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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的砂星时闪时隐。它们的闪耀与任何期盼无关,作为无情的无机物却在文学作品中大放异彩、被赋予了浓重的感情。戎马半生的斯坦利了解那些在文学艺术中被美化了的事物的真貌,空军课上播放的纪录片,露骨的真实一帧一帧地覆盖脑海中的内容……
至于流星——宇宙尘埃或其他空间物质想要成为流星,其代价是自焚,且仅在燃至顶峰时人的肉眼才能察觉得到。
那天晚上,一颗颗流星从斯坦利的视野里划落,晶莹剔透地映在眼中,伴随着混在风中的哭吟,接连在沉静的冰蓝上泛起涟漪。
“砰!——砰!——”
枪孔迸发出的并非实弹,但响声足以惊惹森林里的鸟群。黑白交织的一只一只满天散尽,斯坦利的一线思绪也在空中倏地消散,随着最后一只飞鸟引向染血的天际,月亮已悄然挂上了。枪声也没有再继续了。
“嗯——今天就到这里吧?时间不早了,明天也拜托你了……斯奈德?”
斯坦利反射性应了声“好”。
龙水顺着刚才斯坦利眺望的方向看去:“树林里怎么了吗?”
斯坦利哽住,目光从金发男人脸上掣回,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又继续在身上搜寻什么。
“……你是在找打火机吗?我有。”七海龙水掏出一支,象征性地按动开关,火舌窜动。
斯坦利接过,道了一声谢,凝视着龙水的打火机。
龙水将子弹都一粒粒倒出、给手枪关上保险。今天龙水的成绩多为七环;斯坦利想到昨晚撞见的龙水的枪法,而造成的原因使得他不自禁地狠吸了口烟,辛涩味顺管道往下、在肺中跑过又回升,吐出白烟时才得以安抚他心跳的加速。
昨天他们才真正认识彼此,但又好像不止如此。斯坦利一从石化中被唤醒,就被拖去医护室体检,他像个人偶被摆弄来折腾去。
“身体感觉怎么样?石化解的后遗症我们虽然暂时没有案例,但希望你不是第一个,斯坦。”杰诺和其他几位科学团少年围着他打转,又是神经反射检查又是检查耳鼻口。
斯坦利呵呵一笑:“怎么,我还要尿检吗,温菲尔德博士?”
杰诺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叮叮咚咚收拾好手术托盘,头也不抬地道:“看来你身体好得雅致——噢,大家都去忙自己的吧——那么,斯坦你如果有不适的话就马上跟我们汇报。”
斯坦利沉默。他不是没经历过石化解——对比三千七百年的沉睡,这次只算得上小睡一会,可他却感觉休息了相当漫长的时光。杰诺头发光泽肉眼可见地变暗淡,至于眼角的皱纹……斯坦利望向镜中,自己依旧如初。
背对着他收拾器具的杰诺,忽然扭头道:“噢,龙水,你可以带他走了。”
斯坦利一愣。他顺着杰诺说话的方向后望,帐门口立着一个人——什么时候……?!
那人身高目测比自己还要高三、四英寸,金色中长发,赤眼锋眉,身着深红长衣和夸张的披风。比起智商异于常人的千空和杰诺,面前这位男人更具君王之范。这是斯坦利的直觉告诉他的。
“斯坦,眼神很可怕哦。”杰诺不慌不忙的,像个正在教训孩子的家长。他给斯坦利介绍:“这位是七海龙水,科学王国的船长,也是负责复兴各地的首席执行官。斯坦,打个招呼?”
“……”斯坦利不语,但在杰诺又一句“easy”后,妥协般伸出右手。“Stanley·Snyder.”
被用警惕目光所盯的七海龙水,回握住他的手,脸上保持着庄重的笑。
“Pleasure to meet you,Mr.Snyder.”龙水道,语气上扬,“终于能真正认识你了!”
斯坦利一愣。
杰诺拍着龙水的肩膀,笑呵呵地:“龙水,那么剩下的就拜托你了。我——”
“我当然记得。杰诺你和司去忙吧。”龙水打了个响指,一副对杰诺言下之意有十成把握的自信,后者回以赞赏与欣慰的眼神,带着狮子王司,端着手上的器具去了别的营帐。斯坦利不笨,他知道狮子王司是在监视杰诺的一举一动,也毫无对自己掩饰的意思。
方才默默注视了站在一块的杰诺和七海龙水,斯坦利的记忆碎片缓缓拼合,脑海里浮现出第二次石化光线降临前的画面,并确认除了狮子王司,七海龙水也被自己射杀过,而当时杰诺就站在龙水身后。
想到刚才杰诺一口一个的“我们”,指代的不是他与自己、而是与曾刀枪相向的敌人,斯坦利垂着头低笑一声。他避了避龙水的站位,走出营帐,又马上被夏日烈阳晃得睁不开眼。
七海龙水也追了出来,站在他半米远的地方。倒还懂点社交距离的礼貌,斯坦利心想。
对方口吻公事公办:“斯奈德,我先带你熟悉一下这边的环境吧。以及,这是配给你的枪。两天后,如果你能合顺利通过考核,你就要开始进行宇航员训练了。”
斯坦利接过龙水给的枪,掂了掂,没有子弹的重量。斯坦利选择不过问、将枪收好,跟上龙水的脚步。龙水的步子并不小,行走时披风被带起的风一抖一抖。
龙水有条不紊地跟斯坦利讲解科学王国现状,包括各场地设施的开发和建造:实验所,实验场,竞技场,新闻台,银行,巡逻塔……龙水快言快语,时而讲些趣闻轶事,其出众拔萃的口才可见一斑。斯坦利心如明镜:龙水的人际关系无比健康。经由各个区域,总有工人或居民主动跟龙水问候。他们都面容温蔼,语气友善;也仅限对龙水心平气和。
他们的眼光在触碰到自己时变得有所收敛。身为一名顶尖的狙击手,斯坦利嗅得出那都是接近审视的目光——在他跟龙水之间来来回回,接着给斯坦利一个浅浅的笑。而这时斯坦利能做的、就是朝他们发出友好的安全的信号,哪怕不太熟练。杰诺曾叮嘱他,“虽然有龙水在,但你也要靠自己换取大家信任”。
斯坦利用眼角深深盯着龙水的侧脸。
他们走到一出空旷的场所,距离二十五米的地方等间距地立有六把靶子。
“这里是射击训练场。开放和闭门时间没有限制,但是目前人手并不充裕,所以想练习就得自己动手准备场地。”
风凭空吹来一阵,夹着沙尘。斯坦利环顾这寂寥之地,一面靠林,剩下一面则是他们走来的路。斯坦利松了口气,可心里沉甸甸的石头依旧没有挪开半分。
龙水递给他一把上了膛的枪:“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斯坦利默不作声地盯着那把递来枪的手——方才没有注意到,原来龙水的虎口有茧,从新旧程度上判断,近一个月生出了一层新茧。而手的其他位置也尽是痕迹。斯坦利接过手枪,下一秒睁大了眼:这是一把装有子弹的手枪——终日与枪为伍的军人斯坦利,靠持枪就能知晓内含的子弹的数量。他瞄向龙水,后者一脸淡定地面朝枪靶,仿佛不在意斯坦利的惊讶。
斯坦利听见自己心脏瓣膜开合的声音,咚咚作响,风的呼啸与耳边的禽类叫声也在逐渐变大。他握枪的手心在出汗,喉咙收紧得几乎无法呼吸,只得用口水去滋润。斯坦利知道从这返回杰诺所在的营帐需要用一个小时,最快的捷径也得经过两片三公顷的森林、三座各占一公顷的原料工厂;他知道自己能够全速跑过森林也不会喘气;他知道对面的树林里在哪里藏身最适宜;他也知道如何以半米距离射击人体威力最大……他回想起杰诺的交代。凝视着手里的枪许久,而龙水依旧无动于衷。
约莫过了两秒,他才抬起手腕,握稳枪把,食指轻搭在扳机处。深呼吸的同时,斯坦利肌肉记忆地摆出标准持枪姿势,两足叉开站立,视线中尖状准心对准靶心,在最后屏息,收紧食指——子弹的尖啸声惊得森林里的鸟群四散飞起,鸣叫此起彼伏,可射击者并没有因此慌神,心如止水地又开了两枪。
三枚子弹,每发子弹都用力击中十环,留下焦黑。弹痕均匀分布在狭窄的十环内。
龙水终于出声,鼓掌喝彩:“Perfect shot!!”
找回熟悉感觉的斯坦利不再绷着嘴角:“其实更远的我也可以射中。这把枪的精度比我上次用的灵活。是杰诺调试的吗?”
说这话时的斯坦利内心暗想:手枪里装有的子弹并非真正的金属子弹,而是非致死性弹药——从声音判断,科学王国提供的填充材料是木头。
非致死性弹药常用于训练,斯坦利作为军人再熟悉不过了。
“嗯——算是吧?”对于斯坦利随口问的问题,龙水也没有过多解释,却勾起提问者的好奇心。龙水接过手枪,对准旁边的枪靶射击。两个七环,一个六环。显而易见,以业余角度来看这位首席执行官的射击能力还不赖,但与旁边的三个十环相比就不够看了。
龙水朝斯坦利耸肩。他语气随和:“哈哈哈,你更厉害,斯奈德,把你叫醒是正确的。”
斯坦利心里又闪过某个思绪,但他没有抓住。
金红的光照在并肩行走的两人身上。斯坦利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在山洞里时没有注意,斯坦利才发觉嘴里的烟的味道又杂又涩,才吸了一口就被呛得肺火辣辣的。杰诺那货往里头塞辣椒粉了?
身边的人低低笑了两声,斯坦利敏锐地射去视线。龙水把掩着嘴的手拿开,笑道:“很难抽的烟,对吧?”
斯坦利挑了挑眉。他道:“你抽过?”
龙水回:“烟草好歹也有提神的效果。但是这个味儿太呛了,我只抽过一次。到头来做了那么多烟,送客人都送不出手。大失败!”
龙水的黑眼圈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斯坦利忐忑地又吸了一口,最终还是黑着脸掐灭。
龙水噗嗤笑出来:“抽不下去了,哈哈哈!”
他走姿没白日那样端正了,金灿灿的阳光都捕捉不到他笑容的全貌。斯坦利距离龙水不过半米,无论夕阳是否将后者的脸都照亮,斯坦利都能将那富有感染力的笑颜看得一清二楚,缓缓淡忘嘴里的辛涩。
两人慢悠悠地到了目的地,斯坦利嗅到了烤玉米和蘑菇浓汤的香味,本没有饥饿感也要开始分泌更多唾液。
餐厅被精心装饰过,端餐盘的人来来往往,或聚在方桌边谈笑。
“哟,斯坦。”是杰诺的声音。
杰诺双手揣着口袋,调侃道:“‘一份加量塔克、一碗热汤、一份玉米沙拉’,对吧?”
没等斯坦利回应,杰诺就自顾自地跟前台点餐起来了。
“龙水呢,还是和以前一样?”杰诺扭头问龙水。
“对,麻烦你了,杰诺。”
斯坦利对两人之间的距离感略显诧异。
三个人端着自己的晚餐,斯坦利本以为他们会在角落的一张空桌落座,谁知那两人却心照不宣地选在一张闹哄哄的隔壁桌停下。斯坦利震惊地望着杰诺大大方方落座,后者坦然地如以往般,准备用刀叉切汉堡前先喝一口咖啡。
“怎么了吗,斯奈德?”站在他旁边的龙水出声询问,斯坦利又看了一眼眼神认真的杰诺,才不得不端着餐盘坐下。他突然很想把杰诺揍一顿。
七海龙水先是用流利的英语把今天下午的行程跟杰诺汇报了一通——杰诺的视线很奇怪地在他俩之间游走,最后停在斯坦利脸上。
“……干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斯坦利冷不丁地说。
杰诺还是那样脾气古怪:“呵呵,我只是担心你还没适应这里。”
“小看谁呢你?”
没营养的贫嘴到此为止,接着杰诺就和龙水聊着斯坦利听不懂的话题——是杰诺这家伙在用日语,七海龙水大概是想照顾自己的心情、口语夹日又夹英。好在他俩还会照顾自己地翻译一遍内容;无非是世界各地复兴事宜,哪里哪里的著名特产又能买到了,又或者是克罗姆和千空折腾什么新玩意不带杰诺玩。
“行了,你俩还是自己聊吧。我只想吃饭。”斯坦利略头疼地道,漫不经心地搅拌着沙拉。
龙水又跟杰诺悄悄说了什么,杰诺语气则依旧轻松。斯坦利不用翻译也知道——多半是损友在嘴欠自己不会聊天吧,呵呵。
“龙水!”隔了大概两排位置的餐桌、忽然有人站起来,朝龙水大喊。
“有什么事?”
“要不要再玩一次‘那个’?”那人掏出一个苹果,在手里上下抛接。
龙水打了个响指应下邀约,走之前拍拍斯坦利的肩膀:“斯奈德,你也来吧?”
“啊?”猝不及防被拉走的斯坦利表情无措。他被龙水带到人群中央;前方有一大块直立的木板墙,这块木板与餐厅风格格格不入,既没有鲜花点缀,也没有挂画装饰,只是留空。但以顶尖狙击手的视力,斯坦利马上留意到那块大木板上的蹊跷之处。苹果,飞镖……他知道龙水拉着自己玩的原因了。
“还是老样子?负者要请胜者一周酒水!”一群人高兴地哄哄,开始轮流划拳。
哈……斯坦利叹了口气。他们是在玩射飞镖的游戏,只是把靶换成了苹果,而苹果的设置——龙水大概是猜拳猜数了,毫无怨言地站到木板前,把苹果顶在脑袋上。站在他对面的玩家把玩着飞镖,而大家齐刷刷往后退了几步、给玩家留出足够的空间,却都又兴奋地围在两旁。
杰诺也不动声色地走到斯坦利身边,同他解释:“他们几乎每天晚上都会玩不同的游戏。呵呵,都是龙水带的头。很有现代酒吧的氛围对吧?”
斯坦利稀奇地瞅着杰诺。只是几年没见杰诺,他怎么开始对酒吧游戏感兴趣了?——缘由不言而喻,龙水表情自然,正顶着苹果罚站呢。
“顺带一提,他们的道具是科学组——”杰诺话没讲完,飞镖就被人用力丢出去,稳扎稳打地钉进龙水身后的木板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而苹果安然无恙。幸灾乐祸和叹气的声音四起,“你不是说你有练吗混蛋”“还好没押你,哈哈哈”“你已经九负零胜了”……那倒霉家伙被锤了头,吃痛嗷叫,钻出人群灰溜溜地逃走。
七海龙水笑哈哈地将那支飞镖从木板上拔出,拔出时带着木屑片。
“……飞镖是真家伙啊。”斯坦利惊讶地提高音调,“那飞镖肯定是你做的。我真怀疑尖头有没有被涂了奇怪的东西。”
“多谢夸奖。还有,那只是普通的飞镖,没有被涂东西。斯坦,我在你眼里到底成什么人了?”
大伙又围在一起猜拳,整齐划一的口号过后,龙水一雪前耻、胜出了。龙水摆着胜利的pose,大家嬉皮笑脸地推搡他:“龙水这个不算!他要是输了,就得请所有人的酒水!”
听到有占大便宜的机会,所有人都跟着起哄、引来更多用餐者的注意。
“稍等稍等!我说,今晚让新人也来玩一次如何?”站在最前方的龙水说。大家暂且没有反应过来龙水所指,后者从人群中准确无误地牵起斯坦利,后者向杰诺投以眼神,但杰诺只是安详地目送他。看到龙水口中的“新人”为何人后,看好戏的大伙个个都傻眼了,你看我我看你。
“今天斯奈德刚从石化里睡醒,怎么说也得让他出出风头!”说完,龙水打了个响指,从吧台上捞过一个巨大的扎啤杯,举高。他开始讲规则:“我把扔镖的机会让给斯奈德,他可是神枪手。如果斯奈德没有投中苹果——”
龙水顿了顿,扫视过大家的表情,道:“我就请客所有参与者一个月的酒水!”
底下蠢蠢欲动了。龙水继续提高音调:“反之他若投中苹果了,全部人都得和他喝一杯!”
大家听到能把曾经的敌人灌醉——这是取闹斯坦利的好时机!毫无疑问龙水是在火上浇油,效果立竿见影,现场马上被炒热。龙水拿出一枚硬币,在大家面前展示:“当然,斯奈德如果作假就得亲自请大家一个月的酒水。最后!——参与费是一枚龙币。”
说完,他将手上的硬币掷入杯中,金属货币撞击玻璃杯壁时发出“叮”的悦耳声响。
斯坦利哑然。他不是第一次被拍上赌桌,在军队里也不是没被坑过,但……他再次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杰诺,可那科学痴发小居然也乐呵呵跟着大家一块往扎啤杯里投硬币,似乎还挺满意龙水的即兴游戏。
“Hey!”斯坦利扯了扯龙水的胳膊,后者继续捧着扎啤杯,朝他挤眉弄眼:“哈哈没事,放心吧!他们要是真把你灌醉的话,我会把他们也全都灌醉!”
斯坦利抽了抽嘴角:自己又不是介意这个…
“等游戏过后,我给你配枪的弹匣,如何?”龙水又添了一句,于是斯坦利不吭声了。
叮、叮、叮——杯子马上就被填满,沉甸甸的一整杯硬币,在灯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不知道谁在这时提了一句:“那……谁来顶苹果?”
瞬间鸦雀无声,视线徐徐集中在人群中的杰诺·温菲尔德身上。
杰诺泰然自若:“我倒是觉得叫把斯坦利推上去的人更合适。合适的人选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对吧?”
龙水望了一眼杰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他挺直了背紧贴着木板,将苹果置于头顶。他抱着双臂,望着满眼敬佩的大家,笑道:“这样就没问题了。”
既然是龙水自告奋勇,大家也就没意见了,但斯坦利如芒在背之感变得剧烈。
“来吧,斯奈德。”龙水道。
斯坦利抬起手腕,举起飞镖,众人纷纷给他让出更多能施展拳脚的空间,生怕这人形兵器手一抖就扎死科学王国唯一的大船长。
斯坦利瞥见有人把手按在腰间配刀上,七点方向也有人在活动筋骨,吧台上金发酒保的手也放在暗处。而他们近在咫尺的呼气声都宛如一把把架在脖颈上的刀片,又像是不断将他囿于这两步地方的无色沼泽。他深吸一口气,睁眼正视前方、头顶苹果的七海龙水。龙水就如几个小时他初次见到的一般,也如在射击场等待他动作一样,灿灿的金发下是自若的脸庞和沉静的眼神。
斯坦利知道大动脉哪里最好扎,哪里又是死穴,什么角度掷飞镖能发挥最大力气……但,有时候,敌人露出百分之百的破绽反而是最棘手的陷阱,斯坦利咬紧了后槽牙。杰诺这个没有眼力见的还站在这群肌肉壮汉的中间。
龙水见斯坦利迟迟保持预备姿势,道:“怎么了斯奈德,是没有经验吗?没关系,要不然这一局就先——”
啪。银灰残影飞梭,金属镖擦过脸庞时,龙水想起几年前在厄瓜多尔沙漠竞速时听见的子弹的尖啸,心脏反射性停了一拍,脑袋嗡地空白,视野里的是杀气稍显未敛的一双蓝眸,冰冷如极地。意识逐渐回笼,人群的骚动声灌入耳中,大家冲他挥手,大喊着“你得破费咯大老板”,龙水后知后觉斯坦利没投中。
没投中……?斯坦利怎么会没有投中?
龙水取下头顶的苹果,转身看向飞镖,又怔怔地盯住那颗完好无损的苹果,用拇指细细摩挲其光滑的外表。
不同于一拥到前台去兑换奖励的人们,给自己新点了根烟后,斯坦利踱步到龙水身边,伸手从盛满货币的扎啤杯里取走一枚,还光明正大地顺走龙水别在腰上的弹匣。这都是他的奖品。
斯坦利把弹匣里的子弹倒出一枚,撇了撇嘴:怎么是空尖弹?甚至弹头都是粉碎型弹头。他还是更想要金属块弹头的子弹。
龙水依旧盯着木墙上未取下的那支飞镖。那支飞镖钉住了一只蛾虫,飞镖刺在翅膀中心,就像枪靶中央的十环。
斯坦利朝龙水吐了个烟圈,道:“这样的结果还不错吧?”
龙水如梦初醒地眨了眨眼,回:“啊,是……”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被钉在木板上的渐渐不再挣扎的蛾虫,翅膀上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漂亮的光。
“真是厉害啊。”
斯坦利静静听着。从人群的方向走来一个穿着制服的管家,正微笑着地望着自己。
“哼——不愧是神枪手!有幸见得身手。哈哈,我还有事要处理得先走一步。斯奈德我们明天再见!”
斯坦利望着龙水离开餐厅,后者只留下那被拂起的金发影子,披风被走路带起的风而躁动。
“杰诺,跟我说说‘决定把斯坦利斯奈德叫醒’的事情。”
“……”杰诺端起咖啡的手又放下,收起惊讶的表情。营帐的帘子被拉开,斯坦利正对着外景而坐,不知道是把视线放在湛蓝天空飘着的云、还是躲在树荫下乘凉的几只小狗,还是刚离开不久的龙水。杰诺只能看到发小坐姿的背影。
杰诺跟坐在身后的狮子王司交换过眼神,转头问:“我先问一句,你了解到什么程度了?”
“七海把宇航员位置让给我的程度。”
“哦?那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实就是这样。但这事绝对不是龙水亲口跟你讲的吧?”
斯坦利轻轻点了点头。
杰诺走到帐帘前,探头瞅向龙水走远的身影,马上又“哎呦正午的太阳怎么烫成这样”地缩回来。
斯坦利把目光收回来,说:“你知道我想知道的是什么。”
“你想和我比绕口令吗?你知道你比不过我。”
“喂……”
“好、好。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杰诺边说边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不是我故意瞒你,那毕竟是个很令人大开眼界的事……我很佩服也很尊敬龙水,所以目前我不能透露更多给你。”
斯坦利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叹了口气:“什么事情居然还不能告诉我。你跟他们签保密协议了?”
这下杰诺没了动静。斯坦利一脸震惊:自己只是随口说的!
杰诺略显局促地喝了口咖啡:“好吧,我至少能告诉你当时的投票结果是四六开……但大家都约定好先对你保密的,我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很抱歉,斯坦,就算是以发小的立场,我能告诉你最多的还是那句嘱咐,‘努力获得大家的信任’。”
斯坦利回想起和龙水共处的时光。他垂眸看了一眼右手虎口,思忖片刻最后起身。
“去哪?”杰诺抬头问他。
斯坦利只留了个背影,挥两下手:“去找七海。”
这个点,七海龙水说过他是在码头管理船舶。斯坦利回忆昨日龙水带领他参观的路线,捕捉到了海浪悦耳的声音。拨开绿植叶片,一大片蓝色闯入眼,午后的烈阳直射到水面,天光云影,碧波荡漾的海水卷到沙滩后,留着白浪在恋恋不舍沙岸。这幅景象美不胜收得连斯坦利都张开了嘴,香烟险些掉落。接着他的视线捕捉到了七海龙水——外蓝内红的披风在风的吹动下是一面旗或一张帆,好不惹眼。
码头上,站着几位穿着蓝白条纹衣服的人,正接受着龙水的讲话。龙水手里还拿着一摞纸页,另一只手对着后方的船只同人们指点;他又转过身来,在看到向他走来的熟悉身影时,绽开一个开朗的笑。
斯坦利走上码头——海边的风不小,把他的头发吹得舞动,他面前那缕刘海净是往后脑勺飘,毫无保留地将他的面容都展现出。
“斯奈德,你怎么来了?”龙水的语气有些惊讶,“你喜欢上这个烟了?”
“其实味道不算太坏。”斯坦利望了一眼向码头远处走去的人们,道,“我妨碍到你工作了?”
“哈哈哈,我不是那个意思。”龙水朝他们挥了挥手。
“那些人是?”
“噢,他们是我训练出的一批水手。毕竟石神村的大家并非总有时间跟着我出海,我总得自己想办法。”龙水叉着腰,得意地冲着那些水手扬了扬下巴。
边说着,他带着斯坦利介绍了停靠在码头的船只,从珀尔修斯号到杰诺的船,再到新修建的几艘小帆船。它们都有自己的名字,曾属于海军的斯坦利听得津津有味——虽然不如现代船功能高级,但硬件一个都没有落下,经费都用在了刀刃上。他在听到龙水谈起他负责了珀尔修斯号航母的再修缮时,忍不住提高音调夸赞:“还挺能干的嘛!启用的时候让我见识见识。”
龙水笑着摸了摸鼻子,过会又把头扭回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斯坦利,褐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海水的光晕。
斯坦利愣了愣,才问:“怎么了?”
“没什么,嗯——”龙水背过手,踢了踢码头的木质地板的某个疙瘩,瞅了斯坦利一眼,又继续踢那个疙瘩,“你想不想出一次海?我可以带你环游这附近到傍晚再回来。”
“Why not?”斯坦利回复得很干脆。
龙水猛抬起头,喜形于表又马上意识到什么似地收了收,但眼神里的惊喜却收不住——硬要斯坦利形容的话,就像犬类在激动时是忍不住不摇尾巴的。
“那我带你坐我的快艇!”龙水脚步变得雀跃,领着斯坦利前往码头的另一边。
斯坦利掐掉香烟,双手插兜跟在他身后,迈大了步子跟上。
龙水让他乘坐的这艘快艇已经十分贴近现代化了,斯坦利摸了摸驾驶台,打量着档位和离合器,惊讶地挑了挑眉。
“拿它跟Sessa或者Galeon那些大牌没得比——”龙水把披风和护甲都脱下,安置在后方的空座椅上,说,“但是它胜在出行方便。”
船体和油箱的准备工作已就绪。龙水将连接着安全扣的钥匙插入孔中,又检查一遍操作台后推动操作杆,快艇的引擎便开始运作,隆隆地叫着。
“总之,我先带你在这附近转转,然后我们再去远一点的地方——”
龙水游刃有余地盘着操作杆,吹着风的斯坦利悠然靠着扶栏,眯眼望向周围,将海岸线的风景都收入眼中,还有科学王国所搭建的房屋设施。
“那边的是什么?”斯坦利问。
龙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触及那座建筑后一拍脑袋:“喔,我昨天忘记跟你介绍了。哈哈哈……那个是学校。为了培养更多的科学工作者,还有提高孩子们的文化素养,所以设置了学校。由于世界各地都在复兴,为了管理秩序我们必须诞生一批训练有素的警队,关于这一项我们还在筹备当中。”
龙水打了个响指,继续说:“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你的从旁协助——我是说,军队管理。到时候还请你协助我们!”
斯坦利笑了一声,调侃他:“哼,难道我现在不顺从的话,你就要把我抛尸大海吗。”
“哈哈哈,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我们决定把你石化回去呢?”
斯坦利不经意地瞥了眼驾驶座的龙水,后者神情认真沉静,难以想象刚刚说着玩笑话的人竟然是这样的表情。
斯坦利语塞,悠悠想起杰诺的再三叮嘱,于是硬着头皮道:“那到时候聘用我任职教官吧。训练出一支优秀的队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事。”
“哈哈,那还请多多指教了!”
“哦?你要我指教什么?”
龙水眨了眨眼,语气犹豫:“射击……”
“……”
“我也会传授你我的独门驾驶技巧!”
“哈……”
他们逐渐远离陆地,建筑在视野中缓慢变小,等斯坦利转头一望便是无尽的大海,细闪的光芒在海面浮沉,如同碎钻。已经出海快两个小时了,太阳正缓缓下坠,告别今日,对斯坦利考核的日子也近在眼前。
斯坦利借撩发挤出一秒的时间、瞥了一眼七海龙水——他似乎陶醉了,微张着嘴,纹丝不动地望着远方的落日。饱和度高的橘红光亮下他双颊红润,金发柔软地飘动着。若不是快艇在减速,他都要以为龙水是打算就这样开进太阳里。
几乎是快艇停下的同时,斯坦利掏出枪、右手拇指弹开保险,直指龙水;电光石火之间,刚才男人沉醉的神情化为乌有,和刚才心无防鹜欣赏美景的判若两人。
龙水扒牢了快艇的扶栏,目不转睛地盯视面前将枪口对准自己的男人。他顾不上欣赏斯坦利的脸庞在傍晚时分下多么美丽,也没有余力称赞那双如浮沉在暖褐色烈酒中的冰块的蓝眼有多么勾人心弦,只能在对方泄露的杀意中颤颤地咽下口水。
“你要开枪吗?我航海了一辈子,在你扣动扳机时让船翻进海里也只要一瞬间。”七海龙水沉静地道。他钝钝地回忆起几天前,自己在大家面前、为斯坦利做的担保……
“你——”龙水话音刚出,他面前的人扑上来,拽着他的衣服将他死锁边沿,冰凉的铁质深入后颈皮肤传来金属的寒气,龙水不禁嘶嘶地叫,却也没有眨眼、未曾把视线从对方身上揭下。
“如果我这样,你又要怎么办?”枪口亲密地抵在龙水脖颈上,抵着动脉,斯坦利淡淡地凝视着被他压制在底下的男人,“就算都是空尖弹,也足够了。”
近在咫尺的死亡吐息,海水的啸声,龙水屏住呼吸。斯坦利垂下的那缕发被风吹动,银丝软软地翻动,眼神被衬得更加坚韧——即使在这飘摇不定的快艇上。他说的没错,在如此近的距离,即便是粉碎型弹头也有不容忽视的威力,依旧能造成短暂耳鸣或眩晕。
七海龙水曾想过大海或许是自己的归宿,但至少不能是现在——迟迟没有行动的龙水、在下一刻海水起伏时,借海浪的劲头反扑斯坦利,攻守之势顷刻调转。
“在海上还是得听我的,斯奈德。”龙水边说着,边用尽四肢的力气锢住底下的猛兽。
斯坦利试着挣了挣——龙水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身体素质也是出类拔萃,想要在这狭窄的空间内从海上霸主手下逃脱不亚于绝境难度;即便是将龙水杀了,那么后者把船掀翻毁灭的几率也不为零。在潮起潮涌、远离大陆的海上逃生,斯坦利自讨没趣。
斯坦利松开牙关,翻着眼,朝别处叹气:“我要是想开枪,在来的路上你就死了。”
“嗯?我也只是示范一下罢了!”龙水虽然语气带笑,但完全嗅不出笑意。斯坦利微愠,泄愤地将龙水推向另一边;快艇的舱壁被龙水的身体猛地一撞,又赶趟潮起潮落的节奏、快艇就把他们都倒进海里,双双怪叫着,接水花扑腾的哗哗声和呛水声。
“咳咳咳……斯奈德,原来你真想把我淹死啊!原来你还会用除枪以外的杀人方式!”龙水湿淋淋地扒着快艇往里爬,没个正型地咧嘴大笑,刚刚还寒气逼人的气氛立马扫空。
斯坦利压根没想到会翻船,但心中那点怒火已被海水浇得再起不能,他纯粹被气笑了。
龙水向他伸出手——“我们回去吧”,他说。斯坦利微微仰视龙水。龙水背着夕阳,脸上映着金灿的波色,眼角因揉弄泛红,水珠从那儿到脸颊,再从下颌滑落,一颗一颗啪嗒啪嗒的,砸到海面上。
“小心别再滑下去。”龙水善意提醒。
斯坦利搭上龙水的手,攀进快艇里,道:“不要小看特种部队。”
两个人就这么如落鸡汤地驾艇回到地面,重新站在码头上。水手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顶头上司和曾经的敌人浑身湿透地回来,前者还一连打了三个喷嚏;但望着两人有说有笑的离去的背影,他们也不敢多打听。
“那么——明天就是考核日了,斯坦利。”龙水轻松地笑着,说,“祝你顺利。”
“啊,没问题。万一我没能被通过的话,也没办法帮你们训练队伍。”斯坦利耸了耸肩,又打了个趣,“到时候你把我再石化回去?”
龙水大声笑出来:“可以啊,就按你说的!”
次日清晨,斯坦利就开始进行一对多的宇航员考核。虽然视力在方面不比变态级别的琥珀,但所有指数也是达到旧世界国家飞行员审核等级的顶点。考官都是生面孔,除了杰诺,杰诺坐在考官的位置上。成果汇报完毕后,杰诺终于一脸惬意地开始饮用面前的咖啡,对斯坦利的考核结果并不意外。
斯坦利本以为考核的过程会更漫长一点。旁观全程的龙水晃过来,打了个响指:“哈哈,我知道你行的。斯奈德,这下你成为正式宇航员了!”
斯坦利抽着烟,也随和地笑着:“呵呵,托你的福。”
龙水愣了愣,摸着脖子傻笑起来。斯坦利抬头看到七海龙水的腼腆时才心里冒汗,食指挠着侧面的裤缝——关于第一天晚上的眼泪,他俩在之后心照不宣地谁都没有提过,却都像在彼此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但斯坦利保证他刚刚那番话不是意有所指这件事。
斯坦利开口时险些被烟呛到:“……咳,托你昨日祝贺的福。”
龙水无可奈何地扬着嘴角。他望着飞快地吸了好几口烟的斯坦利,说:“既然人员确定了,今天下午就可以正式进行宇航员训练。”
“啊……明白了。”
空气陷入宁静。流云经过他们头顶,几只鸽子又从他们上方飞过,考官席已空。即便如此,他们谁都没有挪动一步,斯坦利的烟也没再动一口,雾气却不懂氛围地往龙水那儿飘,他只好把执烟的手腕稍稍下按。
“咳,现在时间还早。斯奈德,你一会是准备去射击场吗?”龙水道。
斯坦利眨了眨眼:“嗯。顺便,阳邀请我跟他比试射击。”
“哈哈,你可以收徒了啊斯坦利!阳他以前就是警员,想必在射击方面他很崇拜你。”
斯坦利轻轻应了一声,又问:“那你去射击场吗?”
“啊,我的话就不去了,今早码头那儿新进了货,我得去清点核对。”
“这样啊。”
今天明明是他们认识的第三天。斯坦利凝望龙水离去的背影,直到风把他头发吹乱才肯收回眼神。蓝眸的方向从天际漂浮的云彩到手上的烟,一动不动,最后掐灭。
训练紧张地进行着,斯坦利白日行程除去吃饭和午休,几乎都在模拟实验当中,只有到了晚上才有喘息的时间。杰诺负责调度宇航员们各项任务,七海sai担任计算数值的工作,甚至西瓜和克罗姆也在从旁协助。互相信任是团队合作的核心,因此和剩下二人在节奏紧凑的实践任务里、斯坦利依靠自己的身手和态度,如今三人已经能熟络到在食堂里坐一张桌吃饭聊天了——即便三个人的共同话题并不多。当琥珀提及龙水时,斯坦利渐渐想起杰诺曾说过的“保密协议”。
“怎么了,斯坦利?”琥珀最先察觉斯坦利的沉默,直言不讳。
斯坦利欲言又止,又问:“今天一整天没见到七海。你们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七海?你是说哥哥还是弟弟?”
“……是龙水。”
千空吸溜吸溜地吃着拉面,含糊不清地答:“啊啊他啊,他今天应该是飞去巴西了。”
“巴西?”琥珀问。
“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说是去输送物资,会多逗留一会。可能是想带咖啡豆回来吧。”
斯坦利:“……”
晚餐过后是自由时间。千空要继续回实验室检查火箭工程,琥珀和西瓜一起学习文字。斯坦利晚上喜欢单人行动,因此射击场是不二选择。他在离开餐厅时,多留意了在场所有人,视线在他们脸上扫过。无果,便毫无停留地收回。
幽寂的森林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大家欢闹的声音离得很远,但仍然能听见非洲鼓被敲打的韵律。斯坦利唇齿衔着的香烟燃着点点红光,呼出的烟雾往身体后方飘去,弥留已经习惯了的辛味在口腔——说是习惯,其实还没半个月,可斯坦利不知不觉着迷了这种味道。他翻玩着火机盖,习惯性地听着火石轮被摩擦出的窸窣与火舌冒出时的呲呲声。将金属翻盖滑开、又滑上,滑开、又滑上……这样持续了不知道几回,最后滑开时足足停顿了两秒,斯坦利才肌肉记忆地滑回去,却没有再滑开盖子。
面前就是所熟悉的射击场,射击场里苍白的灯光洒在坐在休息椅上的人身上,手在脸上抹着、擦着——那是龙水。比起终于见到了消失一天的人的恍然和舒坦,斯坦利先一步将手搭在龙水肩上。
七海龙水转过头,发现来者是斯坦利时小小地吓了一跳。龙水又眨了眨眼,道:“噢斯奈德……你怎么来了?”
斯坦利脸上滞留的木愣消散,手如触电般从龙水肩膀上掣回。他盯着龙水的眼尾,道:“你才是。你一直揉眼睛是在做什么?”
龙水一边抠着眼角一边解释:“我说了你别笑我,大颗的沙子进眼睛了。好吧!你笑我也没关系。”
斯坦利瞅着他戳戳点点眼角的样,又抬头看到远处留下七环的弹孔与一枚离谱的二环弹孔时,轻笑着扶额。他想象得出来龙水眼睛进沙子后朝着靶子胡乱开了一枪的慌样。
“还真笑我啊?”龙水无奈地笑笑。
斯坦利舒气,问:“沙子弄出来了吗?”
“可能是没感觉了。哈哈!反正这种事我在海上都习惯了。”
斯坦利视线依旧粘在远处枪靶七环与二环的弹孔上。心中的放映机、将乱七八糟的弹孔投放在斯坦利眼前……还有那令人怜爱的泣音与身影。
月光如银,淡淡地罩住整个射击场。斯坦利悄悄看了一眼身后的龙水,后者和自己对上视线、他不由得佯装镇定地转回头。斯坦利抄起龙水放在桌上的枪,利落地在那已留两个弹孔的靶面上烙出一枚新痕。金属子弹用力贯穿十环,烫出一个边缘焦黑的洞孔。
“太厉害了!!”龙水激动地走上前,接过对方还来的枪。
咔咔——斯坦利见龙水关上了保险,颇为意外地道:“不练了?”
龙水轻松地道:“今天回来得太晚了,只是想保持一下手感。”
斯坦利想起来龙水今天是去了一趟巴西。
龙水将手上的子弹一颗颗倒出,数量除了刚刚斯坦利射出的一枚,与预想中的分毫不差。他瞧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斯坦利,目光回到手上,金属子弹在灯光下反射着光泽。这些可是斯坦利心心念念的金属子弹……
龙水吞了口口水,道:“斯奈德。”
“你可以叫我斯坦利。”斯坦利面朝龙水,晚风和他的表情一样安然,抚过龙水的内心。那缕银发随风瑟抖,蓝眸里倒映着皎净光芒。
“那……斯坦利,我从巴西给你带了伴手礼。”龙水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兜,从里头又掏出一个被布紧紧包裹的东西。
斯坦利瞧着龙水如解俄罗斯套娃一般一层又一层地打开,最后剩下一颗石头,颜色是透彻的海蓝,晶莹无暇,放在现代的话绝对价值不菲。斯坦利抬头看向龙水,后者双颊微红,眼神倒明媚闪耀。
“这个叫海蓝宝石。我在巴西的时候收集到的。怎么样,不可思议吧?”龙水小心翼翼地捏着宝石的两端,凑近了给斯坦利看,“海蓝宝石的主要产地就在巴西。海蓝宝石有福神石的说法,可以保佑航海平安。我在以前有一柜子海蓝宝石呢!现在要重新开始收集了。”
龙水将视线从海蓝宝石移到斯坦利的眼睛上,在撞见与宝石颜色相似的眸子时,心跳跟着对方飘动的柔软银发帆动。
斯坦利接过那颗宝石,对着远方的月光,眯着眼,低声赞叹着。
“第一颗我想送给你。”龙水笑道,“哈,虽然海蓝宝石作用是保佑航海平安,但宇宙也是大海!”
“多谢,我会好好收藏的。”斯坦利勾起嘴角。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收到宝石的礼物,也没想过这个对象还是认识不过半个月的男人。悄悄凝望的蓝眸里、倒映着送礼者的侧脸,被揉得发红的眼尾和如绸缎般的细软金发,斯坦利的视线多留了两秒。
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龙水转过头,对斯坦利浅笑:“怎么了?”
与此同时,他背后的天上划过一颗流星,转瞬即逝,只在斯坦利眼中疾速闪过,也只被斯坦利收入眼底。他张开了嘴,却不知道该用如何话语吐露心声。想说的话像一团麻地让他找不到最重要的线头,这时脑内想起琥珀千空的对话。他脱口而出说:“我以后可以叫你龙水吗?”
“当然可以,斯坦利!”
流星又从他背后的天上划落,一颗,一颗,与龙水光芒的笑颜子弹一起,重新砸入斯坦利的眼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