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墨燃踏进红莲水榭的时候，楚晚宁正抱着墨舒坐在紫藤花架下。一岁多的孩子胎发柔软，楚晚宁的手法笨拙，总算在孩子短短的头发上别了一朵紫藤花。
墨舒生的白嫩，一双眼睛乌黑水润，头上的紫藤花更衬得小小的人玉雪可爱，活泼俏皮。
楚晚宁满意地瞧了又瞧，在墨舒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糯米团子一般的小家伙儿坐在楚晚宁的腿上，睁圆了水汪汪的眼睛，肉乎乎的小手抓握着楚晚宁胸前衣襟，口齿不清地叫着：“呀，呀！”
午后的天气晴好，墨舒的眼眸在阳光下黑得发紫。胸口柔软的触感让楚晚宁的心软了又软，他弯下腰去，用脸颊贴了贴墨舒柔软的头发。
“真难看。”高大的男人走过来，遮住了和煦的阳光，楚晚宁怀抱中的孩子抬头看向来人，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玄色的衣角，却听不懂男人话里的嫌弃：“头发这么短，像个小秃毛狗。”
楚晚宁斜了墨燃一眼，不悦道：“孩子还小。”
踏仙帝君无视楚晚宁的不悦，强劲有力的双手就要从楚晚宁怀中抱过孩子。楚晚宁下意识地抬起胳膊，小臂挡住了男人伸过来的手，另一只手把墨舒抱得更紧。
墨燃把这些举动尽收眼底，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来。他抓住楚晚宁清瘦的手腕，重重地按下那条挡了他的手臂。
“不舍得给我抱？”
墨燃的手慢慢收紧，手腕处传来钝痛。楚晚宁知道这是危险的前兆，他不想在女儿面前让自己太过难堪，便知趣地把墨舒往墨燃面前送了送。
“这小东西倒是一点都不像你。”墨燃一把抄起墨舒，把手里的小不点高高举过头顶又重重落下，熟稔的游戏引得小家伙咯咯直笑，玩闹间那朵好不容易才别住的紫藤花也落在了她父亲的肩膀上。
玩够了，墨燃让墨舒坐在臂弯里，另一手护着女儿的后背。小糯米团子自然而然地搂过墨燃的脖子，香香甜甜地一口亲在墨燃的脸颊上。
脸颊上传来柔软的触感，空气里带着幼崽独有的奶味。自从墨舒出生后，他总觉得生活变得不真切，而此时小团子亲过的柔软触感，正让帝君陛下心底某处迅速坍塌沦陷。
他弯起嘴角，对着楚晚宁假意责怪道：“还好性格也不像你。”
墨燃也亲了亲女儿肉嘟嘟的脸颊，眼底带笑，抬了抬小臂，示意墨舒看楚晚宁，“还记得吗？叫娘。”
闻言，楚晚宁心里一紧，五指攥紧了衣料，他想起上一次墨燃教女儿说话——
那是半个月前的下午，墨舒正窝在小摇篮里午睡，墨燃也恰好在红莲水榭小憩。他搂着楚晚宁，闻着枕边人发间香味，难得的感受到了岁月静好。
他自幼失恃，做梦都想要一个家。
现在楚晚宁乖乖地躺在他身边，既不抗拒也不刻薄，他们甚至还有一个孩子，这是往日梦里才敢窥探的景象，此刻竟真实地发生着。墨燃觉得好似有一种甜蜜温馨的气息在鼻尖萦绕、在空气中流淌，让他冷硬的心逐渐变得活泛。
突然，恬静的氛围被咿咿呀呀的叫声打破，小家伙睡醒了，焦急地寻找着熟悉的身影。楚晚宁自从有了墨舒就变得浅眠，听见声响，他一把掀开墨燃的胳膊，几步略到摇篮边，甚至来不及穿好鞋袜。
楚晚宁赶忙把墨舒从摇篮里抱起来，哄道：“舒儿别怕，我在。”
墨燃支起半边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晚宁白皙的脚踝，阴晴不定的脸上写满了不快。
墨舒趴在楚晚宁的怀里，热乎乎，汗津津。楚晚宁摸了摸她的后心，拿走垫在后背潮湿的汗巾，又用手背揩去她额头上的汗珠。
小小的人刚从被窝里起来，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楚晚宁担心墨舒会着凉，又拿了一件小外衣要给她穿。
墨燃从床上望去，楚晚宁抱孩子动作娴熟，照顾孩子也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全不似当年还在死生之巅做长老时那般冷硬。他轻拍着墨舒的背，目光中满是慈爱。
墨燃突然觉得心中酸涩刺痛，这样温柔体贴的眼神，楚晚宁何时分给过他。
他长腿一跨就翻身下了床，面色阴沉地站在楚晚宁身后。墨舒从楚晚宁肩头探出脑袋来，见墨燃来了，哼唧着伸出手要墨燃抱。
顺着墨舒的动作，楚晚宁转头便见墨燃杵着。他正愁腾不出手来给墨舒穿衣服，此刻便顺手把小家伙塞到墨燃怀中，全然忽略了墨燃阴沉的脸色。
楚晚宁把小衣展平，牵牵墨舒的小手道：“舒儿乖，我帮你穿件外衣，好不好呀？”
这样柔软的语气，便是墨燃尚且年幼、刚拜入门下的那一年，楚晚宁也未曾对他展现过。墨燃心头的火细细密密地烧了起来，烧得他心口酸痛，又覆上了恶劣的盔甲。
“什么我啊我的？”墨燃不是头一次听楚晚宁这样和女儿说话，往日看在孩子的面上忍而不发，今日借着东风将邪火尽数发了出来，“你是孩子的娘，为何不自称‘娘亲’？”
楚晚宁像被蛇蝎猛然螫到，手上的小衣垂了下来。他低着头，紧紧咬着下唇不吭声。
“羞为人母吗？楚妃。”墨燃笑出了声，“你都已经替本座生下这孽种来了，现在又在矫情什么？”
怀里的墨舒似乎感受到了父亲母亲之间奇怪的氛围，灿烂的笑容在脸上慢慢消失。她觉得不安起来，在墨燃怀里朝楚晚宁挣扎。
“乖一点，舒儿。”墨燃把女儿搂得更紧，墨舒却呜呜咽咽起来。
楚晚宁听见呜咽声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眉头紧锁，看向墨舒的目光焦急又关切。
他伸手想去摸摸墨舒的小脸，却在墨燃如电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他藏在衣袖中的手微微发着抖，墨燃的羞辱和鄙薄让他溃不成军。
墨燃字字诛心，他想起墨舒的到来，本就是源自墨燃的折辱。
墨燃剥夺了他的自由和自尊，逼迫孤月夜令他以男子之躯怀胎。他恐惧身体的变化，也怕看见宫人嘲弄的目光。他如今不阴不阳，昔日北斗仙尊的傲骨被踏仙帝君踩在脚下碾了个粉碎。
男子怀胎这事本就骇人听闻，孕期云雨更是荒唐。踏仙君重欲，每每兴致上头时便不由分说地要他来发泄。胎相未稳时，他怕伤及腹中骨肉，只能央求墨燃退而求次。他护住微微显怀的孕肚，含着泪跪在墨燃身前努力吞吐。
墨燃从前恨他宁折不弯的硬脾气，他却在有了墨舒后对墨燃软了态度。
他本因魔花之事对墨燃心怀愧疚，墨舒的到来更让他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来弥补对墨燃的亏欠。可他在情之一字上知之甚少，他不懂怎样做才是对墨燃更好，便只能拖着身子满足墨燃的要求、任他索取。
一声声咿咿呀呀传进楚晚宁耳中，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墨舒在呼唤他，这声音像一根根针扎进他心里，泛出难言的酸楚与疼惜。
“你好像也该会说话了。”墨燃皱着眉头，听着墨舒语焉不详的叽里咕噜，指着楚晚宁道，“来，叫娘。”
楚晚宁攥紧了手里的小衣，扭过头不去看这父女二人。墨舒歪着脑袋，不解其意。
墨燃耐着性子，又慢慢地解释道，“这是娘亲，要叫娘。”
小姑娘张了张嘴，努力道：“呀？”
“不对！是‘娘’——”
“……呀！”
墨燃彻底没了耐心，将墨舒往楚晚宁怀中一塞，“楚晚宁，谁家孩子这么大了还不会叫娘！你怎么教的孩子！”
楚晚宁连忙把墨舒抱稳了，皱着眉头斜了墨燃一眼。凤眸凌厉，满目霜寒。
这样的眼神又刺痛了墨燃，他知道楚晚宁在怪他下手没轻没重，生怕摔了墨舒。可这样的偏心和袒护，他也从没在楚晚宁这里得到过。
他伸出手指在墨舒额头上点了点，对着楚晚宁恨恨道：“舒儿再不会叫人，本座就要送她去给皇后教了！”
墨燃摔门而去，墨舒似懂非懂，却也明白墨燃此刻并不是很喜欢她。
楚晚宁低头看见墨舒的神色，便把她搂在怀里轻晃着安慰道：“小舒儿是被你……被墨燃吓到了吗？别怕，我会一直在。”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墨燃离去的背影越发模糊，墨舒委屈地低下了小脑袋，圆圆的眼睛里泛起眼泪，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天夜里，楚晚宁端详着摇篮里的墨舒，伸出手反复抚摸她肉乎乎的脸颊。他确实耻为人母，这天下竟有男人生子的荒唐事，若是天下人知道了这生子的男人正是他楚晚宁楚宗师——
楚晚宁闭了闭眼，更遑论这孩子还是他徒弟的种。纲常扫地、罔顾人伦……天下人会怎么看待墨舒？
他的余生一望到底，无非是被困在墨燃身边继续受辱。他肮脏不堪，已然自暴自弃，可墨舒怎么办？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墨舒被天下人指指点点的样子，他心口发酸，喉头哽得呼吸不稳，难受得一手紧紧攥住了胸口的衣料。
他不敢细想，更没了为人母的勇气。
反复摩挲着墨舒脸颊的那只手微微发颤，楚晚宁正出神，摇篮里的婴孩拙手笨脚地抓过他的食指，在他的掌心亲了一口。
墨舒的手小到只能堪堪握住楚晚宁的手指，像极了墨燃的眼睛正乌溜溜地看着他。她是这样小，她总能轻易牵动楚晚宁的心绪，楚晚宁的心也总是因为她变得更软。
他想起墨舒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心软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
他原是心如死灰，只当用身子纵容墨燃胡搅蛮缠地闹一场。
可当墨舒第一次在他原本紧实的小腹顶出浅浅的弧度，当墨舒第一次在他腹中有了心跳，当墨舒第一次舒展手脚……他干涸的心里慢慢生出了柔软的枝芽。
楚晚宁自己都说不清楚，在他能感受到墨舒的那许多时刻，为何都心软得一塌糊涂，这样的感情来的莫名其妙却澎湃汹涌。
墨舒在他孤寂的生活里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了他麻木余生里的念想和慰藉。
墨舒是他和墨燃的孩子，父女二人都是他的软肋。他残躯一具不足挂齿，可他们俩却是他仅有的牵挂，纵有千难万险，他拼死也要护其周全。
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拍了拍正自顾自玩闹的小家伙，唤道：“舒儿。”
昏黄的烛光映在楚晚宁的侧脸，让他线条凌厉的眼眸看起来柔和温润。对上墨舒疑惑的眼睛，他指了指自己：“来，叫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