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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和煦的风拂过姜维的衣襟,他折下拦在马前的一枝桃花。
此处距离都城还有十里。
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方兴未艾,他征讨叛逆余党凯旋。少年郎二十有四,正是意气风发之际,只恨马儿不能再快些,好让他尽快见到老师和陛下。
随行副将见状笑道:“将军此次回去,怕是有不少人要给你说亲了。”
姜维如今可是朝中最年轻有为的将军,老师是当朝丞相诸葛亮,又得陛下看重,想也知道提亲之人要踏破门槛了。
姜维面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轻声斥道:“胡说什么。”倒并没有真生气。
众人便都调侃地笑起来。
城门大开,百姓夹道欢呼,姜维骑白马披银甲过街市,心中自是喜悦。这份喜悦在看到陛下和丞相的那一刻到达极致,士为知己者死,他如今正是得意之时。
回家后他闭门谢客,修整数日,等到终于出门,便收到朝中钟繇大人的邀贴——他新得麟儿,要为孩子办抓周宴。
姜维暗自思忖,钟繇大人七十有余,如今还能得子,的确值得庆贺。
当然这话他也就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同钟繇并不熟悉。虽然原本同为魏国之臣,然而钟繇乃当朝太傅,他只是边关一小将。后来他投至丞相门下,阵营便全然不同。曹魏灭后氏族归顺,对于姜维来说,曹魏旧臣还是算不上熟人。
但姜维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如今钟繇在朝依旧任要职,姜维知道自己日后要和朝臣打交道,各路关系都要搞好。老师给他讲过其中要害,他有些懂,有些不懂,老师只笑着让他放手去做。
于是他决定拎酒去探望赵云将军,并问询当日是否要一同前去。赵云笑言你请客的酒资可有点贵,但他对姜维同样爱护,自然还是答应一起去。
周岁宴气氛祥和,姜维也终于见到了宴会的主角。
小儿生的玉雪可爱,被他娘亲抱在怀里。他面前摆了一大堆抓周用的,毛笔和镇纸自然放在了最容易拿到的地方,至于那些金器玉玩就更是一个比一个贵重。然而这孩子看也不看这些俗物,被放下来之后,踉跄着扑进前排的姜维怀里。
柔软的触感让姜维一时僵直立在原地,他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脑内不断盘桓着这是否是曹魏旧臣的阴谋。但……这么小的孩童,好像不大可能……
他不由自主捏了捏怀中小孩的脸。
小孩咯咯笑起来,拉住他的衣襟不放,似乎在向他索取一个拥抱。
姜维少不得抱住他,怀里的团子又小又软,他怕给人摔坏了,都不敢用力,提豆腐也不过如此,只得把目光移向一旁的赵云。赵云却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也跟着一起笑。钟繇忙令仆从把小公子抱回去,不过小孩刚被抱住便啊啊叫起来,显然不愿离开。
姜维无奈,不好让场面僵住,只能抱着孩子往前走,用拨浪鼓逗弄,哄着让小孩选些东西。小孩笑出声来,最后抓住了毛笔。
观礼者便开始说起吉祥话,诸如小公子如此喜欢将军,日后恐怕要和将军一样征战四方,又必定精通笔墨诗书,可谓文武双全。钟繇满意,众人也开心,氛围轻松愉快。
姜维看了看怀里的小孩,小孩已经靠着他睡着了。
那天他回程的时候才想起来问赵将军这小公子的名姓,得到了一个答复——
“钟会。”
钟会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从小便能看出来。姜维这些年虽并未见过他太多次,但听熟悉的人提起过,众人皆交口称赞,他也忍不住对少年起了好奇心。
钟会十岁那年,同样拜了诸葛亮为师。小孩看着傲气却知礼节,更有一股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极致的劲头,自矜自持,为先生奉茶时也要正正衣襟,仪态端方。
姜维突然多了个小师弟,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应对。虽是师兄,他比钟会却大上许多,更不知道该如何亲近,说什么话题拉近距离。每每相见,也只能把近来新得的好东西送与他一份。钟会便仰起头朝着他笑,一双漂亮的眼睛似嗔似喜,问他一句:“师兄,这东西是单给我的吗?”
姜维有点不好意思。说起来除了钟会,他也是诸葛瞻的师兄。但也许因为他受老师宠爱,与老师相处时间颇多,老师的儿子便对他天然有一份排斥之意。二人相性总是不太好。这种新奇的小玩意,他也不曾给诸葛瞻带过,只送些中规中矩的东西。
于是他将手指竖起在嘴唇边,“嘘。”
钟会便露出得意的笑。他是个聪明的小孩,不用说什么便明白姜维的意思。姜维甚至觉得他早就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是要来寻求自己的肯定——他对钟会,和对旁人是不同的。
姜维承认自己有些心疼这小孩。这话倘若说出去不知要被多少人笑:钟会何等家世,心疼谁都轮不到他。但姜维却知道,钟父年迈,钟母对他甚严,小小的钟会在人前总要提着一口气,显示出自己的卓越。当然他也的确优秀。只是姜维想让他更开心一点。
他和钟会之间有种天然的亲近,仿佛从抓周起便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他们缠在一起。姜维从不觉得自己能理解别人的全部想法,但钟会只要拉住他的手,一双眼睛瞧着他,姜维便没了办法,按照自己理解的钟会的想法来,而事实每次都验证了姜维理解的是对的。
转眼便到了诸葛亮的生辰。
这年钟会十五,身量已然变得修长起来,如同一根青竹,抱琴来丞相府为老师贺寿。
姜维自然也早早来了,不过他们都没什么事干,想和老师说话,老师也被太上皇霸占着,君臣二人不知有多少聊不完的天,都聊了大半辈子了还有新话题。
姜维有点无聊,和钟会一起弹起琴来。二人的琴都是诸葛亮交的,水平相差不大,弹起来遥相应和,清风流水,甚是雅致。
然而过了一会,钟会那边的琴声忽然停了。姜维看向他,却跟随他的视线转向老师那边,见太上皇同老师喁喁私语,一副情好欢甚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想起一桩事来。
这些年姜维一直未娶亲,开始是因为外面有人给他算卦,说他的命不宜早结亲。他不信,便去找老师,结果老师卜算的结果也是一样,但有一点不同,老师算出了他与命定之人早已遇见,只是应当在一起的时间会在很远之后。当然老师也对他说过,这些事情不必过于信任,主要从的还是自己那颗心。姜维一直不解,他还未对人心动过。
这些年身边也有人给他说亲,但最后结果总是不成,总有些奇怪的波折。姜维渐渐也就认命。此刻他见钟会看着那二人一副痴了的模样,心想师弟终于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不免一番感慨。
过了一会,钟会收回视线,同他对视一眼,忽然转轴拨弦,《凤求凰》的旋律惊得梁上燕子扑棱棱飞起,而钟会那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是毫不遮掩的爱慕。
姜维一惊,匆忙避开他的视线。
钟会……是什么时候对他起了这样的心思?
那晚姜维和钟会同留在丞相府中住宿,原本二人留宿一般睡在一起,但因着白天的事,姜维麻烦老师为他令找一间客房。等半夜时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敲响了诸葛亮的房门。
诸葛亮屋内灯火未熄,同太上皇对坐饮茶,见他来了只是笑笑,“伯约来了,坐吧。”
姜维听见太上皇调侃:“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有一次打赌赢过你。”
显然诸葛亮早已知晓他要过来,两人在这儿等他呢。
姜维挠挠头,已经年逾四十的人了,这种事却还是不知道如何张口,“老师,我,那个,师弟他……”
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他年龄大,钟会年龄小,对他恐怕出于一种倾慕而非爱恋。可他看白日里钟会那个势在必得的眼神,又感觉并非只是一时迷恋。他不可能对钟会直接说“不许爱慕我”,那实在太欺负人,但二人年龄差距过大,恐不相配。
他这模样逗得另外俩人皆笑起来,刘备剥了个橘子递到诸葛亮手里,后者则说夜里不宜食太多,陛下又忘了上次吃橘子吃多了叫太医的事情了?最后这个剥好的橘子便到了姜维手里。他也没心思吃,只捧着橘子,一脸愁苦。
诸葛亮便笑着问道:“伯约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
姜维脱口而出:“他天资聪慧,人也可爱。”
刘备揶揄道:“你这一年间被他搅和的姻缘也不少了吧。”
姜维自然知道,这一年间但凡他被人介绍婚事,要不就见不成面,要不就被钟会搅局,人家姑娘有时候还以为他故意带儿子出来破坏婚事。钟会的确聪明,也很少在他面前耍花招,但毕竟年岁小,还是会露出马脚。姜维少不得给他善后,向人家赔礼道歉,最后只得不让人与他介绍。尽管如此,他依旧没法生钟会的气,只觉得这小孩有些任性,但这任性也是他放纵的,若说有错,是他的错更大。
他朝刘备拱手道:“小会年轻不懂事,其实他人不坏,只是爱闹了些。”
刘备便笑而不语了,同诸葛亮对视一眼,后者则开口道:“伯约,你心里早已有了定论,恐怕也不必再问。”
姜维摇头叹道:“我同他相差二十余岁,倘若果真在一起,岂非禽兽?”
他说完才觉自己失言,看着面前脸色并不太好的皇帝和笑眯眯的丞相,心里不由得后悔,连忙道:“臣绝无影射太上皇之意。”
坏了,说这话还不如不说呢。姜维心想。
他连连告罪,顿时也没了向老师求个解法的想法,行礼后便告退了。走之前还听见丞相小声学他的话戏弄陛下:“岂非禽兽?”
姜维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您二位都多大年纪了还玩这种把戏?
那天之后他为了逃避钟会,连面都没见就早早离去,之后赶上胡人作乱,他自请出战,走得着急,连钟会的面也没见到。
这场仗不算好打,姜维在边境待了数月,等来了朝廷拨来的粮草,以及随粮草一起来的督粮官,邓艾。邓艾的副手,赫然便是钟会。
姜维第一反应竟然是生气,打仗又不是开玩笑,钟会年轻,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然而对上钟会那双傲气的眼睛,他便败下阵来。这么多年,他好像总是忍不住纵着钟会。
钟会自然是明白的,面上恭恭敬敬朝他行礼,说些将军辛苦的客套话。等没人了,便直接往他怀里一钻,也不顾他铠甲上的血腥气,说师兄你得帮我,那邓艾总瞧不上我,故意下我面子,这一路上没少嘲笑我,还放任士兵欺负我。
姜维的理智告诉他这完全不可能,就凭钟会的脑子和手段,能欺负他的人坟头草都得一米高了。但搂住少年比他单薄一些的身体,心底不免柔软起来,嘴上也就软和些,说师兄给你撑腰。
钟会自然笑着答应,又说要同他一处安睡。姜维心想这也情有可原,让钟会在他身边,他也能放心些。
二人出则同车,坐则同席,寝则同榻。姜维一开始还担心钟会和其他人相处会有问题,等白日里见到钟会同邓艾谈论正事的模样,马上放了一百八十个心。他确信要是玩心眼,邓艾玩不过钟会。
这场仗顺利打完,回到都城面见天子,众人痛饮庆功酒。钟会因年轻不胜酒力,喝了两杯便告退,说要去拜见老师。姜维陪剩下的人喝完,把醉得七倒八歪的人派人送回去,自己又雇了马车来,前往丞相府去接钟会。
眼看天色将晚,下人忍不住劝道:“将军,钟小公子必定已经回府,或者在丞相府歇下了。”
姜维这会也醉了,听不进话,一心只想着和钟会见面。下人不好再劝,只能载他前往丞相府。
姜维下了车,还能维持仪态,等拜见老师的时候,便已经醉倒了。只听闻老师笑着唤:“士季,过来把你师兄带走,我可拖不动他。”
他晕乎乎地想,士季是谁,我师弟明明叫钟会……哦对,老师刚给他取了字……等行冠礼之后就是大人了……
正想着,一股檀香飘然而来,一袭青衫朝他慢慢靠近,而后又落在他胳膊上,将他抬起来,有个熟悉的声音唤他:“师兄。”
他的目光落在那青衫少年身上,这一年少年长高不少,已出落得俊朗挺拔。
他放心得将全身重量靠在少年身上,便听见那人有些气急败坏地喊:“伯约,你怎么这么重!”
他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这段时日,钟会唤他伯约的次数似乎多了不少,一开始他还会说没大没小,但后来一起睡得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师弟夜里钻他怀里迷迷糊糊唤他的字。
他放心地睡了过去。
夜里姜维做了个梦,梦见他还是二十多岁的天水少年郎,征战四方。某日前来拜访诸葛丞相,丞相说,我有一小徒倾慕将军许久,于是唤少年出来为他斟酒。
少年一袭青衫,姜维看得目不转睛。便听闻丞相道:“伯约,我欲将徒儿许配你为妻,你意如何?”
姜维心里一动,看向少年,那厢钟会且羞且怯,说丞相决定便是,笑容看得姜维心里瘆得慌,他想钟会什么时候竟如此之乖,这么一想,便从梦里惊醒。
醒来只觉头痛,看着旁边睡相恬静的钟会,姜维后悔前几日不该同貂蝉姑娘聊那么久,竟做此怪梦。又想,按照这个逻辑老师既是王允,也是董卓,皇帝便是太上皇。
该死该死,他怎能在心里如此编排老师?姜维面无表情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
春去秋来,海棠花开了又败,又是两年过去。
钟会入朝为官便锋芒毕露,诸葛瞻向来同他不对付,二人的政见也不甚相同,常常争吵。
诸葛亮如今早已不理朝政之事,同太上皇回南阳草庐住去了,由着他二人吵。
他二人一吵起来便要拉着姜维评理,而姜维每每站在钟会那边,常把诸葛瞻气得不行,说他俩从以前就关系好,说着说着就开始翻旧账,说钟会从小就爱慕名士,爱黏着师兄,如今到了朝中也爱名士,今天和这个吃饭,明天和那个吃饭。钟会则冷笑道,你有本事你也黏着伯约呀,可惜伯约更喜欢我。诸葛瞻被他的腔调恶心得不行。
最后还是刘禅来劝架。皇帝站在他们中间,拉了这个拉那个,一脸愁苦,说爱卿们别吵了,是孤的错行了吧。
姜维看着众人,忍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一次征战归来时,诸葛瞻对他说:“恐你不知,这些时日你不在,钟会对嵇康大夫频频示好。”
姜维笑说你这是跟我告状呢,还是替我鸣不平。诸葛瞻说我才懒得管你俩的事,我是看你年过半百了还没个人在身边,怕你被有心之人哄了去却还不知,说罢便快速走开,好似不想跟他多说一句。
姜维心里觉得好笑,心情愉悦,骑着马慢悠悠地在城内走,遇见刚开的桃花,折下一枝藏在衣襟之中,走了数百米,正好看见钟会鬼鬼祟祟从一人门前跑开。
姜维定睛一看,那正是嵇康大夫的家,真是说什么便来什么。
他催马往前快走几步,伸出桃花枝拦住钟会的去路。
“士季何去?”
钟会原本要发火,见到是他眼睛亮了一瞬,“伯约,你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不早回来也看不到这么有趣的一幕。”姜维意有所指。
钟会便假意恼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还不快点拉我上马,等会人家要开门骂我怎么办?”
“嵇康大夫为人我知晓,定然不会随意骂人。可是你做了什么事?”
“我不过是写了封书简想请他过目。”
“然后呢?”
钟会不自然地看着旁边,不肯同他对视,声音低下去,“然后把书简顺着墙扔过去了。”
“怎么不上门拜访?”
“他又不喜欢我,不想听他骂我。”
“你怎知道……”
“我就是知道。”钟会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说了这么久,我都口干舌燥了,你还要不要带我回去?”
姜维笑起来,朝他伸出手:“幺儿,回家吃饭吧。”
“你从哪里学来的油嘴滑舌。”钟会虽这么说,但还是将手搭在他温暖的手上,借势上马,低声应了句:“嗯。”
二人一马往姜维家里而去,风中隐约还能听见一句——
“此间事已了,听闻峨眉山水秀丽,不知士季是否愿与我泛舟绝迹?”
END
被从天而降的书简打到头然后开门找凶手但压根被两人无视的嵇康:你俩在我门前说了这么久的话能不能看看我呢?
嵇康:我雷姜钟(微笑)
马上找阮籍学习青白眼。
以及,让我们恭喜广陵散终于传下来了。可喜可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