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个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盛夏、阳介、孤苦无依的一个人。
这片道路几乎称得上荒无人烟，举目四顾全是植被，满眼郁郁葱葱。阳介的重型摩托无助地瘫倒在路边，半小时前他驾着这辆从高中以来就梦寐以求的爱车——高中时阳介在打工中疲于奔命，攒下来的钱只够买轻型；但二十六岁的阳介不一样了，他有把自己饿上一个月、只为买下魂牵梦萦的重型摩托的自由——在公路上驰骋，鼻尖却隐约捕捉到一股刺鼻的气味。还好当时就紧急停车，否则阳介现在已经和爱车一起升入天堂了也说不定。
手机在这种荒郊野岭当然收不到信号；阳介向屏幕投去绝望的一瞥，摸到街边电话亭试图向人求助，在一串忙音后泄气地放下听筒。
他不应该高估自己的倒霉运的。盛夏的关东令人炽热难耐，阳光肆无忌惮地泼洒下来，哪怕阳介脱下头盔、只穿了一件T恤，衣物的布料也已经被汗浸透。他现在像一只无助的犬类，浑身湿漉漉，手足无措地杵在路边喘气。
蝉鸣、风声、零星鸟叫。
忽然若有所感一般，阳介抬起头，看向道路尽头、与地平线相接的地方。
银色头发的年轻男性。
离阳介太远，看不出具体年龄，身高与阳介相仿。明明是盛夏、却穿着整齐的秋装校服，刘海整齐、发型乖巧，身上的气质却又透出一种……率性。阳介下意识揉揉眼睛，发现这人影竟然是透明的：夏日里、路面附近的透明空气被高温扭曲，那道身形竟也在跟着摇摇摆摆，看上去缥缈而虚无。
那身校服他很眼熟：漆黑的学兰、五颗纽扣缀在前襟、缝线作为装饰洁白而显眼、立领上绣有千鸟格、领口处别着校徽和级徽。阳介呼吸着炽热而夹着尘土的空气，眯起双眼，认出那是自己上过高中的男生校服。不是16岁前城里那所高中的仿西装式样，而是——
一辆轿车从路尽头驶来，引擎在阳光下炽热地轰鸣，车漆闪闪发亮，速度里有一股无情的冲劲。眼看着车头就要触及那道身影，阳介离他太远，拔腿朝那人跑起来的时机已经太晚，他上气不接下气，紧盯住那道人影，终于不忍心地撇过头，紧紧闭上双眼——
没有惨叫、没有碰撞的声响。只有引擎声、蝉叫、树枝间无力的鸟鸣。阳光透过眼睑，无情地敲他脑袋。阳介睁开眼，那车已经停在自己身前，驾驶位的车窗摇下来，里边露出一个银灰而圆溜溜的脑袋：“我能帮助你吗？”
阳介目瞪口呆。
“你——它——”他语无伦次地打着手势，一会指指车屁股后空无一人的路面，一会指指车里的人，“你没有被——”
银灰色脑袋歪了歪。“你看上去需要帮助。”他把头探出车窗，看了看阳介搁浅在路边的爱车，大半表情被厚厚的刘海遮掩，“这里少有车经过的。不介意的话，就上我的车里来吧。至少载你到方便坐车的地方。”
这正是他最需要的东西。一趟便车。
语言系统还没能恢复，阳介只能稀里糊涂地点点头，心怀感激地钻进副驾，手忙脚乱拉上安全带。
灰色的人踩下油门前，阳介只来得及从后视镜中往那处路面看最后一眼。
那人依旧站在原处，还是秋天的漆黑校服、银色的圆溜溜的脑袋，与阳介远远地对视。他一手插在裤袋里，站姿挺拔又随性，身形在热气中摇摇晃晃。
后来阳介在一个有星星的夜晚，和悠一起坐在后排座位上，头靠在悠的肩膀。他透过车顶窗看到银河，嗅到悠脖颈间的气味，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人竟然不是反季节的幽灵，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会为炎热夏夜而流下满头大汗的人。
一个真实的存在。
骤然袭来的空虚感被面颊上传来的温度冲走，阳介闭上眼睛，流下一滴看不见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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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日后的阳介会在和悠为了他们共同公寓的室内陈设小吵一架时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上这个陌生人的车？——抱歉，这只是一句装模作样的抱怨，阳介其实并没有怀疑过这个决定，和悠相遇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他爱死了悠、爱死了他们两个的车，也爱死了他们的同居生活——但如果一定要说原因，他的第一个答案一定会是：悠的车实在太美了。
悠的银色皮卡简直是美的具象化。车头方正得让阳介心痒痒，他不明白为什么一辆车就连进气格栅都能长得那么完美；车灯的几何形状中有某种韵律感，而灯罩玻璃总是亮晶晶的，在关东盛夏的阳光下耀眼得像两颗星星；哪怕在双排座的基础上加了一具后斗，比普通轿车略长的车形也这么匀称；他拉上安全带时还在回味车门把手上那些独一无二的棱角；但最完美的果然还是那身车漆——！阳介每次想起来，都几乎要像思春期少女一般捧着脸露出向往的表情，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闪耀、这么美丽的涂漆，后来他问悠这身涂漆是怎么弄的，悠却眨眨眼说这是秘密。
姑且不提他日后如何绞尽脑汁，只为了弄清楚悠在哪涂的漆。回到现在，阳介无助地坐在这位陌生男子的副驾上，T恤里的汗尚未干透，透过挡风玻璃楞楞地消化刚刚自己经历的一切。夏日的幽灵。漂亮的皮卡。银色的男人。抛锚的爱车。
——他的车还被丟在原地等着被救呢！！
阳介手忙脚乱掏出手机（谢天谢地没有被他落在原地），拨号到一半才想起来这一片地区没有信号。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感受到身边人投来关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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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看着自己救上来的这个手忙脚乱的年轻男子，不由得心生怜悯。
悠为他放下一点车窗：“马上就到有信号的位置了。你需不需要帮忙什么的……？”
比车内空调略热的空气灌进来。这人疑惑地看他一眼，悠就补充说，“毕竟野外拖车很贵。”
即便是在少有人烟的道路上，悠也坚持认真驾驶，这是他考驾照之初养成的习惯。因此，他只能借变道和过弯时看内外后视镜的机会，偷偷瞥几眼这个偶然被他救起的人。男人看上去和悠身形相仿，大约比悠更纤细些，头发和眼睛都是浅棕色，颜色柔软、让悠下意识想亲近。悠注意到他眼尾是向下弯的，画出一个钝钝的弧度，和悠自己的不一样。
这人忽然像小狗似的抖了抖脑袋，大概是企图甩走笼罩脑子的迷雾。悠被这阵动静惊醒，意识到自己已经利用后视镜盯着这人的下眼睫看了太久。心里一阵慌乱，不确定是因为危险驾驶还是别的什么。
棕色的人把脸凑到窗边那条小缝旁，眯起眼睛享受难得的凉风。
“谢啦，我有JAF*会员的。”
一道急弯。悠把方向盘打死，去看左边后视镜时看到那人正呼扇自己宽大的T恤领口，锁骨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很明显。
悠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说起来！不认识的——或者说现在已经算是认识了？悠不太确定——棕色男性把头转回车里，两眼直勾勾看着悠，里边是那种溺水者面对救命恩人时会露出的眼神。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那人说。
红灯咚咚响着亮起，电车轨道两侧的升降杆落下来。悠瞪大眼睛，差点忘了踩刹车。
他开始怀疑自己救这个人的决定是否正确。他上悠的车里来还不到半小时，悠却为他危险驾驶了三次。
“鸣上。鸣上悠。”悠长吁一口气，挂了停车档，紧绷了半天的右脚终于得到休息。他侧过脸去，那人正对着他笑。觉得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笑起来时弯下去的眼角很可爱，这种情感正常吗？悠有点绝望，他以为自己不是这种凭一眼就喜欢上某个家伙的人，但现状（主要是他乱跳的心脏）由不得他说三道四。
“花村阳介。”那人——花村，悠希望自己保持基本的礼貌——伸出右手。悠去握他的手，比悠的纤细、能感受到骑车震出来的茧，“请多多指教啦，鸣上。”
悠对他报以微笑，“请多指教，花村。”
“话说，鸣上，你打算开车去哪来着？毕竟我只是搭个便车。”
“我不知道。”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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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回！太好了是睡眠不足我们没救了！
*JAF：日本汽车联合会，该国最普遍的机动车救援机构。会员可以免费请求车辆救援，非会员则需要支付不菲的金额。当然，想入会必须先支付会费才行。另外它提供服务的故障范围也挺广的，适合花村阳这种骑车老出问题的小倒霉蛋。本篇中仅作解救小阳的摩托车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