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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不想逃课,所以把茶会推迟到了傍晚时分。魔法学堂的花园虽然小得出奇,但也足够了。安吉带来的鸽子可以随意地从榆树飞到花圃旁,它是个快活又健康的朋友,同时有着与鸟类本性不符的狡猾。安吉说,它可喜欢参加茶会了,就算听不懂她们在聊什么,它还是要倔强地待在桌布下方,等待一片饼干或者面包的碎屑。它很贪吃,也很懂得享受生活。安吉的口袋里装着大大小小的瓶罐,其中一只是专门用来放面包虫的。“小十就喜欢吃这些。”她说着,把虫子捏出来,喂到鸽子的嘴边。为了不让它啄到伊莎贝拉的鞋子,安吉和英格丽德用一勺草莓果酱收买了它。沾满糖浆和水果块的餐具整齐地摆在桌上,小十高兴得咕咕直叫,尖尖的喙时不时戳入玫红色的果酱中,发出浅浅的摩擦声。伊莎贝拉敏锐地察觉到了新加入的声音,她略加思索,抬起手轻轻抚摸鸽子的翅膀。小十不怕生,它喜欢其他人的关照。所以它没有跑也没有闹,只是愣了一会儿便继续投身于食物的怀抱。“你太惯着它了。”英格丽德老气横秋地评价道,她会说教自己的朋友,但这无可厚非。安吉知道,伊莎贝拉也知道,她是在为他人着想。安吉正忙着和嘴巴里的花瓣饼干做斗争,她太喜欢伊莎贝拉的手艺了,糖霜和枫糖浆,配上卷心酥,还有巧克力豆,伊莎贝拉可以满足她的任何需求。她很庆幸,自己有一个心灵手巧的朋友。“啊,没有吧,我觉得……”安吉咽下食物,摸着脑袋朝英格丽德微笑,“小丽,能帮我拿一下蛋糕吗,我饿啦,我晚上都没有去食堂吃饭。”
英格丽德说:“‘请’为我拿一下蛋糕,英格丽德‘小姐’。”她故意在某些词上加重了语气,漂亮的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她始终戴着安吉亲手制作的小发卡,它在发丝间一闪而过,仿佛隐于云层后方的孤星。真漂亮,安吉眯起眼睛打量朋友的头饰,真适合她呀。下次做水果主题的发卡好了,英格丽德会喜欢小柠檬的。“不要啦,小丽,我们是朋友的嘛。”安吉接过盛着蛋糕的盘子,语调像是在朝姐姐撒娇。她可太清楚了,小丽不是刻薄的人,只要她们求一求,抱一抱,小丽就会脸红得不想被人看到,然后接受她们的提案。小丽,陪我去买衣服。小丽,和我们去露营吧。小丽小丽,昨天的咒语作业……借我抄一下好不好。每次,英格丽德都会无奈地纵容她们。伊莎贝拉悄悄地和安吉咬耳朵,她其实很爱我们,安吉拼命点头,所以她给英格丽德做了发卡,并在人造珍珠中注入了自己的魔力,使它能够在深夜中发出浅色的光。这是她送给朋友的生日礼物。伊莎贝拉做了一个小蛋糕,她替朋友挑选了一件合身得体的丝绸长裙,英格丽德非常喜欢。自那以后,三个女孩定下了要互相赠送生日礼物的传统。最开心的是安吉,她享受惊喜,享受朋友们的友谊。这样好的朋友居然有两个,她可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小十吃饱了,它主动地用脖颈蹭伊莎贝拉的手指,然后扑棱棱地飞走了。“不要在外面玩太久——”安吉喊着,但它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主人。可能是因为它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比如求偶和筑巢。去年春天,它没有找到伴侣,为此沮丧低落了很久。安吉不得不掏出最漂亮的那只搪瓷碗,允许它在里面洗一下午的温水澡。使魔,尤其是鸟类使魔,比刚满月的小婴儿还折磨人。它们挑剔、随意、不守规矩,会在魔法师面前得意地炫耀自己的羽毛(谁家的红尾水鸲?它已经在这里抖了十分钟的尾巴了)。它们希望找到合心意的伴侣,并且会让主人支持它们的爱情事业。安吉的旧衣服被鸽子偷偷地撕了个口子,它要用布料筑巢。安吉非常生气,头一次骂了使魔。她点着小十的头,说它是个大笨蛋,今年肯定找不到配偶。果真,小十的求偶舞蹈连续被五只鸽子拒绝,它们高傲地飞走了,只剩下小十在原地转圈。
所谓物似主人形,随意的小十同样有一个随意的主人。安吉古灵精怪得叫人头痛,她摇头晃脑地念咒语,法术结结实实地击中了树枝,而不是摆在正前方的靶子。老师也开始摇头晃脑——被她气得直摇头。安吉成功地拿到了接近及格的考核成绩,需要在放学后去魔法工房温习功课。她苦着脸,一个劲地向两位朋友哭诉。她说:“我本来要去当魔术师的,但填错了表格。等我反应过来,魔法学堂已经叫我去报道了。”真是个悲伤的故事,按照安吉的设想,她应该是马戏团的首席魔术师,能够在细得看不清的钢丝上健步如飞,能够用飞刀打下高高悬挂的苹果和彩圈。但魔法学堂是个和英格丽德一样严肃的地方,老师们极其负责,会不厌其烦地向学生们解释魔法的奥秘。他们准备了编写好的教科书,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批改昨天的作业,羊皮纸厚厚地堆在桌上。他们时而皱眉,时而叹气,很少表露出开心的情绪。基础的咒语课很抽象,是初学者入门的拦路虎。
安吉的羊皮纸被老师当作典型案例放到班级里重点批评,她在拥有魔杖之前就拥有了魔术的技巧,可以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礼帽中摸出任何想要的事物,比如一块硬得嚼不动的面包,以及昏昏欲睡的小十。她喜欢和使魔一起上课,小十躲在她的抽屉里,懒洋洋地打盹,把她偷藏的弹珠当成蛋围在肚子下孵化。伊莎贝拉是她的同桌,她闭着眼睛,用魔法记录课程的重点。魔法是一种特质,它会反映出使用者的性格和思考逻辑——好的,安吉小姐,你来回答下一个问题,老师毫不留情地点了她的名字。安吉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扎好的发型乱糟糟地在脑后卷成一团,她迷茫地揉揉眼睛,花了半分钟聚焦视线。她也不想为自己开脱,可是要到吃饭的时间了,她的脑子里全是食堂售卖的营养套餐。布丁,蛋糕,热乎乎的烤土豆,淋上蘑菇汁的牛排和肉汤。抱歉,教授,我没听见,她诚实地说,父母教过她,不能对老师撒谎。教授恨铁不成钢地让她坐下,转头抽了安安静静的伊莎贝拉。她略加思索,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想,根本原因是理解的偏差,每个魔法师擅长的咒语不同,对魔法的构造也不同,尽管是相同的咒语,但在不同的魔法师手中也能起到不同的作用。她非常谨慎,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剪掉玫瑰花茎的刺。教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瞪了一眼试图补笔记的安吉。
于是安吉和她成为了朋友。当伊莎贝拉被人群冲散到另一个错误的出口时,安吉会及时地拉住她的手臂。安吉喜欢她,因为她很少大吼大叫,也不会用过分的言语指责其他人的愿望。虽然有一点不方便,但伊莎贝拉从来不会抱怨自己的残疾。目盲给她带来了更多的感悟,她说。她可以察觉到某些细微的颤动,流转于魔法回路中的情绪和丝绸般的咒语。她制作的降温咒比安吉的冷得多,摸上去像是在用手指融化冰块。安吉会替伊莎贝拉摘掉落到头上的花,她们的肩膀挨在一起,毛茸茸的发丝蹭着彼此的脸颊。它有味道,是玉兰花吧,伊莎贝拉的语气很活泼。她成功辨认出了植物的类型。真厉害呀,伊莎,安吉说,她皱着鼻子闻了半天,也没有感受到伊莎贝拉口中的“气息”。哪怕她闭上了眼睛,漂浮在她身边的空气也是平淡无奇的,带有一点被压碎的青草味儿。独属于春天的味道。
伊莎贝拉不是湖之国的居民,她偶尔会“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发呆,长长的麻花辫披在身前,犹如一条蜿蜒的乡间小路,那些闪亮的装饰品是开在路边的野花。“伊莎。”安吉拍拍她的肩膀,希望能帮助她摆脱内心的忧愁,她有点笨,可还是看得出朋友的情绪,伊莎贝拉会露出忧郁寂寞的神色,她似乎不想被人发现。“你想摸摸我的脸吗?”安吉凑过去,把脸颊贴在朋友的手背上。伊莎贝拉笑了:“为什么呀?怎么突然说这个。”安吉一本正经地清清嗓子:“嗯哼,我是想让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啦……”伊莎贝拉怔住了,翡翠色的眼眸像一对冻结的宝石。突然,她揪住了安吉的鼻子,“哎呀呀!”安吉张大嘴巴嚷嚷着。“我不能呼吸了!”伊莎贝拉立刻松开手,做出表示歉意的姿势,她说她没有忍住,安吉太好玩了,她忍不住捉弄了她,实在是万分抱歉……“伊莎不用向我道歉,”安吉礼尚往来地捏了捏她的耳朵,“我们是朋友,我喜欢你捉弄我。”她感受到了伊莎贝拉的体温。她们牵着手,躺在草地上,莫名其妙地笑得喘不上气,伊莎贝拉去挠她的咯吱窝,被她挡了下来。她记得很清楚,朋友的外套被草汁打脏了,袖口上粘着一只死去的小飞虫。她们都脏兮兮的,是一对玩得忘记了时间的孩童。但那又如何呢,安吉想,按照成年人的标准,现在的她们依然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英格丽德就很不同了,英格丽德什么都懂,英格丽德无所不能。她对伊莎贝拉的恭敬态度让安吉有些迷茫,而她所坚持的礼节是安吉不熟悉的东西。但安吉喜欢她。英格丽德会给她带多余的发夹和头绳。她总是准备着点心、绷带与手帕。当安吉不慎被台阶绊倒时,她会边让她“长长眼睛”边替她擦掉污渍。她说,伊莎贝拉是亲王的妻子,只是暂时在魔法学堂读书,以后会回到宫廷的。“那我们还能见到她吗?”安吉可怜巴巴地问。或许是因为她的眼神太过真挚,英格丽德脸红了。“肯定能啊,笨蛋。”她戳戳朋友的脑袋,力道不大,甚至留不下半点痕迹。她们会谈论学校的事,也会谈论自家的使魔。英格丽德的使魔是一只骄傲的灰喜鹊,它叫温莉,会花三十分钟打理乱掉的羽毛。它喜欢和小十打架,两只鸟儿叽叽喳喳地滚来滚去,簌簌地扇动翅膀。温莉永远是最后的赢家,它趾高气昂地回到女主人的身边,气势堪比打了胜仗的将军。小十则会扑到安吉怀里大叫,使劲啄她的腰包。给我好多面包虫!这就是它的心声。不管结果如何,饭还是要照常吃的。伊莎贝拉是唯一没有使魔的人,但她可以和两只性格迥异的鸟儿做朋友。她的左手放在小十的头上,右手放在温莉的背上,用指尖梳理它们的尾羽。“伊莎,你考虑过养小动物吗?”英格丽德问。“啊,我有在养哦,”伊莎贝拉停止了抚摸,让它们去找虫子解馋,“不过那可能不是我的使魔。是别人的。我会定时把奶酪放在角落里。”绝对是老鼠,只有老鼠会吃奶酪,安吉太了解这些小玩意了。可英格丽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厌恶老鼠,就算它们再整洁、再得体,她也会瞬间跳开,哆哆嗦嗦地掏出魔杖,把它们转移到世界的另一头。
“温莉没有来,”伊莎贝拉将茶杯搁在瓷盘上,她的细致经常让人大吃一惊,“是因为它在睡觉吗?”“对啊,对啊,温莉很守时,它不会缠着要参加茶会。”英格丽德看着正在大快朵颐的安吉和小十,嘴角染上了一丝笑意。女孩们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从四季的更迭到昨天晚上做的梦,再到魔法的使用,每个问题都值得被反复探讨。伊莎贝拉喜欢冬天,她会把手掌伸出窗外,感受凉丝丝的雪花和寒风。英格丽德喜欢秋季,她是在深秋时分诞生的小孩,父母会送给她一筐新鲜的苹果,有的被送到后厨做成苹果派,有的被她分发给了需要的人。她将苹果削成小块,请朋友共同享用。安吉什么季节都喜欢。春天有春天的好,夏天又有夏天的好了,她能找到无数种消磨时间的方法,折草绳、踩水、烤红薯、堆雪人,有那么多娱乐方式在等着她呢。还有朋友们,英格丽德答应教她编花环,伊莎贝拉找到了一条干净又清澈的小溪,她们打算去那里避暑。安吉的父母会给她寄来今年的蔬菜,比脸盆还大的南瓜圆滚滚地堆在车厢里,用它做出来的汤羹是顶级的美食。她手忙脚乱地剥开土豆的皮,把第一口送给等候许久的朋友。然后小十把土豆啄出了一个坑。大家都笑了,只有英格丽德在生气(可怜的小十)。
她们把剩下的蛋糕分成均等的三份,茶会已经接近了尾声。安吉能够看到逐渐远去的玫红色晚霞,郁郁葱葱的树林被涌上的阴影吞噬。她吃掉了伊莎贝拉的蓝莓和英格丽德的巧克力棒,作为回报,她施了一个小小的咒语,温和的光线绕上朋友们的手指,仿佛一条有灵魂的发带,安静地缠住她们的发丝。“是安全咒,可以防止意外摔倒。”安吉双手合十,双眼亮晶晶的,她有一对来自海蓝宝石的瞳孔。英格丽德从牙缝里挤出“谢谢”这个单词,她是个容易脸红的孩子。伊莎贝拉从容地接受了她的好意,她摸摸凝聚而成的魔法,指尖顺着纹路滑下。“它有你的味道呢,安吉。”她温和地开口了。伊莎贝拉的世界里充斥着大量的气味和声音,对她来说,吵闹的马戏团和皇家图书馆同等美妙。追求时髦的女士会和情人一起去看表演,姐姐则会握住她的手,带她去特等席欣赏狮子跃过火圈的那一刻。马戏团是一大块甜到发腻的巴斯克蛋糕,它华丽、喧嚷、与众不同,伊莎贝拉会在入座前闻到动物的味道,粪便的味道,香水的味道,汗液、泪水、皮革,某人佩戴了凤仙花,某人搽了北方特产的雪花膏。姐姐把她的手贴在骆驼的脸旁,黏糊糊的唾液好像她服用过的复明药水。安吉期望着她的讲述,因为平原之国是个如此遥远的地方,大家仅在地图上看到过它的信息。马戏团很少在湖之国巡回演出,湖之国的人口较少,而且山高路远,搬运动物是件麻烦事。安吉夸下海口,说她以后一定会去伊莎贝拉的故乡游览一番,去看真正的马戏,去摸真正的狮子。“我要把小丽捎上,”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行程安排,“我要和她吃许多好吃的。”才怪呢,英格丽德反驳道,你只想催我快点付钱。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伊莎贝拉不会说自己的家事。她结婚得早,也穿过缝上了碎钻的婚纱。阿克伊德亲王是个怎样的人,朋友们都不了解。安吉的脑袋没有小丽那样灵光,也不懂得宫廷的繁文缛节,她说,如果伊莎贝拉在亲王身边受了委屈,她会连夜把她送回平原之国。这会引发外交事件吧!英格丽德差点叫出了声。但伊莎贝拉吃吃地笑了,这是她头一次没有用“殿下”称呼她的丈夫。“请放心,阿克伊德待我很好。啊,其实他不希望我来这里上学,还会抱怨讲课的老师。我猜,他大概是不想与我分开。”她慢条斯理地收拾凌乱的餐盒,将用过的刀叉擦拭干净。她多做了一份花瓣饼干,加入的装饰不是巧克力豆,而是小小的果脯和花生碎。英格丽德朝安吉眨眨眼,安吉歪着头与她对视。“是给殿下做的。你没发现吗?”她给安吉说悄悄话,呼出的气息痒丝丝的。安吉也凑近她的耳朵,捏着嗓子回应:“这是咱们秘密吗?”英格丽德点点头。她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而伊莎贝拉仍旧被蒙在鼓里,她耐心地等候朋友的话语,仿佛在等候宗教仪式的开幕。于是,姑娘们拍起了手,宣告茶会的结束。安吉抱住伊莎贝拉,接着抱住了英格丽德。“做什么啦。”英格丽德抱怨着,却没有推开她。安吉拉住她们的手,大声地说:“明天见噢。”明天可不是星期六。明天还要上课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