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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分手了?”罗徐敏刚泡完工夫茶,听见推门的动静。今天休息日,李怡婧和她的女友们每周只有这一天空闲能抓紧时间约个会。室友一大早就出去,罗徐敏都还没起床。平时李怡婧总到天黑才回来,现在才过饭点,她们的宿舍门就被推开,罗徐敏没有抬头,习惯地问她。
“不明白她在想什么,时间少我一早不就和她讲过。”李怡婧皱着张脸转身关门,“她还想用柠茶泼我,还好我躲得快。”
罗徐敏被茶水呛了一下,“发什么神经,我记得她看上去挺温柔的啊,还没东萍姐高呢。”
“人不可貌相。”李怡婧顺手抄起另一个属于她的杯子,随便倒了杯闷了下去,“也可能她最近导师压榨得紧,精神状态比较脆弱,等她冷静冷静我再联系她。”
“阿婧,”罗徐敏手托腮,歪头看她,眼神不解。“我觉得你都蛮好哦,还帮她们说话。可为什么总被分手?”
“这种事情谁知道。”李怡婧啊了一声,低头从包里翻出一罐茶叶,“老板说换了罐新茶,我闻着是还可以,你试试。”
“哎呀阿婧最知道我喜欢什么。”罗徐敏喜笑颜开地接过来,茶叶罐很凉,但李怡婧的指尖是热的,捂得铁皮罐子也暖和了一点,她的笑容突然僵住,“阿婧,这是你回来前找老板要的吧?”
“没有啊,老板记着呢,我进门就给我了。”李怡婧无知无觉地反驳她。
“……不要啊,”罗徐敏双手捂脸,“我们真的只是朋友和搭档!”
偏偏这个时候,李怡婧的微信电话响了。她翻开扣在桌子上的手机,联系人赫然是一小时前已经换了头衔的前女友。罗徐敏唰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去找皮皮串门!”
她动作很快,还贴心地关紧了门。女生激动的控诉通过电波变得有些失真,随着房门的合拢消失在屋中。罗徐敏一摸口袋,自己连手机都没装出来,刘圣书休假应该是和唐睿芝出了门,敲了会仍没动静。她在走廊里转了两圈,最后一屁股坐进客厅的沙发里,专心致志地数羊和发呆。
罗徐敏和李怡婧认识得很早。广州队的外地人不多,惠州来的李怡婧算一个,她打球好得很突出,广府羽毛球气氛浓厚,大大小小比赛不少,她俩同年同项,经常搭档,搭着搭着,关系就近了一些。李怡婧慢热一点,尽管罗徐敏是年纪稍小的那个,她依旧热情高涨地拖着李怡婧在休息日把天河逛了个遍。
一起打球的队友来来走走,李怡婧身边的混双女双搭档经常下一场就是不同的人,她没什么时间和兴趣与她们发展友情。只是罗徐敏一直留在这里,又一直对她不变的态度,升到青年组后,她俩搭档算基本固定了下来,她的朋友圈也随之固定,搭档,和其他一些人。
罗徐敏和她不一样。罗徐敏很本地人,虽然李怡婧也并不熟悉更多广州人。她爱吃,爱玩,爱逛,呼朋唤友,结伴出游。她似乎很善交际,自己玩得满足,还有意挤占李怡婧的空闲。其实李怡婧并不觉得孤独,她一直是这样的生活。从小在惠州发现了运动天赋开始,到脱颖而出进入广体训练,她总是形单影只地来去,唯一不适应的地方,可能是更想念家中的那一窝小狗。
小狗长得很快,李怡婧休假回去几次,小狗们就都变了样子,不过还记得她,热气扑鼻地跑过来抱她的腿。她拍了很多大狗小狗发在朋友圈里,罗徐敏很快给她点赞评论,阿婧你的狗狗们都好可爱呀!下次我们去狗咖怎么样?
对罗徐敏的提议李怡婧一向是被动接受,于是下次休息日她们的放松地点就变成了宠物主题店。罗徐敏拿着狗零食追着一只博美跑,成功撸到后把小白狗抱在怀里,抬头对李怡婧笑,阿婧我觉得还是你家的狗更可爱一些哎。
它听懂会哭的。李怡婧眼疾手快拿出手机咔嚓了一张白色衣服的罗徐敏和白色的小狗,设成自己和她的聊天背景。罗徐敏这时抱着狗狗凑近她,哎呀阿婧你有狗味儿,看它都不想往你那里靠。
李怡婧也配合着一呲牙,吓吓它。小博美又往罗徐敏怀里拱了拱,罗徐敏把狗零食递给李怡婧,打工狗狗闻着味儿,向李怡婧手边伸了伸脖子。谁有吃的就冲谁摇尾巴,罗徐敏刮它的脸,打工狗狗真现实。她松开手,小博美跳了下去,在她俩脚边打转。李怡婧感受到罗徐敏的视线,心里有点打鼓。她怕罗徐敏没距离感地问她什么时候能看看她家的小狗,同时又有一点期待,如果罗徐敏这么问,自己会怎么回答她。
但罗徐敏的视线只是停留了一会儿,她又发现了新的目标,逗来了一只五黑,头也不回地喊李怡婧,这只和你发过的小狗好像啊!
“我的小狗比它帅气!”李怡婧多余的好胜心冒了出来,翻出了自家狗狗的照片。罗徐敏期待地看着她展示相册,李怡婧后知后觉地警铃大作,罗徐敏就这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自家宠物上,接下来她要问什么,自己该说什么?李怡婧严阵以待,而罗徐敏只是伸出手翻看她的宠物图集,说阿婧你有好多宠物哦,好幸福!
“对,它们很乖很亲人,你想看看吗?”李怡婧说完才自觉失言,明明是自己反复斟酌,结果脱口而出的也是自己。可罗徐敏这次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以后有机会的话。
直到回到宿舍,李怡婧还回想着今天在狗咖里的对话。罗徐敏也许没意识到自己的犹豫,如果她意识到了,那其实对方平日看似无意的占领自己的空闲,也是有分寸的,退一步刚刚好,而不是让自己没有空间喘息。
阿婧,罗徐敏轻轻喊她,早点休息,我关灯啦。
从省队到国家队,她俩几乎一直住在一起。只有18年,她俩步调错开,李怡婧先一步进入了青年队。几场青年赛,她打得差强人意,明年的国际赛,她也会是其中的一员。回到省队,罗徐敏从门后跳出来拉响了小礼花,恭喜国家队员归队!彩带晃悠悠落了她一肩,李怡婧拉住罗徐敏的手,今年我们继续加油。
青年组的比赛,她俩拿了不少金牌,最好的一次,是第二年洲际赛的冠军,在苏州登顶。因此李怡婧挺喜欢这里,即使是在这里认识了第一任女友,分开得又草草,她对苏州的印象,仍是冠军的激情。
粤队和闽队流动的队员很多,性向不普通的也很多,李怡婧没什么心理压力地接受了自己的不同,就此开始了恋爱之路。其实更像过家家,她们圈子不大,对象找的也不远,平时相处时间很少,有时甚至像网恋。李怡婧最近捧着手机的时间显著变长,罗徐敏有些奇怪,开门见山地问她,阿婧是不是恋爱了。
李怡婧卡了壳,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嗯,大概算吧。
罗徐敏没有继续问,只是一如既往笑着说,我们好好训练就好了。我知道阿婧你很厉害的,这些不会影响你。
那当然。李怡婧听自己的声音,像裹了团毛絮,模模糊糊的挤出来。罗徐敏如常喊她,阿婧,早点休息。
初恋不过是一点幼稚的好奇,李怡婧后知后觉。今年的训练强度和比赛密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她和女友的交流断断续续,到去俄罗斯参加完世锦赛,团体和单项都打到最后,可也都只差一步。比赛闭幕,李怡婧才发现自己和女友的聊天记录断在半个月前,她试着发条信息出去,显示的是鲜红的感叹号,莫名其妙的断联不如爆分也没拿下的不甘,李怡婧的初恋开始的突然,结束的潦草。
罗徐敏低落了半天,回国的前一天,罗徐敏一大早摇醒李怡婧,问她要不要出去转转。语言不通,英语也没用,她俩连地图都看不太懂,罗徐敏想逛街,李怡婧就陪着她。对方似乎是化消沉为购买欲,在喀山难得人多些的鲍曼街上买了一堆伴手礼。又拿起一盒巧克力后,她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问李怡婧,要给你对象买一些吗?
分手了。李怡婧一耸肩,俄罗斯的巧克力好像很甜,我吃不惯。
她神色如常,罗徐敏噎了一下,很生疏地开口安慰李怡婧,没关系,下一个肯定更好。
你准备送我什么?李怡婧语气轻松,罗徐敏左看右看,对方似乎确实没有受多大影响,于是一颗心放了回去,拿出袋子里打包好的一个八音盒,阿婧我看你会看些演唱会,就想这个你可能会喜欢。
怎么不回去再给我个惊喜?李怡婧确实蛮喜欢,虽然她们体育生,并不了解俄罗斯有什么艺术传承,说到这的古典音乐,半天只能磕巴出四小天鹅。罗徐敏比她高一点儿,拢了下李怡婧才留起不久散开了的半长发,想了想说,你喜欢就好,我想你开心。
赢球,只有赢球,才是我们最高兴的事。李怡婧认真地回答她。罗徐敏点了点头,李怡婧说得没错,她们的兴奋阈值已经被竞技体育抬高到了一定地步,寻常的玩乐很难带给她们任何刺激,能够获得纯粹快乐的时候,几乎就是赢球的一瞬间。
从喀山回国,罗徐敏的纪念品还没有发完,她的搭档李怡婧似乎又换了一个新对象。这次对方的恋爱稳定了很多,但可能并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形势,20年的比赛几乎全部取消,她们封闭在各个地方训练。国内的情况好一些,不用隔离多久,李怡婧和女朋友见面的次数由此多了一些。
罗徐敏对搭档的恋爱对象没什么探究的想法,撞破搭档的性取向只是一次尴尬的巧合。她俩这一年一起保送了大学,领了学生卡,在学校里转了转,李怡婧喜欢捣鼓些摄影设备,拍了几张照片,发在了朋友圈里。
照片上的罗徐敏影影绰绰,李怡婧发完就收起了手机,两人去交材料。准备离开学校的时候,罗徐敏远远看见一个高个子女生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她本来只以为是陌生校友,对方目标明确地越走越近,罗徐敏有些迟疑地停下了脚步,她面带困惑地转头去看李怡婧,对方快两步站到她面前,问面前的女生,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
你认识啊阿婧?罗徐敏小声在背后问她。对面的女生个子高挑,长相突出,只是柳眉倒竖,看起来十足的生气,似乎碍着她一个外人在场不好发作,阴阳怪气地回了句,自己敢发朋友圈不敢认?我在这读了两年书,你拍的是哪棵树我都认识。
她言语表情都带刺,罗徐敏心下奇怪,只勉强笑着打圆场,说自己是阿婧的搭档,要是她俩还有什么聊的,就先走不打扰了。说完就准备开溜。她话音刚落,刺玫瑰又冷笑着开口,哟,搭档,室友,队友,朋友,李怡婧,你还有多少中断约会的理由?
“有什么别在这里说,也别在我搭档面前说。”李怡婧冷淡起来不遑多让,她俩一个火山对一个冰山,罗徐敏只想就地消失,她长这么大还没围观过痴男怨女,第一次经历居然是被动卷入了感情纠葛,李怡婧还拉着她的包带,冷静地对对方下逐客令,转头就和罗徐敏一起回了广体。
宿舍门一关,罗徐敏学着刚刚的女生,手里茶壶一晃,壶嘴直指李怡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刚刚的美女是不是你的对象?”
李怡婧举白旗投降,“是,我之后会和她说清楚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罗徐敏立刻又心软,“只是你这个对象……长相和性格一样让人深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个恋人总想侵占我的个人空间,掌握我的全部动态,甚至想跟我们比赛,”李怡婧有些苦恼地说,“我觉得很奇怪,她们就指责我不共情,和我吵架。”
“那阿婧你蛮厉害嘛,从来没有影响过我们训练啊,我看你每天都像心情不错,还以为你的对象都很通情达理呢。”罗徐敏放下茶壶,努力安慰她,“可能她们不能理解运动员吧,不过找运动员好像也不太好,是吧,哈哈,低头不见抬头见。”她越说越冒汗,只想打自己嘴巴,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
“嗯,我本来以为恋爱是放松,结果发现越来越沉重,累死我了。”李怡婧往床上一躺,拿出手机才感受到后板发烫,屏幕上赫然是十几个未接来电。她无奈地拿给罗徐敏看,收获对方一个同情的拍拍。
她们前辈和同批都有不少习惯短发打扮,有些是方便,有些是标明身份,罗徐敏也知道,她比李怡婧外向得多,一些师姐的女朋友,她甚至都一起吃过饭。这次轮到自己的搭档坦白,罗徐敏第一反应是将李怡婧从头打量了一遍,对方怎么打扮都很好看,喜欢什么人也很正常。李怡婧坦诚后,两人的关系又诡异地靠着对方吐槽对象拉近了些。罗徐敏认真地听,敷衍地回,有时好笑,有时无奈,原来不管怎样的恋爱,都是激情无情混杂起来,一笔笔账比积分难算。
世界恢复正常运转,罗徐敏也难掩好奇,自己去试了试。伤春悲秋的次数多了些,徘徊的猜疑与误解难以避免,她偶尔发些有指向性的文案,评论里的朋友们明了地调侃。李怡婧只会严肃地拉着她说,不要影响我们的训练。罗徐敏应得理所当然,肯定不会。
恋爱又分手,对她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罗徐敏数羊到八百只,她们的房门终于发出了动静,李怡婧拿着她的手机坐了过来。
又变前女友啦?罗徐敏见怪不怪。
是啊,李怡婧也没什么失落的表情。这半年她们起起落落,拿到了一点荣誉,又错过了一些机会,很快就要收拾行李去当好陪练,队友在场上奋力,她们在场下鼓掌,这才会让她们落寞。
陪练要当,饭也要吃,李怡婧向罗徐敏伸出手,好搭档,邀请你出去玩儿,怎么样?
罗徐敏于是也回握过去,行吧,再一起出去玩一次。
上次她俩休赛期时一起出去玩,也是李怡婧分手的时候。游乐园的门票没送出去,她俩一起去坐了旋转木马三回。她们各自的对象有的在分手时恶狠狠地说你怎么不和搭档过,她俩的回答不约而同,搭档和对象不一样。
于恋爱一事她们至今似乎没找到门路,对搭档如何相处,她们可以写成一本书。下次比赛的结果无法预测,只有每天的训练实在掌握手中,万事饮茶先,老广和已被同化的老广如是喝完了已经泡得涩口的工夫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