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随着亚锦赛决赛的最后一球落地,奥运的名额已经注定:即使张殊贤与郑雨位列世界前八,她们依旧错失了这次奥运的机会。张殊贤低着头走向采访区,沉默地听郑雨语带笑意地回答记者们略显尖锐的问题。第一局她们没能咬下来,第二局的场面崩塌得很快,她们都想再支撑一会儿,还是在场上陷入绝境,最终收获了这个赛季的第四个亚军,和与奥运失之交臂的结果。
张殊贤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她俩的汗水打湿地面,耳边记者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飘远,是郑雨将话筒推到了她面前,她才强迫自己回想一点刚刚那场惨败,没说两句又停了下来。记者开口了。记者说的什么,她没听清楚,只听清楚了郑雨两个字。她转头看向两年的搭档,姐姐,郑雨,指尖亮晶晶的,出汗也是亮晶晶的,面庞白皙,语气轻松,没有一点泪意。
“姐姐……”张殊贤以为自己已经酝酿好了情绪,结果喊出这个称呼,眼泪就迅速地涌了出来,眼圈红得明显。她狼狈地想再低下头,郑雨手中的毛巾已经覆上了她的脸。她痛痛快快地在姐姐的毛巾里落下眼泪,贪心地想在对方的东西上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
郑雨为她打圆场,耍宝地自夸了一大堆好话,张殊贤拽紧了毛巾,埋在里面闷闷地点头。记者可能不会注意,但同样捧着毛巾的郑雨感觉到了她的动作,最后一句“姐姐会在我生命中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同时落了地。张殊贤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从毛巾里拔了出来,刘海凌乱,眼尾通红,面对着镜头,点头点的更用力。
张殊贤没有对郑雨说过这么沉重的话,她总是说不出口。她们心知肚明彼此不是对方最初和最后的搭档,能同行的路可能只有短暂的这两年。巴黎周期不过弹指一挥间,张殊贤与郑雨搭档的第一年算得上一飞冲天,奥运似乎就近在眼前,只是现实里没有如果和本应该,后起之秀们的脚步如此之快,她们终究没有赶上这最后一班车。
采访快到尾声,记者又提起了错过的奥运,张殊贤瓮声瓮气地说着违心的话。奥运会,最高荣誉的殿堂,能有机会留下自己的印迹,谁会不想?郑雨在一旁笑着对镜头说还有机会,熟识的记者调侃道打到四十,郑雨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张殊贤没有去看她的表情,她不敢去看,谎话重复一千遍或许会成真,但自己有一句真话,过程比结果重要,这两年的搭档经历,冲淡了一点点的不甘心。
领奖的时候,张殊贤不太笑得出来。郑雨逗她很久,总算摄影师有了两人都笑开的抓拍。她本来就不爱笑,又刚刚输掉比赛,合影时转头,看到郑雨在她身后依旧摆出了笑脸,心情更是苦涩难言。其实她是有更多机会、更长以后的人,张殊贤很清楚,可不论是颁奖还是采访,表现得更难过的人却是她。也许这样能减轻一点她的愧悔,只是她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场馆的灯依次关闭,张殊贤拉着郑雨离开的时候,偌大的奥体中心已经陷入昏暗。明明几个小时前还是人声鼎沸灯光耀眼,此时鲜花掌声此已通通谢幕,行走在黑暗中的始终是她和郑雨,没有任何旁人能体会黑暗的漫长与苦楚。她抬头去看郑雨的侧脸,随着交错的路灯忽明忽暗,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和往常一样弯弯的,盛着皎洁的月光。
“我不想回去……姐姐,我们跑出去吧。”张殊贤昏头昏脑地说。
“你今天不睡觉了?”郑雨刮了下她的鼻子。
郑雨和张殊贤的作息完全不一致,但出门比赛,有时在出发前张殊贤沉默地向她靠近一点,郑雨就能明白她想和自己一起住。郑雨年纪大一些,照顾张殊贤变成了一种责任,张殊贤很能睡,郑雨就陪着她早早关灯。
“我把银牌丢在场馆里了。”张殊贤撇了撇嘴角,表情更苦恼了些,“明年,明年我们再把它找出来好不好?”
奥运会是吊在郑雨眼前最诱人的那只小飞象,张殊贤也知道。姐姐大她四岁,国羽的纳西尔只有张宁,明年这个时候自己身边还会不会是郑雨,张殊贤拒绝去想别的可能,她拉住郑雨的手臂,难得蛮横地对郑雨提要求。
“明年,你把牌子换个颜色,也不用再找今年的了。”郑雨个子高一些,她挣了挣胳膊,张殊贤剧烈运动过后凉下来的手掌就滑落到她大一些又柔软一些的手心中。她拉着张殊贤的手,说的却是张殊贤不愿意听的话,张殊贤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郑雨的指尖,又不舍得再用一点力,只把头偏了偏,不去看对方的脸。
路并不长,但她俩似乎沉默地并肩了许久,直到面前灯光亮起,一路黑暗终于走到了尽头。体育馆门口还有徘徊着的球迷们,郑雨想收回手,张殊贤却扯紧了她,跑了起来——耳边掠过球迷的惊呼。她们早就错过了班车,漫无目的地在宁波的街上奔跑着,晚风和煦温柔,拂过她们的胸口,抚平她们砰嗵乱跳的心。郑雨的长发披散,零落的几绺蹭过张殊贤的耳边,属于姐姐的香味又强势地占领了张殊贤的嗅觉。
“你的头发,好漂亮——”张殊贤突然开口喊道。
“姐姐哪里不漂亮?”张殊贤不用转头看,就知道郑雨又是笑眼弯弯。姐姐总能有抚慰她的方法,张殊贤的呼吸此刻缓了下来,眼角一点湿润消散在了春风中。
她俩跌跌撞撞地在街上笑,一边没停下脚步。北京的香山她们能轻松跑个来回,现在漫无目的地游逛在这样平坦安静的大街上,宁波的空气都是湿润的,与北京截然不同。越往前,路灯越耀眼,郑雨快跑几步,松开手,扶住桥边的栏杆,侧过脸去问她,“长江大桥?”
张殊贤知道,又是姐姐在逗她。这条河绝不算宽,行来的不过几条小船,船上的灯明明暗暗。她也趴在了栏杆上,语带怅惘,“姐姐,河面上总是有大船,也有小船的。”
“小贤,你要去乘大船,不要忘记了。”郑雨的声音消散在张殊贤耳边,她把头埋得更深了些,身体里的水分又争先恐后地想从眼睛里冒出来。张殊贤想说姐姐你还是载着我的船,我只需要你这一叶舟,可她也清楚实在荒唐,这一切都不因她的想法左右,于是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郑雨的羽毛球之路很颠簸,张殊贤有所了解。平时相处,郑雨是开朗活泼会顺手照顾后辈们的姐姐,可在竞技道路上,她是停滞不前长久挣扎着的选手。一开始和郑雨的配对,张殊贤私心地将她当作避风港,张殊贤混双练习得很辛苦,抽身来女双组训练的时候,没有教练的耳提面命,没有金牌选手的无形压力,郑雨这里轻松快乐,与严酷的环境背道而驰,没人对她们有所期待,她们反而一鸣惊人。
郑雨很诚恳,她们失利的时候,会向张殊贤剖析自己的不足;郑雨很体贴,张殊贤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用她喜欢的方式宽慰她。教练组曾经为了积分安排张殊贤与新秀短暂搭档,四周的声音也闯进了张殊贤的视线里,姐姐从不和她提经历的风雨,她就让公开平台充满姐姐的痕迹。她们都珍惜这段搭档的历程,此刻也心照不宣的想将话语沉入面前幽深的河水。
甬江静水深流,夜晚货船也沉默,大桥上来来往往一些拍照的人群,各自散去后,依旧是她俩停在原地。郑雨手托腮,怔怔地望向远方,张殊贤还是趴在栏杆上,只把脑袋抬起来,凑郑雨近了些。她浑身上下没几两肉,就是一头毛茸茸的短发长势极好,小心蹭到郑雨手肘边,将对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郑雨噗嗤一声笑了,揉了揉她茂盛的卷发,张殊贤发尾颜色浅淡,发丝柔软,像总局树枝上圆滚滚的鸟儿飘落下的羽毛。
有时早起,跑去食堂的路上她们会捡几根羽毛,几片树叶,开玩笑说现在球真贵,带回去自己做点儿。张殊贤那时跟在她身后没开口,没过几天,郑雨在新一本羽毛球杂志里翻到了平整的一把深色尾羽,张殊贤随即从门口跳进来,冲她眨眨眼睛。她矮一些的身高很方便让郑雨摸她的头,只这点不像会躲人三尺的鸟儿一样。郑雨拿过羽毛放在她头上,笑着说这下分不清是你的头发还是这根羽毛了,张殊贤也笑了,笑得很傻气,说姐姐你看到它就要想到我。
托她的福,郑雨看到飞翔的鸟儿,就会想起张殊贤,想起自己夹进相框里的那片羽毛。郑雨能留住的不过一片轻飘飘的尾羽,身边的搭档注定要在翱翔在广阔的天地间。此刻张殊贤安稳乖巧地停留在她手中,桥灯为对方镶了层模糊的白缘,像要融化在她身边。一湾水,一缕风,从她指间流过,印迹转瞬即逝,世事本来如此,她们一眼望不到边的职业生涯,彼此作为搭档只占了其中的零头。今天是一个阶段的结束,也无声地宣告她们并肩的日子开始倒数,不过两年,张殊贤此刻将她当作最重要的姐姐,搭档变换,这个位置总会换人,郑雨手落下去,摩挲着张殊贤的脸颊,就让此刻再久一点,让她记得再清楚一些。
“姐姐,”张殊贤歪着头看向郑雨。她的眼瞳迸发熠熠光采,郑雨下意识避开,却被张殊贤握住自己还没移开的手,对方的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脖颈,将彼此的距离又拉近了些。郑雨的长发散开在颊边,吻过张殊贤的手背,她钻进郑雨这片垂落的阴影里。张殊贤声音很轻,流淌过郑雨耳侧,“姐姐,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终于是没有沉进去的诉说,浮在了平静的水面上。郑雨视线一点模糊,张殊贤说了什么,她准备推脱没听清楚。只是两年朝夕相处,张殊贤也十分了解她,狭长的眼尾撇下去,盛着点委屈:“姐姐,小鸟都是要回家的。我家屋檐下的燕子窝,一直是那一窝燕子呢。”
燕子,重要的人,家。张殊贤用幼稚的语气消解了沉重的意义。郑雨不再犹豫,伸手抱住了她。张殊贤在她耳边喃喃,我喜欢姐姐抱着我,也想看到姐姐的脸。人真奇怪,为什么如此近的距离,却无法看见彼此的表情?姐姐,你现在是在笑吗?
是的。郑雨压住胸口的起伏,低声回答她,却感觉到后颈的湿漉漉。张殊贤埋头在这里,在姐姐的肩背上也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姐姐,张殊贤鼻音浓重,谢谢你。
她们彼此说过很多谢谢,很少说对不起,比赛总是有输有赢,双打就是共同分担。此时的谢谢是最后的判词,所有的失落、遗憾、不甘,最终落在了这简单的两个字里。郑雨和她一起渡过漫长的生长期,高低起落,胜利失败,她们都共同咽下。她谢谢郑雨的耐心,郑雨的温柔,郑雨的体贴。不久的将来她们将不再是搭档,失去这份最特殊的联系,郑雨还会不会做她无条件的姐姐?张殊贤也贪心,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她把想说的话,想做的事,都通通完成了。即使以后分隔在球网两边,她也永远要做那个姐姐心里最特别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