脸马上又因为他的后半句话瘪了下去,那闪躲的神色竟是他这一整天以来最接近“害怕”的表情,“至、至少爸和妈是这么说的。他们每天都这么说。”
爸和妈。卡图兰的心脏沉了沉,一股凉意纵贯他的脊骨。小作家的舌头打了结,迈克尔炯炯的眼神把他烧得滚烫——想想那些基于你在夜晚听到的可怖声响而写出的小说!卡图兰怎么敢在他面前承认?卡图兰只能低声嗫嚅:“我不是……”
卡图兰还来得及完成他的句子,因为男孩愉快地打断了他:“我也觉得你是一个好作家,毕竟你确实写了些好东西!”
年幼的男孩愣了愣。
“你读过?”
迈克尔嘟着嘴,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我没读过,但是……”他瑟缩了一下,像是生怕那两个词会唤起沉睡的亡灵,“爸和妈在聊天的时候念过你的作品。虽然他们似乎不喜欢,但我觉得它们都很有趣。我喜欢你写的那个关于小猪的故事!”
“那都是我六岁的时候写的作品了,那故事有点……蠢。”
“不!”迈克尔愤怒地反驳,好像他才是这些故事的作者,“你才蠢,卡图兰!傻瓜卡图兰!把你的话收回去,你怎么能说我最喜欢的故事是蠢故事?”
在这幼稚的争执中,卡图兰幼稚地发现了自己这幽默名字的唯一好处:当迈克尔在骂卡图兰的时候,他也在骂他自己。谁叫他也姓卡图兰呢?而且,从某种层面而言,迈克尔也没说错。他含着一点无伤大雅的恶毒讽刺,如此想道。
“好吧,好吧。”卡图兰缓慢地翻身坐起,抱起双膝,盯着自己的鞋尖好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说道,“对不起,迈克尔,我收回我说的话——即使那是我写的故事,我完全有资格评价它的好坏。但你知道,我们并不能真的收回已经说出口的话,对吧?”
“不,才不是那样,小卡。”迈克尔义正词严,信誓旦旦,“我不是那种小气鬼,如果你说你会收回,我也会努力忘掉你那些讨人厌的刻薄话。我会原谅你——彻彻底底地。”
卡图兰陷入了沉默。他的视线从迈克尔痴傻的脸上滑落,一路下坠,直到越过他的腿弯,跌在了那只被无情地揪出湿土的蚯蚓身上。那纤细的蠕虫正在阳光下不断扭动,头尾毫不协调地各行其是,却都在痛苦地蜷缩又抻开。卡图兰盯着它诡异地匍匐了一阵,才发现那蚯蚓原来已经被拦腰截断,但或许是因为刽子手不甚专业,被碾开的两节身体之间仍岌岌可危地被一小截黏滑的细线勉强绑在一起。他后知后觉地瞥向迈克尔的食指,捕捉到了男孩指腹上透着淡粉色的黏液。
“你能忘得掉吗?”卡图兰问。
迈克尔耸耸肩。既然卡图兰不再和他对视,他也乐得低下头去,好拨弄手边新发现的可怜小虫:“当然,我是个大方的哥哥。”
微风拂过卡图兰的脸颊,轻轻洗去他脸上的热意,又善解人意地在两个男孩身边驻足了片刻,才轻柔地抱起横亘在孩子们之间沉重的寂静,回到树影阴翳的国度里。
“可是很多事情不是能够说忘就忘的。”卡图兰轻声说道,仿佛只要低下脑袋,放轻声音,就能悄悄躲过这句话里属于自己的那份罪责,不被它发现,“我让你白白受了七年的虐待。”
“是的,这让你显得像个混蛋。”迈克尔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可马上他又朝着卡图兰的方向挪了挪,用上臂调皮地碰了碰卡图兰的胳膊,“可是你救了我,你是个好人。”
他是吗?年轻的卡图兰不知道。他的大脑深处还回荡着男孩的惨叫,电钻的嗡鸣今夜或许仍会钻入他的梦境。他七岁后写的每个故事都钉在迈克尔的痛苦上,而现在迈克尔将愧疚钉在了卡图兰小小的心脏上——即使卡图兰从未对迈克尔施以毒手,他仍然要为自己的无知和迟钝付出代价,因为他是他苦难的受益者。
卡图兰僵硬地支在原地,贴在他臂上的温度比起亲昵的示好,更像审判罪孽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想要尖叫着把那块与迈克尔紧贴的皮肤撕下来。他奋力忍下逃跑的欲望,可没法掩饰话语里的颤抖:“如果、如果我没有发现你,你可能至死都会被锁在那扇门后……”
卡图兰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充满了沉闷哭声的夜晚,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逼仄的白墙俯视着他,凝滞的空气堵在他的鼻子里、耳朵里。他想象他的父母张开那面从圣托里尼的集市上买来的刺绣毛毯,将这张厚厚的毯子压在迈克尔的脸上。母亲交叠的双手死死摁在男孩的嘴上,把迈克尔嘶哑的呻吟连着没来得及溢出的呕吐物一起塞回他的喉咙里;父亲则举起电钻,把冰冷尖锐的金属深深刺进他的胫骨。而卡图兰——以为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听和幻想的卡图兰——只是缩在自己的被子里,心惊胆颤却仍绞尽脑汁地思考究竟何种刑具能够发出那样嘈杂的噪音,又是何种刑罚才能使人如此哭号。
“但我成功将那张纸条送到了你的手上!”迈克尔自豪地拍了拍胸膛,将发丝凌乱的脑袋挤进卡图兰的肩窝里,“而你把我从爸妈手里救了出来。”
那张纸条。卡图兰的手摸向兜里,那张价值五十英镑的控告书还躺在他的钱包里,和那些从卧室的抽屉里摸出来的、散发着铜臭味的钞票团在一起。卡图兰取出那张纸条,把它翻了个面,背面的红字赫然在目,勾勒出的血书红痕如同蜿蜒的毒蛇,勒紧了他的心脏。
——他们爱着你,为此毫无目的地折磨了我七年,只为了完成一项艺术实验。那项艺术实验成功了。你不再写那些绿色小猪了,对吧?
……等一下。等一下!
“迈克尔,是你写了这封血书吗?”
卡图兰抬起头来,狐疑地看向迈克尔。他的哥哥此时正闭着眼,享受着温暖的阳光,听到他的问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语调轻快地承认:“是的!”
“你是怎么弄清楚这些的?”
“卡图兰!你是把我当傻瓜了吗?”迈克尔不满地叫嚷道,举起拳头对卡图兰刻薄的言下之意作出控诉,“我不笨!我曾经也和你一样,我能数数,也会写作文,这点小事我当然弄得清楚!”
他曾经也能数数,也会写作文,就像自己一样……这句话让卡图兰的心脏刺痛了一下。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他还是将血书递给了迈克尔:“那你能替我读一读这张纸条吗?我是说,读出声来。”
显然觉得自己深受挑衅的男孩一把夺过了卡图兰手上的纸条,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有什么不行的?”
迈克尔清了清喉咙,开始朗诵。可越往后读,男孩的声音却越来越小,甚至越发吃力:“听着:他们爱着你,为此毫无目的地折磨了我七年,只为了完成一项……一项……”
“艺术实验。”卡图兰替他补全了整个句子。
仍未察觉到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迈克尔兴奋地重复道:“对!艺术实验!”
卡图兰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个关键的问题摆了出来:“如果你不知道这个词怎么念,你是怎么把它写在纸上的?”
迈克尔——这男孩直到现在才模糊地捕捉到了疑点所在,可也只是摸到了它的毛边儿,还够不上理解这个问题的核心——深深地锁起眉头,苦恼地在他空空如也的脑袋瓜子里寻找答案。理所当然的,他找不到解答。所以,就像每一个被迫回答超出知识范畴之外的问题的孩子那样,他生气了。他挥舞着手里那张昂贵的纸条,粗声嚷嚷着谴责道:“嘿!小卡,你真粗鲁!你根本不知道我会写多少字!我告诉你,我学过写字!我会写我们的名字,还会……”
迈克尔还在喋喋不休地列举自己的词汇库,可卡图兰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讲故事的人唯一的职责就是讲一个故事,但这故事不该漏洞百出。讲故事的人应该讲一个逻辑自洽的故事,每一根线索都会导向一个必然的结果。
“迈克尔?迈克尔!”卡图兰按住男孩的肩膀,手掌揉搓着他憋得通红,乃至泛起了青筋的脖颈,以平息他激动的情绪,“我相信你,”他定定地望进男孩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相信你。”
迈克尔平静了下来,双眼中的委屈与愤怒缓缓褪为单纯的疑惑。
和平静的迈克尔不同,夺回了话语权的卡图兰焦急地继续:“你瞧,如果你真是写这张纸条的人,你当时一定还很清醒,因为你能清楚地理解我们的父母虐待……利用我们的目的;而且你不仅知道,还明白怎么辨别他们的实验究竟是否成功。你能通过这张纸,”他抓住迈克尔捏住纸片的手指,扬了扬那张薄薄的支票,“还有这上面的付款方的名字,”他指了指支票左上角的“青少年短篇故事写作大赛”字样,“好吧,理由说不上很充分,但我猜你也许从爸妈那儿听说过我在写什么……”
“我确实知道。”迈克尔打断了他。他撅起嘴唇,炫耀似的伸出几根细长且骨节歪曲的手指,依次数道,“我知道《桥下的渔童》、《面孔地下室》、《想成为气球的孩子》、《刀锋鱼》,可多啦!不过他们说这还不是你真正的杰作。他们说你正在构思一个新故事,建立在老童话上的新转折。如果能成功发表,你就会成为著名作家。”
“对,对!”卡图兰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而主办方说参赛的结果会在投稿截止后的三个月内发表,也就是上周!这说明至少直到上周为止,你还——”
卡图兰突然刹住了话头。他的笑容凝固了。
残忍的顿悟在这一刻击中了作家,灰暗的绝望和悔恨迎面而来,将他淹没。他的手脚开始发冷,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快,肺部急于将氧气悉数榨出体外,心脏挣扎着要逃出身体的掌控,而他胸腔前的肋骨几乎要将他擂动的心扎个粉碎。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为什么?
尚且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的迈克尔仍困惑于中途折断的话语,他关切地低下头——好吧,其实他只是想从弟弟的口中挖出这侦探小故事的后续——却径直撞见了卡图兰苍白的脸色。他立马停下来,迟疑地问道:“你怎么了,卡图兰?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不,不不不……上帝啊……不……”
卡图兰将脑袋深深埋进膝间,徒劳地捂住自己的双耳,掌根死死抵在两颊上,在惨白的脸上刻下两道红痕。眼前的翠色草地在朦胧的视野里晕作一团腥膻的污浊泥淖,沸腾的血腥味里混着焦臭。他感觉泪水沾湿了他的整张脸,他听见自己在大吼大叫,挡在耳畔的掌心让嘶吼在他的骨骼里刻得更深、更重,几乎让他浑身发疼,仿佛有谁正拿着一把小刀无情地凿开了他身体的每一寸血肉,割断了他的每一块骨头,把他从内而外地整个剥开来,好来泄愤,或以示惩戒,而他在迟来了七年的刑罚之下惨叫不止。
但突然之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环住了他。不,不完全是柔软的。这是一种有棱角的柔软,一种穷苦的柔软,就像……就像他的哥哥一样。
在那破败的温情中,一把痴傻的声音天真而纯洁地对他说:“别哭,小卡,有我在呢。我还有你,你还有我。”
盘踞在卡图兰身上的痛楚悄悄退去了。
“爸和妈已经死了,我们不用再害怕了。”
卡图兰安静了下来。
他在哥哥的臂弯里抽搐着身体,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混乱的呼吸像打翻的牛奶一样洒在他的衬衣和他哥哥的手臂上。他掀起被泪水坠得沉重无比的眼皮,用无神的双眼看向他的哥哥。
迈克尔的痴傻肉眼可见,无可置疑,无从否认。他曾经比卡图兰不幸成千上万倍,可如今再也不会了,他从不幸中挣脱了,解放了。他不再需要抗拒感受来自过去生活的痛苦,因为他业已摆脱了回忆痛苦的能力。令人感到讽刺的是,当迈克尔被免于追忆痛楚之苦时,卡图兰便成了背负痛苦的人。他必须永远承担这份不属于他的罪责,直至死亡那天——天秤再次平衡了。
卡图兰什么也没说。他疲惫的身体被迈克尔的体温和阳光烘得暖洋洋的,恍惚之间,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如同被串在一根躯干上的四块棉花糖,即将在温暖的炙烤中迎来幸福的融化。可实际上,什么都没发生,他依旧存在,没有被赦免,没能被生命仁慈地宽恕以死,自由的虚像用愧疚把他锁在了生命里。
不知过了多久,卡图兰终于从身体的角落里拾起了残存的气力。他在迈克尔的怀抱里挪了挪,试着张开嘴,他的嗓音早已因缺水而变得沙哑又粗糙:“只剩你和我了。”
迈克尔松开了他,将身躯往后退了些,好把卡图兰完整地映入自己的眼中。他握住卡图兰的双臂,满心欢喜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就在卡图兰仍在缓慢地处理着眼前的情景时,迈克尔忽然猛地将他捕进了一个紧紧的拥抱里,像是终于获得了渴望已久的玩偶般,抱着他满足地笑道:“只剩你和我了!”
“我们两兄弟会一起撑过去的,对吧?”迈克尔高兴地问道。
“当然,当然。”卡图兰像是在哄骗,又像是在自我催眠般呢喃着,“我会永远爱你,迈克尔。我永远不会舍弃你。”
那裹住他的拥抱又收紧了些。“太好啦!我也爱你,小卡!”
卡图兰挤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这就是了。他接受了。
他将脑袋枕上迈克尔的肩头。在视线的余光里,他瞥见那条可悲的蚯蚓。不知何时,它已经断成了两半,其中一段早已不知所踪,而余下的另一半,正在泥地里抽搐。
卡图兰移开了目光,轻轻环住了迈克尔刺骨的身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