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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们分手吧。”万敌对白厄说道,“维持这样的关系让我感到疲惫,我不想继续下去了。”
2.
追到自己暗恋许久的人,对这世上有所暗恋的人而言,应当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万敌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终于弄清楚另外一件事——如果追到的是一个永远不会真正喜欢自己的人,那就算能够在一起,也终究走不到最后。这只是一种折磨。
万敌明确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折磨,所以不要再喜欢白厄这个人了,这只是一种折磨。
白厄的性格和为人都很好,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万敌就能感觉出来,作为大一新生入学的第一天,万敌搬着行李走进了自己将要入住的宿舍,白厄是他第一个迎面遇上的舍友,体贴地帮他整理东西,又热情地和他一起逛新校园,明明是第一天的第一次见面,他们却聊得很来,就像是素未谋面的旧友。
加上白厄微信的那一刻,万敌从未想过,这将是他和白厄纠缠不清多年的开端,而现在,万敌累了。
白厄拽住万敌的手腕,力道有些大,生怕松手的下一秒,万敌就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正如同万敌刚才毫不犹豫地说了分手。白厄对万敌的话感到不可置信:“分手?为什么分手?我们不是在一起好好的吗?”
“你觉得很好吗?”
万敌反问,问完这句话后,他自己反而先笑了起来,只是那样的笑容无法称之为一个真正的微笑,那只是强行扯起嘴巴周围的皮肉,才能连带着牵动嘴角扯出的一个笑,白厄从未见万敌笑得这么难看,也从未见万敌眸中流露的情绪如此冷静,冷静到近乎可怕,就好像什么事情全都想明白了一样。
“在一起之后,我们做过情侣会做的事情吗?你说你需要一个慢慢来的时间,我给你时间,然后呢?”
3.
万敌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掰弯,可是和白厄相处的时候,他又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对白厄的喜欢并非弄虚作假。
万敌真的很喜欢白厄,和白厄逗趣玩乐的时刻总是令他感到放松,在遇见白厄之前,万敌的人生是被父亲欧利庞管教和约束的,欧利庞惯用的借口是他作为家族的继承人,不应这样做,也不应那样做,所以万敌从小就深知,他活在一个无形的囚笼里。
奥赫玛大学不是欧利庞为万敌做的选择,欧利庞改了一次万敌的高考志愿,万敌在截止期到之前,自己又再改了一次,把高考第一志愿改成了奥赫玛大学,准备开学的那天,万敌离开家的时候对欧利庞说——父亲,我要去一个离你很远的地方了。
这一天,万敌已经等了很久,他靠自己的努力挣脱了父亲套在他身上的囚笼。
万敌本以为在奥赫玛大学的生活会是全新的开端,他甚至把遇见白厄当做新开端的序幕,正如前面所言,万敌真的很喜欢白厄,白厄会带他去做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事情。
他们一起坐过山车,在过山车达到最高的顶点时互相对视,对望的那一瞬间,万敌在白厄漂亮的蓝眼睛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白厄的手突然伸过来,牵起万敌的手,没有任何预警,他们十指相扣,白厄告诉万敌:如果不习惯的话,那我们就握紧手,这样很快就能克服第一次坐过山车时带来的不适应。
万敌不知道白厄的话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是否有科学依据,但是被白厄牵住手的那一瞬间,万敌承认,他在白厄手掌的温暖中动心了。
过山车从最高点向下直冲,在这种惊险刺激的感官冲击下,万敌不由自主地随着白厄一起放声大喊,宣泄内心的压抑。万敌感到自由,感到快乐,而这些都是认识白厄之后,由白厄带给他的感觉。
过山车第一次达到顶点向下冲,白厄一边欢呼一边喊出声:“迈德漠斯,我想一夜暴富——!”
过山车第二次达到顶点向下冲,白厄一边欢呼一边喊出声:“迈德漠斯,我很高兴认识你——!”
过山车第三次达到顶点向下冲,白厄一边欢呼一边喊出声:“迈德漠斯,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从过山车上下来后,万敌的脚踏在实地上还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他花了两分钟的时间才适应这种重回陆地的感觉,白厄夸万敌真是厉害,有的人第一次坐完过山车后,下来时腿都是打抖的,甚至还有人会直接吐出来,而万敌除了发丝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之外,脸色看上去还不算差,十分平静。
万敌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转头看向白厄,白厄的头发同样被吹成一窝鸡毛,万敌忽然说道:“我只听说过在摩天轮达到顶点时许愿,愿望或许会成真。你刚才在过山车的顶点上许愿,愿望会成真吗?”
闻言,白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的唇角弯弯,一如同那双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状的眼睛:“你觉得那是许愿吗?好吧,一夜暴富那个,可以当做是我的许愿。至于后面两个——”
白厄顿了一下,走近万敌,他的手指摸到万敌额前凌乱的碎发,将那些碍事的碎发撇到一边,恰好能露出万敌一双被掩盖在下面的金色眼睛,白厄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这些话很重要,重要的话看着对方的眼睛说,才够显得真诚。
万敌能感觉到刚才白厄的手抚过自己眉眼间的那一抹温度,没了头发的遮挡,两个人四目相对,白厄说道:“至于后面说的那两句话,倒不是许愿。应该说是……陈述事实?万敌,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我还从来没交到过如此合拍的朋友,你是第一个。所以我想,我们一定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谁要和你做朋友?
谁要和你做一辈子好朋友?
万敌依然清晰地记得那种感觉,刚才在过山车上时,那种来得虽快,但却十分鲜明的悸动感,那种心脏每跳一声都在说「我是因为这个人才会变得更加鲜活」的感觉。
因为遇见白厄,万敌才发现活着这件事,原来也可以如此鲜活热烈,并非像他曾经度过的那些日子,在看不见的囚笼里无法做自己,不自由,也不快乐。
所以万敌开玩笑似的对白厄说道:“我不想和你做一辈子朋友。”
万敌说完这句话,抬脚就走,白厄根本没想到自己一番真诚的话,换来的竟是万敌这样的回复。
白厄赶忙跟在万敌后面,一边追着万敌走,一边眼巴巴地问为什么,万敌为什么不想和他做一辈子好朋友?他们明明那么要好,有很多共同话题,在一些事情上的看法也总是不约而同的相近,白厄觉得万敌真是他的天生知己,在过去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万敌一样,与他这般投机。
白厄委屈地央求着万敌快些给他答案,告诉他,为什么他们不能做一辈子好朋友?一起活到老,想想就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万敌微信扫码付了冰激凌的钱,然后把其中的一个原味甜筒塞进白厄嘴里,糊得白厄满嘴奶油,好不容易止住了白厄叭叭叭的嘴,万敌无奈地笑道:“也不是只有朋友这一种关系,可以一起活到老?”
万敌在旁侧敲击,但白厄不懂。
白厄很聪明,可是在感情这方面,白厄的脑袋再聪明也转不过弯,不如说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他把身边的所有人都当朋友,玩得好的是好朋友,玩得一般的是一般朋友,像万敌这样唯一一个玩得最好的,他当做是挚友。
白厄吃了大一口甜筒,疑惑地问道:“那还有什么关系?你是指家人吗,家人好像差不多也可以一起活到老……万敌,你是想当我的哥哥吗?嗯……迈德漠斯哥哥?”
万敌沉默片刻,将他只吃了一半的甜筒也塞进白厄嘴里:“我的甜筒也给你吃了,你闭嘴吧。”
4.
万敌喜欢了白厄很久,在朋友们的鼓舞下,他才终于敢跟白厄表白。
万敌本以为会被拒绝,更糟糕的是他们可能连朋友都做不了,可万敌还是想要试一试,因为这份初次动心的感情,因为许多个想着白厄而夜不能寐的晚上,万敌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样的人——竟然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失眠。
故而白厄会同意表白,万敌是真的没想到,白厄答应的那一刻,万敌感到难以言喻的高兴。
他终于要苦尽甘来了吗,万敌想,煎熬地度过了曾经那种活在囚牢里的日子之后,现在他终于迎来了苦种结出的甜果吗,他终于要体会到得偿所愿的感觉了吗。
和白厄交往两个月后,万敌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万敌一直以为自己逃离了囚笼,没想到他的人生只是从一个囚笼走向另一个囚笼,不同的是,第一个囚笼是父亲欧利庞加给他的,而第二个囚笼是他喜欢的人白厄加给他的。
万敌被白厄掰弯,可白厄是纯直男,答应万敌的表白只是不想让好挚友落下面子,白厄还是如此体贴,一如既往,可对万敌而言,这份体贴却是杀人利器。
白厄最初的体贴让万敌感到相处的和谐,而如今的体贴,却让万敌感到了真正的难堪,说实话,白厄还不如一口回绝他的表白,这样的话,万敌也不至于还要再和白厄耗上两个月的时间,才看清这笼罩在自己身上的第二个囚笼。
他们是在一起了,相处的方式却没有变过,仍旧和从前一样。
白厄不会对万敌说任何暧昧的话,情话不说,亲昵的称呼不叫,除了头顶上挂着一个情侣的牌子,白厄平常还是把万敌当朋友看待,没有想象中的那种谈恋爱应有的氛围感。
白厄只是接受且认同了万敌是同性恋这个事实,但并没有接受和万敌在一起后,他们就该像真正谈恋爱那样,做情侣所有的事。
牵手?他们牵过,事实上没有在一起之前,他们是朋友的时候,就已经牵过很多次手。
白厄说牵手是可以给人传递力量的一种方式,有人感到难过、不安、焦虑的时候,握住对方的手传递温度,就是在传递一种力量,白厄的话不无道理,所以显而易见的是白厄也不止握住过万敌一个人的手。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白厄就会伸出援手。
万敌后来仔细复盘过,他之所以那么喜欢白厄,也许是因为那时候的他刚刚脱离父亲的掌控,因为和父亲的多年争端令他感到疲惫不堪,万敌急需一个充电的途径,他需要被人肯定自己的存在不是为了父母而活,不是为了家族的荣耀而活,不是为了那些条条框框的东西而活,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本身而活。
那时候的万敌,需要一个人来肯定他的本身,肯定他本身存在的意义,而白厄正是在那时候恰巧出现的月亮。
白厄不知道万敌和父亲的关系,不知道万敌家族的所谓荣耀,不知道曾绊倒过万敌的那些条条框框,在当时的白厄看来,万敌只是同他一样的大学新生,只是他未来的宿舍舍友,所以他和万敌交朋友的时候完全不考虑太多东西,纯粹是因为他就想和万敌这个人做朋友,不是欧利庞之子,不是悬锋家族的继承人,只是万敌这个人。
有人根本不在乎你的家世、背景、名声和诸多外物,只是单纯被你的本身与自我吸引,这何尝不让你为此动心。
白厄是个很好的人,万敌一直知道这件事,白厄或许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好,但他的那份好确实有在影响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万敌,不只是万敌,万敌只是其中之一,只是被月光照耀到的其中之一。
毕竟月亮就在那里自个儿发着光,那样的光芒皎洁明亮,无差别落在每个人身上,慷慨又平等。
接吻?没有,白厄说他需要时间适应这种关系的转变,毕竟他之前一直当万敌是最好的朋友,他怎么能和最好的朋友亲吻呢?和万敌从朋友变成情侣这件事,白厄说他需要时间消化,万敌说好,愿意给白厄时间慢慢来。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白厄就能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改变,在一起之后,白厄依然享受着万敌的偏袒,然而一说到要做什么亲密点的事情,白厄就会束手束脚,畏缩不前。
白厄对万敌撒着娇说再等等,过几天一定能做到坦然地亲吻万敌,于是万敌退步,给白厄几天的时间。
等到几天过后,这样的情景会再次重复上演,同样的表演看多了之后会腻,万敌对白厄再没有任何要求,因为万敌发现,他之所以对白厄一而再再而三的退步,是因为他习惯了偏袒白厄,而他对白厄这份无条件的偏袒,最终演变为白厄拿捏住他的把戏。
万敌想,不应该是这样的,朋友们都说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两个人共同前进,可现在呢?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错位又矛盾,以至于没能做到共同前进,甚至适得其反,白厄停滞不前,万敌步步后退。照这样下去,他们根本无法一起走到终点。
难怪丹恒会这么说。大学宿舍四人间,除去白厄和万敌,还有丹恒和穹,另外两位舍友也是这段感情的见证人,万敌下定决心去找白厄表白,在走之前,深思熟虑的丹恒曾对万敌说道:“虽然我支持你勇敢追爱,但是你也要做好应对后果的准备。”
万敌答道:“我不怕被拒绝。如果被拒绝的话,那也好断了我的念想。因为白厄,我真的……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了。”
丹恒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不是白厄拒不拒绝的问题。我觉得……你跟一个性取向直的人表达爱意,先不说你们之后还能不能做朋友,即使白厄同意了你的表白,你们也不能像正常情侣一样。”
为了理解这一番话,万敌做出了实践,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得到了教训。所以万敌真的觉得很累,他不知道该怎么改变现状,也不想改变现状了。
5.
万敌掰开白厄拽着自己手腕的手,白厄用了很大的力气,于是万敌只好使出比白厄更强硬的力气,一点点掰开手腕上的那五根手指,直到自己的手腕终于从白厄的掌心中挣脱出来,宛若挣脱了某种枷锁。
万敌抽回手腕,白厄的那只手停留在半空中,手腕恢复了自由,但万敌的心里并不觉得有多轻松,可喜欢白厄这件事太令人身心俱疲,因为这件事,万敌折磨了自己很久。
万敌说道:“我们分手。现在不是询问你的意见,只是对你的一声通知。”
白厄怔怔地看着自己变空的手心,他有一种感觉,一种即将要失去某种东西的感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迈德漠斯,这就是你送我的毕业礼物吗?”
“这件事,我也想了很久。”万敌缓缓说道,“我不是天生性取向就是弯的,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性取向正常的人。遇见你之后,喜欢上你之后,我才逐渐接受了自己变弯的事实。所以,我想明白了一点,这是环境因素导致的结果。”
因为这个环境有白厄在,所以万敌的性取向变为了白厄,变为了和他同样是男生的白厄。
既然不是因为先天性因子导致的,而是由于当下所处的环境,身心俱疲的万敌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么,只要换一个环境生活就好了。
换一个没有白厄在的环境,这样影响他性取向改变的成因就会不存在,或许,他终于可以不再做一个弯的人,终于可以变回一个性取向正常的人。
老实说,万敌还是很喜欢白厄,因为白厄这个人很好,当然值得被喜欢,投入感情的万敌只是在这场没有回报的赌局里,彻底弄明白一件事,掰弯一个直男是不可能的事情。把明月拉下来据为己有,也不过是痴心妄想,正应了那句古话——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万敌累了,他想放过白厄,想放过自己,他想挣脱眼前的第二个囚笼,他需要新的自由。
可白厄不这么想,白厄用近乎乞求的表情看着万敌,哀声乞求着万敌:“毕业之后你要去哪?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在奥赫玛一边找工作,一边定居吗?买一栋属于我们的房子,养一只狗,再养一只猫,然后我们好好……”
“我想食言了。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万敌深呼吸一口气,打断白厄的话。
万敌从来是这样,当他决定做什么的时候,没人能拦得住他,也没人能改变他的决定,而他也为此做好了迎接后果的准备,改掉高考志愿离开欧利庞的时候是如此,告诉丹恒自己依旧要和白厄表白的时候是如此,现在狠下心拒绝白厄,打算一个人远走高飞的时候,同样是如此。
白厄学不会爱,万敌也不会教白厄怎么爱,因为在万敌过去的人生里,他就很少被人爱过,所以他自己也不懂该怎么爱。但是万敌至少清楚一点,他现在很累,他需要休息,需要去一个没有白厄在的地方,放下这些扰人心扉、饶人心烦的七情六欲,好好地休息一下。
“我不想把你规划进我的未来里。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白厄。”万敌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要敲碎白厄的心,却也是在捡起自己已经被白厄先弄碎的心,“我想通了。我不该喜欢你的。我们就这样好聚好散吧。也许我只是当初太缺爱,所以才会那么喜欢你,还妄想你也能喜欢我,也能对我回馈相同分量的感情。”
谁要和你做一辈子好朋友?
现在倒好,朋友也做不成了。那便罢了。万敌之前还以为自己是苦尽甘来,以为苦种会结成甜果,现在看来,苦种的底子就是苦的,怎么可能结得出甜的果实,苦种结的仍是苦果罢了。
万敌转身就走,不再回头,不再留恋,把白厄一个人丢在身后,仿佛是丢下了什么虽说舍不得,却又是必须要舍弃的东西。
白厄跑了几步,想追上万敌,可是几步之后,白厄又停了下来,看着万敌离去的背影,说不出任何话,他应该追上万敌,可是追上去之后呢?又该怎么说?将功补过地对万敌说一句「我喜欢你」吗?这样就能修补他们之间产生的那道裂痕吗?
白厄不知道该怎么做,从小到大,他自认为自己在处理人情世故这方面颇有天赋,和他打交道的每个人都会喜欢他,喜欢他的性格,喜欢他的为人,而他也把身边的每个人都真心实意地当朋友看待,迄今为止,白厄从来没有弄糟过任何一段与人的情谊,他沾沾自得,以为这样就能留住身边的每个人。
可是现在,白厄弄糟了自己和万敌的情谊,万敌也和其他人一样喜欢他,可是唯独只有万敌是那个喜欢他之后,又选择离他而去的人。万敌是白厄最想要留住的人,却也是唯一一个没能留住的人。这段关系,终究要变成一段只能称之为回忆的关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