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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风衣,是风为Michele小姐量体裁衣。红豆这样说。她总是喜欢赞美Michele,或许只是出于偷盗者的谄媚,言辞比惯常露出的甜美笑容更熟稔。可Michele的确是美的,有再多憔悴也捻不去的优雅,只是偶尔垂眼时露出屠刀般割伤空气的冷峻。彼时两人坐在坐在湖边的木制长椅上歇脚,红豆正在补妆,樱桃色的嘴唇亮晶晶的,让Michele想起名字被刻在南法海岸仙人掌上的碧姬芭铎。涂完后再把口红递给Michele,动作直白,仿佛已是多年老友。
蒙彼利埃的夏天稠密,草茎被阳光浸泡出清亮的半透明色,日光不像巴黎总是斜照,在人眼睛下扫出漂亮的三角形光斑,而是劈头盖脸不留情面的。当地人安于自己的气候,草地上年轻女孩们耀眼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烁,读书或是懒洋洋地摘下小雏菊编花环。Michele想她更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这样无所事事地待着,那的确是二十多岁人的特权,白天被天蓝得头晕眼花,晚上还有精力梦到自己升上晴空变成其中一部分。
第二次来南法她有了一些经验,比如防晒霜要比计划带更多,帽子至少准备两副,红酒可以砍价到四或五欧一瓶,认识新的人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红豆就这样作为一个坏的兆头叮铃咣啷出现,可也不能被称作厄运。时间久了Michele也习惯让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待在身边,红豆的意图昭然若揭,好在她也并不出于善意。美的事物总让人愿意放任驻留身边,何况是能和风景平分秋色的旅伴,相依偎着生活的人哪个不是各怀鬼胎,活过几十年总该发觉。
正午阳光炽热,红豆像往常一样偏过头看Michele,察觉到她脸上的痣像遥远的星座,和她本人一样无法触碰,便想她好优雅,只是总行色匆匆,在迟缓的风景中执意摆出一副离去者的姿态。坐到腿酸便拉着Michele起身离开广场,逐级走下漫长的地铁阶梯,很深的轨道像忘川一样陷落。
2
那实在是一种巧合,鸽灰色的天空宣示着一个更远古的世界,故事也是古老的,同样在旅途中遇到,乌龙与和解,三角关系,昔日一桩桩美丽的偶然皆如此上演。Michele发现红豆喜欢用她象牙雕刻的脸靠近自己,极近时能看到她下颌桃子色的绒毛,她的眼睛很亮,仿佛只是被注视着就能得到宽赦。在街角露天咖啡座坐定,红豆慢悠悠地用奶油一小匙一小匙抹多士,有些百无聊赖,转头看到Michele正往咖啡里加小撮的盐,白色结晶粒让浓郁的甜掀起丝丝波澜。她瞠目结舌问Michele为什么喜欢这样的口味,后者只说那样的味道让她想起纳豆和味增汤。离开那个叫做丈夫的男人像大病初愈,Michele不想说太多话,好在本身也不再有太多值得说,她想拒绝向外界展示内脏应当是成年人的礼貌与文明,过载的话语往往有倾覆的风险,如山体滑坡崩裂瓦解,她上学时学过沉没成本这个词,她付不起。
结账时Michele在柜台蘑菇了一阵,被那里琳琅满目杂志吸引住目光,它们拼出一个梦幻的彩色国度,太过激烈的颜色让她太阳穴微弱地痛起来,回头看到红豆正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眼睛笑得很弯。下意识避开目光,才恍惚发现东方女孩都好相似,须得从眉眼弧度认真辨别她们的不同。走出咖啡厅,面前就是古老岩壁。这是座干涸褪色的天堂,几乎看不到风的线条,但比起过去经历的蒙昧季候仍算是文明。Michele想有红豆站在身边真是好,像一粒尘土抓着另一粒尘土,不会吹散也不会下坠,风蚀景象带来随时末日的威胁,眼泪风干也快。
Michele知道女人之间喜欢用细微的贴身之物传情,也许用感官触碰对方时嗅觉触觉都强烈,恋爱是饮香水,触碰指尖是交换脊髓,亲吻是用嘴唇摹写心经,都是Miki告诉她的。Miki总能想出很多恰如其分的活泼比喻,即使对着摩洛哥皲裂的大地也会说那是划开的泥蛋糕。所以她也开始赞美红豆,比如说她笑起来嘴角一点甜蜜的凹陷,多适合用来盛放红豆,梨涡要改名红豆涡才对;红豆说她昨晚睡觉落枕,她便联想到玫瑰脆弱的花茎。词语和词语之间有玛德琳蛋糕的甜蜜,红豆很开心,对着她笑,白松香又要满到快溢出。
3
从普罗旺斯到里昂,车厢锈蚀斑驳而轨道颠簸,终于去到借住的房屋,行李繁多空间局促,一切都在急速缩略缩水,似乎只有身边女人永不褪色地明亮着。从来都是这样。红豆背靠栏杆,手臂撑在两侧抬头望天,傍晚澄黄的光在她脸上映出龙舌兰日出的颜色。Michele站在阳台边缘向下看,并无想象中的海洋,这座小城只有遍地河流的遗骸,于是不免生出些自戕的念头,想象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具。回过神来,叫红豆出门吃晚餐,出门时照常把锁匙挂在包内侧。
里昂红酒泛滥,可夜里归来时红豆偏买回罐装的汤力水,Michele第一次尝试金酒,那是碳酸饮料也稀释不了的酸苦辛辣。每个夜晚都是如此,红豆抛出一些话题,她回答,句与句间间隔很大,像大地纵深的裂痕,她习惯了心不在焉,也许是长期睡前服安眠药的副作用。因此急促的敲门声将她从午夜昏沉睡眠中拖出时,她头痛欲裂,开门看到红豆衣服上喷溅的血,仍久久缓不过神。
红豆说她凌晨外出办事受伤,四下找不到人,只能靠她帮忙包扎。有多久没有照顾另一个人,或者说,有多久没有和人离得如此近,近到似乎微弱地死一场也无关紧要。Michele也不再过问她为什么不去医院,她知道过多的透明往往牵引人走向真相的背面。伤快好时红豆便又恢复生机,循循善诱缠着她问她想不想知道她在做什么,要不要跟她一起去,Michelle都一一摇头。她那时近四十岁,对飞蛾扑火已不再有本能的冲动,因为明白人未必一心求死,也能在自毁的路上跋涉,选择权并不在她手中,记住一切的人往往无从知晓这一切。白天看到路旁矗立的鲜红砂岩,像先人的血层层叠叠在之上铺了很多层,她想她也是,被时间一心一意地变成一个老人。
每晚给红豆更换绷带,卧房顶灯是昏黄色,但并不暗,彻照的光将Michele的手镯在墙壁上投射水母状混沌的光影,随手腕摆动一闪一闪。红豆便伸出手轻轻摩挲它。异域风格的手镯,通体透明又折射斑斓五彩,像古老童话里埋藏的珍宝。好漂亮,你从哪里买到的?伸出左手一起拨弄,细碎声响叮叮当当。送你这只手镯的人一定好爱你,它一定代表着美好的祝福。红豆的动作很轻,理应不该激起战栗。你怎么了?她看到红豆漂亮的唇齿撬动声音。Michele你还好吗?她好想说她一点都不好,什么都完了,原本不该想起与手镯有关的一切的,但话都死在喉咙里。崩塌的瞬间却只想起布特纳圣女园酒窖的坍塌,那时Miki在身边,她们在南法褪色的景致中天荒地老地站着,像一对原始古老的标本。
4
Miki死后她换了一种活法,开始习惯性混淆一些词语的意思,比如故地重游与故人长绝,劫持与劫数,离开与留下,死与生。时钟被拨转成逆时针,颠倒错乱,Miki的死像括号一样把她收拢,她在黑夜冻成冰渣的河道中艰难泅渡,五感都麻痹,身体还能察觉出冷。经历过身边人的死后才发觉自己与死的界限如此稀薄,像胎儿覆膜那近似透明的一层,淤青不可稀释,余震连绵,每天活着像为自己拣选死法。所以当身边的红豆不见踪影时,她几乎风声鹤唳。
再找到红豆已是第二天,或许是第三天,她总有太阳朝向走偏的错觉,后来才发现是升起方位整个倒过来。她问红豆去了哪里,红豆就摆出诚恳的样子说她也有自己的工作呀Michele。诘问的本能随劫后余生的庆幸一齐蒸发,可是看着红豆柔顺的发顶仍想要伸出手指碰一碰,用触摸确证存在,她想自己比起上一次也未进化多少。
红豆频繁消失,等待她重新出现的过程像等待暗房中的照片显影,也像她去年目送丈夫离去的时候的那种恍惚:迟钝的、呆滞的,仿佛被世界整个绕过。那时她好想冲上去抓住他,不为其它,只是觉得没有什么比经历了这一切后仍然独活更残忍,那分明是人无法形影相吊消磨的创伤。后来她几乎爱上那种闪回,每次都仿佛被抽走一侧肋骨。不合时宜地想到两肋插刀这个词,又想笑,原来是这个意思吗?过去很多夜晚Miki的头靠在她的左肩,像大陆架托着海洋,旅程是流动的地貌,而后来的时间不过是对第一次造访南法做加减,走不出的循环定义。她想南法被喻为伊甸园,而她已经永永远远地失去它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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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这就是旅途的美妙之处,即使携着黑铁般沉重的过去,在新的地方仍浑然无知如赤裸婴孩。Michele在第一次来法国前学过几句简单法语,之后就再未接触,偶尔艰难挤出一些蹩脚词汇,红豆便笑她磕磕绊绊的法语像石头和街道一样坚硬,一点都不像她。公园桑橙和垂枝山毛榉的枝桠伸向天空,南欧紫荆开得正盛,红豆告诉她这种树别名犹大之树,犹大吊死在南欧紫荆上使树蒙羞,它的花便从白色变成了红色。原来耻辱与血的颜色是同一种红,就像刚降生和临死前呼吸的是同一片空气。
古老景点偶尔有私家车驶过土路,掀起的尘埃为每位行径者受洗,红豆触碰石壁,耳朵贴近大地脏兮兮的动脉,说她听到了祖先的骨头,而她们此刻正站在前人的灾殃中。红豆蹲在罗讷河旁看里面的鱼,指着那些曳尾的生物说鱼好像在流眼泪。这话多像Miki会说出的,可是鱼没有泪腺,Michele认真思考很久那应当是言说者还是听者的眼泪。更多时候红豆只是凑近她,执意闻她身上午夜飞行的白松香,说那让她想起独自在黑夜行驶的孤单。Michele后来在飞机上找到那个传说中香水灵感来源的故事来读,又读作者的其它书,读罢她想,那个叫小王子的主角真的懂什么是失去吗,红豆真的懂什么是灾殃吗?Miki曾经说她第二次去摩洛哥是凭吊,她还记得她讲出那句mourning时的神情,眼睛很亮,像发现秘密,谁都未想到那会一语成谶。秘密是会迭代的,比如此时Miki成为碑石上最新刻划的一层,她将完全地属于那个秘密、信奉那个秘密,甚至会死于那个秘密也说不准。红豆可以盗走很多东西,但她偷不走这些那些负累,也许因为她已经背到心甘情愿,浑然一体。如果能把自己当场剖了也好,剖出身体里流着Miki血液的死胎,让她知道她如何如赎罪般活着,以肉身饲养名为记忆的虎,日复一日用纺锤刺破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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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还是走了,盗走Michele默许的一切,唯独留下那只手镯。临走的那个晚上红豆找到她说对不起,她一时语塞,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道歉,过好久才想到,原来不是所有对不起都需要一个过错的理由。她便想自己如何存在于红豆的记忆中,作为一道创伤遍布的河床,一块愈见消瘦的墓碑,荒唐地沿逆时针行走。她多么想啊,如果可以。
回巴黎的火车上Michele习惯性看窗外,傍晚的日轮庞大得像某种宗教,而云朵是罂粟的红,原野上墓碑掠地而过,宛如层层叠叠的多米诺骨牌,飞驰过阵阵时日,终于坍塌在她身上。后来无数次梦到那只锁匙,那扇推开后空无一人的门,她过去说一尸两命,原来那第二条命是自己。偶尔在脑海中描摹Miki的脸,结局总是笔尖啪嗒一声断裂,墨水在纤维纸张晕开,淌成一条黑色的河。如果那天她没有说那些话,Miki还会死吗?她想或许是公平的,在失去一些人后,总能明白一些残忍的道理,一些让年轮如车轮般空转、让她十指鲜血淋漓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