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Character: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5 of 夏娃,夏娃
Stats:
Published:
2025-08-11
Words:
7,422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41

【Anita水仙】430穿梭机

Summary:

430穿梭机的有效期是四百三十年!

Notes:

2001年的梅穿越到1983年见到那时的塔,用小梅和小塔指代

Work Text:

当小塔一天中第三次从地板上捡起一根棕色的头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完蛋了。她对着镜子认真研究自己的头发,确认那是黑色的,除了存在另一个人在她家之外没有别的可能,狗毛和人的头发她还是能分辨出的,何况她根本没有棕色的狗。她脑海中滔滔滚过凶榜、鬼打墙、鬼新娘......
“是谁,出来!”她喊。叫喊声让狗抖了抖。
然后她真的听到了人走动的声音。这下发抖的人变成了她。
电影才会有的桥段就这样在她面前上演:来人走出,站定,立在她面前。
当她看清眼前的人的脸时,突然打滑的心脏告诉她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小塔想起去年的新秀大赛,评委说她有古典美,可是此刻面对眼前人的雍容气象也不得不低头,凶榜、鬼打墙和鬼新娘也在她骇人的美面前宣告落败,垂头丧气。她悄悄看她一眼,那一眼便是经年。

 

事实上也确实是经年,她飞快认出了那是多年后的自己。
小塔的震惊很快变成开心,她像领受命运一样接受了见到未来的自己这件事。
“诶你竟然没有长残,还是好漂亮呀!”她抱住小梅的脸逐寸认真检查,细碎的呼吸拂过小梅的耳畔。
“你怎么留短发呀,我喜欢长发来着。”她绕着小梅转了一圈,沉痛地说。
小塔的睫毛凑近看一把扇子,小梅只觉得被她的鼻息挠得好痕痒,心情复杂。什么呀,我不就是你吗,你怎么还嫌弃上了。
可是知道自己性格从来铁骨铮铮,不会乖乖听话闭嘴还推开不得,只有一个让她静音的办法那就是......用吻堵上她的嘴。
她用嘴轻轻碰一下小塔活泼的嘴唇。
“你干嘛!”小塔一溜烟躲开了。
小梅不说话,她认真地看小塔,凭借头顶堆云般蓬松的发型辨别出那是她即将二十岁的夏天。她从小觉得自己长得比旁人老,可是眼前人年轻的眉眼像春天一样拦不住。
她环顾四周,房间也是记忆里的样子,于是走上前去这里摸摸那里捏捏。小塔睁大眼睛看着她宛如孩童的新奇神情,想说她幼稚,想到自己也强不了多少,所以自觉地闭上嘴。
取而代之的是牵住她衣服一角,强烈的好奇泻成一连串问题。
“你有没有变成大明星?结婚了吗?有多少人喜欢你?有没有练出漂亮的签名?我的狗和猫还在你身边吗?你可不能丢下它们,我喜欢狗,你也必须喜欢...”
“...说完了吗?”小梅不想打断她,可是这样下去她一个问题都记不住。
她说:“你别着急,我慢慢回答你,先....”
“哎呀你别看啦!我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你我带你出街。”
小塔被小梅那显然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眼睛看得害羞,也怕藏在眼底的秘密被她发现。更重要的是,她好开心,迫不及待想要带小梅参观她的世界。她总想把她眼里的风景分享给喜欢的人。
“你从冬天来的吗,怎么穿这么多啊!”她拉开衣橱,欢天喜地地给小梅挑衣服。她喜欢裙子,小梅会喜欢吗?
而小梅只是看她,眼前蒸起雾蒙蒙的水汽。
我心爱的陌生朋友,让我再好好看看你的脸。

 

小梅被小塔拉着手,看到和记忆里别无二致的院落,炎热,人群,如果不是小塔手掌滚烫真实的触感,她要怀疑这白日梦的质感何以如此真实。
她想了想会不会被人看出她们的相似,于是对小塔说:“如果有人问起,你就叫我阿姐。”
小塔抗拒:“我哪里又来一个姐!你这是为老不尊。”
小梅说好。她想,嗯嗯,看你一会儿怎么跟人解释。
走出院门,邻居向小塔打招呼,“下午好呀阿梅。”
邻居看了看小塔旁边的人,有些眼熟但从未见过,于是小心翼翼地搜寻合适的措辞:“这是你哪个姑姑吗?长得和你好像噢。”
小塔便嘴角抽搐,不敢看身边人的脸。向着邻居匆忙点头告别,一走开便笑倒在小梅的肩上。
抽搐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比如转移到小梅的脸上。
路过一间花店,小塔像是良心发现般,买下一束初开的黄玫瑰。
“我一直想买来着,但找不到能送给的人,你来了真好,送给你!”她把玫瑰塞到小梅的怀里,清凉浓郁的香气扑上来。
小梅看着怀里的美丽,心跳空了一拍。你也可以给自己买一束花呀。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走到大排档时小梅已经饿坏了,这是她最小时候最喜欢的食店,便点了熟悉的蟹肉海胆饭、鱼蛋和焗意粉,以及冰激凌。她自从来到这里饿了整整一天,便来者不拒地吃。
小塔看着她豪迈的吃相,看看四周,觉得有些丢人,不知道是丢自己的人还是她的。她刚刚第一眼怎么会觉得小梅成熟稳重的?
她痛心疾首地说:“你是大明星啊。”
小梅看她一眼:“你也是啊。”便继续吃。
吃完还要喝酒。几年前小梅酒量好,但想求速醉,于是好久不喝,等酒量稍微变差,醉倒是变快,好胜心又不甘地腾起。于是她决定狠狠地喝回来。
“你别喝酒了,以后有你喝的呢。”她给小塔要了一瓶波子汽水。
小塔熟练地用右手掌排开酒瓶盖:“是你别喝,你都老了!”
“反了你了。”小梅敲一下她的脑袋。
小塔想要反抗,但抬头看看小梅,在她比她多修炼十几年出的气势下不得不服软。她低头咬着吸管,想着小梅的跋扈,有些委屈,心里把这个突然出现的未来的自己骂了一百遍。弹珠在玻璃瓶里晃荡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落在小塔耳朵里都是对她的附和声。
小梅对此浑然不知,看到小塔乖乖听她话的样子和毛绒绒的发顶,觉得可爱。
是非常可爱。她突然宛如那杯正在融化的士多啤梨新地,忘记作为年长者的威严和冷静。

 

小塔的生活很简洁,收工回家就躺倒,陪宠物玩,洗澡,看剧本,一会儿就做完一晚上的事情,剩下的时间贴在小梅身边,脸颊蹭着左肩,像只豢养在身边的小猫。
“你不出去玩吗?”小梅靠在床上问她。她回想自己那个时候应该经常去迪斯科才对,虽然不是为了玩,但也不会这样规律地着家。
“当然是为了陪你啊!”小塔瞪她一眼。
小梅想,她那时正处于漫长的青春期,口是心非的年纪,能说出这种话真不容易。
她意识到自己了解小塔由细到大,全部全部,而小塔对自己一片空白——就连这一点,小塔年轻的脑瓜可能都想不到,不是她不聪明,是过于信任自己。
这太不公平了,她哑然失笑。被将近二十年前的被子包裹着,环抱的却是小塔身上年轻的、熨帖的温度。
小塔把脑袋搁在她的肩头:“你去过西伯利亚吗?我今天听人讲起那里,说那里又远又冷,但很美。”
那人说,在遥远的西伯利亚,驯鹿要同时充当人类的小麦、交通工具和圣诞树。她觉得有些可爱,用一整天工作间隙时间想象和小梅一起去西伯利亚玩的场景。
“没有,那里好远的。”小梅轻轻摇头。
“这样啊...那你去了哪里呀?”
“去了很多地方,日本、欧洲、美国,都去过了。”小梅逐一念过,异国的景象乍然浮现在眼前,让她有些晃神。
小塔蓦地坐起身,“真的吗!我都好想去呀...”
她低头数着手指,想象着那些神秘的国度。小梅向小塔那边靠一点,面前便是她白净的脖子,这姿势就像她衔着她的后颈,猫妈妈衔着小猫。
小梅说:“你都会去到的。”
她想,在小塔尚未意识到她路的指示牌写着什么之时,已经走在通往自由的路上了。
而她已经自由。所以无论如何都会走向自己。
小塔又咕咕唧唧问了很多问题,直到眼皮打架,没了声响。
小梅摸摸小梅困倦的脑袋,一只手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按灭床头灯,自己也躺下。
在小塔身边躺下,她不再是大明星,而仅仅是一个睡不着的人。可是翻身抱住她,听她在耳边半梦半醒地哼哼明天上节目要唱的歌,好像又能睡着了。
这是小梅长大后第一次抱一个等比大小的女孩,比公仔还软和温暖,热乎乎的脸颊蹭着她的颈窝,抱住就不想放开。
“这样很奇怪诶...”小塔似乎意识到她被多年后的自己抱着,迷迷糊糊像在说梦话。
“奇怪什么?睡觉。”朦胧的睡意被打断,小梅用环抱小塔的手臂拍一下她的后脑,嘴上装严肃,实际上又忍不住睁开眼睛,上手点点掂掂,捏捏贴贴。
“你....”她听到小塔想说些什么,尾音却没有落下。
小塔的手臂伸向她的后背回抱,像小猫的尾巴缠上来。

 

“我还要赶通告诶,不能陪你了。”手忙脚乱的早晨,小塔大发慈悲给小梅准备好她的那份蛋奶沙司,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挤出一个惨兮兮的表情。
小梅点头,她想那几年的确是很忙的,后来还要更忙。
“要不我去替你工作,你休息下。”反正这些她都做过了,而且更熟练。
小塔一脸看痴线的眼神绕过她,像是说你清醒一点,便收拾东西出门了。
小梅只好一个人上街,像如花走到石塘咀般,试图把隔了十几年风物都收于眼底。和如花不同的是的是,她是回到过去,而她来找的人永远不会走失。
她携着千禧年的记忆漫无目的地走,路过童年喜欢的公园,茶餐厅,果栏。
最后走到旧时的家,隔着窗户远远看了一眼姐姐,姐姐低头忙碌着,像是在做午饭,和以前一样露出些笨拙的认真。小梅想,这就够了。她转身,闭上眼在脑海里复习了一下姐姐的脸,蹲下靠近路边新鲜的草深深吸一口气,让浓烈的泥土和青草香涌入肺叶。这是她二十几岁时研究出来的秘籍,靠这样进入记忆的人,便永远不会忘。
这是她的城市,就算辗转变易,就算物是人非,也是她的。但还是不免有些伤心,便抬头看天。天有那么大呢!香港的天是不会变的。她突然迫切想要回家见到小塔,告诉她香港的天有多美。
小塔一直没有问她是怎样穿越回来的,那是年轻极的自信,仿佛一切意料之外都是世界的眷顾。而世界也就真的许诺,给她聚光灯与满手鲜花,给她一个只属于她的小梅。
最后还是小梅自己坐不住,小塔刚回家便忍不住忽悠她。
“你知道430穿梭机吗?”小梅盘算了一下,这个时候节目才刚播出一年,就在她参加新秀大赛的几个月前开始,像为她的出场铺展风光。后来又停播,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今天收工早,小塔很开心,一进门就扑上来拉她的手:“当然知道!他们还让我去给他们唱歌。可是我才没有那么幼稚,我是唱女低音的好不好。”
小梅对她的自作成熟视若无睹:“我就是坐这个回来的。”
“啊?”小塔愣了一下。
“你别骗我,我已经长大了。”她有些生气,怎么会被多年后的自己当成小孩呀?
“我说的是真的,”小梅郑重其事地说。“430穿梭机的有效期是四百三十年,所以我还会一直回来看你。”
小塔知道小梅在骗她,但这话甜蜜,她不能不听。她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然后悄悄按下心里的兴奋,拎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想要见识下这个神奇的穿梭机。一道熟悉的幼稚旋律从电视里传来,听到它的瞬间,两张漂亮的脸上同时出现一种综合的、刚喝完中药的表情。

 

沿着山路往上走,天空是雾蒙蒙的深蓝色,夜风吹得骨头有些冷,黑黢黢的草丛里有野猫明灭。半小时前的凌晨,昏睡中的小梅被小塔从床上拽起来,她揉着昏懵的眼睛表示抗拒,无效,再回过神来已经小塔拉到了郊野公园。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就回去了,趁着还在要多和你玩呀。”小塔晃着小梅的手撒娇。
果然还是小朋友嘛,有个玩伴就要充分利用,小梅想。只是苦了自己。
公园有山,山顶不高,但能看到最瑰丽的日出,她来过这里,但小塔应该还是第一次。天还昏沉着,昨夜下了雨,路面有零星的水洼,好在有街灯,落在里面像一粒粒橘子糖。小梅有些没睡够的困倦,但很快被某种微弱的眩晕一扫而空——她想,有多少天真的、尚未开启的日子等待小塔去发现?就像眼下将至未至的一天,你知道转瞬便是黎明。
小塔被小梅拉着手,蹭着她掌心薄薄的茧。她不知怎的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观众给了她一粒橘子糖,刚撕开印着大吉大利的橙色糖纸,没来得及放进嘴里就被喊着去唱下一首,再张开手时才发现糖已经黏黏地化在掌心,对于比一粒糖大不了多少的小孩来说,再小的失去也是件天大的事,于是便奇怪地记了很多年。此刻被小梅攥着手,自己也像融化成当年那粒来不及吃的橘子糖。
“你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香港还是这么繁华吗?”小塔说。她看到远方海上有彻夜不息的的点点渔火,灯塔在深蓝幕布下闪烁。
“是呀,你一定会喜欢的。”小梅回忆起维港的夜河流灯,霓虹如瀑,一年美丽过一年。而最繁华的其实是红馆,那里有多如繁星的观众,尤其当你知道那些星星都是奔你而来。
小塔踏上眼前乍然陡峭的石头,回过头把小梅也拽上来,点点头:“那我就放心啦。”
山腰有寺庙,无人看守,石阶上有香火的痕迹。手臂有些凉意,伸手一摸,是皮肤正渴饮树梢滴下的晨露。
小梅上前点燃一炷香,插进香炉,檀香袅袅四溢。
她合拢的手掌放在胸前,安静地闭眼祈祷。菩萨慈眉善目,垂首看她。
小塔在晦暗的光线里认真观察小梅的脸,这些天里第一次注意到她眼尾有些劳累的痕迹。那是难以挥散的疲惫,像身上覆了很重的东西,不知道是疲惫还是盔甲,也许这两者是同一回事。
她突然后知后觉想到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你快乐吗?”小塔说。
小梅睁开眼睛,思绪猛地牵扯回十几年后,有些晃神。她经常被人问到这个,为了不被媒体添油加醋只能用一句快乐搪塞过去,但此刻面对小塔,好像不必再假装。
于是诚实道:“嗯...我不知道啊。”
“你好笨,怎么连这都不知道!那我问你,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值得快乐的事?”
小梅点点头:“这个当然有啦。”
“而且不少呢。”她又想了想,抬头注视菩萨的眼睛。
“你会遇到好多快乐的事,比如变得更加勇敢、拥有回报的能力,遇到你小时候都不敢想象的爱。”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观音,菩萨,遇到什么都不算意外。
稀奇的是,你已经在我先前生活了这么久,而且还要继续生活下去。
是你遇到自己,然后发现,这个世界不会比你的水晶球更复杂。
但是——最最重要的是,这只是临时答案,我可没有打腹稿喔。
“终极答案,在你自己的掌心里。”小梅望向远方的海,海面流动不居,也天长地久。
小塔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知听进去了多少。她轻笑,双手覆上小塔的脸。
神佛合掌,掌中之物便被祝福。此时小塔在她两只手掌间,以为自己被玩弄而装出一点生气的神情。
“走啦,我们继续上山。”小梅捏捏她的脸。
穿过山腰的陡坡,视线乍然开阔,隐隐听到迸碎的海浪声。
很快便到达山顶。小梅牵着小塔在嶙峋的石块间找到一片空地坐下,仿佛一种如履平地的许诺。
快日出了。太阳露出一角橘色的头颅,海水被染得一片鸩红。
然而路灯也没有熄灭,仍然温柔地俯视着泛起微光的黑夜。
小塔靠在小梅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脑袋顶上,毛绒绒的蓬发蹭上脸颊。
小梅更喜欢夕阳,但是小塔年轻,喜欢一切新生的事物,比如日出,比如晨露,比如初生的草一样向世界招摇细芽的她自己。
小梅说,你喜欢看日出吗?
小塔在她怀里蹭蹭,说,只是喜欢和你一起看日出。

 

万丈晨光的披拂下,年轻女孩金色的长睫如麦穗般闪烁。小梅低头看她,突然生出些欲吻的冲动,于是便这么做了。
“你又亲我。”但小塔并没有躲开,而是乖乖闭上眼睛。
“你以后还会亲很多很多人的,我帮你提前适应下啦。”她看到小塔的眼睛睁开,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垂下脑袋。
她有些想笑:“但是现在不行,现在先让我亲下你啦。”
她知道小塔在想什么,一生一代一双人什么的。亲好多人,就像背叛另一个人,也背叛歌词、背叛誓言。她只想和一个人终老,这样怎么可以?
按理来说她们一样高,可小塔窝在怀里只有小小一只,便顺其自然揪起她一块脸颊肉。
“乖,好孩子,别想太多。喜欢的人多是好事呀。”
趁年轻的时候就是要多爱一些人才对,让满身满心都是乱窜的喜欢。
“总会有人永远、永远喜欢你的,比如我这不是就来找你了吗?”
当然还有朋友和歌迷,她们爱你就像你爱世人那么多。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就做那个喜欢你的人。”
“不许不答应我,拉勾。”
她拉起小塔的手,郑重牵起她的拇指,被金黄晨光穿过的指缝一点点合拢,指腹的温度像钢戳一样滚烫,那意味着有效、恒常、不可更改。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比如你有没有走过什么弯路,得到的经验教训什么的,或者未来的男朋友长什么样,让我早一些在人群中辨认出他!”小梅的身上又一次出现光斑时,小塔这样说。她靠在飘窗上,转过头认真观察小梅身上那些近似透明的皮肤。
来这里几天后小梅皮肤的边缘出现了一些琥珀色的碎片,冰凌一样,小塔刚开始笃定地说那只是暖灯给她镀上的金边,后来越来越多。可还是美丽的,像卡通片里角色变身时周身玲珑的魔法。
她觉得小梅可能要消失了,有些伤心。虽然小梅在这里吃她的喝她的,欺负她教训她,把她所有宝贝翻出来摊一整床再逐个捏过,但她还是舍不得她走。
小塔看着小梅认真思考很久,正当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有用的建议时,小梅的声音传来:“嗯...我想让你陪我玩一会。”
“呃...”小塔闭上眼睛,“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她羞愧于自己到三十多岁还是这么爱玩。
但小梅那时突然说了一句奇怪的、她们都从未想过的话。
她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啊?”小塔呆住了。
“可是我们都是女生来着!”她瞪大眼睛。
开弓没有回头箭,小梅只能继续坑蒙拐骗下去:“在我们那个年代,两个女人早就可以结婚了。”
“这样啊!”小塔一秒都没有怀疑就接受了。
她想了想:“可是我们没法永远待在一起啊!你总要回去的。”她有些遗憾,低下头,轻轻鼓起一边脸颊。
小梅伸出手捏捏她的耳尖:“你不是觉得只要爱就不怕时间距离吗?”
“好像是诶....”她歪着脑袋想了想。
小塔站到地上,又活蹦乱跳起来:“好呀!如果这个我到了你的年纪还没结婚,我就告诉世人我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现在的你。”
她从桌上花瓶里摘下一枝黄玫瑰,撕下一截茎条,很快编织出一只歪歪扭扭的戒指。
然后拉起小梅的手,小心翼翼戴到她的无名指上。那样天生天养的一双手,就该配得上黎明时分玫瑰的第一颗晨露。
“我们这就算结婚啦,你可不要让我等太久!”小塔说。
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攀起红晕。
“我之前说你老是骗你的,我没有觉得你老,是我怕你觉得我幼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哼哼。
但又很快明亮起来:“现在我们结婚了,我要告诉你,你这么好看,怎么会老呢?你是我最年轻的新娘。这辈子你是我的新娘,下辈子我是你的新娘,我们一人一辈子轮着来,谁也不许多,谁也不许少。”

 

小梅发现小塔对她的依赖好像一发不可收拾。如果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和小塔一起生活,便是一个电影般的奇迹,但她必须承认,她们的生活从来不是电影——因为电影往往以悲剧告终。如果如花真的找到了十二少,故事会终结于一个多无聊的大结局?
可她好像已经圆满,便找不到留在这里的理由。
只是应该在哪里离开呢?她想来想去,发现自己只想待在小塔身边。
最后还是回到和小塔一起去的那座小山。她最初穿越到这个时空就是在那里,后来小塔带她爬上那里,也许真是冥冥中的牵引。
此刻朝霞像层层灿烂的门户,一泻千里,像迎接她回去。
“你真要走了呀...”小塔的头和声音一起软绵绵低下去。
“嗯。”她点点头。“以后就没人欺负你了。”
她想说不要怕,她十九岁的时候也害怕告别。可是不管怎样,再见的次数还是要比离别多一次。
想了想,还是叮嘱小塔几句。“不许忙到忘记吃饭,会胃痛。”
“嗯。”
“不要工作太忙,误了休息,”她顿了顿,“...虽然你肯定不会听。”
“嗯!”
“不要忍着不讲,讨厌什么就尽情去讨厌。”
“这样吗!好诶,我记住了...”
“不要扔掉那些你觉得不够漂亮的照片,以后的你会后悔死的!”你都不知道你有多漂亮。
小梅发现自己在轻轻飞离地面,身影被拖曳出万道霞光。
“知——道——啦——”她有些焦急,便拖长调大声喊。
小塔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于是她也向小塔喊:“朝霞不出门,快下雨了,你快回去吧,小心被淹啊!”
小塔的身影一点点变得渺远,最后变成视线里一颗细小的尘埃。可是她的声音还在回荡,余韵悠长,羽翼般簇簇生长。
光芒无限,比人间的佛法更长久。
只是一瞬间,力量和失去的皮肤碎片便回到小梅的身体里,混沌云雾也变成红毯般的长路,一望无际,像从前那个如履平地的许诺。
小梅深深呼吸,整理思绪,然后发现思绪里只有小塔。
她突然想,其实哪有什么被淹呢,香港傍海多斜坡,留不住水,像记忆只有七秒的金鱼。所以小塔不会淹没。不仅不会被淹,还要涉水而去,蹚出生机。
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她还会回来的,因为怕欺骗她,也因为自己知道,小塔接下来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比遇到自己要新奇、幸福得多。她怎么能一个人霸占小塔那些魔术般的可能性呢?
因为她都经历,她都抵达。

 

小梅站在晨昏的间隙里,想着这些天小塔的笑、小塔软绵绵的撒娇、小塔装作生气的神色.....像地貌一样浮现,分山拨海而来。
她刚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要重新活一次。很快便开心起来,想着可以偷偷改变一些事情,搅动时间,篡改因果,连沿途有多累都忘记掉。她朝着旧时家的方向走,也许是冥冥中的感应,一路上都没有遇到阻碍,也下定许多决心,比如要小心拣选爱,要像那些未必有意却总以伤害她作结的前度一样郎心如铁。但在看到在小塔的瞬间便都忘掉。看到小塔弯起眼睛朝自己笑的样子,好像有什么因果都不重要了。
脆弱也没什么不好。因为她渴望触碰,才会被人抱住,相拥而眠。
就算她有一天真的像琥珀一样风化,她知道小塔还在那里,在一个完好无损的时空里生活,如渔火灯塔,彻夜不息。
这才是奇迹。她以为是自己救小塔,其实是小塔来渡她。
而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也许沿途每一个心愿都难辞其咎。因为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因为来自小塔的、遥远响亮的呼喊。
小塔一年后会唱一首歌,那首歌写,每天挣扎,人海里面。歌词拓印下她,她再将歌词唱得淋漓,两厢情愿。一如这段旅程,她们彼此编织,因果交缠,像揪住时间的尾巴。
一个属于她们的纪元,一个黄金时代,一条圆满的衔尾蛇。她不怕蛇,这再好不过。

 

她又想小塔问她的那个问题,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应该是没有的,因为没有什么话比她自己踏出的路更笃定。
除了一件事,她想。她要组织措辞,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她有多值得被喜欢。
她要告诉她什么都不必害怕,关于时间,关于一个通往未来的约定。她要告诉她,那里有金黄环饰的日子,有比永恒更大的舞台,比舞步更难休止的庆典,裙褶吻着裙褶,向世界划出一个完美的弧,钢琴、长笛和乐队如玫瑰编织的花环围绕她,为她加冕。而她站在灯光下,就像身披霞冠。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