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万敌的离开是白厄近乎完美的人生里，所出现的唯一一个遗憾和缺失。
白厄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从小到大，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他向来是臻至完美，而得到的结果也确实在他的掌控之中，事事如他愿，事事顺他心，事事随他意。
可以这么说，在万敌和他说分手、强行和他分开之前，白厄的人生路途是如此的坦荡与完美。
白厄游刃有余地处理着和每个人之间的关系，他最是懂得「对症下药」，知道对于什么样的人该说什么样的话，既不会触犯对方的底线，又能让相处变得舒心且愉快，所以每个和白厄打过交道的人都会对他有好感。
白厄相信真心可以换真心，所以他真情实意地对待身边的每个人，也从不在背地里说人坏话，白厄对人的真心与对人的技巧，确实让他收获了很多情谊，大学四年里，他的交际圈一步步扩大，朋友们喜欢他，喜欢他的性格，喜欢他的为人，除去意外事故，从未有人会主动离开他。
白厄对自己充实又美好的大学四年生活，感到十分满意，直到临近毕业的那一天，万敌端着铁石心肠的表情，以不容置疑的态度，对他说了无可挽留的分手。
白厄检讨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可他将那些过往回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几杯酒下肚翻到整整一瓶酒喝空，白厄不仅没能想明白，反倒越是回忆越是难过。
和万敌相处的往昔很好，那些点点滴滴回忆起来总是会让人不自觉想要露出笑容，于是白厄笑了，笑着笑着，他又落下泪，因为万敌的离开，他再也不能笑着回忆那些美好。
白厄又开了一瓶新酒，他想借酒消愁，嘴巴微张，结果比酒液更先落进嘴里的是脸上的泪液，眼泪的味道怎么会比酒还要苦涩千百倍。
陪白厄买醉的穹给白厄递了纸巾，担心地问白厄还好吗，白厄没接过纸巾，他回答说自己很好，除去万敌的离开，他迄今为止的人生过得顺风顺水，能有什么不好，万敌的离开是唯一的遗憾，所以白厄将会为这场遗憾流一次真心的眼泪。
白厄对穹说，这是我第一次因为迈德漠斯而哭，也会是最后一次，我那没有迈德漠斯存在的人生从此往后，仍然会过得很完美。
2.
事实正如白厄所言，万敌离开之后，白厄的人生依旧在掌控中的轨迹里完美地进行，考研成功，竞赛获奖，成为导师门下的得意子弟，研究生顺利毕业，找到一份高职高薪的工作，工作不到一年时间就全款买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广阔的人脉让白厄在职场上混得风生水起，他的同事和上司都喜欢他，喜欢他的性格，喜欢他的为人，他的身边簇拥着那么多可以谈笑风生的朋友，他的人生是如此完美。
对啊，明明是如此完美，明明是人人口中艳羡的完美人生，可为何在和他人打着照面笑过之后，白厄竟会感到说不出的空虚和寂寞呢？
酒局散场后白厄体贴地开车把同事们送回家，笑着和所有人挥手说再见，在这一如既往的夜晚里，气氛被烘托得这般安宁和谐，什么岔子都没出，又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可是内心的空虚和寂寞，到底是从何而来？
白厄最后开车回到自己的家，他拿出钥匙，拧开门口，走入其中，冷清清的房子里一片漆黑，当他抬脚步入那片黑暗里时，那种空虚和寂寞的感觉在黑暗里悄然滋生，攀附上白厄的身体。
白厄以为只是没开灯的问题，于是他伸手摁下灯的开关，下一瞬间，刺眼的亮光让白厄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等他适应这片光亮后再度睁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冷清清的房子，什么都没有改变。
空虚，空虚，寂寞，寂寞，到底是从何而来，为何缠绕着他，为何驱赶不走？
白厄疲惫地躺倒在沙发上，他想在洗澡之前先躺一会儿。
白厄拿出手机查看起微信里的信息，多半是同事们发的道谢信息，感谢白厄今晚开车送他们回家，让他们省了打出租车的费用。
白厄一个个点开红点，一个个回复，不用谢，不用客气，后面再配上可爱的表情包，然后退出聊天界面，直到清空微信的所有红点。
现在，没有任何信息的微信，就变得和这套房子一样，满目皆是冷清。
白厄感到了空虚和寂寞，他不由得想起万敌，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去想的，可他控制不住。
万敌离开白厄之后，也删除了和他的所有联系方式，白厄失去了一切能联系到万敌的途径，他不知道分开后的这几年里，万敌过得究竟怎么样，是过得好，还是过得不好，白厄无从得知，他们分开的场面不算好看，白厄尽量克制自己想到万敌的次数，然而也会有克制不住的时候，就像现在。
在这种空虚的时刻，寂寞的时刻，白厄无可避免地想到万敌，想到大学四年和万敌待在一起的时光，白厄无法控制，任由那些涌出的回忆将他吞没。
白厄明白自己有多荒唐至极，明明有那么多人的那么多记忆可以选，可以填补这时候的空虚与寂寞，但他竟然谁也不选，只揪着和万敌待在一起的记忆不放，企图用含有万敌的记忆来驱散空虚与寂寞。
3.
万敌的离开是白厄完美人生里唯一的瑕疵，白厄曾经告诉过自己，只要不去想万敌，让万敌的身影渐渐淡化在自己的脑海里，那么这个唯一的瑕疵就可以当作不存在，那么他的人生依旧是完美无瑕的。
可事实上，白厄的行为逐渐与想法背道而驰，他一开始确实有在控制不想万敌，现在却不打算控制了，因为他发现，完美的底色是冷的，瑕疵的底色却是暖的。
苦恼的白厄询问同事，该如何才能确定自己的性取向是直还是弯，是喜欢女生还是喜欢男生。
同事思索片刻，鬼鬼祟祟地凑近白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我有一个办法。虽然可能听起来有点那什么上不得台面，但你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妨试一试，对性取向的检验包准的。”
白厄被勾起了心思，问道：“什么办法？”
同事的声音压得更低，慢慢说道：“自wei。不过重点不在自wei的过程，而是在开始自wei的那一刻，你脑海中想到的是谁。我们都得承认一件事，情yu的诞生和性取向是息息相关的。”
白厄之前不是没有自wei过，他已经是个成年人，自然有正常的生理需求，积累了一定时间后需要得到相应的释放，但他觉得自wei这件事很无趣，每次都是草草了事，也管不上太多。
现在想来，或许是他以前自wei的时候，只是机械性的动作，谁也没想。
那天下班后的晚上，白厄再次做这件事，不同的是，这次他需要一边想着谁一边做，那么要想谁？
在那一刻，甚至那一瞬间，浮现于白厄脑海中的脸是万敌的脸，这本该是一道选择题，可带有万敌的记忆出现得太快，快到理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生理改成了必定答案。
也就是说，白厄准备自wei的那一瞬间，他要想一个人，而他无可救药地想到了万敌，仅需0.1秒的时间。
白厄以为自己是喜欢女生的，他交了很多朋友，既有男性朋友也有女性朋友。
白厄对那些男性朋友从未有过超出界限的想法，他归结为自己不喜欢男生。
白厄对那些女性朋友也从未有过超出界限的想法，他归结为自己还没有遇到足够心动的女生，所以白厄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是喜欢女生的。
因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白厄一直以来的认知就这样被打破，所以他开始重新思考，开始重新塑造认知——
他对万敌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看的？
他对和万敌的关系，和万敌的感情，又应该怎么定义？
当万敌是最好的朋友吗？和万敌在一起的时候，白厄就没能做到和万敌接吻这件事，因为他把万敌当做最好的朋友。
可如果真的是当做好朋友，那解决生理需求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了好朋友的脸，这是应该的吗？
那天晚上，白厄一边想着万敌的脸，一边用手解决，他的身体在情yu酿成的热意中渐渐温暖，他在想着完美人生里的唯一瑕疵，可这个瑕疵，却让他在最终的释放里感受到了那么一些温暖。
白厄在余韵中看着天花板，他既不感到空虚，也不感到寂寞，他忽然发现，原来只是光靠想着万敌的脸做这种事，就能让身体摆脱冷清的侵蚀，变得暖融融。
白厄之后问过同事，同事告诉他：“想不想接吻这种事，你可以用理智控制自己的想法。可是自wei的时候，不需要理智，不是吗？那时候你遵从的是最初的、原始的生理快感，你想到的那个人，就是你在生理上渴求的人。”
“你渴求那个人，渴求到自wei时只有想着他才舒服，那可不就是喜欢他吗？”
4.
好不容易熬到五一放假，幸好公司老板还是个人，准时下班的大家走出公司门口时脚步都是轻快雀跃的。
白厄没急着回家，前几天熬夜加班特别累，所以他打算趁这个时间去下老地方，权当作是放松一下心情。
下班时间容易变成堵车高峰期，白厄在半路改道，走了一条基本不会堵车的路，这条路会经过一座建在水面上的大桥，他下了桥头后将车转个弯，拐入小路里，最终在路边停下车，白厄推开车门，率先进入视线的就是那翻涌着水花的江面。
读研的时候，白厄就经常来这里散心，看一看江面，朝水里丢几颗石子，发泄内心积攒的压力，步入社会工作以后，白厄来这个地方的次数就变得更多了，他发现成年人的世界有时候真的复杂到无聊。
白厄怀念读大学时和万敌玩乐的时光，怀念和万敌一起当特种兵去旅游的时光，最后思来想去，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其实是怀念万敌这个人。
“那边的小伙子！小心飞盘！”
闻言，白厄转身，迎面而来的是一个飞盘，白厄迅速地撇过头，那个飞盘擦着他的头发飞过去，紧接着就跑来一只体型壮硕的萨摩耶，从白厄身边跑过去，然后一跃而起，张嘴咬住了那个飞盘。
萨摩耶叼着飞盘，迈着腿，又一溜烟地跑回去，顺着萨摩耶回去的方向，白厄才看到正在朝这里走来的一个中年男人，刚才那句话应该就是这个中年男人说的，白厄瞧着对方的面容，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和谁长得很像，他却又说不上来是谁。
欧利庞接过摇着尾巴的萨摩耶递来的飞盘，他走到白厄身边，白厄又注意到对方怀里还抱着一只猫，猫的品种应该是金渐层。
欧利庞说道：“小伙子，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小白没吓到你吧？”
“小白？”白厄微微一怔。
欧利庞指了指自己脚边那只坐下的萨摩耶，萨摩耶吐着舌头，还在摇尾巴：“它就是小白。我儿子养的狗，他最近工作忙，我帮他照顾几天。”
“小白……”白厄呢喃着这个名字，然后朝欧利庞露出一个笑容，“您儿子可真会取名。”
欧利庞遛狗遛累了，但小白还是很精力旺盛，于是他把飞盘递给白厄，问白厄要不要陪小白玩一会儿，小白不怕生人，玩上一会儿就熟了。
白厄垂眸看着那只白绒绒的萨摩耶，他想起了当初和万敌一起畅想过的未来，他们在奥赫玛定居，有一栋属于他们的房子，养一只狗，再养一只猫，然后好好过日子，猫的名字没想好，狗的名字倒是想好了，万敌说狗的话就养一只萨摩耶，名字就叫小白。
那时候白厄还开玩笑地问万敌，如果真养了狗，是喜欢他这个小白，还是喜欢那个小白，虽然是玩笑话，但是万敌的回答很认真，万敌说：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白厄握紧手中的飞盘，他应下欧利庞的话，陪萨摩耶玩了一会儿，将飞盘投掷向空中时，万敌的话在白厄耳边回响，是啊，他明明就知道的，明明就很清楚的，万敌喜欢他，不是想要和他做一辈子好朋友的喜欢，而是想要和他做一辈子恋人的喜欢。
飞盘被小白叼回来，白厄接过，再次投掷出去。然而他呢？他又是怎么做的，他又是怎么处理这段关系的？
白厄照常对待，忘了予以万敌一个特殊性，所以他们的恋爱谈起来和做朋友时毫无区别，对待朋友和对待恋人，是需要不一样的态度，他早该明白的，他从万敌那里享受到了很多次偏袒，却忘了回馈万敌同样的偏袒。
白厄对待每个朋友都是平等的好，却忘了对待恋人时，应该要献出区别于平等的好，一份偏心的好。
他又是怎么做的，他又是怎么处理这段关系的？他搞砸了这段关系。醒悟在分开的多年之后姗姗来迟，迟得太久，让心脏后知后觉地钝疼起来。
5.
将小白的精力消耗得差不多，白厄带着小白回到欧利庞身边，欧利庞正抱着那只金渐层猫坐在长椅上，长椅正对着江面。
小白在欧利庞脚边趴下，蹭着欧利庞的脚跟，白厄想离开，却被欧利庞叫住：“小伙子，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我看你刚才丢盘子时，有好几次都是心不在焉的。”
闻言，白厄顿住脚步，他对上欧利庞的视线，思索片刻，又折返回去，在长椅的空位置上坐下：“被您看出来了吗？我刚才确实在想事情。”
欧利庞开口：“为情所困？”
白厄惊讶地说道：“您猜得真准。”
欧利庞笑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所困扰的事情，无非就是工作、生活、家庭和情爱。我看你穿着体面，又是开着车来的，应当有一份不错的工作，那生活应该过得也还行。看你手上没戴戒指，既然还没有组建家庭，那么为情爱之事所困扰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您说得没错。”
白厄点了点头，许是因为对方是年纪比他大很多岁的人，人生阅历肯定也比他更加丰富，所以白厄觉得借此机会，将闷在心里太久的事情倾诉出来，说不定能缓解一下。
“我曾经认识一个人，我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可是最后他离开了我，我没能留住他。”
欧利庞：“为什么？”
白厄：“因为那时候的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我没有意识到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不对等的，他给了我很多，我却从始至终没有给他真正想要的。我辜负了他对我的感情，他应该对我很失望吧？我不知道该怎么挽留他不要走。”
欧利庞：“小伙子，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呢？听你的语气，你其实检讨过自己了，对吗？”
白厄：“是的，您说的没错。他离开之后，我深刻地意识到我一定做错了什么，可我却不知道我做错在哪里。我们已经分开好久了，好久之后的现在，我才完全弄清楚我做错的点在哪。”
欧利庞：“知错就改是好事。这证明你有所成长，愿意去成长，才不会重蹈覆辙。”
白厄苦笑：“您说的道理我明白。可是……我找不见他了，所以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错就改，也不知道我的成长。他看不见我的成长，这有意义吗？”
欧利庞：“当然会有意义的。孩子啊，你的话，让我也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我以前被我儿子当面骂过混蛋，因为我从始至终给他的东西都不是他想要的，我还自以为都是对他好，反倒把我儿子推得离我越来越远。那个时候，我也辜负了我儿子对我的感情，他对我很失望，他离开家的时候，还说再也不会回来了。”
欧利庞：“可是他最终还是回来了。”
白厄：“因为什么？”
欧利庞回想起那时候的情景，语气有些咬牙切齿：“因为他在外面受了情伤。我儿子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结果对方是个不知好歹的崽种，深深地伤到了我儿子的心。”
白厄：“那您的儿子还真是遇人不淑。”
欧利庞：“如果让我知道那个敢伤我儿子心的崽种是谁，我一定不会放过他。天底下那么多人，我儿子又那么好，他错过了是他浊眼不识珠。”
白厄：“您儿子一定会遇到比他更好的人。”
欧利庞：“我儿子离家出走的事情，让我这个当父亲的得到了成长，所以我现在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儿子相处，才是合适的。所以成长这件事当然是有意义的，你的成长一定会在未来的某天发挥出作用的。”
白厄确实被这番话安慰到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您说得对。我不应该那么消极。如果有机会再遇见他，我一定不会再犯第二次错了。”
欧利庞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站起身，脚边趴着的小白也跟着站了起来，欧利庞对白厄说道：“年轻人，你能想开就好。这个点，我儿子应该快来接我了，那我先走了。”
欧利庞话音刚落，就见一辆车已经开过来，白厄的车就停在路边，那辆车在白厄的车边上停下，顺着欧利庞的视线看过去，白厄猜想那辆车的主人应当就是对方的儿子。
欧利庞站起身，朝那辆车走去，小白追随在欧利庞身后，只见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白厄刚好抬眼看过去。
四目相对。
白厄一愣。
万敌也是一愣。
毫不知情的欧利庞拉开后座的车门，让小白先进去，然后朝万敌开口：“今天晚上还加班吗？”
万敌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欧利庞：“不加。工作处理完了。关于新项目，董事会那边还有几个反对的，我厌烦了和他们耍嘴皮子，老头子，你自己去和他们说。”
欧利庞笑道：“说？有什么好说的。我教过你，嘴巴处理不了的事情，不如动手。”
万敌的余光中注意到那个不远处的身影正在向这里靠近，他对欧利庞催促道：“上车吧。小白玩得脏兮兮的，还要带去宠物店先洗个澡。”
万敌说罢，转身就想要回到车上，下一秒，一只伸过来的手径直抓住了万敌的手腕，万敌回头，对上白厄的视线，此时此景，一如当年。可不同的是，这一次白厄抓住万敌的力气，比当年更坚硬。
白厄直勾勾地看着万敌，说道：“迈德漠斯，找到你了。”
万敌想要甩开白厄的手，没甩开，语气有些冷硬：“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松手。”
白厄抓得更紧：“不松。这次，我绝不松开。”
一边刚要上车的欧利庞，闻言停下了动作，震惊地看着这两个人。
欧利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