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Andrew觉得他的室友今天上课不大对劲。
以往在课堂上,Eduardo永远都是那个认真听讲、奋笔疾书、和教授交流得有来有回的模范学生,有时候Andrew都会借他的笔记检查自己有无遗漏。
但现在恰恰相反。
“Andrew,刚刚Professor讲到哪里了?” Eduardo迷茫地问他。
“剑桥方程式和费雪方程式。”
“Thanks.”他哗啦哗啦把教材翻到对应位置。
但过了一会,Andrew听见些奇怪的声响,转头看见Eduardo盯着黑板旁边的挂钟,手指无意识地叩击桌面,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看起来又开始在神游了。
这很不Eduardo。
下课铃响,Andrew正想问问他怎么了,Eduardo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Andrew你觉不觉得,”他的目光止不住飘向挂钟,“今天这个钟的声音有点吵?”
“吵?不是,等等,这钟有声音?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确实不是钟的问题。
Eduardo走出教室,走廊里人群喧闹,脚步声、打闹声,种种声音潮水般涌来,却未将他听到的声音稀释分毫。
TICK, TICK
他捂住一边耳朵,安静片刻的环境下,声音愈发清晰。
滴答声来自他的脑海。
Jesus Christ. 他以为这个声音不会再出现了。
Eduardo第一次听见脑袋里的滴答声是在1992年,他10岁生日当天。
他起初觉得是因为他昼夜颠倒地窝在房间看了几天书,神经太敏感,便一点都不在意。把它当成了背景音,继续高高兴兴开他的生日party。
随后发生的事就像是盛装舞会未按时离场的灰姑娘,只可惜一点都不浪漫:他在0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毫无征兆地晕过去,生命体征一度骤降,在ICU待了快三天才被抢救过来。
所有人都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像是有双无形的手掐着点收走了Eduardo的灵魂,戏耍了几天后又若无其事地放回,如同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当然Eduardo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他可是差点没命!
上天的恶作剧第二次出现在他15岁前一天,1997年。
滴答声再度来临时,Eduardo差点窜上天花板。他小心翼翼把所有钟确认了一遍后绝望地发现上帝真的又来拿他的命寻乐子了。
关键他还不知道怎么办。
于是他15岁的生日派对过得愁云惨淡毫无乐趣——连听花园里请来的摇滚乐队吵翻天都觉得是在给他吹哀乐。
正当派对散场,他强装笑颜准备送所有人离开,他的一个同学来到他面前,问他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噢,没事的,就只是有一点而已。”他笑着搪塞。
“为什么不高兴呢?开心点。”那女孩凑过来,“今天可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
说着她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跑了。
家教良好的小少爷自然是没见识过这出,在原地懵了很久后Eduardo红着脸迎来了第二天起始的钟声。
无事发生。
没错,没有晕倒,没有猝死,声音也没有了。
Eduardo把变量全部分析完后,不得不承认好像的确是这个真情实意的吻加上生日祝福起了作用。
这是什么意思???他又不是什么需要吻一下才能醒的白雪公主!Eduardo崩溃地想。
不过抱着这次事件有惊无险顺利解决,以及猜测应该以后就不会再出现类似的事的心态,久而久之他就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五年后的今天,2002年3月16日,离他20岁生日还有三天,滴答声开始强烈宣誓主权了——笑话,一个吻怎么可能打发得掉?
那我该怎么办?脸皮极薄的小少爷在走廊上双手抱头,内心天崩地裂。
他该谢谢老天还给了他三天时间去找个人谈恋爱吗。
“Edu,你到底怎么了?”Andrew在一旁问他。
他立马全副武装,朝他的室友露出了无懈可击的笑:“没事,可能是昨天吃坏肚子了,有点胃疼而已。”
他也没办法跟其他人诉苦,毕竟这事实在是太过荒谬,没人会信。
等死算了,容易点。Eduardo微笑着想。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20岁的生日,Eduardo坐在酒吧里思考人生。
桌上的血腥玛丽有气无力冒出点气泡,他心不在焉喝了一口,特意嘱咐加量的伏特加混着辣椒顺喉咙一直烧到胃部,刺激得他皱了眉。
他这副苦哈哈的神情在灯红酒绿的环境下实在太过显眼,坐在这不到两个小时,已经被各式人等全搭讪了个遍,全都以为他是个失恋要靠酒精麻痹自己的家伙。
按理说他也该趁着这个机会找人尝试一下,但出于强烈的道德感又做不出这种事。
TICK,TICK
酒吧震天响的音乐都盖不住他脑海里的声音,Eduardo烦躁按着脑袋,有点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只是酒吧是最好的能掩盖他不声不响晕倒又能及时就医的去处,酒精中毒至少比突然直挺挺倒在哈佛随便哪个地方引起的话题度小些,虽然丢脸程度彼此彼此。
他凝视着快见底的酒杯,考虑要不要再去吧台续一杯。
“我没有骚扰你的女朋友。”
在快震聋他耳朵的迪斯科音乐里,Eduardo突然听清这么一句。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不远处吧台前,一个小个子男生毫无感情地把声音拖得老长。
“如你所见,我只是因为手上端了我和我室友的总计四杯酒,略微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所以不小心撒了一点在你女朋友的裙子上。我可以接受让我赔偿的要求,但说我骚扰大可不必。”
Eduardo伸着脖子看过去,隔了好几个人他看不太清那人的脸,但灰色的连帽卫衣、一头乱蓬蓬的卷发和刚才那个说话语气——他大概猜出是谁了。
Mark Zuckerberg
……
虽然他们只在不久前的犹太兄弟会见过一面,Eduardo对他实在印象深刻。
很特立独行的家伙。
大家都在推盅换盏,拉帮结派,就他一个人窝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还百无聊赖地把自己的卫衣帽绳扎成繁复的结。
他曾经从很多人口中听说过Mark Zuckerberg,电脑天才,冷血怪人……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但那天一见,Eduardo只觉他……看起来有些孤独。
这也是为何同样无聊的Eduardo眼珠一转,选了Mark作为一起逃离的共犯。
不过从提议,到离开会场,再到在柯克兰楼下告别,那也就是他们唯一一次面对面的交流了。
他看起来有麻烦。Eduardo想着,我想我应该去帮忙。
“我实在对你的女朋友没有什么兴趣,比起骚扰她我还不如去找个漂亮的男生——”
Mark的目光突然穿过人群,落在了Eduardo身上。
“?”Eduardo只看见Mark无来由地盯住了他,并未听清他说了什么。
然后,他便看见Mark把酒放在吧台上,拨开人群,直直向他走来。
随后发生的事Eduardo大概会铭记一辈子。
这个家伙,走到他面前,毫不犹豫地、响亮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头冲着身后顿时鸦雀无声的人群道:“这才是骚扰,懂吗?”
行为之理直气壮,语气之不容置喙,令人咂舌。
如果说当年被女生偷亲只是让他红了温,这次Eduardo的处理器直接是过载死机了。他捂住被亲的那边脸,表情一片空白,脑海里短短几秒钟把太阳系几大行星全部巡游个遍,再目瞪口呆地看向眼前的Mark,大脑终于给出了破口大骂或者一巴掌扇回去的备选项。
“……疯子。”那个正和他争吵的男生喃喃道。
Mark见对方震撼到放弃找茬,回到吧台,又艰难地端起四杯酒走了。
走了。
走了。
Eduardo感觉自己现在能立刻晕过去了,气的。
但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对面的椅子又被哐当一声拉开。Mark端着应该是他的那杯酒,旁若无人地坐在了Eduardo对面。
?你怎么敢回来的。
“谢谢,帮我解了围。”
不客气,我只是当了个木头桩子而已。Eduardo瘫着脸想。
他努力平心静气地问道:“我可以问一下,你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吗?”他把落到嘴边的馊字咽了回去。
“发现你坐在那里的时候。”Mark理所当然答,“我们是朋友,你可以帮我。”
朋友?For God’s sake,他们只见过一次!
“我以为犹太兄弟会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的。不过之前我也有听说过你。” Eduardo一时语塞,他怀疑对面坐着的这个人根本没有脸皮可言。
“不得不说,你真的给了我一个好大的生日‘惊喜’。”他加重了在surprise上的语气。
“生日?真的?”Mark挑眉,”Oh, happy birthday.”
“谢,谢。” Eduardo咬牙切齿回道。
酒杯里的血腥玛丽彻底见了底,为防止他等会萌生出把杯子砸在Mark脸上的想法,Eduardo起身去吧台再要了一杯。
伏特加带来的过量酒精在站直的时候骤然冲上头顶,他脑袋一阵发晕,脚下踉跄,Mark眼疾手快拉了一下他才不至于摔倒。
……
太丢人了,今天快把他20年来的脸都丢尽了。
Eduardo拿了酒回来就沉默地撑住太阳穴,一副不愿再同人多谈的样子。
“Mark,你跟人说完没有?”远处有人嚷着Mark的名字,可能是他的室友。
“马上来。”Mark提高声音,又准备走人。
他终于要走了,Eduardo如释重负。
他听到推椅子的吱呀声半道戛然而止,Mark伸手过来,拿走了Eduardo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自己的酒推到他面前。
“我认为这个状态下你不应该再这么喝,除非你想酒精中毒。”
Eduardo望着他撂下话就扬长而去的背影,大脑又一次濒临过载。
他第一次见以这种方式关心人的,很难说被关心的人是先感动还是先一拳头招呼上去。
算了,这事先放一放吧。Eduardo长叹一声,毕竟今天还有更重要的让他犯愁的事——
等等。
滴答声什么时候从他脑袋里消失的???
Eduardo使劲甩了甩脑袋,眼睛瞪得快和酒杯口一样大。他按着头拼命回忆刚才从进酒吧到现在发生过的一系列事情,最后,两句话蹦进脑海。
“这才是骚扰,懂吗?”
“Oh, happy birthday.”
答案昭然若揭。
Fuck.
教养极好如Eduardo,也没忍住爆了粗口。
Mark Zuckerberg喜欢我?他自己知道吗?
被他质问的空气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Eduardo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卸了力,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
行吧。Amazing,至少他救了我一命。
Eduardo这时才想起把注意力转向Mark留给他的酒,酒杯安安静静立在桌上,液面停留在杯沿不远处,应该是一口没动。
看着像……他眯着眼睛琢磨,紫红色的酒液在灯下晕出柔和的光,冰块在浮沉间带起丝丝缕缕的气泡,飘在杯口的柠檬片上还放了颗樱桃——额,他没认出来这是什么酒。酒吧的特调?
他试着喝了一口。
好甜。味觉第一时间发来反馈,他尝到了荔枝利口酒和白葡萄汁混杂的味道。
青柠的酸涩随即攀上舌尖,把甜腻冲淡不少。冰块带来的寒意又把酸甜度控制在了微妙的平衡点,酒滑向喉咙,在口腔带起一阵清凉的薄荷气息。
很舒服的口感,没想到Mark居然会喝这种女孩子喜欢的酒。Eduardo撑着脑袋,突然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笑出声来。
“Hi,你是Eduardo吗?”他转头,看见个陌生男孩走来。
他点头说是,那男生顿时笑得比窗户上挂着的笑脸气球还夸张:“我叫Dustin,Mark的室友。他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要不要来和我们一起?Mark刚才打赌输得老惨,今晚我们的酒他包了,机会难得!”
Dustin朝一张桌子努努嘴,Eduardo顺着看过去,一眼便发现Mark那头卷发。Mark面无表情和他对视上,耸耸肩,似乎做了个“Oops”的口型。
Eduardo心下觉得好笑,从善如流拿起杯子起身:“那我可要让他赔我那杯血腥玛丽。”
春光正好的夜晚,Eduardo端着杯不知名的酒坐到了Mark身旁,乱蓬蓬头发的少年挪挪身子,在已经坐了两个人的沙发上给他腾出小块能坐的位置。男生们张口就给他唱生日歌,音调七零八落的,引人发笑。他揶揄了几句,一帮人便开始大笑着灌酒。
没过多久,坐在Mark另一边的Billy喝嗨了,一脚踏在桌上开始大声朗诵:
——I pray thee now tell me,
Which of my bad parts
Didst thou first fall in love with me?
(现在请您告诉我吧
到底是我的哪个缺点
让您开始爱上我的呢?)
Mark被他室友这突如其来的酒疯一惊,嫌弃地往另一侧偏去。Eduardo以为他醉倒了,下意识伸手虚虚揽住Mark,低头时嘴唇从他的卷发上擦过,像个若即若离的吻。
——For them all together
Which maintained so politic a state of evil
that they will not admit any good part to intermingle with them.
(所有的
它们狼狈为奸
容不得一点好处。)
……
喧闹间,他不经意抬头往外瞟去,酒吧外的连翘在红砖墙上垂了一路明黄,窗下的紫荆也落了一地花瓣。
此生难忘的20岁生日。
—————————————————————————————————————
门口传来动静时,Mark还团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么快?”他头也没转地问。
“Beast饿得慌。” Eduardo解下牵引绳,小狗甩着毛就往狗粮碗边扑。
他走到客厅,看清电视上在放的东西:“老天!你怎么还在看我的音乐剧?”
Mark举起遥控器按了暂停,继续懒洋洋窝着:“思考事情的背景音而已。”
“Fine.” Eduardo添满狗粮,倒了两杯牛奶,递给Mark一杯,自己一边喝了一口一边在他身边坐下,“你天才的大脑思考什么要用我唱歌做背景音?”
“当年在酒吧我为什么会想到要亲你一口。”Facebook的CEO说这句话时严肃到像是在开董事会。
“咳咳咳咳——” Eduardo一口牛奶差点呛进肺里。
“那么,”他终于缓过气,“你想出个所以然了吗?”
“当然没有。”Mark答,“人踏不进同一条河流,现在的我也没办法揣测12年前的我是怎么想的。”
“那真可惜。” Eduardo撇撇嘴,“我还想问问你当时为什么要点杯五颜六色还特别甜的酒。”
Mark打了个哈欠,周末大清早被迫因遛狗起床的困意又袭上来:“很甜?那不好意思我一口都没喝就给你了所以不知道味道。至于五颜六色——你应该还记得我是色盲。”
“酒的名字你总记得吧?”
“有点印象,好像是那家店的特调,叫Ce……”Mark在记忆里努力检索。
“Cerezos。”
“什么?”
“Cerezos,西班牙语里樱桃树的意思。” Eduardo 想起什么,笑意淡了,“2006年我参加完哈佛毕业典礼,一个人绕去酒吧又点了这杯酒,可能调了配方,喝起来没之前甜了。”
Mark捧着牛奶杯的手顿在半空,半晌才发出个:“哦。”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但Eduardo先一步重归笑意,俯身吻他:“抱歉,我不该提这个。”
门铃突然响了。
“来了。”Eduardo去开门,他在门口窸窸窣窣一阵,对着门外说了句thanks。
他回转身就看见Mark在沙发上探头探脑,举起手里的盒子给他看:“当季的樱桃,听说味道很不错,我订了一点。尝尝看?”
Mark又把脑袋缩了回去,但Eduardo知道他的意思是yes。
Eduardo在厨房里细细洗着樱桃,早晨的阳光洒进室内,柔和且不刺眼。窗外就是院子,吃饱力气足了的Beast又开始在草地里撒欢,一身黑毛竟也被照得发亮。
春天已逝,夏日将至。
他滤干净水,把水果倒进盘子。走出厨房时,Mark正背对着他,透过窗帘的光斑恰好落在他后颈上,把那一点樱桃似的红痕映得分明。
Eduardo又想起那个春夜,想起后来从调酒师口中套出来的酒名来由。
Quiero hacer contigo lo que la primavera hace con los cerezos.
(我想对你做
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