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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万千意外发生之前他从未想象过人生的列车脱轨到这步的惨状,因此在目睹第一次鸣上悠子惨淡的死样后,他并没有什么感觉。事后回想起来,血腥味变成残存在喉管中的铁锈攀附,记忆的复苏让这些细碎的东西从眼眶的黏膜爬入大脑,他确实牢牢记住了那副死相,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错误。大多数连环杀手对于杀死的对象都不关心,那种可以掌握他人性命,凌驾于世界之巅的快感则会让杀戮连环相扣。他知道这一切,同时认为自己杀人的手法实在是太简单了,导致了某些环节的缺失,后来他被鸣上悠子发现了,她推测出来这情人的阴暗勾当,尽管他在迷宫里像个小鬼一样大喊这才不是。那些犯罪学学者在探视窗后握着笔,贪婪地和他套近乎,足立先生,我也知道进搜查一课并不容易,我们还是校友呢,您能告诉我更多信息吗?
足立透在牢里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幻想出狱后会是什么样子。心里也清楚,这个残酷残忍的现实给他来的不只是社会的不认可而已。许多年的刑期过去,时间的枷锁掐住此人的皮囊在时分的间隔中拉扯下来,出狱的前一天正在下暴雨,他凝视着水塘,试着比出一个笑脸,水波荡漾,看见自己眼角的细纹,足立透立马收回了那个笑容。这一天没有任何人来接他,他沿着马路一直向前走,包里的信封揣着数量适合的纸币。在夜晚的时候,他和堂岛辽太郎吃了一顿饭。足立看着前上司的脸,总鬼使神差地想到那个少女的脸。在他的记忆里,鸣上悠子一直是穿着八十稻羽水手服,不过介于他都在牢狱中度过了这么多时间的缘故,他早就不知道现在的鸣上悠子长什么样了。足立用筷子分开青椒鸡肉串,他们坐在街边的小店里,他想,我们就像这串鸡肉串一样,一个我被我的野心吃入腹中,他看着那片将永远停留在瓷盘中的青椒,沉默地想到,而另一个则或许是,永远地,永远地消失不见………
在刚被送入监狱后和鸣上悠子保持过联系,这一联系的另一头始终都被对方牢牢把握,他只是轻轻拉住一边,看见她满头大汗,不知道是为了炫耀自己那份圣人般的心力还是要得到全世界人的认可,一门心思地抓住那头麻绳要往他这里来。(足立透在最初的开始,真的是这么想的。)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足立都对于自己的一些事情相当苛刻,对有些事情却败露完全的自我主义和仅凭借经验和书本理论得来的浅薄见解,他最喜欢那些会充分保全自己利益的选项,虽然有时内心的良心也会占据些微小的位置。有时候看着鸣上悠子,会认为与鸣上占据世界的两个极端,惊讶于这种好似面对镜中影像的内心反射,也许是出自这样的想法在潜意识的冰山下作祟,暗川汹涌,他在反刍中最后写下了那只有一个字的信,不但喊那帮犯罪学的学生们滚开,还少了每礼拜的固定探视。堂岛仍然固定地前来看望他。和他说悠子与菜菜子的事情,足立就听话地带上那副假笑。嗯对的,堂岛先生,那是没错的,我会在监狱里好好遵守规矩,争取减刑的。
可他这样真诚地保证也抵不过面对监狱墙壁的时间。足立在某天绝望地想到,天呐,她真的是为了所有人都要好,所以才来找的我!他最初判定自己是最不可能用暴力发泄情绪的,像电视剧那样,用拳头发泄自己的愤怒那也太愚蠢了,足立笃定地认为。
他觉得某种过度的情绪正填满了胃袋,在他的构想里,这只要拉一泡屎就可以忘得一干二净。午饭时分的足立经常把吃不完的菜分给其他人吃,这是他在监狱里维护人际关系的手段之一。有个狱友经常调侃他:“喂!那个女的你怎么会泡到的哇?”在这天他被分到了最少量的配菜。他说,喂,足立,我不喜欢吃纳豆啊。足立把饭碗端起来,骂他是一头猪,连纳豆都吃不明白。他们打架,斗殴,足立被拉去关禁闭。这是他唯一一次被关禁闭。他把这个人揍得很惨,被押送入禁闭室的时候,他说这只是警校时期的复习而已,还被看守们嘲讽。足立面对那扇空白的水泥墙壁,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屁股动了动,外面的看守就叫他安静点。
他面对那面水泥墙,眼眶因为被殴打而青紫,疼痛在那块的神经一阵阵晕开,足立闭上眼睛。他此时此刻竟然想到的是八十稻羽的景象。监狱对于人的残酷刑罚之处,就是去剥夺外面的风景,无论是从身体上的还是记忆上的。此时此刻,在这幽静的禁闭室里,他想到那块加油站前的空地和商业街,萧条寡淡的景色在眼下的疼痛中也有了怀念的光辉滤镜。他是为了维护自身的自尊而拒绝与鸣上悠子见面,但在那块加油站的空地前,足立确确实实期待过她的身影。
鸣上悠子来监狱见他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大学那份土气的样子了。她看上去苗条了很多,也漂亮了许多。光是足立在十年前的经验,他面对那扇墙壁,闭上眼就能想象到悠子在联谊会受欢迎的样子。他们在装满可尔必思和啤酒的玻璃杯中相互交换着恶心的荷尔蒙,在青春的冲动下互换电话号码,这些都是足立在年轻时候干过的时期。他当时在一所知名大学念书,成绩不错,父母给的生活费也很充裕。他也交往过女朋友,对方是个稳定且漂亮的女人。在后面漫长的人生中,每当足立透接触过类似结婚的字眼,或在大街上看见父母孩子们的场合,也会思考自己在二十七岁开展这一人生副本的可能。随后感觉后背冷风飘过,笃定婚姻无疑是座循环的坟墓,好使自己将双眼从那亲情温暖的场面中移走。
他说起来自己和前女友的事情,只是为了警醒她这样的人不要遇到他这样的人。虽然在八十稻羽公寓的日日夜夜他和她缠绵许久,在那张小床上足立还说:我们这个叫做伤害未成年,我要被你结束掉人生的。但在最后审判的时候鸣上悠只字未提,她在庭上与他做了共犯,证人席上的鸣上始终没有提及这段恋情,还十分有勇气地将她的目光投射向他的那边。他绝望地想悠对这段恋情只字未提的事情,感到喉管深处的地方发涩。日历上的探视期标记不断迫近,一轮又一轮的周期周而复始,探视窗内的鸣上,身上穿着的衣服在去了东京后越来越时髦,在那一套套变化的时装中,就算是足立也琢磨出来了,外面的世界一直都是大好的光景,鸣上始终都在和他一样走着不同的人生,这是许多微小选项不断累积的后果。监狱内的报纸和杂志也会进女式时尚杂志,一上架就会露出过度翻阅的页脚卷边,绚丽的印刷无声且寂静地展示那凝固的色彩。世界在不断变化,等到足立完成刑期后事情变得越来越不一样了。他开始平视鸣上拥有的十年,比自己落后的却十分充实的十年。这个人也在探视期中不断变化,有的时候,他好像在透过镜子看另外一个自己。鸣上把她的手,修长的五指放在探视窗的玻璃上,示意他把手放上来。这是种安慰,足立当然恶心地拒绝了。他露出那种拒绝的神色,却仍然在意鸣上失望的声音。他请求她帮忙带点无关紧要的的小东西,那天晚上,狱友终于看见足立把已经破洞的毛巾和炸毛的牙刷换下。 足立回到桌前,开始写下一个对悠子的驱逐令。他这么写到:不要再来见我。没想到她真尊重每个人的意愿,他做到了,她也做到了。
足立出狱,他在某处加油站找了份工作,堂岛依靠自己在东京的人脉帮他借到了合适的房子。就这样过了一年两年的时间,足立觉得一切都进行地不错。他没有再想杀人了,只是偶尔会满背冷汗地从梦中醒来。梦见自己站在八十稻羽的公寓里,有人在按门铃,他去看猫眼,里面是鸣上悠子。她抱着便当盒像个女鬼一样在外面。他想,哦不,这不是她,她对所有人都好,对我也一样。这是可以替代的东西……在这样的不期待中,足立才能说服自己开那扇门,他去亲吻这个女孩,连力道都稍稍有些控制,他感觉浑身的兴奋,从手腕到锁骨的亲吻,双手伸入那制服的空隙中。这个笨女孩,发现我是凶手的聪明家伙,眨着灰眼睛的女学生,我上司的侄女,我曾经的恋人……
足立在闹钟的作响中醒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起反应,巨大的悲伤正充斥着整个房间,早晨的东京安静又冷漠,一切都晕染着阴郁的淡蓝。他去上班,在加油站点头哈腰,灌满一辆辆车的油箱。终于,或许是神故技重施灵验。(为什么那个神这么爱加油站?)他在玻璃窗下看见那熟悉的身影,鸣上悠子,穿着一套淡紫色的花纹长裙,在墨镜后看足立————他在第一眼就认出来她了。
悠子问,足立先生。他说,我有空。
他们在这一夜并没有发生什么。当然,先让我们把时针先往前拨了三小时,悠子和足立吃饭,女孩端着大碗米饭与烤肉,资金由足立提供。他倒在这次见面大方得很,似乎是有意掩饰着自己比八十稻羽更不堪的人生时段。也没有解释自己拒绝见面的原因。他开始后悔了的迹象就是那烤肉滋滋作响的黑色边缘。悠子不懂,她用铁夹子拿下来那块肉,放在他的盘子里。
足立先生,请。她还是那样有礼貌。
她和他说起来自己上班的事情,所有世界的年轻人都会步入的时段。就算是那个击败过神的女人也开始感觉无力的时间并没有让足立发自内心地微笑。她就像高中的时候那样,主动且愚蠢地往他的公寓里去坐了一会儿。这女人在榻榻米上紧张地端坐着,像是要期待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于是,在这种虚假的解读中,足立朝她的位置坐过去了那一点,悠子挪开一点。他怔住了。
足立尴尬的模样也被她解读,成人的证据就这样无趣,她已和他一样品尝过苦涩滋味的未来现在正赤裸裸地展开那嚣张面目。在那天的晚上,鸣上悠子说,足立先生,我可以再来吗?这是出自那份驱逐令的小心翼翼吗?他想,在玄关处踌躇了一番,最后落下一句随便你。
这天晚上的足立还是做了梦。他在入睡前感到那份被揍青过眼眶的疼痛正钻入大脑,他也在迷宫里这样大力揍过鸣上悠子,记得对方被打第一拳后那种迷茫,困惑的表情。后面她也加倍地还回来了。这下是两清了吗?现在的她还会因为自己给我杀死过,欺骗过,再醒来给我加倍的拳头吗?他在那间浸透了阴郁之蓝的四叠半中痛苦地想到,我们这下是结束了吗?
他重新做了一个有关于自己出狱的梦。视线的目光先从电脑的屏幕开始:这桩杀人案虽然在论坛上引起过一些网民的讨论,最后被言语剪碎成细小的零件,在不断传播中变成许多不同种类的怪谈。足立透并没有在意料之中得到他想要的惩罚,他甚至早已准备好在数十年中度过每一天都是死刑的压迫感和紧张中,得益于日本的办事体系和案件的特殊性,在他的合理判断中,自己至少要呆在派出所被拉拉扯扯的单位要用年来起步。审讯的人叫足立透复述自己的犯案流程,他都一一坦白:在杀死山野后,电视机忽然出现雪盲似的嘈杂屏幕。激烈的心跳提醒他刚才足立透确实犯下了杀人的罪行。他在三秒后平复自己的心情,摸到口袋里的警察手帐时意识到自己还是在上班时间,天花板和远处的走廊都传来细微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旅馆里的人正上上下下继续着他们的工作。而足立透作为警卫、刑警、杀了人的人,刚刚发现并证明八十稻羽超自然现象的第一人。然而,这一切都失败了。
旅馆推人的位置没有监控,叫做鸣上悠子的关键证人也提到了电视机的事情,茶水间里的同事们复述高中生说到电视世界的场景,所有人都在哈哈大笑。在最后的展示环节,那个高中生把袖子撸起来,正准备要展示给所有人看,结果不出意外,她一时有些尴尬,满头大汗地红透了脸说明明刚才还行的…鉴定精神科的人来检查过了,认为可能是附近的霉菌引起了足立透和鸣上悠子的精神状态,触发了不存在的记忆。他们还好心帮忙足立透摘去了那谋杀的罪名,不过警察的职位就包不住了,他收到一封免职通知书。足立透出所的时候是大好的晴天。站在水泥地上,狱所的大门发出巨大的声响,头顶着太阳感到眼前一片陌生的茫然,车流和人群在他面前闪过,足立的头脑里只有向前走这三个字。在前进的道路中,他却鬼使神差地想起来自己杀人的事情。他想到这份刑期剥夺的东西,想到一些就算是堂岛给了马克杯也无法掩盖或者原谅的罪责。或许在这个世界中,他面对鸣上悠子的方法就是不断地逼迫自己向前走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