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今天公司有饭局,晚饭不必等我,记得自己把药换了。”
江晏站在门口,重复着这些天不知第多少次的类似对话,心中隐隐等待着某种答复——他抬眼看向那已经长大了的孩子,入目的却还是那幅这些天始终不变的温和笑意。
已经出落得温文尔雅的孩子十分善解人意地回答。
“我知道了,江叔。我会记得上药的,不用担心。”
“……”
江晏移开了视线,他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有些古怪。
……难道是因为这些年的分别,这孩子与自己生疏了吗?
-2-
江晏刚回到清河市时,其实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江清淮。
尽管这七年间一直在外面做事,但他和寒香寻也保持着联系,知道江清淮不知因为什么改学了犯罪心理学,还协助警方破获了几起大案,有所成就,也知道他性子似乎在成年后越来越沉稳——但隔了纸张的温度到底还是没有实感,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去面对这个许久未见的孩子,并且也很难想象过去那个快乐小狗沉稳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对江清淮的认知还停留在过去那个叫一声就会欢呼雀跃迎过来的小孩阶段。
……
犹豫了几日后,江晏到底还是向他们过去的家那里走去了——听寒香寻说,这孩子成年之后就搬回了那里,可能也是留恋过去吧。
他想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打算先去那里等着江清淮回家,至于之后那孩子的什么反应…他受着便是了。
…后来他有无数次感激这个决定。
感谢他过去警校底子和这些年没落下的锻炼,他一脚踹飞了歹徒手中的武器,抓着他的头发把那人砸晕了过去,见这人没了威胁,江晏踢开挡路的东西,赶紧过去抱起了倒在地上的自家孩子,他伸手急切地拍着他的面颊,那些粘腻的、温热的鲜血就那样绵连流淌在他的指缝间,激得人止不住地冷颤。
“清醒一点!江清淮,清醒一点!”
“江…叔。”
警笛声在耳边尖锐地起伏,江清淮终于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粘稠鲜红的血液顺着他被打破的额角连绵不断地往下淌着,他整个意识都在消散,浑身的力气也一点一点地流逝,身体又冷又沉,仿佛正迅疾地堕入无底深渊之中。
“呃…江叔…”
江清淮艰难地睁着一双眼睛,他不知道这是幻觉还是真实,只是竭力地试图在一片模糊的视野里去看清五年间日思夜想的人影,攀附着死死地扣住江晏的腕子,仿若被将要溺死在沼泽之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些混着鲜血的泥土就这样也浸润了江晏的皮肤,于是好像他们的鲜血也可以在隔着一层皮肉的地方交融——江晏慌张地抱紧许久未见的孩子,近乎焦急地呼唤着,
“别睡,别睡!江清淮,再坚持一下,别睡——”
“还好你到的及时,他只吸入了些昏迷性气体,以及有点擦伤,没什么大碍。…局里和学校都给他请假了,让他好好养养。”
陈子奚关上病房的门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江晏,他把手上拎着的,承载“清河市警局同事们美好祝福”的果篮递给江晏,微微挑了挑眉。
“你还不进去看看?人都来几趟了,红线刚刚都给他喂了几个苹果了,伊刀刚刚都把你家小孩骂一轮了,让他长点心眼——不过说来也是奇怪,那罪犯蹲了这么多天都没结果,怎么就这天突然知道他的行踪了。”陈子奚抱起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江晏,“总之,你是没看,他刚刚跟谁说话都心不在焉的,我估计就是等你来着,你真不进去?”
“……”
江晏终于抬起头,他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伸手接过陈子奚手里的果篮,从座椅上起身,然后打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啧。你两可真别扭。”
陈子奚无语地摇了摇头。
清晨的日光分散而浅淡,从窗边细细密密地铺洒整个病房,江晏进去的时候江清淮正神色不明地注视着窗外,他很沉默,也很安静,面容都隐在一片浅色的光晕中变得模糊不清——似乎是听见开门的声响,他转过头,眼睛在看见江晏的那一瞬间,好像是忽而亮了亮,但很快又变得平静。
“…我回来了。”
江晏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孩子面前,就好像一步一步跨越七年时间的隔阂,终于回到孩子身边,他将果篮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床边,视线不自觉地聚焦在江清淮头上包扎好的纱布上。
他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孩子可能的反应。
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无规律地悬浮。
“……”
他家孩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似乎是有一瞬间产生了靠近的冲动,但很快又被他自己摁了下去。江清淮缓慢地垂下眼,将一切情绪都掩盖在眼帘之后。
他顿了一下,很平静地开口。
“…你回来了啊,江叔。”
……不是设想中像小狗一样的欢呼雀跃,也没有什么怨恨和不满,他家的孩子只是温和而平稳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江晏毫无痕迹地蹙了蹙眉,心里似乎感觉到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怅然。
……确实是沉稳了许多。
-3-
“不是说不必等我了吗…”
夜晚带着点凉意的风轻柔地拂过周身,江晏轻轻地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自从回来之后,江清淮每天都要来接他下班,说了也不听,每次一提这孩子就一副懂事又委屈的表情,黯然神伤的说只是想和江叔多呆一会,对不起让江叔困扰了等等,每每都让江晏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默许了每日的专车接送。而今天这次江晏估计会到很晚,为了不让这孩子来都特意没有告诉过他饭店的位置,他是怎么又找过来的?
江晏忽而感到有些轻微的头痛,可能是刚刚喝的酒精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他轻声地问。
一片昏暗的光影中,坐在驾驶位的人没有说话,他似乎是抬眼看了下后视镜,江晏与他的目光短暂地相接又很快分离,片刻后,他听见江清淮一如既往的、温和的声音。
“我问了江叔的同事…抱歉,我是不是打扰江叔了?”
黑夜的昏沉逐渐模糊了人的视野,汽车启动带来的声响令人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失真而不清晰。
“…没有。”
江晏无言地揉了揉眉心,半响才回答道。
前面的人听到他的回答,似乎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也没有再说话了,车里很快就回归了寂静,只有一点电台播放着的音乐悠扬地回响。
江晏靠在座椅上,缓慢地闭上眼。
…尽管这样的解释合情合理,可他依旧感觉有些古怪,这种违和感直觉一样的在他心底隐隐跃动,毫无逻辑、毫无依据,但却那样固执的存在。
…到底是怎么了。
江晏想。
…他觉得奇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江晏时常感到一种注视感。
他有一次在夜间醒来,昏沉的深夜没有什么亮光,他没去看表,因而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一片沉默寂静之中,只有漆黑浓稠的夜色暗沉沉地挤轧在空气中,似乎足以裹挟吞噬所有的光亮,江晏从床上坐起身,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如附骨之疽一样缠绕周身的被窥视感。
很淡,很轻,仿佛错觉但又不容忽视地存在着,就好像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什么人牢牢盯着一般。
仿佛被什么驱使着,江晏鬼使神差地推开了房门,木质家具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彻,他一步一步走到走廊,木板被踩的一点一点作响,他透过门缝看到江清淮的房间里隐约投出一点光亮。
他和江清淮的房间是挨着的。
江晏在没走之前一直和江清淮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小狗很粘人,晚上睡觉喜欢把整个人都塞进自家江叔的怀抱里,好像只有这样才睡得安稳似的,拉也拉不走,后来江晏也就随他去了。回来的第一天夜里,他是有些犹豫于是否要跟江清淮睡一起的,毕竟过了七年了,那孩子也已经长大了,再一起睡或许不太好。
而他家孩子斜靠在门前,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犹疑,很乖巧而善解人意地说自己长大了,和江叔睡两个挨着的房间就行,就不打扰江叔了。
江晏记得自己那时心里有一种很淡的失落感,就好像一个家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家孩子终于长大,变得不再那么需要自己了一样,总是会觉得很怅然的。但他依旧无言地同意了这个安排。
…或许真是时间太久了不亲了吧。
江晏微微皱眉,他握住了门把手,心脏的频率也跟着不自觉地加快,咚咚咚撞击着胸膛。随着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被推开,房间中的黑暗仿佛择人而食的野兽,在打开门的一瞬间向他呼啸涌来,整个房间里,只有一台疯狂闪烁的电脑在桌面上散发着惨白色的光芒。
江晏被亮得本能地闭了闭眼,而等他下一秒再凝聚视线时,电脑却已经是干干净净的白色界面了,就好像刚刚的闪烁只是一种错觉。
江清淮似乎是听到了动静,他从电脑中抽身,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年长者,下意识地笑起来问询,声音却有些难言的低沉:“怎么了?江叔。”
江晏无声地皱了皱眉。
“怎么还不睡。 ”
“在赶论文…江叔。马上ddl了,我改完就睡…”
江清淮微微下撇嘴角,略微有些委屈地向江晏控诉着,双眼紧紧注视着他,那一点瞳孔在暗夜中显得格外漆黑深沉,好似不是活人。
江晏压下心底怪异的感觉,他伸手在墙壁上摸索着打开了灯的开关,然后在江清淮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下次记得开灯。”
3:34。
他瞥了眼电脑,的确是写了一半的文档界面,没有什么异常。
“你的伤还没有好全,不要太晚睡。”
“…好,我知道了。”
江清淮仰着头看着江晏,专注地听着江晏的叮嘱,又巧妙地卡着他会觉得奇怪的时间前垂下头,又抬头再看一眼长者,就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正有些踟蹰地犹豫于是否诉说一样。
江晏终于在这样的动作里找到了一丝和过往小狗相似的熟悉感,很难形容的,就好像有什么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他柔和了眉眼,放缓声音耐心地去询问这个孩子。
“怎么了?”
“…江叔,我睡不着…”江清淮看了一眼论文界面,又垂下眼,温顺而安静,那缠在额头上的纱布在这样白色的亮光下显得格外的可怜,他很轻很轻地询问,“你今晚可不可以跟我一起睡?”
就这样吗?
江晏无声地叹了口气。
“可以。”
到底还是个小孩。…被报复也会害怕的吧。
电脑被关掉了。
拉上的厚重窗帘遮挡住了所有的月光,房间里只有黑暗在流淌。江清淮靠在江晏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颈里,他已经长得比江晏还高了,却还坚持着这样的动作,于是从外面看就好像是他把江晏圈在了怀里一样。
江清淮蹭了蹭他的颈项,神色在一片模糊的阴影之中看得并不清晰。
“很害怕吗。”
江晏摸索着抚摸上孩子的头发,手指分开细细地摩挲安抚,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完全被包裹在对方的身影之中,他只是很低声地,教导着自家孩子。
“怎么跟你说的,不能暴露自己的住址,不能……”
“嗯,嗯…”
江清淮一点一点听着熟悉的叮嘱,也一句一句地应着,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他垂着眼,双手攀附着江晏的腰腹向上,悄无声息地将他揽的更紧了些。他蹭了蹭江晏的侧脸,忽而突兀地问道。
“江叔,你还走吗?”
江晏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忽而感到一丝细微的闭塞。他伸手摸了摸怀中孩子的头,顿了顿,轻声地回答。
“应该不走了。”
“…那就好。”深沉的夜色里,江清淮似乎是笑了笑,他重新把脸埋回江晏的肩窝,意味不明地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4-
陈子奚:突然加班,来不了了,改日见/哭哭
江晏无声地皱了皱眉,他按灭手机屏幕,后退一步却忽而撞上了一具高大的身体,已经比他高上许多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揽住他的肩颈,弯腰把脸搭在他的肩上,呼出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他的肌肤旁,氤氲开一片温热的触感:“江叔,陈叔今天不来了吗?”
“是。…别靠这么近”
江晏有些不适应向后仰了仰,却更进一步地被江清淮圈在怀里,他不得不接受自己孩子已经比他大只很多了的现实,伸出一只手推开江清淮的脑袋,江清淮也顺从地歪了歪头,直起身。他眯起眼睛笑了笑,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那江叔可以陪我了?今天晚上可以吃烧鹅吗?”
“好,我去买。”
江晏应下,他不自觉地用手蹭了蹭颈侧,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正准备出门时,却忽而又被江清淮叫住。
“江叔。”
“嗯?”
他抬眼,看见江清淮依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那里没有开灯,于是那孩子的眉眼也隐藏在一片阴影之中,他像是突然想起,或者只是随口一提,笑吟吟地询问道。
“江叔今天真的是去上班了吗?”
江晏的心脏忽而漏了一拍。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无意识的握紧了手机。
今天上午他是去和警局洽谈了,但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本能地不希望让江清淮知道这件事。
“嗯,真的。”
他说。
明灭的光线中,他似乎看见江清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
所以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江晏心不在焉地听着陈子奚扯些乱七八糟的闲篇,再一次感到了仿佛被捕食者牢牢盯上的错觉。那无法忽视的目光长时间地徘徊在他被揽住的肩颈,然后再一路一点一点滑到尾椎,就好像一场悄无声息的蚕食盛宴。
江晏回过头,下意识地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孩子。
日光从走廊的窗户外照射进来,分散零落分割在两人的中间。那孩子也像是刚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不明所以地对上他的视线,又如往常一般对他笑了笑。
……所以还是错觉吧。
-5-
“所以你是说你觉得你家孩子太懂事了,很奇怪,并且看他对你比较平淡,觉得人家不亲你了,很困扰?”
陈子奚神情古怪地问。
江晏看着对面的老友,熟悉地感觉到自己额角青筋都被激得一跳一跳的,太阳穴阵阵发疼,他勉强压下揍陈子奚一顿的冲动,垂眼喝了一口手中的酒。
“你能别说的这么奇怪吗。总之,差不多是这样。”
“这就很奇怪啊,没见哪个家长像你一样,孩子懂事还不乐意的……”
咔哒一声,江晏无言的把酒杯搁在了陈子奚面前。
“…得、得,我不说了行了吧。”陈子奚举起双手无可奈何地投降,只能屈服于黑恶势力之下。他看着江晏,到底是看不得自家好友犯愁,想了想,开始给他支招,“要我说啊,你要真这么在意这个事,你就假装自己又要走了告诉他试试呗。”
“他很在意的话,一试就出来了嘛。”
……
江晏从汽车座椅的缝隙间抽出自己的手机时,界面上已经有两三个未接电话了。全都是来自他家孩子。他难得有些心虚地拿着东西上楼,很深的夜晚,寂静的楼道中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回荡。
他站定,推开自家的门。
空旷的房子里,只有客厅点了一盏昏黄的小灯,浅色的光晕打下,一层一层晕染开,江清淮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座了无生息的雕像,听见推门的声音,才终于活过来似的,他慢半拍地转过头,视线从江晏手中拿着的手机一路滑到他的面上,在昏暗的夜色之中,他那双瞳仁黑得近乎看不到一丝光亮。
江清淮像是叹息,又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一样低声地问。
“……怎么不接电话呢,江叔。”
三通电话。
一通在到达时,一通在中途,一通在刚刚。
江晏关上门,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些冷了,房间中隐隐跃动着带着凉意的气流,他像是浑然不觉周身压抑的氛围似的,看着江清淮只穿了一件衬衫,无声地皱眉,几步上前拿过沙发上的毯子给他包上,
“抱歉,把手机落在车里了。怎么等到这么晚?”
江清淮沉默地看着他,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无言地坐着。毯子顺着他的身体滑落堆积在腿上,过了片刻,他才闭了闭眼,伸手揽住江晏的腰蹭了蹭,像是很疲惫的样子——江晏有些无措地按住他乱动的脑袋。
“有些担心江叔……我打电话是不是给江叔造成困扰了?”
“不会。”
江晏轻声地哄道。
周身的空气忽而又开始徐徐流动,江清淮挨挨蹭蹭地摸索着拉过他的手,歪头看着他手腕上的腕表,片刻后又伸手开始解表扣,他半仰着头,对江晏露出一个平常的微笑,调侃似的说。
“让我给江叔的表调快些,或许下次江叔就能早点回来了。”
“好、好,”江晏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的手表,他看着江清淮的发旋,被酒精笼罩的大脑有些轻微的发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试一下陈子奚的方法。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情。”
江清淮手中的动作停下了。他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着江晏,似乎是看见他很严肃的样子,也不自觉的沉静了下来。
江晏轻声地叹了口气,坐到了他的旁边,像是思考了一下该怎样解释,过了片刻才缓慢地开口。
“…我可能还要离开一段时间。在外面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
“……”
江晏说罢,他抬眼看向江清淮。
在他的注视下,江清淮的表情几乎是控制不住地顷刻间就卸了下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近乎面无表情地盯着江晏,那双眼睛黑得近乎透不出一丝光亮,好似旋涡一般会吞噬掉周围任何的事物,仿佛某种无机质的无生命的存在向人世间投下一瞥。
…江晏忽而感到一种难言的闭塞,好像被什么恶鬼盯上一样的毛骨悚然,那种战栗顺着尾椎一路攀爬上背脊,令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可就当他准备探究时,那种感觉却又很快就消散掉了,轻巧地仿佛那只是他醉酒后一点微不足道的错觉而已。他看见坐在他对面的孩子垂下眼,依旧沉默着,伸手拿起桌面上的杯子,折起的袖子因为这样的动作而向上滑动,露出一小截手臂。江清淮看起来是那么的温顺而安静。
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某种细小的颗粒,微凉的夜色零落地散在他们身旁。
江清淮站起身,他还是没有言语,只是在江晏的注视下进入厨房,倒了一杯蜂蜜水端出来。他垂着眼,并不去看江晏,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敛着神色,把杯子放在江晏面前的桌面上,过了片刻,才语气平平地回应道,“我知道了。”他顿了顿,低头又淡淡地笑了笑,嘴角也跟着弯起细小的一个弧度,带着一点放松、一点平静,就好像刚刚的一切注视都只是江晏的错觉一样,“…当然了,我知道的,江叔是有很多事的。…先喝点蜂蜜水吧,江叔。”
江晏默了默屈起指节碰了碰杯壁。
还是温热的。像是这孩子在他回来之前没多久才刚泡上的。
那点暖意蔓延在皮肤,他心底又感到有一些难言的古怪,但又觉得没什么异常,心里还升起了一丝愧疚——怎么就真采纳了陈子奚的办法,这孩子现在这么善解人意,要是晚上偷偷伤心可如何是好,果然是糊涂了。
江晏在江清淮安静的注视下端起蜂蜜水喝了几口,甜度刚刚好,温热的饮品很好地安抚了有些抽搐的胃,将暖意一点一点送到四肢百骸,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打算先醒一醒酒,再跟孩子好好解释一下刚刚的事情只是个玩笑而已——
哐当一声,他握着的玻璃杯脱手砸在了地上。
剩余的蜂蜜水溅落在沙发上、地面上,一点一点渗透到布料之中,江晏忽而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席卷了整个大脑,他跌在沙发上,想要撑起身,手臂却没有一丁点的力气,只能再一次无力地跌落下去,陷在柔软的布料中,就仿佛被陷阱捕获的猎物最后一次垂死的挣扎,一片模糊晃动的视野里,他在最后的意识里看见江清淮平静地起身,缓慢地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弯下腰,伸手捡起了那个滚落到他脚边的杯子。
“…睡一觉吧。”
他垂着眼,很沉静地说着。
“江叔。”
-???-
江晏这一觉睡得并不好。
他曾无数次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可意识却总被拉扯着一直陷在暗沉的深渊,浮浮沉沉,直到到醒来时还有些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他睁开眼。
不甚熟悉的房间里,只有时不时翻动书页的声响。
江晏感到自己的头有些疼,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揉一揉,却在抬臂时忽而感到一种拉扯感,金属磕碰造成的清脆声响在耳边炸开,他慢半拍地去触碰,摸到了牢牢扣在自己腕骨上的,已经被体温侵染得不再冰凉的锁链。
他吸了一口气。
……
江清淮。
昨夜的记忆在发胀的脑海中再一次复现。
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江晏猛地转过头。
…他看见那个被他养大的,温文尔雅的孩子正安静地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书。
江清淮垂着眼,骨节分明的指节轻轻搁在书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纸张,嘴里似乎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不急不缓,就好像是某个正在等待着猎物苏醒的绝佳猎人,显得耐心而放松。
清晨熹微的日光从玻璃窗外逐渐地渗入,一丝一缕,细密地散落在那孩子的身上,好似祭司最神圣的外袍,理应温润而无暇,如美玉一般剔透——似乎是终于察觉到了他的苏醒,江清淮忽而轻轻合起了自己手中的书。
他轻轻地合起自己的书,放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微微偏头,垂落在耳边的发尾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个细微的弧度。江清淮那双浅咖色的眸子被光线分割成细碎的小片,日月在其中明暗沉浮,他抬起眼帘,慢条斯理地看向有些惊疑不定的江晏,然后轻轻地对着他笑了笑,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却无论如何也令江晏倏然升起一种仿佛被什么阴冷可怖的毒蛇牢牢盯上的感觉。
“…早上好。”
江清淮垂眼看向被锁在床上的人,他带着一点浅淡笑意,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很低、很缓,就仿若在诉说着什么情人间最暧昧旖旎的呢喃,那两个熟悉的字眼在他的唇齿间滚了一圈,才终于被那样眷恋,那样轻缓地吐露,
“江、叔。”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而亮起。
7:20
江总:度假,勿扰
二编补个彩蛋:
江清淮等待江晏回来的时候其实想了很多事。他想江晏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在手机上安了定位和窃听,所以才不带手机,他想江晏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不接电话,他想——他垂眼安静地看向已经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的手。
…没关系的。
在昏暗的光线里,他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排开周身越来越浓重的恐慌与压抑。
江晏总会回来的…他不可能放着自己不管,就算要离开,也总会先来跟自己谈的。他就是这样负责任的人。
江清淮打开手机上的界面,他看着那代表江晏的的红点闪烁着,一点一点地挪动,离家里也越来越近,撕开不知名袋子的包装,尽数倒进了杯里。
昏黄色的灯光打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某种怪物或是毒蛇般纠缠绕转在墙壁。
他平淡地想。
…喝一杯水的机会,总是有的。
……
所以其实是他本来听了解释觉得安个定位器就完事结果江叔非来搞一下给孩子直接又应激了的故事)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