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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风中有茉莉和青草的味道,积沉许久的闷热被昨夜的暴雨一扫而空,没人会怀念它,除了伊莎贝拉。逐步攀升的气温能帮助她更好地分辨出谁是她要寻找的人,她的阿克伊德将厚重的冬衣和披风收进衣柜抽屉里,戴上了她送给他的胸针。他会邀请她抚摸珐琅纹样的轮廓,感受凹凸不平的表面。如果她摸到了其他地方,他会脸红,脉搏加速,心脏紧张地收缩,仿佛堵在了他的喉口处。“抱歉。”她闭着眼睛说,盲人的身份也可以带来一点好处,阿克伊德默许了她的任性,愿意被她细致地触碰。伊莎贝拉的指尖滑下去,滑到腰带的上方,又轻巧地拐了个弯,来到袖子的边缘。她略加思索,认为他穿的衣服是新定制的夏装,布料变薄了,刺绣花样变少了,织物下是他的体温,柔软的热量一路蔓延至肩颈。阿克伊德很少喷香水,他也不需要香水:伊莎贝拉实在是太熟悉他了,哪怕把他放在五百朵鲜花中,她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和他的味道。她反而会使用香水,有些是齐格弗里德寄来的小样,有些是英格丽德亲手调配的礼物。她象征性地在耳后喷了一锨,淡淡的香味会在半小时内包裹住她的身体。柑橘调,花香调,木质调,它们被装在不同的瓶子里,整整齐齐地摆在梳妆台前。阿克伊德说,他不希望伊莎喷香水。所以,她会在幽会之前尽量避免沾到另外的香味。为什么呢?伊莎贝拉这样问了,即使她早已知晓谜题的答案。阿克伊德含含糊糊地解释,他最喜欢她的不加掩饰的气味。看吧,伊莎贝拉有点自得地想着,我和他就是同一类人。
蓝和阿克伊德是兄弟,名义上的兄弟。他们拥有相似的味道,但蓝的更淡,更冷,更贴近自然。他的沉静是特殊的存在,仿佛一泓清泉,水面上漂浮着绿叶与绛紫色的花瓣。伊莎贝拉喜欢和他聊天,他不会因为炎热而焦躁不安,不会谈到一半便掏出手帕擦拭汗液。在清闲的午后,蓝会到厨房等待她,穿着从厨娘那里借来的围裙。他们友善地打招呼,寒暄,分享这周的天气和安排。伊莎贝拉是他的私人教师,在观摩过女孩的茶会后,他对饼干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喜欢不加任何配料的黄油饼干,或者注入了炼乳的空心饼干。伊莎贝拉准备的巧克力豆和卷心酥全进了安吉的肚子,她不觉得可惜,教学大纲偶尔也会失灵。蓝说:“您真的很了不起。”彼时他正在搅拌碗里的糊状物,夸奖自然地从他的嘴巴中间飘出来,犹如被吹向高处的泡沫。他的臂肘会戳到伊莎贝拉,但她没有反感。与她不同,蓝的触碰是友好的,不加掩饰的。他时常和阿克伊德比试,战斗结束后会搭上他的肩膀。如果伊莎贝拉点了头,他会挽住她的手,一同去阴凉处散步。蓝的赞扬也是友好的,真诚的,没有过于浓烈的情绪(啊,她了解这个),是基于事实做出的判断。能够自如地烤制饼干的盲人,谁看了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叹几句。伊莎贝拉得体地接受了他的好意,指挥他把面粉筛入黄油糊中。蓝的手很稳,沙沙抖落的声音可以抚慰厨师的灵魂。“并不是在怜悯……”蓝岔开话题,蔓长春色的双眸盯着她。视线的重量沉甸甸地黏上伊莎贝拉的脸颊,犹如长裙前的斑点。“不是怜悯,伊莎。我是在夸赞您,发自内心地。”蓝的语气和目前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一本正经地说着,不用魔法也能将她带到金碧辉煌的会客室中。
伊莎贝拉向来欣赏他的敏锐。他是国王,敏锐会在关键时刻救他的命。大魔法师给他解释了“敏锐”和“迟钝”的区别,他可以在某些场合选择迟钝,也可以谨慎地做出关乎未来的抉择。或许,敏锐占据了上风。伊莎贝拉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尽管她的存在便是值得被怜悯的。她似乎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怜悯是爱的分支,也是轻视的分支。家人对她的怜悯是毫不顾忌的关爱,陌生人对她的怜悯更像一种俯视的目光。“瞧啊,她这么小,就失去了……”他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保证每个音节都能潜入同伴的耳朵里。伊莎贝拉想叹气,替自己的听觉叹气,替自己的语言叹气。她做不到尖刻地展露心中的不满,所以她合上侍者专门为她准备的书籍,离开了宴会。蓝的关爱是有距离的,蓝也不会俯视她。他很安静,甚至体贴,始终直视着她的眼睛。伊莎贝拉笑了,抿起嘴的那种笑:“我知道,陛下。”“叫我蓝就好。”“蓝。你想把饼干做成什么形状?”他们的对话悄然亮起,又在下一刻归于沉寂。“普通的圆形。”蓝也笑了,他的气息像骤雨和湖泊,像她在屋檐下接住的小雪花。他们谈起了阿克伊德、魔法学堂和齐格弗里德。他担心阿克伊德,也担心齐格弗里德。抱歉,伊莎贝拉小姐,蓝向她行礼,有人给您开了个玩笑,我的瞳色的确很特别,但要与您结婚的人是我的弟弟。他关注着伊莎贝拉的感受,也会旁敲侧击地打探阿克伊德的态度。后来,他们成为了能够交心的朋友,他才将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阿克伊德总能得到帮助,您是例外,他应该负起责任,像个真正的君主那样……他的话语残忍却真实。伊莎贝拉安慰他,也在安慰不知情的阿克伊德。她很满意,她怎么会不满意呢?只有一点,她希望阿克伊德可以更加独立,他吵着闹着不要她去魔法学堂上课,差点让姨母久违地举起了拐杖。这是在炫耀吗,蓝调笑道。伊莎贝拉顺着他的话假装生气。
还有齐格弗里德,来自平原的勇者大人,蓝像在关心一位密友那样关心着他。接待仪式通常是繁琐且不必要的,但蓝可以挤出时间让齐格弗里德与伊莎贝拉单独相处。他们是同乡,能聊的东西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比方说,齐格会注意到街道的变化,市场里新上架的货物,从沿海地区运来的珍珠,以及放在冰块中的七鳃鳗和狰狞的大王章鱼。贵族无所顾忌地享用珍馐佳肴,在开满鲜花的庭院中散步消食,夏日午后的天气使人昏昏欲睡,他不得不强打精神应付每个人的问好,从侍者到大臣,从贵妇到小姐。幸亏王兄不在,齐格弗里德略带歉意地说,他会叮嘱我注意形象,那真的很累。伊莎贝拉难得表示赞同,她也不喜欢吵闹的聚会,大家的视线仿佛泄出的洪水,朝她气势汹汹地扑过来。视线可以轻而易举地打湿某人的灵魂:她好似被剥去了外衣,赤裸地迎接他人的注目。蓝安静地等他们聊完,等他们喝下最后一杯茶,他向齐格弗里德搭话。北方出现了巨龙活动的痕迹,住在森林的动物纷纷逃出栖息地,去人类村落附近寻找食物,大量繁殖的史莱姆影响了道路施工。接着是训练的事,我可以请您与我切磋一番吗?蓝的眼睛,蔓长春色的、沉静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自己的朋友。伊莎贝拉听他们的语调和语气,她发现齐格弗里德貌似很难拒绝蓝的要求。当晚,她将这个小秘密告诉了阿克伊德。“蓝……他很神秘吧,以前他还会拽着我去上课。”阿克伊德回忆着往事,也回忆着齐格弗里德的模样。屠龙勇者有一颗正直的心,反正他这样说过。蓝一定是被那颗心吸引了。伊莎贝拉问:“你觉得蓝有心吗?”“奇怪的问题呢,”阿克伊德的目光掠过她的脸颊,“蓝当然有啦,只是很少表现出来。”第二天,齐格弗里德收到了总管亲自送来的礼物,大部分是便于长途旅行的道具和维修工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他笨拙地说出拒绝的话,但总管主动地行礼,说这是国王陛下的指示,他也在奉令办事,请不要为难……齐格弗里德走了,也带走了所有的赠礼。那之后,国王和亲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签收朋友寄来的包裹,龙鳞、兽牙、精灵制作的錾花手镯、矮人的项链和翡翠扳指。錾花手镯在伊莎贝拉的手腕上,矮人的项链被总管小心地珍藏,龙鳞与兽牙是阿克伊德需要的施咒材料,翡翠扳指(它太张扬了)则成为了蓝的宝物,他仅会在重要场合佩戴它。
蓝将捏好的饼干放入烤箱。“您想学习剑术吗?”在等待预热的空闲中,他询问了伊莎贝拉的意见。“啊,”她短促地叫出声,“可以学……但我看不见,会拖累您的。”“没关系,我也缠上布条就好了。”蓝的话语被腾起的火焰盖住。他是认真的。于是伊莎贝拉在某个夏天的傍晚举起了木剑,武器粗糙的表面像一首磕磕绊绊的诗。蓝教她握剑的姿势,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与魔法和咒语完全不同,它是清晰的,具有实感的,汗液会汇聚至掌心的凹陷处,让剑柄变成一块粘稠的面团。伊莎贝拉不能在上面附魔,木头不是最优秀的媒介。如果她硬要往里面塞入魔力,它会迅速地长出新芽,剑术课就变成了中级咒语专业课。“您做得很好,”蓝的夸赞几乎没有停过,他放缓了动作,故意加大了挥手的幅度,以便她察觉到每一次破空的声音和他移动的轨迹,“现在试着控制剑,绝大多数剑不会思考,它们是道具,也是持剑者个性的延伸……”伊莎贝拉说,啊,我老是想到魔法,剑术与魔法类似,不同的魔法师也有不同的施咒方法。她的临时老师从鼻腔里挤出赞同的哼声,他利索地挡住伊莎贝拉的攻击,轻轻将她的木剑击落。“休息时间。”他取下了布条,细碎的摩擦音响起。“您和阿克伊德真的很合得来,”蓝坐到她的身边,为她讲述兄弟俩的往事,“阿克伊德也不擅长剑术,他是天生的魔法师,无论什么咒语都能被他梳理得服服帖帖……小时候的他很调皮,我只好到处找他,带他去上礼仪课和剑术课。老师不在,他就会叫我帮忙打掩护,他要去附近转一圈。他也说过,剑术和魔法有许多共通之处。我倒是希望他可以好好地学习更多的技能呢,魔法不可能永远快得过剑。”这也是亲王职责的一部分,阿克伊德才是国家的主人,她会是女主人。蓝不该承担那么多的事,他的时间全留给了公务。自打阿克伊德成年以来,姨母便不再参与国事了,她舒舒服服地住在宫殿的一角,侍弄几盆运来的鲜花。伊莎贝拉会和她喝茶,她状似无意地点拨了小辈几句,句句带着“责任”和“义务”。蓝很少来喝茶,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责任的重量,毕竟他就是为此而生的。
不知为何,伊莎贝拉有点难过,既为阿克伊德,也为蓝。她不能用擅长的方法安慰他:它与抚摸、亲吻和拥抱离得太近了。她经常和阿克伊德在花园的深处互相依偎,聊一些不希望其他人听到的事。她的指尖按压在他的肩上,带来一丝玫瑰的香气。她说,我思念着我的家人们,当她提到这件事时,阿克伊德身上的气味发生了改变,仿佛遇到阳光便风干了的露珠,迅速地倾颓、矮化,消散在尘埃和朝雾的缝隙中。我会找到机会的,带你回平原之国,我会的,他有点口吃,有点手足无措,但承诺依然是动人的。伊莎贝拉不再说话了,她拥有两批完全不同的家人,拥有两个完全不同的家。在湖之国的家,她会和阿克伊德吻作一团,像两只被雨水打湿的山雀,叽叽喳喳地梳理彼此的羽毛。伊莎贝拉的手托着他的腰侧,还有后颈,两人又交换了恋人之间的甜言蜜语,期间夹杂着小小的笑声和惊叹。她的伴侣问她能不能退回魔法学堂的通知书,明明他才是更适合她的老师。阿克伊德无法坦然地面对分别,哪怕只是短暂的分别:请放心,周末是休息日,她会准时与他重逢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伊莎贝拉用哄小孩吃药的语气宽慰他,鼻尖抵着鼻尖,睫毛缠着睫毛,如同爬上外墙的藤蔓与迎春花。我可以来找你吗,偷偷地,我熟悉魔法学堂的每一条路,老师以前是外聘的客座教授,我偶尔会跟着他去图书馆查阅资料。伊莎,你知道吗,学堂的图书馆根本比不过我们这儿的书房,它的藏书又老又旧,还有食物残渣和果汁的印子。几个管理人想把我赶出去,他们执着地认为我的年龄太小了,不该阅读最上层的报纸和期刊,真是一帮无趣的家伙。阿克伊德抱怨这个,抱怨那个,抱怨要把妻子从他身边夺走的学校,以及住在学校里的老古板。在他看来,他们都是尸位素餐的恶棍,比大魔法师更会招人嫌。可能他并非真正地厌恶魔法学堂,为了说服伊莎贝拉和姨母,他差不多用尽了十五年的坏点子——唯独没有去找蓝。如果他真的想阻止伊莎贝拉去念书,只需要去给兄长说一声就行了。念及这点,伊莎贝拉加倍耐心地陪伴着他,拨弄他的纽扣和垂下来的蕾丝,或者将一片新生的绿叶放在他的头顶,假装正在给他驱邪。他的发丝有精油、松果和花生酱的味道,闻上去会让人不自觉地吞咽唾液。安慰又变成了心照不宣的暗示。阿克伊德用了魔法,两人无声地出现在床铺上。那之后,另外的声音渐渐填满了空旷的房间。伊莎贝拉亲吻他的耳垂,告诉他,可以的,不过得注意很多事,注意学生,注意老师,注意来来往往的勤杂工,注意课表,注意食堂外兜售的麦香面包。阿克伊德好像笑了。他说,面包其实是蓝莓馅的。
休息时间结束了,可伊莎贝拉在心中上演的戏剧尚未落下帷幕。她扶着蓝的手站起来,木剑被丢在一边。“倘若您还想继续……”蓝温和地征求她的意见,他看得见夕阳的颜色,看得见准备飞回巢穴的椋鸟和麻雀,他会不厌其烦地为伊莎贝拉描述眼前的各类景象,帮助她迅速地构建对外界的认知。他是个好老师。伊莎贝拉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学生。她说:“谢谢你,蓝。”何其单调的语言,就连最蹩脚的诗人也会弃之不顾。但蓝收下了她的笨拙与慌乱,他永远知道正确的做法:“我觉得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您认为呢?朋友之间通常不需要太多的感激。”“不,”伊莎贝拉反驳了他,就像某人用石壁擦亮了火柴,迸发而出的光亮点燃了漆黑的洞穴,如此突兀,如此不合常理,“不是朋友,蓝。不是的。我认为我们是家人。”蓝罕见地保持了沉默,他的披风被凉风吹出皱纹,一条又一条,仿佛她永远也记不住的五线谱。然后他们都听到了渡鸦的叫声,听到了森林深处的隐秘的动静。夜晚不是人类的领域,它被独角兽、仙子和妖精霸道地占有,只露出一只莹白色的眼睛遥望远处的土地和沉睡的海面。他们必须在日落之前回到宫殿,总管先生会担心的。蓝轻轻地吸气,他的手和伊莎贝拉的指尖碰在一起。“晚上还会下一场雨呢,”他说,“拉住我的手吧,伊莎,我猜阿克伊德已经等不及了。他是不会给我们留一份蛋挞的。”于是伊莎贝拉握上他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在即将沉没的晚霞中迈出了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