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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浪觉得自己只是不太主动去记人脸。年轻时候招惹的江湖人太多,无名小辈哪儿能一一记住。将军和同袍们的脸铭刻在心就好。
如今,需要他记住的人所剩无几。熟人没问题,陈子奚,寒香寻,自家孩子他从来没领错,没有什么影响。除了有一次把天不收家的两个小孩认反了,夹带离人泪开溜时被打小报告抓包。
他从不需要重视这个问题,直到发现自家孩子脸盲程度比自己更甚。
当小小的少东家全身心扑向天不收时,一旁蹲下来张开双臂的江无浪感觉天都塌了。
天不收见江无浪吃瘪,得意地发出浑厚的大笑,又见姚药药也来到腿边讨抱,才把人放回男人空虚的怀抱中。
小孩反应过来,咬着手指,尴尬地说:
“我,我以为穿蓝衣服的是江叔……你怎么没唤我啊。”
这是靠听觉。又怕被嫌笨,小机灵鬼安慰地摸摸江无浪下巴的胡茬,眼力增加一点。
“竹子味是江叔,苦苦的是天叔,我以后一定记得。”
还是靠嗅觉。
江无浪怪不得她。都怪天不收扮男相技术太强。
他叮嘱道:往上瞧,低马尾的是江叔,胡子很怪的是天叔。小孩便再没弄错过。
少东家从小说话也不爱看人眼睛。江无浪还以为是她还没长个儿,仰头看人麻烦,结果越长越高也没有好转,明亮的双眸飘忽不定,一会儿又去追蝴蝶了。
他开始在每天练武后,常常抱着孩子放到膝盖上,逼着认脸。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教,只能说:抓重点,找关键。
她一开始害羞不愿意看,后来也学着盯养父的脸研究很久。江无浪由着她东戳戳西捏捏。
小孩得出结论:“江叔好看!和寒姨一样好看!”
美男美女都是一样的。
江无浪气不打一处来,又在一声声称赞中迷失了自我。
他是真的怕小孩认错人被拐走。
明明是鹰一般的眼睛,拉弓射箭百发百中,她的认脸能力却导致十步之外六亲不认,五十步之外雌雄莫辨,百步之外人畜不分。
好担心。
有几年开坛宴,不羡仙最是人多热闹的时候,少东家在人群中跑丢,吓得江无浪一身冷汗到处找人。
幸好南来北往敢到洛神地界的鲜有坏人,神仙渡的乡亲也都注意关照,最后都能在梨花树下或者酒庄工人手上接回心虚的小姑娘。
江无浪想要揪人耳朵,可一想到孩子在那么多人中找不到熟悉的脸慌乱无措,怕也是吓坏了,终是舍不得骂。
还有一回,一个青溪弟子提溜着少东家到寒香寻那里,问就是小孩偷喝了酒,一见他就抱上大腿,直喊 “陈叔陈…啊不,是子奚哥!你终于来找我们玩了!”
寒姨江叔无奈地面面相觑。叮嘱周红线,以后盯着点她老大;又一封信送去江南,叫陈子奚赶紧回来,小孩记不得你的帅脸了。
后来,开封城那么多人。少东家吃了不少苦。
谁和谁长得怎么都那么像,救命。每个门派的人都穿得一样的衣服,怎么办,醉花阴的哥哥姐姐们都要她看花了眼。
少侠总不能和花解语花芷晴白茸秦弱兰姐姐说,其实找你们的时候根本分不清,技巧只是在衣服漂亮的美人里抓着气质最脱俗的接近,再闻着对应的花香才能把人名对上。
她不知道十二番花信风都是人精,各个都看出端倪。但她们还是欣赏这样的少侠——赤子观人不在皮相而在本心,在这花花世界实属难能可贵。
对少东家而言,开封很可怕。
送她从清河来开封的船夫居然是冯夷。盈盈居然是东阙公子温无缺。蒲先生居然是赵普大人。赵大哥居然是……官家。官家啊。
晋中原居然是赵光义。阿原就是赵二哥,赵二哥是,开封府府尹赵大人。
糟了,要长脑子了。
她发现的时候可委屈。
她听江叔的话,抓重点,找关键——可是阿原和赵大人衣服不一样,眉毛弧度不一样,眼线不一样,香味儿不一样,语气不一样,官威大小似乎也……
一样的一样的,我不说了二哥别挠我痒痒。
赵光义颇为无语。
冤枉,他真没想瞒着。他以为自己暗示够明显了,没想到少侠在浮戏山根本没认出自已!还得等人带着玉和风筝开开心心来开封府找孙老拿钱,直面在旁边和赵普谈话的他,才愣在原地恍然大悟。
好担心。
罢了,府尹大人胸膛鼓鼓。他现在当上了正牌情郎,罩着她不被除自己以外的人骗就行。
升平桥头,少男少女谈朋友,好一对璧人,摊主偷偷姨母笑。
少侠一边撕着饼泡羊汤,一边把漂亮狐狸的脸盯得通红也不挪开视线。
她迷迷糊糊地想,至今看阿义和阿原的脸,感觉还是不太一样啊。明明更多情况下是觉得不同的人有一样的脸,就他同一个人两幅面孔,真奇怪。
“晋中原,过会儿陪我去买点粗矿石粗毛皮好不好。”
赵光义清清嗓子,摆起架子,好整以暇地搅动匙子,掺着他的胡辣汤豆腐脑说:“叫二哥。”
听到有报销的机会,少侠立刻好声好气:“阿原哥,好二哥——”
阿原心脏遭受会心率百分百的一击的同时,没想到会收到物理外攻。
他正满意地伸手去牵桌子对面少侠的手,将要碰上的一刻,年轻侠客耳力非凡,只听身后,“叮叮”再熟悉不过的两声——大事不好!
从长凳上一屁股跌落在地,晋中原还没来得及露出无辜又委屈的表情,朝着用一个大太极推开他的少侠控诉,就见三道纯净的剑气如长风过境,从他头顶直直划过。
“江叔!”
少东家半喜半惊地喊。
江无浪收势,习惯性挽了个剑花,但没有入鞘的架势。“小宝没事吧。”
刚从河西赶回开封,觉都没睡就为了早点见孩子,相信她一定能照顾好自己,又担心她没有好好吃饭。
结果呢,饭好好吃了,怎么桌子边长了个不三不四的男人?手都要摸上了,她是没看到吗,皇城脚下有没有人管了?
一定是他没教好姑娘防人之心。将军在上, 他这个养父师父义兄今天要替天行道。
“哪儿来的登徒子。” 江无浪一边低骂,一边仔细打量这个白衣青年。打扮倒是贵重,也不像江湖人,怕是个有钱人家的无用子弟,花枝招展的一看就很不正经,很不三不四。
更重要的,连他一成功力都不到的剑气都躲不过,还要他家小孩救,弱。
不对,她为什么要救这小白脸。
江无浪转头用视线审问女孩。少东家又心虚又无奈:叔啊,我不救他一会儿八百个暗卫就热烈地朝我们吻上来了!
没看到店里店外的护卫们都蠢蠢欲动,赵光义在桌底下直摆手,回去回去——
可江晏大侠与他赵家也算旧相识,如今这是对朝廷不满了?
面对身旁两个男人疑惑的表情,勇敢少侠不怕困难,最后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江叔,误会误会,他、他就是我之前信里跟你说的,晋中原晋公子。”
“他就是你那个意中人??!”
江叔几乎要破音,一贯平静澄澈的眼眸剧烈震颤,瞪得又圆又大。
刚爬起来的晋中原闻言又一个踉跄才坐稳,望向少侠不知道该羞还是该笑,反正有点高兴的。
少东家只想劝狐狸憋住,现在不是得意的时候!
江叔之前在信里可听满了她的好话,把现在谈的好儿郎吹得天花乱坠,俊俏温柔大方有责任心,是她在浮戏山土匪手里救下的良善人家;如今浪浪叔发现她扯谎,勾搭上一品大官天潢贵胄官家亲弟,不得要骂死她!
见两个小辈在自己面前挤眉弄眼,江无浪皱眉。沉默地入座,只给少东家倒了盏新茶,不忘叮嘱她有些烫,慢点喝。
江无浪努力重新打量。
孩子喜欢最重要,况且有可能小年轻就玩玩。如果不是……呃,涂脂抹粉,说明重视约会对象;家境殷实,能包容江湖人折腾;不通武艺,自家姑娘吃不到亏。如此想来不是完全不行。
“只要不是那个府尹就行,” 江无浪最终叹了口气,语出惊人。
“这次我去风沙酒肆,听闻开封府尹有了心上人,我听着描述还以为是你。”
少东家即刻被茶水呛得猛咳。江叔连忙拍她的背,没有注意到晋中原耳尖都立马红了。
他俩在成为小情侣前不是没有听到这说法过,少侠还拿来逗赵光义,也是试探心意。那时候他羞愤之下喊了声一派胡言,却注意到少女脸色一下子黯淡下去,暗自连骂不好。
傲娇会害人丢了夫人的。赵光义只能连忙追上去一通直球,各种补偿,哄了好久才好。
不是,所以,江大侠完全没看出来晋中原就是赵光义?
赵二难以置信地看向少侠,少侠绝望地捂脸。她都差点忘了,她江叔和自己有同样的毛病。
江无浪还在输出:“听我孩子说你家中有一个大哥?什么时候得空,江某定当拜访。”
若他们是认真的,也算女才郎貌,家中长辈总是要见一面的。他必得好好审视一番,用寒香寻的话说,什么家庭配得上他们不羡仙的少东家。
桌下,少侠用膝盖拼命杵晋中原,暗示不中不中——她最清楚,赵大哥长得,太有特色,这换谁都不会认不出来的!
可阿原能有什么办法,只得嘴上恭恭敬敬温温顺顺地答应未来岳父还是内兄:江大侠客气,应是晋某携家兄携礼上门。
汗流浃背了。心爱之人和她的养父识脸能力一脉相承,现在真不知是喜是忧。
好一顿半殷勤半撒娇后,少东家才成功劝江叔先回去好好休息,放她在外面再玩会儿。
晋中原与少侠并肩而立,礼貌挥手告别。目送男人大轻功的背影消失在天际,他才终于敢摸上好少侠的手。
“……怎么办?”
府尹大人很少这样无力,上一次应该是金明池。
少侠捏捏他的指尖,手心烫烫的。
“要不,我们招了,我先把无名剑藏起来。”
江叔舍不得打她,二哥应该也是不会死。
赵光义抱上她,脸埋进人脖子里,带着坚贞不屈赴汤蹈火的意思,闷闷地叹气:
别哄我,又不是没见你使过。你叔一记叶龙我不就完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