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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之死了。
令狐冲,这个看似和他关系最近的人甚至不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这也不能怪他,因为他不关心,或者说,装模作样地不关心地牢发生的一切,只是想到了会问两句。
而且,他当时喝醉了。
所以令狐冲不仅是第二个知道这件事的人,甚至他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
哑仆来找他的时候令狐冲酒劲还没醒,哑仆每做一个手势,带起的风都像是打在他脑子上。他当时迷迷糊糊地说了什么?大概是些,挑个好地方让林师弟入土为安之类的话。
于是哑仆走了,留下令狐冲一个人在房间里。令狐冲其实脑子还晕晕乎乎的,他因为宿醉的头痛呻吟一声,又睡过去。
等他第二次醒来,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在这场回笼觉之前说了些什么。
于是他像一阵风一样地冲到了地牢,他对着那扇沉重的门说:“林平之你又搞什么幺蛾子?”并没有人回答。这是他习惯了的。但是当他“唰”地一下打开那扇小小的铁窗,他发现地牢其实还是那个地牢,林平之常坐的那把轮椅也还在。但是,没人背对着他躺在床上,问令狐大侠今日怎么有好兴致下来看像自己这样的这种人,也没人坐在轮椅上对他扬起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说令狐冲你有本事就直接杀了我。
令狐冲觉得一阵酒劲上头,让他又想吐了。
令狐冲又费劲地走过长长的过道,回到地面上,想要呼吸一些新鲜空气,然后他看到哑仆在院子里烧着什么。于是他走过去,发现哑仆在烧一些粗麻衣服,远远的地方还有一地纸团,被风吹的有点散了,乱七八糟的左一团右一团。哑仆见令狐冲来了,对他做手势:这是地牢那位留下的东西。
令狐冲想起来,林平之曾经是向他要过纸笔的。
令狐冲记得自己当时一方面惊讶于林平之突然服软的态度,另一方面又觉得一个瞎子还要纸笔非常可笑,再加上一些成见,于是那时的他最后说出口的是:“你又看不到,要什么纸笔?再说了,即使我给你了,这支笔你又能拿多久?这不浪费么?”
然后,他记得,那时的林平之也是与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的样子:令狐冲说完那些话之后原本想着,林平之总该像之前一样反唇相讥,说些尖酸刻薄的话,但是这次他安静地很。只是,他好像是第一天知道自己经脉俱断目不能视一般,睁大了眼睛和嘴,然后又狠狠地闭上眼睛,抿起嘴。那是令狐冲把林平之关进地牢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的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林平之叹了口气,说:“好。”
然后他轻轻笑了,于是又回到令狐冲熟悉的样子。
林平之又耸耸肩,漫不经心说:“你只……”他只说了两个字就硬生生地把话头截断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于是他又咳嗽一声,笑了两声,重新开口的时候却是恶狠狠的:“不给就不给。我也知道,我不过是你们的谈资笑料。一个瞎了眼的断了手脚的不男不女的该死的人,能和大名鼎鼎、威名赫赫的令狐冲聊上两句天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对吧?哪里还能妄想让令狐冲帮他带些东西?”于是他又开始笑了,就像之前许多次他在令狐冲面前笑的那样,仿佛他笑的、他说的都不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
而令狐冲也像之前那样,看着林平之近乎疯狂的笑,脸上毫无笑意。等到林平之疯狂的笑变成痛苦的咳嗽,再变成沉重的喘息,令狐冲终于开口了:“原来的梅庄住着一位叫做丹青生的前辈。丹青妙手的丹青。你读的书比我多,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卧房里应当有些宣纸,到时候我让哑仆连着笔墨,还有砚台一起给你带来。”林平之顿住了,连他的呼吸都变得慢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神经质地笑了一声,然后像是被吓到一般,小声说:“这纸……应当金贵得很吧?对,对,之前……之前就是我开玩笑的,你这都当真?”令狐冲问:“你真不要?”林平之又沉默了一会,最后点点头,说:“嗯,不要了。”
但是令狐冲一个毫无丹青妙手的粗人想着,这些东西放在地牢也是放,放在丹青生房间里也是放,于是第二天他叫哑仆点了十来张宣纸,带着一块墨、一个砚台和三四只笔下到地牢去了。
然后因为这些那些的原因,等到令狐冲再次听到林平之的消息,就已经到了哑仆冲他比划的那条“地下住着的那位死了”。
这时令狐冲终于能够看看林平之到底想要宣纸干什么。
令狐冲拍拍哑仆,说,接下来这些他自己来烧。
于是哑仆走了,令狐冲坐到地上,也不管还有一些衣服没烧完,他先开始看堆在他身边的那些皱巴巴的纸团。
林平之在一张上画了些眼睛:因为他看不到,于是那些眼瞳和眼眶有一些微妙的偏移。但是即便如此,令狐冲也能分辨出来,在那些眼睛当中,有岳灵珊的眼睛、有令狐冲自己的眼睛、有他只见过一面的林震南和王夫人的眼睛,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来的眼睛。还有一只,没有眼瞳,只有一个线条哆哆嗦嗦的眼眶,却被重重地划掉——当然,因为林平之看不见,那两道粗粗的黑线有一道完全偏了地方。令狐冲觉得这个眼他也非常熟悉。他又细细分辨了一会儿,然后发现这是林平之自己的眼睛。
令狐冲突然不知道该说些、该想些什么了。于是他放下这张,又拿起另外一张。
另外一张上七扭八歪地画了一些线。令狐冲敢说,自己用脚拿笔都画的比这个直。他把这张纸丢进火堆,又打开一张,上面除了直线,还有一些七扭八歪的圆圈。令狐冲反应过来,这是林平之在练控笔。
令狐冲记得,当时林平之和岳灵珊大婚的时候,他收到的那份火红的喜帖里金灿灿的字正是出自林平之之手。他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工工整整,还带着点南方人的秀气。令狐冲记得自己看完了那份过于鲜红的喜帖,还想着,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字如其人”吧。
如果“字如其人”这个说法是真的,写出这样歪歪扭扭线条的林平之,又变成了一个怎样的人呢?
令狐冲又打开一张,还是七扭八歪的圆圈。于是他把这张丢进火堆里。
令狐冲又抓起一张,他发现这张还是歪歪扭扭的线条,但是已经能够看出林平之在写的是直线了。
令狐冲看着那些在火光里转瞬即逝的墨迹,突然想到,从他派人送笔墨纸砚下到地牢,到现在他坐在这里处理这些身后之物,一共也才一月有余。林平之在这么一个月的时间里,逼着自己的手腕,让它重新有拿起笔的力气,重新有画出那些眼睛的力气。这又让令狐冲联想到,或许当时林平之也是这么逼着自己,在瞎了之后的半个月里学会了听声辨位。令狐冲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够到被风吹走的一张纸团,打开。
林平之不仅逼着自己有了画出眼睛的力气,还逼着自己重新写出了那八个他和岳灵珊曾经刻在了他们以为的雪人上的字:“海枯石烂,两情不渝。”和之前的那张纸上一样,林平之写完之后也试图把这些字涂掉。但是他瞎了,所以看不见那重重的一横其实根本没有划到那八个字上。
所以令狐冲终于亲眼看到了这八个字。
令狐冲想说,这写的实在不算是字。如果不是令狐冲知道这八个字,平常人根本看不出来写的是这八个字。横竖撇点折,要么乱飞,要么歪斜,因为他的腕力虚浮,连轻重变化也乱七八糟的,小孩初学写字的时候照猫画虎画出来的东西都比这八个字好看。
但是令狐冲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毕竟,林平之和岳灵珊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他把这个纸团和那张画了几个眼睛的一起,压到了随手捡的一块石头下面。他不知道自己留着这些有什么用,但是令狐冲只是觉得,他不能把这些一起烧掉。
等令狐冲终于挑挑拣拣烧完纸团,他又转头看向自己留下来的几个纸团。
那是林平之真真切切留下来的,最后一些他曾经来过这个人世间的东西。
令狐冲看了一会儿火堆,又看了看旁边还没烧完的衣服和纸团,突然心里一阵烦躁。于是他把拨火棍一扔,冷眼看着火势渐渐微弱下去,露出那些还没烧完的布片。令狐冲站起身,随手折了一根树枝扒拉了两下那堆灰烬,然后抱起那些没烧完的衣服和剩下的纸团又回到地牢去。
令狐冲把东西往地牢里的那张床上一放,却不知道之后应该怎么办。他想,或许一把火全部把地牢里的这些东西烧了才是最正确的做法,但令狐冲又觉得这是不对的。于是他索性不去想,只是又离开地牢。他从黄钟公的屋子走回自己的屋子的时候路过了那堆灰烬,令狐冲狠狠地踢了一脚,毫不意外地扬起一阵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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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冲知道自己在做梦。之前他不管在什么时候都睡的又好又香,即使做梦,也往往是喝大酒练武功这种平平无奇,醒来就会忘记掉的梦,所以他向来是不相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句话的。但或许是因为令狐冲今天实在想了太多有关林平之的事情,他梦见自己又来到了地牢,看着被自己堆在床上的那堆粗布衣服发呆。他拿起一件衣服,转过身抖开,这才发现,这件衣服其实和他自己身上这件差不多长,但是令狐冲目测一下,自己是全然穿不进这件衣服里的——这件衣服过于瘦了。
令狐冲不知道在现实里这件衣服是真的被裁剪成了这样,还是因为他总是远远地看着林平之,所以产生了这种错觉,他想着,等醒了要亲自去看看。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大师哥。”
令狐冲一晃神,那件衣服里仿佛长出了骨肉,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林平之。令狐冲原本是拿着肩线抖开的那件衣服,现在他的手在林平之的肩上放着。
林平之往后退一步,令狐冲的手于是从他肩上离开。林平之笑了笑,说:“大师哥。”
令狐冲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最后只是硬邦邦地说了一句:“这是个梦。”林平之点点头:“我知道。”
令狐冲最后还是说出来:“你死了。”林平之又是点点头:“我知道。我不怕死。”他笑了笑,又说:“你该高兴。”
林平之又说:“你怕我变鬼么?担心我做了厉鬼,找你索命?”还没等令狐冲回答,林平之先说了:“我活了这么些年,在死之前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世上不会有鬼。若是有鬼,我早就死了。所以你不必怕。”
令狐冲看着林平之,突然想问:“你那时候……一个人……怕么?”林平之又是笑了,他摇摇头:“什么时候?”令狐冲说:“所有时候。”林平之又是说:“我不怕死。”
令狐冲突然想哭,于是他背过身去,吸了吸鼻子。
林平之问:“大师哥,你怎么啦?”令狐冲觉得这句话熟悉的很,他想了想,终于想起来:当时他在洛阳喝的烂醉,林平之也是这么问他,然后把他扶上马背。令狐冲于是又想起,当时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出洋相,自以为自己可怜的很。他记得当时王氏兄弟问他《辟邪剑谱》在哪里的时候,他说:“既有你洛阳金刀王家撑腰,你们现下可以一起逼问我啦。”林平之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说:“大师哥想要什么,纵使是借了去,暂不归还,也轮不到我来说什么。”
令狐冲又觉得这句话非常熟悉。但是他一时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林平之又开口:“你明知我武功不行,关我至死已经足够,为什么还要断我手脚?你来取笑?你当真恨我。但为什么大家都说,是我先恨的你呢?”
令狐冲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细细想来,他在洛阳就已经没给林平之好脸色看了。
他们之间,究竟是谁先恨的谁?
林平之走近令狐冲,两只手环上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说:“你在江湖上呼风唤雨,出尽了风头,我自然对付不了你。但是令狐大侠,你怎知道我的真心?”
说完,林平之又笑了,他把头放在令狐冲的肩膀上,说:“我入门最迟,向来是仰慕你的。有时候我会想,若是我先遇见你,我是不是不会变成这样?”令狐冲说:“向来仰慕?那你为何之前不说?”林平之说:“你从没问。你若是问了,我自己把心肝挖给你看。”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这倒像是我真变鬼了。”
令狐冲问:“你不恨我?”林平之说:“你觉得呢?”令狐冲说:“我觉得你应当是恨的。”林平之“嗯”了一声,说:“那你又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恨你?”令狐冲问:“什么意思?”林平之说:“你不知道,那为什么一开始那样问?”令狐冲又说不出话了。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发现,甚至在他自己的梦里,他总是被林平之噎的说不出话来。
林平之突然问他:“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还记得华山么?”令狐冲点点头。林平之说:“但我忘了。你讲给我听吧。”于是令狐冲就给他讲,从山脚下哪里上山是最快的,大家住的屋子背后有一条直通一个小瀑布的小道,有些时候华山三月份还会下雪云云。林平之又问:“那杭州呢?”令狐冲于是拉着他坐下,又天花乱坠、手舞足蹈地讲杭州,讲梅庄,讲西湖。他说杭州城和华山可不同了;他说梅庄四友在梅庄旁边一座小山上种了一片茶树,清明过后梅庄就可以喝到新茶;他又说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
林平之说:“福州也有西湖的。”令狐冲说:“哦!福州的西湖,我也是知道的。”林平之问:“你怎么知道?”令狐冲说:“前两天街角开了一家新店,你说巧不巧,刚好是福……”令狐冲突然不说话了。林平之于是又问:“大师哥,你怎么啦?”令狐冲说:“我还没来得及去那家店呢。本来想着……想着请那厨子来梅庄做一餐……给你。”林平之说:“我等你。”令狐冲说:“你等我?你不是已经……”
哦,他又想起来,林平之已经死了。
林平之说:“我死了,和你去吃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恨我么?难道你骗我?”他不仅声音拔高了,还“蹭”的一下站起来,令狐冲被他吓了一跳,于是也站起来。
林平之看了他一会儿,退了几步,又说:“……所以你也骗我。”他这句话说的轻轻的,让令狐冲想到了他们最后一次谈话里他也是这样说出那句“不要了”。那个时候令狐冲已经太了解他,足以知道他其实在伤心——这也是令狐冲当时还是决定给他把笔墨送下去的原因之一。
令狐冲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点点头,说:“对。我骗了你。”
林平之于是提高声音,问:“你真的骗我?”
令狐冲说:“对。”
令狐冲深吸一口气,又说:“我骗你说我还恨你。我确实恨过你。但现在……不,我早就不恨你了。人总要往前看。所以,我想带你治眼睛、治手脚,我也不想让你继续住在这个地方。但是,你知道的。……‘令狐冲’已经不是你的大师哥了,他不能这么干——所以我……我不能做这些事。”
林平之笑了,说:“原来是这样。”
于是林平之凑近,额头抵着令狐冲的额头,他又轻声说:“原来是这样。”然后他贴的更近,直到令狐冲满脑子只剩下眼与眼,唇与唇。林平之又把手环到令狐冲脖子上,于是令狐冲把手放在林平之腰上。
令狐冲闭上眼睛,直到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吻。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气息比之前已经长太多太多,这个吻深刻的像用尽了他的浑身力气,又绵长的像他的一辈子。
令狐冲终于离开林平之的嘴唇。令狐冲想,林平之应当是从未有过这般经历的,因为他开始低低的喘息。令狐冲拍拍他的背,给他顺气。林平之终于调整好了呼吸,于是他开口:“大师哥,我■■■■■■■。”
“什么?”令狐冲什么都没听到,只能看到林平之的嘴巴一动一动。“我说,我■■■恨你了。”“你什么?”“我■■■恨你。”
令狐冲闭上眼睛。他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又问:“再说一遍,好吗?再说一遍。”“我,■,■,■,恨,你,了。”“你不恨我,对不对?你不恨我了?”
林平之不回答他,只是微微笑着。
令狐冲终于把他抱紧。
林平之在他耳边,说:“大师哥,我■■■你。”
令狐冲说:“再说一遍,再说一遍,行吗?”
于是林平之抱着他,又说了一遍:“我■■你。”
他想说什么?令狐冲又问了两遍,他永远听不到中间那两个字是什么。令狐冲其实心里有个答案,但是他不愿说、不愿想,于是令狐冲深呼吸一口气,又固执地让林平之重复一遍。
他却还是一无所获。
那两个字令狐冲怎么也听不到。
但是不管令狐冲问了多少遍,林平之每次都满足他的请求,一遍遍重复那四个字。
令狐冲甚至尝试着看林平之的嘴型,但他最后却发现林平之只是张了张嘴,令狐冲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但是令狐冲知道林平之想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想听他说什么。
令狐冲终于意识到,他从来没听过林平之说自己“不恨”他,说“爱”,所以他想象不出来,他应该如何说这些话。
无论令狐冲在这里如何亲吻,如何倾吐真心,这都只是他自己的梦。
在这里,林平之对他说的那些话,全都是他之前听到过的林平之说的话:那话可能是对他说的,有些是对岳灵珊说的,还有些是对旁的人说的。“纵使借了去”那句,还有“心肝挖出来”,他在向阳巷林家老宅旁听到过,这句话原本是林平之对岳灵珊说的;“我不怕死”是在那艘大船上,林平之放下蓝凤凰的酒的时候对她说的;“呼风唤雨”那句,是林平之在思过崖山洞里说的;还有一些是令狐冲去地牢看他的时候林平之说的。
令狐冲的梦操着一把无形的剪刀,把那些话剪在一起,最后变成一场令狐冲想见到的、想听到的、想要的噩梦。
令狐冲又定定地看着林平之,他发现,他梦里林平之的长相也不是他被关进地牢里的时候那样消瘦苍白,而是回到了华山那个时候,他的眼睛依旧是亮亮的。令狐冲因此试图想象那个被关在地牢里的林平之的长相,却发现他的面容变成了一团迷雾:下了华山之后,令狐冲根本没有仔细看过林平之的脸。
其实他一开始想问,林平之一个人在地牢里都会想些什么?他又是怎么死的?如果是生病,为什么哑仆没有发现?如果是他想自己了结,那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凶器?
林平之一开始问他,“那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令狐冲当时回答说“所有时候”,但令狐冲真正想知道的,其实是林平之死之前到底是愤怒还是伤心?他说他不怕死,他真的不怕么?他写那些字、画那些画,手会痛吗?令狐冲突然想,自己会不会因为喝醉了酒睡得太死才没见到林平之最后一面?
他被这个想法吓到了。
林平之又问:“大师兄,你怎么啦?”他抱住令狐冲,说:“大师兄,我不怕死。”
令狐冲说:“全是你他妈在骗人!”
林平之顿了顿,又拍拍他的后背,说:“大师兄,你怎么啦?”
令狐冲挣开他,吼道:“是你他妈一直骗我!怎么有人不怕死?你怎么能这样死?我骗你怎么了?我骗你两句怎么了?你说啊!”
林平之于是指着他,恶狠狠地说:“是你以大欺小,真是好不要脸!”
令狐冲听到这句话,愣了一愣,说:“对,对,我知道。”
林平之又说:“我■■■■,是因为我不想■■■■。”
令狐冲说:“我听不到,你再说一遍,好吗?”
林平之又说:“我死的时候其实■■■■,谁不怕死?■■■。”
他又说:“我的手腕一开始便是你挑断的,现在倒想起问了?”
他顿了顿,回答了令狐冲最后一个问题:“哑仆■■■的时候我早就死了。”
令狐冲听到这个回答,莫名其妙松一口气,然后他说:“那……那么……”
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自己的梦。他能问林平之所有问题,他在这里甚至都不用张嘴。但是到最后,他即使能听到这些回答,能猜到这些回答,但这一切都不会是林平之的回答。
这是令狐冲想象当中林平之的回答。
令狐冲永远不会知道他想知道的那些答案,他也永远不可能知道那些答案了。
令狐冲把头埋在林平之肩膀里,因此呼吸到他头发里的皂角香气。令狐冲说:“我不想醒。”
林平之没说话。
令狐冲又一次抱住他。
令狐冲又说:“我怕我忘了你。”
林平之还是没说话。
令狐冲睁开眼睛,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怀里躯体的沉重感一瞬间消失,他眯起眼睛仔细看看,发现手上只剩一件粗麻衣服,然后这件粗麻衣服又变成黑乎乎的一团,叫他再也看不清一点。
令狐冲只是一眨眼,他就开始上浮。他知道这是他要醒来了,于是他用手压着眼睛,试图让自己再睡一会儿。
——这是杭州城的一个普通早上,令狐冲醒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