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Deconstructing Amemiya
没有一点疯狂,生活就不值得过。这句话是哪位大哲人还是大作家所说的,自己到底是从何得知的,雨宫莲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是它却总是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明智吾郎倒是一个很爱读书的人,想必问问他就能真相大白。可惜,人们都说他已经死了,谁能从死人口中得到答案呢?总之,雨宫莲已经放弃去考究它的出处,不过这句话的确引发了他的思考。他活了二十多年,在过去的人生中,他尽量去做一个好人,避免去做一个傻逼,可一想到关于自己的人生是否有价值这种话题,就会隐约陷入虚无主义。好在雨宫莲作为一个彻底的实用主义者,这种虚无只是暂时的,持续时刻大概就像飞蛾震动一次翅膀。而且,关于疯狂这种概念,雨宫莲还是有些发言权,他想到这里,心里舒畅多了,这样看来,他的生活多多少少存在些价值。
关于“疯狂”概念认知的来源,说出来有些俗气,他几乎全都是从性关系中学到的。雨宫莲并不是对性这件事抱有极大的热情,只是他算得上一个非常慷慨的人,现在你很难在全日本找到这么热心的人了。若是对方向他索取,只要是力所能及,他一定满口答应,无论委托的内容是工作,还是上床。在雨宫莲看来,这两者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付出劳动,获得一定的回报。在理想化的程度上,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不管是工作还是做爱,他都会抱以极大的真诚完成。虽然曾经有一段时间出于意外,雨宫莲的风评并不是很好,但只要和雨宫莲接触过的人,几乎没有不喜欢他的,原因有三:第一,如上所说,他对待任何事任何人都很真诚。第二,别看小伙平时看起来呆呆的,在探查别人情绪时却意外的细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雨宫莲长得很帅。在这几个前提中,大多数人可以同时占有其中两条,他们分别成为了:妇女之友、很善良可是情商不高的好人和喜欢欺骗别人感情的贱人。总之几个条件全部占满的,简直世间罕有。雨宫莲不但三者兼备,与此同时,面对亲近的人,雨宫莲也不介意进行无偿的付出,去展现对朋友们的善良和仁慈。他对待喜多川祐介应如是。
如果这是一部文艺小说的开头,大概会这样写:雨宫莲在大学时期,作为喜多川祐介的缪斯,两人会周期性地待在一起,相互依偎,相互陪伴。此话说得有些含蓄,其实直白地讲就是:为了帮喜多川探索灵感,他们会持续性地发生性关系。他知道,祐介需要美丽的事物来刺激艺术细胞,“美”这个概念很好,但至于美的载体到底是哪位,祐介本人可能并不怎么在乎。这并非出于自恋,而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和保护,雨宫莲认为:比起冒着风险去认识奇怪的陌生人,还不如发扬自我奉献精神,帮朋友出份力,顺便还能促进一下友谊。而喜多川也对此并无异议,众所周知,艺术工作者对事物接受程度一向远超常人。
雨宫莲发现,喜多川灵感蓬勃的时期,他在某些方面展现得也更加热情。总而言之,有时候,他们一天下来里的日程就是做爱和作画交替进行。但需要解释的一点是,这并不是借着探索艺术之名颠鸾倒凤,雨宫莲真心希望这能够对喜多川的绘画生涯有所帮助。毕竟,想要展现直率赤裸的人类欲望,无论美丑,性都可谓是一个极为特殊,且直截了当的手段。
为了让喜多川汲取灵感,雨宫莲和喜多川尝试过各种花样和玩法。雨宫莲最喜欢的是绳缚,因为它能让人在原有的轨道上自行发挥,兼具规矩和创意。喜多川跪坐在榻榻米上,雨宫莲盘膝坐下,看着他,一边缚,一边想:祐介就像一个精美的礼物被细心捆住。雨宫莲轻摸上去,想起了品藏馆里展示的烧制而成的瓷偶。他看着喜多川的后颈,心中评判着触感:的确就像在触摸洁白的陶瓷一样。在一切结束后,喜多川告诉他,当雨宫莲将手握在了他被粗糙绳索紧绑住的手腕上时,他感受到了一种触动。这种触动竟然让自己有种忘乎所以的快感。雨宫莲听完,抚摸着喜多川祐介皮肤上的淤红勒痕,一言不发,然后他们接吻。一切的一切,不仅包含了严酷,还有温柔。
以及为了表明两个人并不是什么脑子里除了做爱就别无其他的性瘾患者,这里必须补充一些其他事迹。比方说,雨宫莲也会和喜多川祐介去各种展览会。有一次,他们去了一个相当消费主义的棺材展销会,里面都是些类型百出的棺材,其中一些让雨宫莲看得莫名其妙。有个展览者展示出他们创造的双人棺材,介绍语上说是适合双双死亡,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伴侣。一瞬间雨宫莲联想到古今无数对殉情的男女,罗密欧与朱丽叶,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它的造型有些令人匪夷所思,这个双人棺材在合上灵柩后看起来是个滑稽的爱心型。爱心型!而最要命的是,它外壳是火红色,内部是粉红色,这导致它看起来没有葬礼应有的肃穆,反而很喜庆。一般来讲,除了疯子和艺术家,很少有人能欣赏得了这种设计;对于保守的人来说,这种石破天惊的造型更称得上是世风日下道德败坏,他们绝对不会在葬礼上使用它。雨宫莲虽然对设计不反感,甚至于很喜欢设计师面对死亡的乐观主义和浪漫主义精神,但是他认为这个产品制造出来并不合算。他猜想,这个爱心棺材的销量和需求量恐怕并不会太高。毕竟通常来讲,死亡是一个不可控的东西;在二十一世纪,要求两个人尤其是情侣们分毫不差同时死亡,难度就会更高。再者,现在的人们已经对殉情这种古典的手法已经不怎么不感兴趣;更重要的是,大部分地区如今已经不再允许土葬。单独一个单人棺材的占地面积已经占据着相当一部分尺寸,而两人份的大小则是更加可观。倘若人人都用这种双人棺材,一百年以后,在建筑公司挖掘地基时就会发现:整个日本的六尺之下布满了鲜艳火热的爱心形。这真是个相当骇人的场面。
雨宫莲将他偏向实用而非罗曼蒂克的见解分享给喜多川祐介,使得喜多川居然也认真地思考了起来。最后喜多川得出来一个结论:这个棺材在上世纪初的销量会很好,毕竟当时由于坂田山心中事件和以此改编的电影而服毒自尽的情侣实在是太多,以至于最后连这部电影都被禁止播放了。最后两人一致认为:看来火红的爱心棺材有些生不逢时。
出于职业病或者惯性,雨宫莲总是忍不住在心中无意识的对自己床上伙伴们的爱好异进行同分类汇总,就像分类各种品种的咖啡一样。当然,这之间的比较并没有高下之分,就像不同类的咖啡豆都会有自己独特的口味和香气。雨宫莲喜欢咖啡,也喜欢保持着一个开放的心态来尝试多样化的事物。
做爱的时候,喜多川非常喜欢直白称赞雨宫莲的脸,而雨宫也不吝啬报之于甜言蜜语,这时,喜多川反而会显得有些不自在,直白点讲,他害羞了,而雨宫莲则乐见其成。
面对性事,明智吾郎则始终对此保持缄默。在为数不多不怎么喜欢雨宫莲的人选里,明智吾郎似乎算一个。可能会人有问,和自己讨厌的人发生关系岂不是在找罪受?也许是这样。但是平心而论,厌恶一个人不代表要厌恶他的脸,讨厌是主观的,而帅是客观的。话说回来,雨宫莲和他做的时候从来不问:你爱我吗?你喜欢我吗?你舒服吗?诸如此类的调情的语句。雨宫莲最初有尝试过讲些什么,但最后得到的回应并不热情,甚至于明智吾郎会直接说:“我觉得最好少讲废话。”雨宫莲虽不灰心丧气,但是既然对方明确表达了不喜,他也就不再讲些烘托气氛的题外词。
自己和喜多川祐介试过很多体位,喜多川对于姿势并没有什么特别倾向,艺术家总是喜欢新奇的美丽的东西。而明智吾郎的偏好则很明显,在他们两个做爱时,明智总是以一种掌控者的态度骑在他身上来表达主权,虽然雨宫莲并不反感就是了。即使偶尔会有些出格,比如在两个人都快高潮时掐住雨宫莲之类的。但是雨宫莲在下一轮操他时也不介意勒住他的脖子,礼尚往来一次。每每发生此事,倘若第二天明智吾郎需要接受电视采访,就不得不穿高领的衣物来掩饰。
在回忆中,天气冷时,明智会穿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在校园或是街道上走来走去。在开房时,雨宫莲看到在风衣下面露出洁白的腿——这双腿特别吸引别人的注意。
雨宫莲知道,明智吾郎为了营造他的公众形象,刻意去读了很多书,有趣的、无趣的、晦涩的、通俗的、文学小说、社科小说,总之种类极其广泛。那天做完爱,雨宫莲谈到在家乡有一棵树。其实世界上有成千上万这样的树,这棵树没有非常特别之处,只是雨宫莲喜欢small talk的毛病又犯了,认为自己应该随便说点什么。总之,那棵树已经过于苍老,导致树干纤瘦而枝条繁茂,有着随时倾倒的风险。人们每每从旁经过,总会提心吊胆。在一个夜晚,这棵树突然裂开,一分为二;与此同时,它的芯中自发燃烧起了烈火。在被发现后,这棵老树早已碳化地不成样子。明智吾郎的重点似乎没有放到“自燃的树”上,而是当雨宫莲说到这棵老树由于被树冠的重量压迫着,于是就保持着一种摇摇欲坠之态时,才似乎给了他联想的空间。明智吾郎说,关于弯折的树,他知道在西非地区有一种刑罚,笼子被吊在树上,犯人会被关在笼子里,只露个头出来,最后逐渐地由于饥渴而死。书上说,这种吊法会把整个树枝都给吊弯,姿态就像雨宫莲所描述的那样;与此同时,犯人或者犯人尸体的位置也一点点地下降。直到某时某刻,笼子下降到与树干上某个位置平齐的、合适的高度——这时他才会真正赎清罪孽,得到宽恕。
雨宫莲打了个哆嗦,即使他从这个死刑场景中莫名听出来某种圣洁的意味,但是联想到一堆血肉在牢笼里腐烂的场景可算不上美好。他只是随便说说,并不是想真心深入讨论人类是多么擅长于花样百出地折磨自己的同类,更别提十分钟前他们才刚刚温存完…也许大家应该探讨一些更温和的东西。但是他忍住了去反馈内心想法。至少他有感受到明智吾郎有在尝试回应他的话题,而不是贯彻之前的No Talking Just Fucking立场,想到这里,雨宫莲欣慰多了。
在明智吾郎还没死的时候,他觉得总有一天明智会把他杀了,或者是他杀了明智。不过,至少不是眼下,他可以继续等待,等待那个恰如其分的节点。雨宫莲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这份等待给雨宫莲带来了期望,所以当听到明智吾郎死讯的瞬间,由于期望的落空,雨宫莲心中首先袭来的是错愕,它不能以愉快和不愉快而论,只是一种错愕。可是雨宫莲不相信明智吾郎会这么轻易的死,他一直在等待着他再次出现,等待跟他相遇;但倘若愿望变成现实,他又似乎为此感到恐惧,也许是恐惧随之而来的再次分离,也许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但是就现在而言,恐惧并没有占上风。现在,他的期望又变成了持续地等待。
明智常去一家爵士俱乐部,后来这也成了雨宫莲的习惯。它所在的建筑是本世纪初建造的,俱乐部的入口很小,整体仍保持着一种复古的格调,并不引人注意。据说这里原来是个酒馆,改做俱乐部以后,所有的窗子都用窗帘蒙住了,是红棕两色的天鹅绒窗帘。无论白天夜晚,这里总是维持着昏暗。
如今雨宫莲独自坐在那里。他看着热恋中装傻弄痴的男女,感觉很好笑,一不小心笑了出来。人家注意到后,向他恶狠狠翻了个白眼。他不以为意,更没有被发现的羞愧,就这样从爱侣面前溜走。不过此时,他才真正感到遗憾。他觉得他和明智吾郎之间永远都不会有此番景象,尽管他们在不停互相欺骗与试探,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会向对方所做的那样。雨宫莲尝试过在脑海中依照那对男女的互动试图来幻想这幅画面,最后反倒是把自己弄得有点恶心。最终,他放弃了。雨宫莲出了俱乐部,在外面漫步。
虽然喜多川祐介和明智吾郎都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但是要说明一点的是,雨宫莲并非对长发男人有着特殊癖好,这只是巧合。他对床上伙伴的挑选并没有某种标准——“挑选”这个词用得不好,太高高在上。应该说,雨宫莲并没有挑选,因为他从来不会主动邀请谁发生性关系。他要做的只是做出选择,即对这份做爱邀请进行同意或者拒绝。虽然有时候在对相当一部分床上对象提供情绪价值时,雨宫莲会怀疑对方是否在用自己解决心理问题,但是我们已经再三强调,雨宫莲对待众人总是非常宽容且慷慨,所以他并不是特别介意。对于别人的恳求,他总是会赴约。
比方说不在长发男子之列的坂本龙司在众人中就是比较与众不同的一位,相较于喜多川和明智的纤细。龙司身上有着由于保持健身习惯而留下的肌肉,不过并不夸张,而是很匀称。他摸起来也不像女孩子一样柔软,而是一种并不硌手的坚硬,像由肌肉组织与细胞构成的岩石。
第一次时,龙司有过尝试给他口交,说实话,技术算不上特别好。但雨宫莲还是摸摸由于化学药剂漂洗而变得轻柔的发丝,就像对待一只听话驯服的小狗那样以示鼓励。龙司有些赧羞,但是雨宫莲知道对方必定十分受用,这使得他心中也获得了满足。
龙司没什么艺术细胞,也不喜欢书籍。他喜欢常常被人评价为浅薄的那类东西,美味食物,娱乐杂志,诸如此类。但雨宫莲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按照无数人的经验之谈,“浅薄”的人往往会活得很快乐,而善于思辨的人多的是郁郁而终;至于那种过于聪明的人,不是进了监狱判了死刑,就是被进了监狱判了死刑的人杀死。也许是和艺术家打交道多了,雨宫莲锻炼出一种能力,在欣赏美这种事情上他很擅长动脑子,即使这种美是人们所未发现的。关于上床地点方面,两人往往不去宾馆,他们一般会去龙司的家里呆上一整天。我们都知道,雨宫莲是一个很贴心的人。龙司膝盖有陈年旧伤,那么两人在发生关系时就会避免膝盖用力的环节。估计坂本龙司也没想到,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直男,最后居然会在雨宫莲面前当了枕头公主。并且,对于和以前的朋友做爱这件事,坂本龙司似乎一点也不窘迫。在雨宫莲操他时,龙司从不压抑自己的呻吟。
有一次结束后,龙司哀叹:没想到啊没想到,自己居然栽在这个男人的手下。
雨宫莲问:龙司喜欢我么。
龙司罕见地扭捏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龙司说:莲是个帅气的人。
雨宫莲问:是因为外表才所以和我做这种事?
龙司脸红了。半晌,他说:莲的所有都很帅气。
雨宫莲微笑了一下,也许是因为从中感受到的温情。他知道,龙司渴求爱,也许也渴求他。而且龙司并不认为这是需要尴尬的事情,雨宫莲喜欢这一点。
他们两人在不断尝试着去做各种俗气的事,依偎在一起看爆米花电影,在游乐场坐摩天轮,任何你能够想象到的刻板印象中情侣会做的事,两人统统干了一遍。晚上,他搂住龙司的双肩,感受到小麦色的身体贴在他身上。龙司面对着他,雨宫莲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与香皂的气味相仿。
雨宫莲做出决定的那天,屋外大雨滂沱,雨势大到极具加州风味。他还没说什么。可坂本龙司好像有些难过,也许是因为有预感对方要离开了。雨宫莲知道,龙司在这方面向来是个细心的人。龙司说,以后还能一起玩吗?两个人还能一起吃饭吗?雨宫莲没说不能, 只说:分开了,恐怕很难再见面了吧!
有人觉得雨宫莲离开东京的理由可能是落寞,也可能是绝望的感情,不管是为了什么吧,在别人看来,这种强烈的感情出现在看起来近乎漠然的雨宫莲身上,可真是够怪的了。
现在是夜里十点钟,还算不上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雨宫莲在街上走着,放弃了把每一个行动像一张饼一样在理智的锅上翻来覆去地煎。他的心中涌出了无上的冲动。他爱过谁,谁爱过他,他们是否曾经相爱过。这一切已经无关紧要。他回到住所,没有点灯,也没有整理床铺,就在杂乱之中躺下,眼睛静谧地看着黑暗。也许待到早上,他就要放弃等待,离开东京,走上前往另一个生活的道路。他会拿上行李,坐上新干线。没有人知道他是否会回来。
我是个极其厌恶开放性结局的人,但是我无法告诉你故事的结尾,因为我无从得知。如果你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读者,如果某天见到雨宫莲,不妨去追问他。不过,也许雨宫莲并不在乎结局,这对他来说无关紧要。或者,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他可以选择保持沉默,继续凝视白色的殿堂,这个故事就会永远永远继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