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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有空吗?”
他的风筝又自己飞回来了,带着他的全部欣喜和悸动,从一片春色中完璧归赵。
“我,我要和你说件事。”
窗边的少女面颊红润,几个大轻功都不会喘气的人这时候声音却有点抖。府尹好整以暇地想,这次总该是来向他要点儿啥了吧。叫声好二哥就行,他都会给的。
“赵光义。” 即使少东家向来胆大包天,也很少这样直呼他的名字,语气里的郑重和紧张让人跟着捏了把汗。
“……怎么了?少侠?”
赵二严肃起来,起身不顾紫色官袍的褶皱,双手伸出想去接女孩下来再说。细长而有碎玉之力的指尖接触到他掌心的一刻便有收回的犹豫,他赶紧捉住了那些手指,好好摩挲了一下,即是想安抚对方,也是安慰自己。
“我……” 她还在吞吞吐吐,情况非同小可,“我觉得,不,我确定,我喜欢你。”
少侠梗着漂亮的脖子,伸头来一刀的架子。红着脸低头看了看两人相握的手,像获得了什么力量,恢复了一腔孤勇,抬起脸来盯着赵光义的眼睛,认真地问:
“所以,你喜欢我吗?”
赵光义觉得挨了一刀的是自己。
少侠说,喜欢,他。
少侠,也喜欢他。
他是用毒药威胁她的狗官。熔炉收唐钱民不聊生,常平仓为南征空空如也,天上来渡赤龙堂红袖仙死不瞑目,金明池五牙大舰劳命伤财,桩桩件件哪样不和他的赵宋大义有关。他不后悔,但她呢?
少侠年纪尚浅,更主要的是涉世未深。但她的眼神难道写着全然无知吗?
那双鹰一般能停渊止水的眼睛见证过血海深仇家破人亡,却仍清澈而温暖,饱含一腔情谊地映出他的身影——何等的勇气、深思和决意,才让她站到自己面前袒露心声。
他能说欲行大义必舍小义,一叶障目勇失泰山;可如果这片叶子是这世上不死树新生的金叶子?
而少侠何尝不会,欲行大爱必舍小爱。
她一直在这样做,即使这总有一天会害惨了她,就像朱鱼前辈那样。到那时,赵光义肉体凡胎能拔出什么鳞片作为叶子,遮住少侠的眼,阻止她去见她心中的大好河山。
静默间,赵光义已经一半无措一半主动地错过了时机。
他在惊惧和怔愣中放下了少女的手,害那双莹亮的眼睛噙了泪,给了他的胸膛第二刀。
“我……” 赵光义几乎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高高在上天潢贵胄皇亲国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时真真切切觉得自己配不上一个人。
晋中原若真是那个少年游侠就好了,和意中人策马扬鞭,闯荡四方,好不自在快活。
可赵大人只能留在这高高的城墙之中,连他的鹰都困于四方庭院。
他的少侠不该如此啊。
她好得太超过了,好得不该被谁占有,即使他思之如狂。
等等,他想说。可他不知道要等什么,只怕要留不住来去如风的新燕。
“……我知道了。”
最终,少侠说。果敢的女孩做什么事都干净利落。
“今、今日之事是草民唐突了,” 她的声音故作平静,却难掩哽咽,叫赵光义心都要碎了。
“大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后悔,也定不会污了您的好名声。”
好一声大人,好一个什么都没发生。
好一句不后悔,好一个好名声。
小姑娘既要又要,从孙老那里拿了钱又好奇心痒得紧,偷过来一封千金不换的秘密都读进狗肚子里——赵光义在乎什么名声,他的一生都被误了。
他的少侠轻功了得,脚程一日千里,府尹大人力不能及也,但圣驾他还是能赶上的。
是夜,麦香集。
龟奶奶早已经歇下了,睡前还不忘给少女热一碗焦麦稀,说要照顾好盈盈的好朋友。少东家勉强地挤出笑容,又在夜深人静时取出一只精致的青色风筝,默默盯了好久,想要发泄地扯碎,终究是舍不得。
晋中原那么可爱。为什么晋中原一变成赵大人,又这么冰冷。
他们的双手分开的那一刻,她心中分明一阵刺痛,酸苦涌上喉咙。
她只能想,这是划清界限吗?他们的亲近是摆不上台面的吗?
他的温柔是她幻想的吗?看到晋中原的脆弱本是不被允许予给她的吗?
可能,她在不知道的时候过界了。
这里不是清河,不是神仙渡。不羡仙的少东家早死了。
她从小被直白地爱着,纵容着恣意生长,常常忘记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开封已经在她的努力下敞开怀抱,可赵光义这样的人本没有必要接纳她,更没有理由把她放在心里。
少侠有成算便好。
少侠,想要什么谢礼?
今日少侠在此,岂不天助我也。
毕竟不是所有事都是公平的,她明白的。当他们的身份不对等,交易也不必要对等。要是他想,赵光义可以不付一分钱逼她上刀山下火海,权力就是如此。
朱鱼前辈比她伟大,可还是落得那样的下场。
和万胜镇南的人说得一样——世道说变就变,离人泪和红袖招,不羡仙和天上来,有什么不同?酒香散,人离散。
那年黄河上的鼓声该有多响啊,整个开封分明都能听到他们的痛苦。
他也会那样对我的。少东家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一向不把身份高低放在眼里。官和民都是人,开封府尹、一品官员、晋王又如何?她只能看到一个活生生的赵光义,本应如此。
可她经常忘记,她看到的是晋中原。晋中原对她太友好太温柔,以至于让她忘记了晋中原不是真的,晋中原对她疑似的情谊当然也不是真的。
想来她面对赵普大人和魏夫人时,总有一部分隐晦的心绪,会不由得想,她和二哥的关系是不是有点像。如今看来真是痴心妄想,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他们不是这样的眷侣,赵光义比赵普的情况更复杂,而她也不可能成为摘星手,忍受得了内宅生活。
情爱?她还抱着希望在贪求些什么。少东家几乎要发笑,笑自己冒犯僭越、痴心妄想。这种心思合该随自己一起埋到坟冢里,只是不知江湖人会否还能有一座坟冢。
没事的,没事的。
少侠对自己说,到了明天,她还是开封的不死侠客。或者,外乡人该回清河看看了。
只是今夜,少女心事还是红了眼睛,任无数泪水流进枕头。
赵大哥心急如焚。
下了朝,去看望龟奶奶。偷偷给人塞钱时为转移老人家注意力,打哈哈地问候:盈盈南下经商,老人家会不会寂寞,多来勾栏瓦肆玩玩,蒲先生攒了好多戏票;或者随他去琼林苑,如今花开得正好。
没想到龟奶奶摆摆手:冇事冇事,少侠常来看她,乡亲也很照顾她,不寂寞的。哦,少侠昨晚还在她麦香集的新家住下了,说方便过两天从临津渡回老家看看。
赵大哥顿觉不妙。小家伙前些日子不才回过清河吗,现在应该和他弟弟小别胜新婚如胶似漆才对。
虽然两人一直没捅破窗户纸,但赵普透露,他家夫人儿子都见过小年轻拉拉扯扯、卿卿我我……说句实在话,全开封城都估摸着好事将近,盼着年少有为的府尹大人八抬大轿迎娶他们的金叶侠客,成就一桩千古流芳的好姻缘。
这事儿也是赵大哥一直有些为难之所在。于公于私,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于公,少侠是一阵清风,一把快刀,如果人愿意,他当然希望她能常伴自家弟弟左右。可少侠性情中人,也是江大侠的养女,裹挟江湖人为朝廷鹰犬实属不义。
于私,他作为兄长也真心爱重这小孩,和他弟弟站在一起称得上一句佳偶天成,叫他横看竖看都很满意。可作为官家,他对光义有更沉重的期许和托付。相对应的,当他们站在最高处,身侧最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这情形,也直觉不像普通的闹矛盾。女孩子家家长辈又不在,他不方便去问,自己的亲弟弟他还讲不通吗?
廷宜那孩子虽然感情上有些别扭,但对自己想做的和想要的向来有坚定的决心。他若真想,虽然有些麻烦,做哥哥的只能想办法全力支持。
结果是赵光义先找了过来。一上来就冲人直直跪下,吓得他这个大哥也跟着半折下去扶人。
只听到心高气傲脸皮薄的弟弟声音又紧又急:官家,光义有事相求。
府尹大人办事说话一向妥善,此时却有些颠三倒四起来。赵大哥好容易听明白,两情相悦,没毛病。那他想求啥?赐婚的话,暂时可不成。得等小家伙家里人在场才行。
赵光义闷闷地陈诉,他认定少侠了,但少侠不能遵循礼法,不能拘于内宅,也不能困于朝堂……纵有千番不便,万般不宜,种种困难,重重阻碍,晋王府的女主人只能有一个,求官家成全。
就差说日后中宫之位也不能困住她了。
赵大哥有点无奈,他一直让光义跟赵普一起办事,没想到这庙堂之高和江湖之远的结合倒是耳濡目染学了个十成十。
“那恁和俺说个球,快去追人啊,小姑娘都要回娘…不是,回老家了!”
赵光义愣愣的,狐狸眼睛都圆了,好像不敢置信这么轻易被同意。
赵大哥舍不得撵弟弟,只能跺脚拍大腿,想人平日里的精明劲儿去了哪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家里出了这样的情种,他再纠结利害还能棒打鸳鸯不成!
至于他们都担心的礼法。史书工笔固然难搞,弟弟都说功过任说了;况且都是人写的,大不了只能像他们微服私访的事儿一样,多叫人打点打点了。
赵大不禁叹气,那群史官属最小肚鸡肠的一类,你在这块儿让他们保密收敛着点儿,定要拿其他地方开刀过一过笔杆子的瘾。
等已有盛名、前途更是无量的少侠一入侯门深似海,却还翻了个跟头跳出去,继续浪里白条做江湖游鱼,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千奇百怪的话本子野史代代相传,赵宋的威名啊呜呼。
罢了,罢了。千里送京娘先顶着,百里追少侠要紧。
去吧去吧,不带弟妹回来俺冇恁这弟……哎俺开玩笑的怎么把哥的马也顺走了。
小年轻谈恋爱着实废人,想必少侠先前替萧沈二家的亲事操了不少心。真是个好孩子。
“少侠!留步!”
晋中原策马扬鞭,一个急停侧身翻下鞍。
少侠被同旷虚幽涧那声“小心”一般的厉喝叫住,猛然回头,只见令她倾心的白衣青年风尘仆仆,抹额都歪斜着飘出凌乱的黑发,双眸明亮、满脸委屈地向她义无反顾地奔来。
他有什么可委屈的。府尹大人哪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他一直很体面。
她想要狠心扭头一个大轻功,可这样的想法算作借口,允许自己心软。万一真有什么要紧事。下一秒少侠就被赵光义的踉跄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扭了脚的小菜鸟。
“你…阿原这时候来做什么?莫不是又有什么脏活累活予我?”
少女苦涩涩地刺他,一声“阿原”却叫他欣喜。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永远端着公事公办,他们已经纠缠得那样深。
“不是的,” 赵光义盯着少侠搀扶他胳膊的手,心口又酸又胀,“倒是少侠,这是要去哪里?”
不要躲着他。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放手了。
“我……你管我去哪儿!”
少侠气急,又被男人身上玉楼春的香气熏得发昏,恼怒地撒开手。
坏狐狸,狗官。江湖儿女坦坦荡荡,不喜欢就放下,这时候还来纠缠算什么,还嫌害她不够吗。
赵光义却抓上了她的指尖,大手包裹得又暖又紧,恰到好处的温柔和执着,没有禁锢和束缚。
“我不管你谁管你。”
这话有意思,他明知道答案。可他的语气轻轻的,像在示弱,也是请求,请求被赐予一种权力。
闻言少侠便停止挣扎,转而一副倔强的明眸望他。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安心得像家。
真可恶啊。此男天生的好皮囊,缠绵的眉眼,骗人的嘴唇。
艰难地吞咽一下,少侠睫毛低垂,长叹一口气:
“赵光义,你究竟有几分真心。”
她的语调平静又坚硬,竟没有期待,只有少年人的苦涩。她没有忘记告白时对方明显的烦恼。
既然来了,伶牙俐齿的姑娘决心要让他难受,这样才算公平。她的感情清清白白,自然断也要断个清楚明白。
“我很难相信,你,你们,只把我当作趁手的工具吗?可如果全部都是利用,你的亲近全是拉拢,就为了把我的心攥在手里,让我心甘情愿为你出生入死?”
侠女越说越起劲,芳心错付固然使她难过,可显然忠义二字更为江湖人所重视。
“从前楚人总以君心比郎心,臣属比女子,如今看来倒也不假。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只是要我为你做事何必如此啊。毒药、刀架脖子、威逼利诱不够,开封府尹赵大人也不够……你还要搭上一个晋中原,来把我骗得团团转?”
一棒子被打成负心汉薄情郎的赵光义本想要插嘴为自己辩驳一二,又被少侠的气话砸晕了——好一句女之耽兮,自由自在的侠客是有多爱他,她甚至愿意自比臣属……还自比妻子!也不看看府尹大人都被迷成啥样了,还晋中原呢。
晋中原只能牵着对方的手哄着往怀里带:
“没有骗你,不会骗你的。先前是我不好,我顾虑多了。”
少侠又扭动起来,想踩人漂亮靴子又顾着对方刚扭了脚。
“你有什么顾虑!我就问你一句喜欢还是不喜欢,男子汉大丈夫成天耍什么心眼!”
抬眼,晋中原一脸严肃,眼角却有笑意,直勾勾盯着她。
“少侠勇武,阿原不能及矣。于少侠而言是一句话的事,于本官可是终身大事。”
她被盯得脸红,嘟嘟囔囔,谁和你谈终身大事。
即刻被捏捏胳膊又捏捏脸,语气里加了几分官威,比晋中原更像赵大人了:
“我不和你说笑。我知道你是认真的,那晚没回应你是我不好,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
“我也是认真的,我喜欢你,所以我要为我们谋一个未来。”
江湖对于少年人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少东家曾经想象的未来就在这片抽象的江湖上,水波浩渺,烟雨平生。
后来,她没有敢想象过未来里有什么人。
她的家人朋友有的永远留在了身后,有的消失在不可见的世界之大。她成长的每一步都伴随着刻骨铭心的失去,吃百家饭哭百家坟,尝尽人间酸甜苦辣,看遍世道悲欢离合。
她被欺骗,被背叛,被摧残,也被庇佑,被保护,被依靠;她还在用力地、蓬勃地、爱憎分明地活着,用自己的火焰点亮更多人的生命。
赵光义要留在他们共同的未来,就要把她眼中的千万小义放入他的一个所谓大义中。
所以,她再次凝视两人不舍分离的双手,知晓对方的心意,这回倒怪自己来去匆匆太雷厉风行,不给人做决策的时间了。
野心所对应的是远见。在少侠告白的时候,赵光义这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已经想着求娶,难怪徒增诸多顾虑。
当无拘无束、飘飘摇摇的风筝寻求一处牵挂,最令人动容不过的便是长线另一头的人在寻求着你的自由。他想要留住她,更想要她展翅高飞。
“怎么,少侠同意是不同意?”
他想要展现出威慑,但少女分明能听出他的紧张,分明怕她后悔怕得要命,却还勉强自己给她退路。
少侠只得抽出手来不给人机会,迅速托住晋中原的下巴,用拇指好好摩挲这张少了脂粉的俊脸,也控制住这人直面自己。
男人惊讶后便放松下来,乖顺地依靠在少侠温热的手掌中,眼里多了几分安心。
“那你要努力不给我反悔的机会啊,大人。”
少侠揶揄,手心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听到这个称呼下颌牙根处就紧了紧,嘴都不高兴地扁起来。好可爱。
“赵光义,” 她努力正经起来。虽然不甘心,但他们未来的变数更多系于身份更特殊的赵大官人,既如此,她才更应该为了双方问清楚。
“在你的酸诗和宋元通宝之间我永远会选择钱,在你的千秋大计和我眼中的不平事之间,我也永远选择后者。你管你的大义,我管我的小义,这样也可以吗?”
赵光义的双手虚扶上少侠的腰背,礼貌又克制,不忘眼神询问,获得许可。
“自然如此。我与少侠同道……可是少侠,你救不了所有人。”
那个心魔叫喊着“我要救天下人”的晋中原没有掩饰那份哀戚,又立刻解释:“我是心疼你。”
这世道不谈善恶有报,恩将仇报的事都不在少数。少侠年纪轻轻就会吃尽苦楚。
她却一往无前。
“你去过角门里吗,府尹大人?” 没等沉默的对方回答,少侠娓娓道来。
“之前,那里有一个老乞丐和一个小乞丐,就在高大的开封城门脚下。我遇到的时候已经饿得只剩一口气了,他们向我乞一份麦饭。那天我跑得很快很快,甚至卖了两份,就怕他们两不够分。可我赶回来时,孩子还是死在我的面前。”
说着说着,少侠的声音有些哽咽,晋中原搂紧了她。
“我很难过,但我没理由后悔——我不会怨我自己来得不够早,我已经做了应行之事。”
收唐钱的府尹忍不住问:“你怨我吗?”
少侠撇撇嘴,还是摇摇头。
“你们是有问题,大问题!换新钱后大伙儿日子好多了。可我也知道你救不了所有人……我只有点想怨在我之前没有人来得更早,想怨这世道为何不叫人活!”
“可是晋中原,这人是叫人活的呀。”
年轻的侠客这样说,带着玉门关的风沙,拥有着女人才有的力量,像养育生命的大河,像屹立不倒的胡杨。
“你刚刚问我去清河做什么,我不是躲你,” 她轻声说,认真的眉眼格外漂亮。被揭穿腹诽,晋中原耳尖有点红,但听得仔细。
“我是收到乡里人消息,有绿林劫匪破坏酒窖的重建,期间疑似绣金楼余孽又出没,到处探听监视消息,我必须过去,我不能弃之不顾。”
赵二了然,忍不住再次捉住少东家的手,传达支持的意思。
“我的家乡已经名存实亡,可这片土地还在供养我。
从竹林、百草野,到神仙渡、不羡仙,它们的花草鱼虫、碎石流水,寸土寸金都还在支撑着我前行。那是我的来时路,也是我必须守护的归处。只要那里有一个绣金楼的人,我就要杀尽;有一个受伤的村民,我便要去救——除恶务尽,大人再清楚不过。”
“你已经调查过我的过往,” 少东家坚定地回握,与赵光义温暖的赤棕色眼睛对视,透过那份深邃凝望这个人稳定的内核。
“我的干娘寒姨、养父江叔,还有天姨、药药和豆豆,红线、刀哥……清河的人事物把我养这么大,给我生命,不是要我去当一个人千秋功过的注脚的。我要见天下见万民。”
语毕。赵光义笑了。少东家似乎没有听他这么真心实意高兴地笑过。他看起来欣喜又骄傲,整张脸明亮得比春色更盛。
他是被眼前人也是心上人的光芒照耀。
赵光义说:“我与你同心。”
赵光义说:“廷宜心悦之人是那个熔炉上为民请命的少侠,她要救千万人的性命,回来站在我的身边。”
儿女情长在万里山河中对他们太过渺小。
而对的人永远会站在你的前路里。
当你爱的人尊重你的选择,爱护你所珍视的一切,志向愿景为你知己,怎么不算人生大幸。
话聊透了,情意明了,少侠笑着一把熊抱住赵光义,毛茸茸的头在人胸上直拱,撞得赵二艰难地喘匀气,更似在贪恋她的气息。
他只能在人耳边喃喃,比赵府尹轻柔得多,也比晋中原深重得多。
“我是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我不想让你少一个家。我感谢清河,你说的神仙渡不羡仙将你养大,百草野的风将你送来我身边。
我只是想让你多一个家。开封的花也很美,这里的风留住了金叶子。”
一个吻后,一度春后。
开封府潜龙殿下,守卫的固定台词变成了:
“站住,此门非府尹大人和夫人不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