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4-26
Words:
4,216
Chapters:
1/1
Comments:
23
Kudos:
123
Bookmarks:
17
Hits:
1,092

在水边

Summary:

达玛拉得到了很多很多的花,还有很多很多的吻。

Work Text:

在苏丹还不是苏丹的时候,他的名字是达玛拉。

达玛拉是最小的孩子,他出生那年,苏丹已经四十二岁,在他之上有三个哥哥和两个姐姐,他来得太迟了。即使如此,他的天赋所散发的光芒没有半点被掩盖,他是血统纯正的王子,毫无疑问,因而肩负着王子的使命。十六岁那年,邻近王国的王子和勇士之间举行了剑术比赛,在帝国的竞技场里,达玛拉打败了所有比他体型更高大、经验更丰富的对手,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当他摘下头盔露出年轻的脸时,整个观众席都在高声呼喊他的名字。那是达玛拉的名字仍属于他自己的年代。

在那之后的几天,达玛拉走在王城的大街上,少女们纷纷向他送来鲜花。他成为了她们口中唯一的王子。他就戴着这顶由玫瑰、雏菊和风信子编织成的花冠出现在奈布哈尼面前。

“奈布哈尼!”他远远叫出他的名字。

纯白的阳光照耀着他赤裸的肩膀和前胸,他从皇宫的大理石台阶上走下来,穿着轻薄的晨袍,戴着五月新娘的花冠,自己也像是春天的花朵。他挽住奈布哈尼的手臂,几只金环在他脚踝上清脆地晃。

奈布哈尼向他鞠躬行礼。

“我听说,达玛拉殿下已经是城里最受欢迎的人了。我出门买东西的时候,连卖香柠檬的女孩都向我打听你的消息。”

“那当然了,”达玛拉朝他扬起下巴,“我现在是英雄了。他们期待我明天就去猎一头狮子呢。”

“我为你高兴,殿下。花冠非常适合你。”

达玛拉取下花冠向他展示,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娇嫩得像王子的脸。他举起它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头顶。

“我倒是觉得更适合你,你头发的颜色很漂亮。”

那一年,奈布哈尼十七岁,带着他的剑去到他想去的任何地方,身形像鸟一样优雅,头发像石榴花一样红。那种热情的颜色总是叫戴面纱的少女们移开视线。他很美,美是会令人害怕的。他自己知道,达玛拉也知道。有时候,他会避开达玛拉的眼睛。

达玛拉遣走侍女,领着他走进自己的房间。

在夏季来临前,室内厚重的窗帘已经更换成浅色透光的材质,阳光透进窗子,床头装饰着新鲜采摘的香草和花束,床帷里挂着放有薰衣草、干玫瑰和丁香的香囊。奈布哈尼已经很熟悉这里。

“今天我要找主祭大人商量祭神的事,你跟我一起去吧。那老头太啰嗦了,耳朵又聋,我可没办法一个人应付他。”

达玛拉坐在梳妆台前和他说话。银镜反射出他蜜色的脸。

“我们骑马去吗?”

“是的,我得准备一下。你不介意帮我梳头发吧?大家都说你梳得比我的女奴更好。”

“是谁说的?”

“欢愉之馆的女孩们。”

“那是我教她们这么说的。我嘱咐她们,务必要让达玛拉殿下高兴。有一个新来的女孩叫菲丽黛,金棕色头发梳辫子的那个,长得很漂亮,不是吗?她的嗓音可以媲美夜莺。我告诉她,没有人的剑术比你更好,她听完非常崇拜你,说无论如何都要让达玛拉殿下露出笑容。所以,我的殿下高兴了吗?”

年轻的王子转过身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意思是,如果他再继续谈论菲丽黛,他就会不那么高兴了。奈布哈尼表现出对除他以外的人有过多关注的时候,他总是不那么高兴。奈布哈尼认为这是王子的特权。

“殿下,”他顺从地转换了话题,“我来为你梳头发吧。”

达玛拉仰起头,像猫一样微微眯着眼睛,等着他朝自己走过来。他的后背竖着一道美丽的脊骨的凹陷。

“苏丹打算让我和维齐尔的女儿结婚,你见过她吗?听说她长得很难看,才十二岁,头发已经白了半边,”他说着甩了甩自己乌黑的长发,“不管怎么样,她没有兄弟姐妹,维齐尔又太老了,她是唯一的继承人。也就是说,那几块富饶的领地以后会落在她的孩子手里。”

奈布哈尼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问:“你要结婚了吗?”

“难道我能违抗苏丹的命令吗?”

“可是你不愿意。”

“我自己也不知道。有好处,也有坏处。唉,全是这些无聊的事!”

“那么,日子已经定下了吗?”

“维齐尔说,再等一年,他的女儿还太小了。一年以后谁知道呢?也许她已经病死了,也许苏丹死了——他和维齐尔一样的老。”

奈布哈尼为他梳理着柔软卷曲的长发,又从花冠里取下一支风信子别在他的头发里。

“多可怕啊,奈布哈尼,你想过结婚吗?永远面对同一个女人,和她朝夕相处,你肯定也受不了吧。”

奈布哈尼比划着拒绝的手势。他不是适合结婚的人。

“你知道的,殿下,我从来不会留恋同一个怀抱。我的父亲已经放弃我了,上个月回去见他的时候,他建议我留在王城尽情地混吃等死,反正他没有多少遗产可以分给我了。他有这么多侍妾,生了这么多孩子,怎么好意思指责我呢?”

“你说得真对,我可不想结婚,更不想要孩子,孩子实在是没有用的东西,”达玛拉继续说,“况且,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背叛你呢?人就是这样,你对他们越好,他们反而越瞧不起你。”

“我不会背叛达玛拉殿下的。”

达玛拉诧异地看他一眼,又微笑。

“我不是在说你,奈布哈尼。别犯傻了。你能帮我把剑拿过来吗?”

他打扮得无可挑剔,全身佩戴着金饰,颈部喷洒了香水。看着他年轻的脸,谁也无法分辨他是王子还是一朵花。

那是五月里平常的一天,奈布哈尼跟着达玛拉走出门,走进王城的大街,马蹄嗒嗒地踏过石板路,在卖蜜饯、枣酒和铜器的商贩中间穿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孩子们奔跑时的欢笑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玫瑰油和皮革的味道。

奈布哈尼喜欢和他一起骑马,他们会束起头发,穿上剪裁合身的马裤。那种裤子会显出达玛拉好看的腿部线条。

人们指着达玛拉说:“看啊,那是达玛拉殿下。”

达玛拉在马背上向激动的人群挥手示意。

他对奈布哈尼说,你记不记得我赢得比赛的那天晚上,那么多的人,也没有这里吵闹。我至今也不知道那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呢。你喝得太多了,强行拉着贵妇人们的手跳舞,所有人都吓坏了,又不敢赶你走,因为你是我特别邀请的客人。那真是最好玩的场面。我也喝得太多了,到最后,我梦见自己在盛满葡萄酒的银杯里游泳。

他又说,庆祝胜利的宴会结束后,他同父异母的姐姐进来他的房间,趁他还未从酒杯里醒过来吻了他。

“真奇怪,她竟对我说她爱我。”

“没有什么奇怪的,殿下,人人都爱你。”

达玛拉笑了:“你也爱我。”

“是的,”他说着也笑,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比你所知道的还要多。”

阳光晒热了他们的耳朵,达玛拉问他,为什么呢,因为我赢得了剑术比赛,还是因为我对你太好了。语气里有捉弄的意思。奈布哈尼无法回答他,他觉得爱是像幻想一样轻飘飘、难以捕捉的东西,是从舌头上产生的,每当他说出一个词语,就能从喉咙的震动感觉到它的存在,感觉到全身上下的器官都被它牵动着。可是,不能用来思考和证明。他对着达玛拉微笑。爱着达玛拉的人太多了,他那点微小的爱又算什么呢?

渐渐地,那些热闹的声音被他们抛在身后了。从城门出来是一段横穿田野的土路,路边生长着虞美人、洋甘菊和紫罗兰,还有一些未被命名的小花。他们松开缰绳让马小跑起来。

达玛拉说:“奈布哈尼,我们认识很久了,是不是?”

“从达玛拉殿下学会第一种剑术流仪开始,啊,是的,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奈布哈尼回忆起来,“那时你比我还矮一点,可是很凶,力气也重,和你练习的骑士都怕你。现在,你已经学会了十三种。再也没有人能成为你的对手了。”

“下次征战的时候,苏丹就会让我到前线去了。”

“难道英勇无畏的达玛拉殿下是在为上前线烦恼吗?”

“不,不是的,那是很远的地方,”达玛拉转头看着他说,“听着,我想要你的誓言,你会发誓永远追随我吗?”

“你拥有我绝对的忠诚,殿下。”

“我告诉你吧,我是不会结婚的。就在王城里,我准备去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既然你爱我,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必须站在我这边,否则的话——”

他威胁的话说了一半,撞见奈布哈尼忧伤的脸,就像桥一样在半空中断掉了。

奈布哈尼说:“我会竭尽全力支持你,殿下。我等不及见到那一天了。”

他说完就转过脸,直直地望向前方。达玛拉执着地看着他,好像试图在他身上找到说谎的证据,当然,什么都没有找到。他的同行者没有说任何违心的话。随后他夹住马腹,稍微加快了速度,散落的头发在风中飞舞起来。

他说:“我只是有点烦躁。”

奈布哈尼默不作声地跟上他。

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无论去哪里都会花费更多的时间。达玛拉总是领着他绕到河边,在白色圆顶的神殿背后,让他们的马低头喝一点水。河面宽宽,倒映着树林和草丛金绿的影子,林莺和山雀的叫声在四周回荡。达玛拉背靠一棵栗树,远远和他说话,声音随风而来,说的是,如果他想要的话,今天他可以吻他一下。

奈布哈尼照着做了。他向达玛拉走过去,在栗树的荫蔽下,给了比他所需要的多得多的、轻轻的吻。他不知道亲吻是会使人伤心的。所以,他以为自己伤心是因为达玛拉错待了他。

你担心我不会站在你这边吗?你担心我不会为了守护你的生命和荣誉流干最后一滴血吗?

达玛拉站在他的面前,表情几乎有点茫然。

“你觉得我能成为一个真正好的苏丹吗?”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奈布哈尼看着他的眼睛,“如果需要把心剖出来证明的话,那就把我的心剖出来吧。”

达玛拉说:“奈布哈尼,我和我的姐姐同房了。就在她说她爱我的那天晚上。”

奈布哈尼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直到达玛拉伸手过来搂住他的脖子,然后,嘴唇传来羽毛般的触感,温柔的、迟缓的,就像临分别时的吻。所以他抱住达玛拉的时候,伤心得快要流出眼泪。

达玛拉倒在他的怀抱里,靠近他的肩膀,压抑的声音仿佛抽泣。他年轻的身体在他之上焦躁不安地扭动着。如此温暖,如此亲密,就连风也无法从他们中间穿过。那时候,他多么像一个牧羊的少年,就在河边,随便一棵树底下,只有低矮的无花果灌木遮蔽的地方,不知羞耻地,当着饮水动物的面和别人交合。他有明亮的眼睛和被太阳吻过的皮肤,而且,他对这一切都感到快乐和满足。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奈布哈尼痴心地想着,太可怕了,他脆弱成这样,好像离开我就活不下去,如果我不爱他,他就会死。于是,他想着永远爱他。

那是十七岁的奈布哈尼平常的一天。

在那之前的无数个日子里,有时候,达玛拉会允许他吻他。你有适合亲吻的嘴唇,他这么说。奈布哈尼天生懂得亲吻,他天生懂得那些轻松的游戏。他们吻过以后,就到河里洗净双手双脚,再沿原路折返回去。

那一天,他们感到无忧无虑,在草地上躺了很久,直到把太阳熬成金黄色。在那短暂的时间里,他们思考着一切,可是终究没有什么能烦扰他们。

“我们会把那老头气疯的,”达玛拉说,“他在等着我。”

奈布哈尼说:“让他再等一会吧,殿下,我们就安心地躺在这里。为什么要急着走呢?马需要休息,我也需要休息。”

“那么,我们索性在这里睡一会,奈布哈尼,你看,天气多好啊。”

最后剩下的只有天气,在夏季来临前透明的天空,无边无际地延伸到群山的尽头。这就是他们所能感知到的全部。他们差一点真的睡着了,从河的对岸望过去,两个人都显得那么小,就像两个迷路的孩子。五月的天气里,野蔷薇开着细碎的粉花,草丛里偶尔有壁虎飒飒地窜过去,金黄的日光透过树影洒下来,抖动着,鸟的鸣叫,远处的羊铃声,所有点状的色彩和声音都聚集起来,连成一条直线,通向漆黑之中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十七岁的达玛拉成为了苏丹。为此,他砍下了父亲和两个哥哥的头颅,刺死了不曾和他同房的姐姐,最后下令掐死了哥哥的三个哭叫的孩子。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这是他生来的使命。真正残忍的是在那之后的事。达玛拉也死了, 达玛拉的记忆在苏丹的身体里消失了。所有人都还记得他,曾经有一位众剑所吻的王子,战胜狮子的英雄,独独是苏丹不记得。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是珍贵到难以割舍的。

他的戒指里刻着,一切都会过去的。

在需要作出抉择的时刻,他在心里默念这句咒语,生命短暂,所以应该尽可能地享受欢乐。

苏丹还年轻,他的帝国已经老了。在他的位置上,很难看清底下臣服者的脸。奈布哈尼越来越少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名字在欢愉之馆被交口称赞,紧接着在名字之后,他为人所知的身份永远是苏丹的近卫。至少他的命运仍通过誓言的细线和他联系在一起。他的头发仍像石榴花一样红。

一切都会过去的。

河的记忆又能持续多久呢?

在白色石头筑起的神殿背面,有一条宽宽的河,河边有微风拂动的树林,树林里有穿马靴的少年的足迹。十年以后,河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他还记得河,记得耳边所有鸟兽鱼虫的声音,闭上眼睛后,千千万万个吻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嘴唇上。现在,再也没有人会感到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