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當聽到皮爾托福遞出橄欖枝的消息時,維克特正埋首於實驗中。
是吉茵珂絲告訴他的,藍髮女孩對政治並不感興趣,所以當她出現在維克特的工作室時,維克特並沒有對她多留心,認為她只是閒得發慌到處串門子。她和艾克小時候對魔法師的工作充滿好奇,總愛來他的工作室玩耍,纏著他問東問西。成年後的兩人都擁有個人獨立的工作室,而吉茵珂絲的興趣也從小型爆裂物一路發展到槍枝,即便維克特並非百分之百贊同她的研究方向,但他還是盡心地在吉茵珂絲的工作室內設好了防護魔咒,以防她傷害到自己與周遭居民。
「我聽到希爾科和范德爾針對上城人開出的條件大吵了一架,而且馬上就會召開新的一場自治會議。」吉茵珂在維克特身後用漫不經心的口吻說。
「我還沒收到會議通知。」維克特沒有回頭,最近他的膝蓋輔具又鬆脫了,無法有效支撐他站立,弄得他整條腿陣陣發疼,他正想辦法把它改造得更適合自己的肢體——儘管身為佐恩內最強大的魔法師,他仍然無法克服身體的先天缺陷,得依靠輔具和手杖才能較為順暢地行走。
吉茵珂絲遞給他一支螺絲起子,「上城那邊好像希望我們交換人質。」
「人質?」這讓維克特停下手上的工作,轉向那玩起自己長辮的女孩。
「我聽到希爾科說他絕對不會送任何佐恩人到皮爾托福去送死,范德爾則回說上城那裡已經訂好了他們的人選。」吉茵珂絲往臉頰旁的長瀏海呼了一口氣,「所以我猜,我們要各交換一名人質,以確保雙方都能遵守和平協議。」
這項條件出乎維克特的意料,距離上下兩城之間的戰火平息已過了一年半,簽署了和平協議後,兩邊城市都在戰後逐漸復甦。皮爾托福已經承認了佐恩的獨立,而佐恩自治聯盟和皮爾托福議會都有共識往兩方互惠共榮的方向發展。維克特認為,有個敦親睦鄰的和善鄰居,總比整日在叫囂著要大動干戈的凶狠惡霸好,而他相信皮爾托福也有類似的感受。但交換人質?他們如此懼怕佐恩會在新的盟約中叛變嗎?「皮爾托福會要求這麼過時的保證方式?」
「希爾科也是這麼說的,但范德爾說傳統的方法有其道理,是強而有力的象徵。而且照我聽到的,上城也要求要地位相當的人選。」
「你知道他們選了誰嗎?」維克特好奇地問。
吉茵珂絲聳聳肩,「這我就沒聽到了,下一句就是希爾科說他會再召開新的一場自治會議討論。你覺得他們會派誰來?」
「皮爾托福……如果是交換人質,他們應該會找個世家子弟作為人選吧,或是其中一位議員家族內的人。」
「這樣的話……我們要派誰過去?如果是議員家族內的人,希爾科和范德爾是不是得派我或菲艾到上城?」吉茵珂絲的語氣中藏著一絲焦慮,身體不自然地抽動著。
維克特堅定地回道:「希爾科和范德爾永遠不會把妳們姊妹送到皮爾托福。」他試著安撫眼前的女孩,吉茵珂絲的精神狀態近年來已經趨於穩定,但戰爭對所有人造成的創傷都沒有那麼容易復原,她平日快活隨性、甚至有點癲狂的外表下,仍藏著那因為顛沛流離而傷痕累累的小女孩,被戰火洗刷出傷痕依舊沒有完全結痂。「我們也不知道皮爾托福給出的確切人選,或是其他附加條件。但就算這樣,希爾科和范德爾絕不會在妳們不同意的情況下把妳們送走。」
吉茵珂絲呼出長長一口氣,癱倒在工作檯旁的木椅上。「我希望這條件不會讓希爾科和范德爾之間的氣氛比我的炸彈還要火爆,你知道上次他們兩個吵起來,我和菲艾得像個傳話筒一樣來回跑腿嗎?他們明明還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吉茵珂絲無奈地舉起雙臂,「而塞薇卡的臉比水溝裡的爛泥巴還臭!她甚至叫我和菲艾去通知他們開會時間!我又不是他們的助理!」
「不過,如果他們要召開自治會議,我想這條件是有討論空間的。」維克特還沒收到開會通知,但他相信吉茵珂絲的情報,再過不久,他就得離開實驗室,出席一場躲不掉的會議。身為佐恩的少數魔法師和其代表,在佐恩自治聯盟成立後,希爾科和范德爾都相當尊重他的意見。維克特從不認為自己在戰爭期間有多大貢獻,他不像希爾科那般積極追求佐恩的主權,也不像范德爾一般不斷與皮爾托福斡旋協商。身體上的限制使他只能留守在戰線後方,而他所做的,只是盡力用奧術醫治他能找到的傷患。奧術無法幫助克服他先天上的跛足缺陷,但卻能幫助治癒其他遭受後天身體病痛之苦的人。
不知不覺間,他的名號在佐恩間傳開了,「一位藍袍魔法師會在夜間救助有需要的人。」這個軼聞在痊癒的佐恩人的口耳相傳下,如霧氣一般向外擴散了開來,在他毫無知覺的狀況下,深入佐恩四處。而某日下午,在他幫忙吉茵珂絲和艾克的實驗時,希爾科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問他有沒有興趣參加佐恩自治聯盟的會議。
而他就以魔法師代表的身分待到如今。
魔法師的人數向來相當稀少,在佐恩內,除了他相對具有名氣外,其他多為上了年紀的學者,或是才初露奧術天賦的年輕世代。維克特依然相當看重這份職務,他出席會議,提供自己觀點,或是轉述佐恩百姓告訴他的現況。佐恩雖然傷痕累累、百廢待興,但這裡依舊是他的家,他心甘情願為這塊土地付出自己的心力。
「我可以跟在你身邊,作為助理出席嗎?」吉茵珂絲詢問。
「我不收助理,妳可以問問妳爸爸們。」維克特知道這女孩子只是想找個管道堂而皇之地偷聽。「而且我知道你們在會議室周圍架了不少監聽器材。」
「你真掃興。而且現在沒有任何監聽器材倖存,上次希爾科已經全拆掉了。他也把能爬到梁柱上的密道封得一乾二淨。」
維克特笑笑:「那看來妳只能等會議結果宣布了。放心,我相信結果不是妳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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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特照通知提前十五分鐘到達會議室,范德爾和希爾科已經坐在桌旁,希爾科拿著一張印有皮爾托福紋章的信件,表情一如往常摸不透;范德爾雖顯出些許倦態,但時不時在希爾科耳邊低語,似乎在安撫對方的情緒。
也許狀況比維克特預想的糟很多。維克特向他們兩人點頭致意後,坐到了希爾科身旁的位置,一開始除了維克特和范德爾外,沒有人願意主動坐在希爾科身邊,在眾人默認中,這就是維克特的位置。
其他自治會議代表陸陸續續進來,待所有人都就座後,希爾科舉起手中的信箋,開口說:「這次會議與皮爾托福有關。他們提出了一個要求。」
工業代表沉不住氣,率先開炮:「這些上城人又來吵礦物供應量不足嗎?我就知道他們不可信任,合約才剛簽好,他們就要毀約?」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不平的憤恨哼聲,范德爾阻斷了其他即將爆發的怒火。「不,這次他們要求與貿易無關。而是關於兩邊的聯盟。」
「距離和平協議的簽訂已經一年了。」希爾科接話。「他們希望加強聯盟關係。」
「加強?他們想要再新增其他條約嗎?」維克特提問。
「可以這麼說。」希爾科回答。「他們希望佐恩可以派出代表,與他們選出的人聯姻。」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工業代表冷笑一聲,斜靠回椅背上:「這算什麼?新版本的朝貢協議?他們在打甚麼算盤?」
許多人跟著點頭。「沒聽過這種要求!」、「太荒唐!」、「聯姻?這些皮爾佬都在想些什麼?」喧嘩與怒吼此起彼落,范德爾試圖壓過七嘴八舌的爭吵,維持現場秩序。
在這一陣騷亂中,維克特保持沉默。聯姻?所以這就是吉茵珂絲聽到她兩位爸爸在爭吵的內容,吉茵珂絲可以說是猜對一半,皮爾托福的確希望佐恩端出一名人選呈給他們。
「皮爾托福希望這段聯姻代表兩城的結盟,作為雙方友好和平的象徵。」范德爾控制住場面,他低沉的聲音帶給維克特一絲奇妙的安心感。「他們已從議員的關係世家中挑選出候選人,而相對的,他們希望我們提出的人選,也具有相等的地位。」
「啊哈哈,所以他們是想要搶我們的人。」有人哼了一聲。「囉哩八嗦那麼多,那他們選了誰?」
「在場的各位可能都聽過他的名字,是杰西.塔利斯。」希爾科說道。
這回答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連維克特都不禁驚訝地抬眉。
「哼,當然聽過。」班佐說。「皮爾佬最愛談論這名字,可把他捧上天了,什麼科技天才、未來希望,把進步日搞得像是在搞英雄崇拜。」他嘴角一扯,語氣像在評論一場連三歲小孩都不會上當的詐騙:「現在那位英雄要來娶我們的人了?其中必定有鬼。」
班佐說得沒錯,杰西.塔利斯,皮爾托福現下最炙手可熱的黃金男孩,一位皮爾托福學院出身的科學家,在佐恩還附屬於皮爾托福之下時就嶄露頭角,連續好幾年在進步日當天的紀念活動中發表演說。雙城的和平協議簽訂後,他一躍成為皮爾托福的新科議員。
維克特一直對皮爾托福學院很感興趣,雖然身為一位魔法師,他從小的興趣不乏對各種機械敲敲打打,也時不時會關心學界的最新動態。趁著進步日人來人往時,維克特會偷跑到皮爾托福,到處探索今年新發展的有趣玩意,而杰西.塔利斯在近幾年內名聲愈來愈旺。所以皮爾托福推出這位人選讓他很是意外。
「那位海報滿天飛的年輕議員?他現在幾歲?」
「據皮爾托福提供的資料,三十一歲。順帶一提,皮爾托福也有要求對等的『適婚年齡』。」
范德爾和希爾科也應該沒料到皮爾托福提出這樣的人選,這對皮爾托福來說可說是下足重本。
「如上述所說,皮爾托福議會宣稱,聯姻能成為穩固雙方關係的重要象徵。一直以來,婚姻本就是世家間鞏固彼此關係的手段,而現在,他們想要把這套制度延伸到佐恩與皮爾托福之間。」
「總言之,婚姻對皮爾托福來說是古老但有效的結盟。傳統,象徵意義重大。」范德爾接話。「當然,我們可以拒絕他們。沒有必要勉強任何一位佐恩人結他不想結的婚。」
「但他們派出了杰西.塔利斯。」希爾科指出了重點。「如果我們決定接受,佐恩的人選必須從在各位的家族中選出。」
會議室內的氣氛轉變,眾人又陷入一陣嗡嗡討論中。「少拿下一代當籌碼。」一位年長代表敲了敲桌面,滿臉不悅。「皮爾托福要象徵,麻煩他們別來佐恩裂隙裡找。我們不靠聯姻,就無法凝聚佐恩人民嗎?」
附和聲響起,有人低聲問:「他們要的真的是聯姻嗎?還是想奪取我們的資源?」
有位代表舉起雙手。「我可沒辦法,我兒子才七歲。」
「范德爾,你家最大的孩子已經成年了吧?」
「菲艾今年才二十三歲。」范德爾回答,希爾科在一旁皺起了眉頭。「而且她對男孩子沒有興趣。」
「沒差吧,誰不知道這只是一場作戲的婚姻?沒人要求忠貞——」
「夠了。」希爾科打斷對話。「別無視我女兒的意願。」
場面又開始緊張起來。「怎樣,都不能提你家的人?那有誰家還有人也在適婚年齡?」
「我們也得回去詢問年輕人的意見啊——」
場面越吵越烈,有人質疑皮爾托福的意圖,也有人嘲諷這形式主義,更有人一副事不關己。維克特安靜地盯著吵吵嚷嚷的會議室,像是隔著螢幕看一場電影,他是觀眾,沒有參與其中;但他明白,身為佐恩的一份子,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我去吧。」保持沉默的維克特忽然開口,他聲音不大,卻像停戰的鼓聲,弭平場上所有爭吵。「我今年三十二歲,和塔利斯議員差不多。而身為佐恩的魔法師代表,應該足夠配上他的議員身分了。」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定在維克特身上,唯獨范德爾露出擔憂表情:「維克特,你不用勉強,我們沒有要給任何佐恩人壓力。」
「我保證自己沒有勉強。」維克特並非毫無遲疑。他知道此番自薦會招來諸多猜忌與質疑。但他也明白,如果是他自我引薦,這間會議室內的利益與派系不會有任何變動。畢竟,佐恩的大魔師的名望雖高,但他沒有家族、沒有學徒,他是個異類,不會成為任何勢力的籌碼。
這是穩定佐恩最好的選擇。
「不得不說,你是很完美的人選。年紀與塔利斯相仿,而且地位也足以和他匹敵。」希爾科一向冷靜,彷彿正在盤算下一步棋,忖度這新冒出的變因。過了一會,他忽然笑了。「你真的確定嗎,維克特?如果你的答案是肯定的,那我會很煩惱要誰來接手你的位置,皮爾托福搶走了我們最優秀的人才啊。」
「我願意。為了和平,我願意成為佐恩和皮爾托福間的橋樑。」維克特垂下眼,不卑不亢地回應。
維克特的主動請纓後,會議就結束了。眾人散去,只剩范德爾、希爾科和維克特三人留在座位。
「我們會繼續與皮爾托福聯絡。」范德爾說,語氣透著關心。「維克特,若你改變想法,我們隨時可以喊停。」
「我不在乎婚禮,我知道這只是形式。你們安排就好,我會照你們說的做。」維克特說。
「我倒是很期待皮爾佬的反應。」希爾科轉著筆,眼中閃著思索的光芒。「也許……你會成為一張誰也無法預測的鬼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