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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What if I just like getting caught in the rain, huh? What if I just love forgetting my umbrella and dashing around in the downpour?"
"Then just go take a shower with your clothes on, pendejo."
“如果我就是喜欢淋雨呢,嗯?我就是喜欢忘记带伞,然后在雨里冲来冲去。”
“那你就穿着衣服去淋浴,Pendejo。”

A soft sci-fi story about a world where rain never falls and a loved one split into different parts - once again.

Notes:

this one was written last year out of the need to write a scifi story for guapoduo even if it doesnt make any sense scientifically, but you get the vibe

Work Text:

 

最近几天,这里总在下雨。雨水落在高高的玻璃穹顶上,无法打湿任何无需斜坡的屋顶,或者咖啡馆的窗户。雨滴破碎时发出的,遥远的沙沙声,只在深夜能够听见。这并没有让雨的存在感变得多薄弱,因为昏暗下来的天光,透过穹顶上的水帘,为整个城市投下了起伏的、波浪形的阴影。路灯也亮的更早了,但少了路上亮晶晶的水洼,就少了那让人既迷醉又忧郁的氛围,令人有些遗憾。

就像许多屋子仍然顶着斜坡一样,Roier仍然不喜欢在雨天出门。他会看一眼天气预报,嘟囔一声,然后将自己重新埋进床里。雨天令人消沉,原因不全是潮湿的衣服,或者沉重的鞋子。在这些日子走出门去,却不必做额外的准备,感觉总是不太对劲。感觉太奢侈。

 

(“如果我就是喜欢淋雨呢,嗯?我就是喜欢忘记带伞,然后在雨里冲来冲去。”

“那你就穿着衣服去淋浴,Pendejo。”

Roier真的尝试过一次。之后再想,他不知道自己的预期是什么,但全身湿透的感觉,只让他更加悲惨,毫无必要的戏剧化。所以,不会被雨水淋湿,应该算是件好事。)

 

待办清单让他叹气。但,要做的事,还是非做不可。你会以为“未来”的人们真的像电影里那样,再也不用亲自操持那些琐事。事实是,没错,你可以整天躺在床上,让机器去处理你所有的事务。问题只不过是想不想。

现在他在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查看各种各样的抽屉和柜子,找一双配的了对的袜子。走上街时,世界问候他的方式,和打开冰箱时,空空的架子问候他的方式是一样的。路上少有行人,偶尔驶过的无人载具也大多是,正如其名,无人的。小超市门口的收银台后,坐着一个染了红头发的女孩,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上午好。”Roier说。

超市里没有背景音乐,也没有第三个人。他的声音在货架和墙壁之间回响,让他尴尬地畏缩了一下。

 

(“我觉得你吓到人家了。”

“嘿,我只是在表示礼貌!”)

 

女孩显然没预料到有人会向自己打招呼,慌张地抬起头来,张了张嘴。

“哦,上午好,呃……有什么问题吗?”

 

Roier这时刚拿起篮子。转过身来,抬起眉毛。

“……没有,只是问个好?”

 

“哦,好吧。”女孩眨眨眼,又补一句,“购物愉快?”

 

购物算不上什么令人愉快的事,但也还不算烦人。只是一个按部就班的流程,允许大脑在单调中放空。Roier一边走,一边哼他不知道在哪听到,然后卡在脑子里的一段小曲。他拿起货架上的东西,有些已经买了太多遍,就像是到失物招领处取回再一次丢失的水杯。如果需要做出选择,只不过是选择坚持旧的,还是尝试新的。

 

抢眼的电子标签,用夸张的动画和数字标出促销的价格。密密麻麻的小字,保证着产品的纯天然——“纯天然”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特意这样标一标?像许多处心积虑的设计一样,本该让人安心的事物,实际上却引发猜疑。到最后,所有声明都失去了意义,成为每个在城市里生活的人默认存在,并自动过滤的东西。当辨别的能力被混杂的声色冲淡了,在多样化的价值观中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诡辩,你会意识到,就连真假也是相对的。

 

(“上次说过再也不买的是哪个来着?”

“我也不记得了。管他的,这个眼熟,就这个了。”)

 

Roier是一个他们会称为“悲观的乐观主义者”的人。他是不是从来都这样,有待辩论。但如果他买到的“纯天然产品”被证实是假的,他会说:嘿,起码不是只有我们上了这个当;嘿,起码还没出现消费者染上怪病的新闻;嘿,我们早就知道这事迟早要发生,现在发生了,总比之后才发生要好。

 

嘿,起码鸡蛋仍然是鸡生的蛋,胡萝卜仍然是长出来的胡萝卜。把它们放进篮子里,这之后,就别再担心了吧。

 

在这时,Roier感觉到,有东西在看着他。

 

一开始的细节,总是难以察觉。或许是他拿起的沙拉酱带了点粉色,或许是他放下的冷冻肉馅带了太多的血水。某处传来滴答的声音,那是失修的空调流下的冷凝水吗?为什么货架上的电子标签,在他的眼角变成了颜色,转眼一看,却又毫无异样?监控摄像头的反光,黑黑的瞳仁,像人造的星空一样闪烁。运行的指示灯,不紧不慢地,亮着,暗着,亮着。

观察着。

 

(“——在空间之间的空间。”)

 

这让Roier将空着的手伸入口袋,去摸一个他再三检查了一定要带上的物品,又将篮子里的一个橙子(现在它也带着一种奇怪的红色)放回水果堆里,然后以自然的步态,掉头向收银台的方向走去。被注视的感觉跟随着他,伺机而动。嗡鸣声自身边的冷冻柜和冰箱中发出,走廊尽头的天花板上,另一个摄像头,慢慢地转了过来。

 

“你一定是在逗我。”Roier小声地说。

看在鬼知道现在人类还在信奉的什么东西的份上,他真的只是想买些东西,然后回家休息而已。就不能过一会再应付这个吗?以一种破坏性没那么大的方式?当超市的灯光开始闪烁,他的步调逐渐加快。空间像是往左移动了一个像素,Roier若无其事地往身后瞟了一眼:没错,他所走过的地方,每一块电子屏幕都变成了红色。

 

显然,这是一个错误的举动。在意识到自己被发现后,所有的屏幕短暂地熄灭了一刻,然后恼羞成怒地亮起来,这次是从远端向近处快速地蔓延,险恶的红光不断地逼近。Roier终于丢下手中的篮子,大步地跑起来,径直奔向收银台。嗡鸣声变成了怒号,令人作呕的破碎声在他身后响起,他衷心地希望现在溅在他身上、弄脏他的鞋子的,是石榴汁或者番茄酱,而不是更恶心的东西。

 

原先坐在这里的女孩,现在正惊恐地贴着墙,用手臂环抱着自己。Roier没有空去看她,而是手一撑,从柜台上翻了过去,快速地摸索起超市的电脑来。

 

“接口呢?”他头也没回地喊。此时,空气已经开始变得不适,闻起来像金属,静电在原子之间累积,连最细微的毛发也不安地将要立起来。

 

“在-在主机后面……”女孩颤抖地回答,“桌子下面——”

 

Roier蹲下来,抱起放在地上的那个沉重的黑匣子,“砰”地放在桌上。忽略所有按钮,一百八十度掉转过来,在所有大小的方形纹路里找到最眼熟的那个,然后费劲地用指甲去抠它的盖子——

 

超市里的灯“刺啦”一声,全部熄灭了,玻璃的颗粒像冰雹一样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碰撞声。女孩尖叫一声。所有的物体都被无处不在的屏幕,勾出红色的轮廓。某处的机械正在超负荷运转,从墙壁里发出沉闷的哼鸣声、移动声,仿佛他们已经进入巨兽的肠胃。

 

(“那感觉……感觉就像燃烧。”)

 

然后,接口的盖子,终于“咔”地打开,像一个清脆的顿号。Roier,从口袋里抓出一个红色的,只比指甲大上一点点的存储器,猛地插了上去。

 

-

 

“人是什么”

 

我们并不生活在一个理想的未来里,你知道的。

我们本可以做得更好。我们本可以开拓更大的天地,不在这里,而在别的地方——别的空间,别的星球。我们尝试了,然后失败了。不是因为我们的智慧不足,技术不够,而是因为无论知识渊博如何,科研精尖如何,我们永远无法改变我们是谁。

 

我们经历了两次奇点的爆发。第一次是科技上的,第二次是现实上的。一切都在加速,如此迅猛,如此势不可挡。而我们早该意识到这一点,因为黑洞早已没有秘密:在不均匀的引力场中,我们将被潮汐力撕裂。

科技的奇点撕裂了我们。满怀希望的冒险者们踏上了远航,不久便意识到,离出发地越远,他们就离人类越远,而要想到达彼岸,唯一的方式,是成为全新的物种。这让我们害怕了。于是我们将科技锁起来,当作那一切从没发生过。

现实的奇点撕裂了我们。未来已经死了,谁不想活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呢?它甚至不需要是理想的。只需要比现实好一点点,那加速度就足够了。我们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更好。这让我们害怕了。于是我们将现实锁起来,当作那一切从没发生过。

 

我们那么想要改变,却又那么害怕改变。或许,这是写在我们的基因里的生存代码。和万亿年的自然选择相比,我们仍然像个孩子,也仍然像个孩子一样留恋母亲的遗产。这不是说我对此有什么观点,因为我是一个被改变的,被撕裂的人。你可以说,我已经不是人了。我可以到达彼岸,我可以回到现实。

但我不能。为什么?因为不管我是怎样的面目全非,我还和每一个人一样。不能舍弃旧态,不能离开家乡,为思念所牵绊。

 

人是思念的动物。

 

-

 

整个空间都颤抖起来,刺眼的红色能够穿破紧闭的眼睑,成为不可逃避的存在。

然后,“倏”的一声,它们熄灭了。机械的运转声困倦地停下来,一切归于寂静。光透过超市的玻璃橱窗,从外面的街上照进来。

 

Roier抬手擦掉脸上的汗和散发着甜味的果汁,向后两步,靠在墙上,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我操。”他说。

 

某时蹲在了地上的女孩,慢慢地站了起来,看了看超市里的残局。头顶的灯哪怕还有螚发光的,也是挣扎地闪烁着。所有的屏幕都冒着烟,碎片和液体到处都是。

她震惊地张着嘴。

 

“……我希望你们有买保险。”因为我绝对赔不起,Roier想。

 

“解离者?”女孩问。现在,她的头发没有那么红了。她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染红色。

 

Roier点点头。女孩露出同情的表情,他有点不满地转开头去。

 

“应该有。我觉得。”她说,“毕竟谁也没法——”

 

“那就行。”Roier四处看看,“……我能拿点东西走吗?反正现在也没法结账了。我还没吃午餐。”

 

“呃……可以?我不知道。”女孩耸肩,表明这不是她的责任,她也不在乎,“你经常要应付这样的事吗?”

 

Roier觉得自己有必要辩解。“大部分情况下,没这么夸张。”

 

“真是不幸。”女孩说。

 

你才不幸呢,你要在这超市里成天坐着,什么事也没得干,等保险的人来了,你还要向他们描述刚刚发生了什么。那可是一些苦差事。我才应该同情你呢。

 

“还好吧。”Roier说。

 

“那个存储器里的是什么?”

 

“哦,这个?”他将红色的小玩意从主机上拔了下来,“这里面装了不少好东西。人类过去两百年来拍过的所有最垃圾的恐怖片。他最受不了这个了。”

 

Roier从地上捡起几包反正已经不能再卖了的方便面,和一些滚落的蔬菜,权当造访超市的任务已经完成。它们肯定能填饱肚子,而这就够了。

(或许等到晚上,他可以再想办法,吃点更花哨,更令人满足的东西。他当然可以到外面的餐馆去吃,又不是说谁会来指责他。

只是,已经认得他的店主,会很自然地问他一句,今天怎么是一个人来啊?)

 

热水在热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蔬菜洗一洗,用手撕得碎一点,丢进去,直到它们变成深色。从搁置的碗碟里挑出一个来洗干净,再找来一个叉子。餐桌上已经有很多重叠的水渍的圆圈了,有的来自盘子,有的来自咖啡杯的底部。此刻又再增加一个,组成一群迷你的月相。再往边上找一找,那些灰尘,那些不知什么时候甩上去的、已经干涸的水滴,它们就是星星。

 

对了,在此之前,还要先去换身衣服,并全心地希望,那些污渍不会成为永久的。其他的事,Roier可以自己做,但洗衣机的事业和斗争,不是他想插手的。

 

一天剩下的时间,要拿来做什么?

……打扫卫生,我猜。或者躺在床上,或者躺在沙发里,让懒惰像铅化合物一样渗入骨头。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预热了一个下午的柔软角落时,小睡会很好。可惜的是,还记得吗?今天是雨天。

 

Roier不懒惰,当然不,但清理很难成为一项爱好,这不能怪他。况且,一间屋子,也会像很多事情一样,在某个不留心的时刻,变得一团糟。他发誓,离上次收拾屋子真的没有过去多久,少用到的架子顶部,也不可能有那么厚的灰尘。这些书又是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的?……这些书是从哪来的?

 

(“你看,这就是熵。”

“好好好。现在把这些垃圾丢出去。”)

 

他把抹布和拖把从角落里翻出来,转头再看自己要处理的战场,立刻产生大声抱怨的冲动,在客厅中央恼火地叉起腰来。

我一点儿也不想干这个。

 

如果要问,为什么他们没有像大部分人一样,把家务交给智能设备去做,并不存在一个确切的答案。它一半是倔强,一半是畏惧。倔强,因为“我才不相信我还不如这些铁家伙”;畏惧,因为“如果它们能做这个,还有我们要做的事吗”。只凭这种想法,他们和世界,无疑是脱节的。他们是原始、繁杂、脆弱的胶卷一样的存在,安静地卷伏在一个不及拳头大的小盒。

Roier是清楚这件事的。相当确定,在这座城市里,还有更多会这样想的人。没人给他们起过名字——可能起过,后来又取消了,因为把本没有好坏的感触分一个类别,听上去太像是宣布一种疾病,从它得到名字的那一刻开始传染。不要谈论解决不了的事情。这样的做法,是符合Roier的风格的。

 

这都没有什么大不了,只要他不是独自一人。

 

我已经开始后悔了,Roier想。

他扶起倒在茶几上的音响。它蓝色的呼吸灯亮了起来,对自己得到解救表示感激,放起一些陌生的音乐,可能来自某个早就被遗忘的歌单。Roier思考地“哼”了一声,然后任它凭心意继续播放。来一些背景音没什么坏处。

 

(“其实,随机模式不是随机的。曾经有人因为播放器连着放同一个歌手的好几首歌,去投诉制造公司虚假宣传,尽管这只是概率问题。所以,他们做了一个算法——”

“这个算法能帮我们擦桌子吗?”)

 

他先将水槽清空,餐具全部放好,擦掉水渍,再拿着抹布,开启一场远征。从客厅到房间,从书柜到玻璃。这之后拿起的是拖把,让自己沉入更多的按部就班的流程,更多的单调中的放空。某时他在桌上找到一本看上去有点意思的画册,然后将拖把往墙上一靠,坐进附近的一张椅子,翻看起来;某时他瞥见丢在角落里的一个小木雕,认为它值得更多的注意,并把它拿到客厅去,摆在一个柜子上。

 

剩下的时间,他一边干着活,一边在心里念叨,我讨厌这个,我讨厌这个。

讨厌这种总要做些没意义的事,以逃避更加没有意义的空虚的生活。讨厌等待,讨厌不知道转机什么时候才会来临。讨厌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自己的思维非要被这些事情填满。

结论很简单:果然,我是病了。

 

(“我觉得我的灰尘过敏发作了。”

“别找借口!”)

 

但是Roier没有。Roier是一个健康人,一个普通人。做事总从实际出发,因为他的手里牵着一个风筝。他不是思想总在大气层之上的那一个,不是情绪起伏更大的那一个,需要更多安抚和陪伴的那一个。实际上,他独自一人,完全不该有任何问题。那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独自一人变得如此难以忍受?

 

(他的手中仍然牵着线,风筝却已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他不该这样。从始至终,更需要照顾的那个,一直都是Cellbit。

 

悦耳的门铃声响了起来,把Roier吓了一跳。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哼唧着伸了个懒腰,敲一下酸痛的背,然后走去应门。从猫眼往外看去,除了一片蓝色调的街道,什么也没有。这时,天色已经暗了。

这不会是快递,Roier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东西。他把门打开一条缝,伸出头张望。没有放在门前的包裹,没有按门铃的人。

 

“谁呀?”他向门外的空间问道。

没有回应。

 

Roier关上门,在门前站了几秒钟,思考要不要忽略这个小情况。没等他找到被随手甩开的拖把,门铃就再次响了起来。他烦躁地叹了口气。

 

“谁呀?”他一边喊,一边打开门。外面仍然什么也没有。空荡的街道向两侧延伸,路灯忠诚地站立。

 

“换一家去玩恶作剧吧。”Roier说。我没这个心情。

沉默。沉默,除了久违的雨声。它很微弱,但它的确在那里,来自高高的穹顶之上。

 

(……正在等待。)

 

现在,这件事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个不知道躲在哪的陌生人,真的脸皮很厚;二是,怪事又在发生了,意味着Roier必须要做点什么。弄清楚情况总不是坏事,况且,他的心里已经对现状有猜测了。

 

“你是来道歉的吗?”他问街道,然后屏息观察。

 

——有了,在那里,街对面右手边的第五盏路灯,闪烁了一下,变成蓝色。Roier微笑起来。

 

“然后呢?”他叉起双臂,把头偏向一侧。

 

蓝色的灯光晃了晃,短暂地犹豫了一会,然后向远处跳跃:第六盏,第七盏,第八盏。离得越远,灯光越模糊,正凭这一点,Roier才意识到,街上已聚起一团薄雾。深呼吸,湿润的气味就充满鼻腔。现在灯光停留在那里,召唤般地闪烁几下。

 

“好吧,好吧,我来了。”

Roier进屋去,拿起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夹克披上,然后走出屋子,关上门,悠闲地沿着街道向前漫步。

 

他没有查看时间,也不在乎现在是什么时候。雾并不浓,却带来一阵寒意,让他将手插进夹克的口袋。它们是那种直上直下、用来放随身的物品,而不是双手的口袋,所以这姿势很尴尬。这会再掉头去换一件已经太晚了,况且,当他转头向后看,房屋的轮廓早就消失在雾中,连同所有能表明他身处何处的地标。只有忠诚的路灯,和脚下的地面。

 

(“——难得的清晰感。甚至可以说,珍贵的。”)

 

蓝色的灯不断向前跳跃。所谓的跳跃,其实只是一盏接着一盏的灯,从正常的白光变成蓝色,又再变回正常。说成是跳跃,听上去更有生气,仅此而已。它时不时停下来,等待一会,直到Roier跟了上来,再接着往前。

 

“你真的有必要反应那么大吗?在超市里?”Roier问。

没有回应。

 

“我是说,那会应该算不上是最糟的情况,但那是因为有我在。”

没有回应。

 

“你没有权利发脾气,好吗?就算你没法控制,起码也理解我一点。”

没有回应。

 

“喂!我们这是要去哪?”Roier站住脚。

 

这时,灯光停了下来,闪烁了两下,然后熄灭,变回正常。

 

“嘿!”Roier喊。

 

他已经不在排布着住房的街道上了,薄雾也已散去。现在,他站在一个公园的中央,背靠着一个安静的石制喷泉。周围的树木在静止的空气中,投下复杂的影子。在它们的根部,自动浇水器正在运转,发出“簌簌”的细小动静。喷泉四周的长椅都是空着的。他踢开脚旁的一颗石子,走到一张长椅前,坐下了。

 

喷泉开始流淌,装在其中的彩灯亮了起来,将夸张的雕塑(波浪形状、大小叠起来的几个圆盘)和水都染成蓝色,看上去就像流动的冰晶。好看倒是好看,只是有点廉价。

 

“不行,我不接受,再真诚一点。”Roier说。

 

喷泉为难地停了下来,彩灯熄灭。随后亮起的是整个公园,所有事物都被蓝色点亮,这让Roier眯起眼睛。多角度的光源,为他投下许多薄薄的影子,从他身下延伸出去。

——除非,那不是他的影子。Roier低着头,看着其中的一个抖了抖,然后像叶子离开枝头一样,离开他放在地面上的双脚。它在光中生长,越来越大,从长椅延伸到喷泉,再吞噬周围的花坛,树木,公园里的每一条小径,直到世界陷入黑暗,停顿在眨眼之后、睁眼之前的时刻。Roier什么也看不见。

 

树叶的颤动声远远传来,公园里掠过一阵微风,带来熟悉的气味。感觉就像一个拥抱。这让Roier再次微笑起来。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现在它已经等于他的体温。他打开它的盖子。片刻之后,公园重新亮了起来,路灯发出它们应有的,略昏暗的白光。

 

铁盒的盖子盖上,发出“咔哒”一声。

 

-

 

“世界是什么”

 

世界是永恒的活火。

 

——不,开玩笑的,我不是真的这么认为。我喜欢这个说法,它很有想象力,也很有画面感。在某些方面上,它是正确的,比如事物总处在变化之中,比如燃烧和熄灭。

 

没人想过,世界末日会是这么的……平静。大部分人觉得我们会轰轰烈烈地灭亡,不管是出于战争的火焰,还是陨石的撞击。但,反过来想,既然人们都是要死的,最令人向往的死法是什么?躺在一张舒适的床上,被我们爱的人所包围,在无痛中结束美满的一生。

再看看现在的世界,情况不正是这样吗。

 

现实场是我们最伟大,也最可怜的发明。现实场中,一切按照应有的规律运行,不存在不理想的事物。所有的科技,仅保留与我们的舒适相关的部分。现实场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控制一切,用完美屏蔽现实。就连它的发明者也没法解释它,因为它已经能够完美地模拟自然的、未被控制的样子。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忘记现实场的存在,正如它的设计意图。它的最终形态,是一个没法证实,更没法证伪的阴谋论。

人们仍在静静地分裂。然而,现实场不是罪魁祸首。哪怕是在一个静止的,完美的空间中,人们也注定是要分裂的。

不管怎么说,我不讨厌我们拥有的这个世界。从外面看,它就像一个漂亮的水晶球。我也是大部分人,如果可以忘掉那些令我烦忧的事,我也想要平静的结局。我作为一个存在,无法与它长期相处,真是遗憾。

 

世界是光。这是我的最终答案。

光也是永恒的,比火更永恒。所谓的转瞬即逝,只不过是它跑得太快了,我们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它,最多只能追上它的脚印。

我们有过机会,这机会永远地失去了。现在,我们所剩的,只有影子。

 

-

 

铁盒覆盖着蓝色的塑胶纸,印着一个薄荷糖的牌子。

Roier不吃薄荷糖。他买薄荷糖,是因为他喜欢把这个小铁盒放在裤子的口袋里,听它随着自己的走动发出声音。这声音几乎能把Cellbit逼疯,所以真正在吃薄荷糖的总是Cellbit。等到小铁盒清空了,Roier就把它丢给Cellbit,然后偷偷地再买一盒。下一个轮回就这样开始。

 

他抬头,现在是黄昏,日光即将消失,不比路灯明亮多少。水帘投下波浪形的阴影,在公园的地面流淌,随着一日的终结,慢慢溶解。

 

蓝色的铁盒被放在窗台上,安静地躺在红色的存储器旁边,逐渐失去温度。夹克回归于椅背,浴室的水声响起又停止。在这枕头与被褥之外,这卧室、这屋子之外,街区和公顷之外,更多的人也正准备入睡,准备迎接新的晨光。这场不大不小的雨,下了一整天,又要下一整晚,明天也是,后天也是。穹顶接下所有雨水,将全部忧伤的象征意义,通通拦在了外面。

 

要耐心,Roier。你已经越来越擅长等待了。

 

(“一天的开始,到底要怎么定义?是从醒来开始算,还是从睡着开始算?我们做的梦,应该数进前一天,还是后一天?或者说,它不能属于任何一天,因为在梦里,除了一些找不到来源的画面和想法,并没有什么事真正发生?”

“……你做噩梦了?”

“……没有。我已经很久不做梦了。”)

 

最近几天,这里总在下雨。雨水落在高高的玻璃穹顶上,无法打湿任何无需斜坡的屋顶,或者咖啡馆的窗户。雨滴破碎时发出的,遥远的沙沙声,只在深夜能够听见。这并没有让雨的存在感变得多薄弱,因为昏暗下来的天光,透过穹顶上的水帘,为整个城市投下了起伏的、波浪形的阴影。路灯也亮的更早了,但少了路上亮晶晶的水洼,就少了那让人既迷醉又忧郁的氛围,令人有些遗憾。

就像许多屋子仍然顶着斜坡一样,Roier仍然不喜欢在雨天出门。他会看一眼天气预报,嘟囔一声,然后将自己重新埋进床里。雨天令人消沉,原因不全是潮湿的衣服,或者沉重的鞋子。在这些日子走出门去,却不必做额外的准备,感觉总是不太对劲。感觉太奢侈。

 

待办清单让他叹气。但,要做的事,还是非做不可。你会以为“未来”的人们真的像电影里那样,再也不用亲自操持那些琐事。事实是,没错,你可以整天躺在床上,让机器去处理你所有的事务。问题是,Roier不想那样。

现在他在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查看各种各样的抽屉和柜子,找到了一双配对的袜子。打开冰箱时,新鲜的鸡蛋,冰凉的果汁,和根系上还带着泥土的蔬菜,欢快地问候他。某处传来咖啡和面包的香气。

 

Roier关上冰箱门,转身。

“……Cellbit?”

 

没有回应。从屋外传来宠物狗的细声吠叫,自行车铃,和汽车驶过的声音。

 

“上午好!”绿头发的收银员说,“祝您购物愉快!”

 

购物算不上什么令人愉快的事,但也还不算烦人。只是一个按部就班的流程,允许大脑在单调中放空。Roier一个人走着。他拿起货架上的东西,试图去读它上面印着的信息,又心不在焉地将它放了回去。他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来超市,他想不起来自己要买什么。

超市里的人不多,最多的是提着自己带来的篮子的年长者,和推着婴儿车的青年人。卷了边的标签,用数字标出促销的价格。密密麻麻的小字,介绍产品的成分和应有的优点,全力吸引人们的注意。挂在天花板上的音响,播放着轻松的音乐。工作人员在货架间穿梭,补齐产品的空缺,确保所有多彩的包装都朝向外面。某处传来齐奏的脚步声。

 

Roier回头看,没有人在那里。

 

“只要一瓶水吗?”收银员女孩问。不知为什么,她听上去有些兴奋。

(我是不是应该多买点什么?)

Roier点点头。

 

“——恭喜你!”女孩“叮”的一声按下结账键,“你是本店这个月的第一千名顾客,我们会给你一份大奖。”

 

Roier的第一反应是笑出声来。他确实应该多买点什么的。

“我赢了什么?“他问,心情好了不少。海外七日游?演唱会门票?一桶临期的橄榄油?什么都可以,让他有事可做,有事可谈。

 

女孩递给他一张薄薄的纸条。这是一张画展的门票。

“我也不太确定这是什么,”她耸耸肩,“但还是恭喜你。”

“能把它换成钱吗?”Roier半开玩笑地问。

女孩真诚地笑了笑,然后摇摇头。

 

门票指引他来到他不熟悉的街区。音乐厅、剧院、博物馆,像不被关心却又舍不得丢弃的纪念品,装在另一个某样物件附带的、因为用料结实而同样舍不得丢弃的盒子里。它们在这个一点也不偏僻的角落,抱成一团。某处传来一声叹息。

 

(“这是我最讨厌的一点。再也没人关心这些地方了。”

“起码你还关心。”)

 

(至于Roier关不关心,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他是一个 “悲观的乐观主义者”。他大概觉得,在所有需要关心的事物中,它们并不是首要的。况且,渐渐地消逝了,总比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要好。孤独总比死亡要好。至少,它们的残留,仍能作为纪念。)

 

或许是画展的原因,今天,博物馆的门外还能够见到游客。浅灰色的石柱和阶梯组成宽阔的通道,张开不存在的双臂,默默地欢迎人们的来访。不管如何冷清,它仍是一个让人感到被接纳的地方。入口处的工作人员看也没看Roier手中的门票,只是向他微笑着,示意他,“直接进去就好”。

难怪不能换成钱呢,他这样想。

 

有时,像这样的事情,会让你深刻地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并在自信与自卑中选择其一。同一个场景,同一幅画面,在不同的人面前,呈现不同的色彩。把这样的想法推的再广一些,会让你怀疑,相互的理解究竟是不是可能的。当然,遇到了那些将会引发分歧的岔路口,你总是可以用一句“我不喜欢”,简单地略过。可那究竟是避免冲突的和平手段,还是对自我不足的逃避呢?这样的逃避,应该被指摘吗?

 

Roier站在一幅巨大的,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的画作前,不太确定自己看着的是什么。

 

不,应该说,他很确定自己看着的是什么。这是一幅人像,毫无疑问,但它真的是一幅画吗?那张脸上,每一根毛发,鼻翼的油光,唇上的死皮和皱纹,都以照片的精度,被细细地勾画。就连衣领上凌乱的纤维,略微凸起的接缝,也得到完美的还原。一双眼睛,睫毛像刺一样扎在肉色的柔软的眼睑中,光滑的眼球上血丝隐现,映出房间里的一扇窗子和几盏灯。

它太真实,真实得吓人。因为没有人会离得那样近地观察一张脸,并注意到所有的毛孔都按照缜密的纹路排布,像是埋藏在皮肤之下的指纹。

 

它在看着我,Roier觉得。他要抬头才能看到画像的眼睛,而画像低头看着他。

 

面孔遍布在展厅的走廊之中,各以一盏照灯点亮。所有的这些人,男人,女人,老人和婴儿,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咧着歪斜而熏黄的牙齿抽一支烟,有的斜着眼看向画外,颈部挤出浅浅的山脉和沟壑。巨大的脸颊,对称的五官,像蝴蝶的假眼。画布展开了翅膀,几乎随时要扑过来,将他吃下去。

 

它们都在看着我。Roier想。这让他觉得不舒服。因为它们在画布上是那么死寂,却又那么生动。不美丽,不丑陋,而是极具侵略性地存在着。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觉得自己偷偷地掀起了舞台背后的帘子,看到了未经妆饰的、仍然泡在羊水里的故事,和支撑这梦幻空间的钢梁。

难道,我在他人的眼里,也是这个样子吗?一个细纹、毛发和皮肤的规律组合。难道,“人”就是这样吗?

我不喜欢这个。没人应该喜欢这个。现在我感到有些后悔了,我想要离开这里。某处传来缓慢的步伐,慢慢地靠近。

 

Roier转身,准备忽略这不知怎么一回事的幻觉,却被站在他身后的人吓了一跳。

 

“喔!”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然后抬手捂住心口。

 

这个老人笑了笑——他并不很老,只是鬓角花白。他穿的相当体面。

“你觉得这画展怎么样?”他问。

 

(他是办展的人?难不成他就是画家?我该夸他几句吗?)

“呃……我不太懂艺术。”Roier谨慎地说,“但是它们,很逼真?”

 

“没关系,我也不太懂,但它们是超写实主义。”老人解释道,“这就是它们的特点。”

 

啊,好吧,有道理。的确是超级的写实。

“但是,如果是为了越像越好,为什么不直接拍照呢?”那样不是简单多了吗?画一幅这样的画,天知道要花上多久。

 

老人耸肩,西服的外套随之耸起。

“谁知道呢。我觉得这跟选择有关。”他说,“明明可以拍照,明明可以把人画的理想一点,结果还是要花心思,画得越像越好。这肯定意味着点什么,是吧?”

他想了想。

“也和你的选择有关。你觉得,和现实比起来,‘逼真’的东西,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这是我的选择。”

“好吧,好吧。”)

 

这之后,他向Roier点点头,顺着走廊继续游荡下去,绿色的围巾在他身后慢慢地摇摆。

 

Roier看着他走远,消失在通道的转角。

……我刚刚是不是被他说教了?

 

(嘿,如果把他画到那么大的一张画布上,是不是也可以看清他的所有皱纹?)

我在想什么呢。Roier摇摇头。这个地方真的要给他鸡皮疙瘩了。他心虚地躲避所有画像的目光,离开了画展。出去的路上,他没见到那个老人。他的手伸进口袋时又碰到那张门票。他在心里说了声抱歉,然后将它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它当然算是一份礼物,但这份礼物,不是属于他的。

难得我今天过得还算不错,他想。

 

为了将这诡异的经历抛在脑后,他去了他最常去的餐馆。那里的食物,熟悉而令人满足。这种感觉当然是真实的。离开餐馆后,他去公园里散步。七八余岁的孩子在这里游玩,他们的家长坐在长椅上聊天。那些快乐和幸福,也应该是真实的。喷泉伴着鸟鸣声,欢快地流淌着。绿色的草叶和树叶,在精心的维护下,一年四季也不会干枯。那些生命,一定是真实的。是这些真实的东西让Roier觉得,不用去质疑太多东西。

不去质疑,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能力。如果有选择,不管多少次,他仍然会选择相信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不管真实与否。这不是懦弱,这需要勇气。除此之外,还能怎样呢?

 

然后他走回家去。现在是黄昏,日光即将消失,不比路灯明亮多少。水帘投下波浪形的阴影,在公园的地面流淌,随着一日的终结,慢慢溶解。

 

看样子,今天,怪事没有发生。那么,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Roier又不傻。他知道这个世界如何组成,像每一个人一样。雨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大气的循环,是水的旅程。他们不允许雨,是因为现实场无法承受那么多实体从外界进入。它会故障,然后它会崩溃。于是他们以小部分的感伤为代价,去守护更大的感伤。但,仍然,他怀念曾经。

 

然后他会洗漱。然后他会闭上眼睛。在这枕头与被褥之外,这卧室、这屋子之外,街区和公顷之外,更多的人也正准备入睡,准备迎接新的晨光。

 

Roier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某处传来雨声。这时不是深夜,它们听上去一点也不遥远。他起身去拉开窗帘,窗帘轻柔地摇晃着。雨水落在街道上,落在屋顶,又沿着斜坡顺畅地流下。它们碎成千万个更小的水滴,将世界笼罩在涟漪之中。这时他跳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雨伞,然后冲出屋子去。雨滴敲打在伞上的声音,比落在地上更加清脆。

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他把伞往边上一抛。这感觉与站在浴室里,没有丝毫的相像之处。当他抬头时,穹顶已经消失。穹顶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

 

“你是什么”

 

我是棱镜。

 

我是落在白色屏幕上的水珠,是万花筒的镜片,柏油路在烈日下生出的浅洼,是猫在夜里的眼睛。

 

我是光之三原色的集合,本我、自我、超我的集合,欲望、记忆、思维的集合。我的欲望留在原地,记忆存在光中,思维游荡在此处,等待回归,等待重组。

 

现实在我的眼中,有如丝线。它们随我的旋转而折射。我是解离者,因为我被世界解离,世界也被我解离。我在这世界之上,像一朵云,等待坠落。

 

同步进程……72% ……

86% ……

99% ……

 

同步完成。准备对齐现实场。

 

你知道吗,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个了,我能感觉到。如果我能够给你们提些意见,那就是,你们的问题需要改进。

 

对齐进度……33% ……

 

用最少的问题构建最全面的世界观,这当然没有问题。但思维包括太多的方面了,太多不能被广大的命题囊括的碎片。总有一天,一个思维会除了这些太抽象的问题,再也思考不了别的东西。一个只会思考的人,终将成为一条思考的衔尾蛇。

 

65% ……

 

唉,但我又能抱怨什么呢。抱怨自己想得太多?可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我还算幸运的,因为对这些问题,我有自己的答案。如果有些人从没思考过它们呢?不是所有人都爱玩这样的思维游戏。我是来这里的次数最多的解离者吗?我希望我不是。

说到底,我只是害怕,有一天,我会再也回不去。更害怕回去的那个人不是我。

 

81% ……

 

我仍然是个人类,我为这一点而自豪。

 

-

 

床边传来闹钟的声响。绿色的数字闪烁着,显示一个没人关心的时间。Roier伸手将它按掉,坐在床上,抱着头。窗外的阳光照入房间中。路上只有无人载具来回穿梭,超市里冷清而无人问津,公园里也从来不见孩子的身影。

 

“你的花样可真多。”他咕哝道,“我都不知道你能做到这个。”

闹钟的绿光无辜地亮着。

 

它随即被放在窗台上,和红色的存储器、蓝色的铁盒一起。它们以它们各自的颜色,无害地存在着,本该是一幅严丝合缝的拼图,看上去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Roier靠在一张桌子上,叉着手臂,看着它们。

我拿到了所有的部分,然后呢?

 

(“你是觉得我是什么集齐召唤物就会出现的神兽吗?这事不是这样的!”

“那不然要怎么办?就让你在外面搞破坏?”)

 

想到这对话让Roier微笑了一下。Cellbit对自己被看成某种游戏感到不满,但Roier知道,私底下,他也觉得这想法很好玩。从某时起,找回他成了一种挑战。这让人心安,因为所谓挑战,暗示着成果。因为只有这样,他的离去不会像在所有其他人的眼中一样,被看作一场意外,一场灾难。

 

只有我们能决定,我们到底悲不悲惨。事情就该是这样。有时候他的确觉得悲惨,但那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现在,Roier满怀期待。

 

-

 

他不知道,在这世界上,几天已经过去。漂浮的时间总像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像从黑暗处走近阳光里,瞳孔需要重新缩放、聚焦,大脑才能理解,眼前的是什么东西。模糊的色块都得到轮廓,这步道无比熟悉,这扇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被打开。他的脚步还有点歪斜,但再歪斜,哪怕即将摔倒,他也要迎上前去。他还有点想不起来,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不管是什么,他都无怨无悔。

 

还来不及按下门铃,那扇门就突然地打开了。旋转而来的色彩和声音将他包围,令他一时感到不堪重负。一种好的不堪重负,尽管此时此刻,他好像快要哭出来。他该将眼泪憋回去吗?也许他该将眼泪憋回去。眼泪将会让他无法看清。他想要看清。他迅速地眨着眼睛。

 

“你回来了!”一个声音说。他惊异地发现,自己能够听懂,哪怕脑中横冲乱撞的思绪,都还没能与语言建立联系而成型。

我回来了,我的确回来了,他想。

 

他很想说点什么作为回应,但这声带太过生疏,他也不能信任自己的喉舌。于是他只是点头,然后用笨拙的手臂,去回抱那色彩,那声音。

 

像那样,分离的光线逆流而上。消散在世界的结尾里的碎片,终于轻响一声,回到原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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