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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爱的苏丹陛下,我们有多久未见面了呢?仿佛上次见您面容的时候,天气还燥热无比。您坐在我的院子里,夜晚那样宁静,就像每个平常的日子,凉风抚平了躁动的心。我难得没有眉头紧锁,而是打开一瓶佳酿同您共饮,您曾说那是自己喝过最香的酒,我只道是恭维,身居高位如阿尔图,又怎能没接受过御赐的琼浆?我瓶中只有清贫大臣自酿的小酒,断然不及。
当晚城中极少有人走动,传来的仅仅是遥远走兽的嗥鸣。酒气浸染了我的上半身,给予我更多言语的勇气,促使我把那些应讲的、不应讲的话一股脑倾倒在杯底。
我说起对你的初印象,高大挺拔的背影总是为君王躬身。因为入朝堂早于我,当我还在横冲直撞、磕碰得满身疮痍时,你已四处逢源,像只骄傲的雄鸟在金殿前伸展双翼。
年青时我看不惯许多人,花枝招展的金鸡当列其中,后来几年更不必赘述了,我并不否认自己对你的针对。我曾告诉门徒,阿尔图大人称不上佞臣、谗臣,却是最为得宠的那一批弄臣,此类人同宫廷小丑没什么分别——别捏我的手!我的意思是,你们同殿上的戏乐者一样,颈上脑袋的去留全凭能否取悦帝王当日的心。
您问和我的区别?起码我不会失去自己的性格和该说出口的话,这条舌头还能在朝堂上有用武之地,用来抨击您这样不思进取的贵族。而事实证明,我的努力方向是正确的,否则您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或许这样听着有些过于夸大本人的作用,但在能自称您最主要的政敌这件事上,我还是颇有自信的。
从宫门前的募捐开始,我逐渐相信,只要您有心改变,便很有可能走上更光明的道路。所以我不得不劝服自己,就这么一次,将信任交付予他,即便那对我来说可能意味着极大的代价:生命与尊严。递出讯息的那刻起,我把它们全都装在碟子上托举到您手中。
我很幸运,并没有看错人,或者即便我真的错了,您也很好地掩饰到今天。噢,我开了一个并不好玩的玩笑吗?抱歉,大家都深知上天没赐给您的维齐尔幽默的才能。
那一夜,我将万民的愤怒放在匣子里赠给您,就像曾经送您一瓶自酿的陈酒,它象征着我所能给出的诚意和决心。
饮下那盅酒时的我估计不敢断言,但现在却可以很肯定地说:您没有辜负自己的真心,踏上这样高的位置,既没有丢弃亲朋期待的目光,亦没有错失应行的精进。如今您成为一名前所未有的伟大苏丹,是我们都乐于见得的,最为完满的结果之一。
说真心话,当您被刺穿身体时,我无法第一时间身处现场,却在听闻消息那刻,久违感到彻头彻尾的慌张和震惊。我翻遍了旧王宫的藏书,才终于找到这样一个法子,它存在于古老的传说里。
推开宫门后,我第一眼见到的是您的追随者,层层叠叠地围绕着您,四下流动着悲戚的空气。他们见到我,自然是充满敌意跟抗拒,彼时我尚未从您反对者的身份中走出,而阿尔图一陷入重伤,我就不请自来,实在显得可疑。
但我决不能允许您在我跟前,在我们的理想差一步成就的当口死掉,不论是将来死于臣子的叛变或勤政的耕耘,都要好过死于伤口感染和发炎。
即使是最好的医师都认为无力回天,既然如此,就并非生者所能改变之事。于是我向大家提出,生死的界限在您当时的身体上很模糊,或许能通过某些灵性的仪式,唤回您的灵魂。
气氛一度坠入冰窖,幸好那位祭司站出来肯定了我的观点。灵与肉的结合才能组成一个完整的人,我希望在保存好您身体的同时,由未死之人去往冥界赎回魂灵。为此我向他们展示了典籍上的记载,皇家藏书的印记证明我所言不虚。
读完秘法内容后,人们再次陷入了沉默,入冥界者须先身死,那么该由谁去服下毒药呢?
当然是由我来!法拉杰首先跳出来。不,我已做好了与丈夫共眠地下的打算。梅姬夫人挺起胸膛。
我当然不可能质疑他们的忠诚和勇敢,甚至当我环视在场的每一位追随者,其眼中的光芒都在诉说,他们每个人都愿为阿尔图阁下付出生命。
我深受感动,在更多的声音响起,争先恐后表达意愿时,我用手中的玉石杖震震捶地,并头一回庆幸它被打造得沉重有力。接着大声宣告:“在场的每个人听着,这个国家的复兴和战后重建需要你们,阿尔图卿的革命事业需要你们!他是为了让人们生活得更好而献出生命的,希望你们谨记在心。此途断然险恶,且需要对禁术的深入了解,作为前朝的维齐尔,和亡者政见上的劲敌,我奈费勒,有恰当的能力和理由承担这份职责。”
言外之意,哪怕我失败了,阿尔图也不会因此再失去一个他爱护的亲近之人。
在安排好仪式和新朝事宜后,我在暗室里最后一次凝望您的容颜。您静静躺在那里,伤口被最精巧的针脚缝起,就好像仅是睡着了一般从容。
在您身旁喝下那瓶蛇毒时,它毋庸置疑地味道不好,但说来奇怪,我却觉得像在共您痛饮美酒。我卧下望着天花板,等待死亡的过程很奇妙,也比想象中要漫长。我想起蛇在神话中的混沌象征,它偷食了灵草从而拥有蜕皮重生的能力,或许这也是能被用于复活秘术的原因……
想着想着,我的生命便在剧痛和脱力中流逝了。
我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在朦胧的雾境中,我走过崎岖的山野和蜿蜒无尽的河流,遇见展翅的金鸟和多首的异兽,时间在虚无中飞过,据说人间只过去了一日,我却觉有几百年那么远。乘舟顺着冥河,直至漂流到一扇陌生的门扉前,我听见一个宏大的声音。
我同祂做了交易,换回阿尔图的伟大灵魂。祂将从我身上收取代价,我并不惊讶,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因我早已将取走自己生命的权力抵押到你手中,现终到了赎回的时刻。
喔,手背上好凉,难道是您在落泪吗?
陛下,可敬可爱的阿尔图,不要为此哭泣,臣已极受神明眷顾,才没有被拖入亡者之国。
祂只是夺走了臣的双眼,我很抱歉,无法再亲眼见到您为我们带来的希望。可我还能这样触摸您的手和胸膛,亲手确认这颗心仍在炉中炙热地跳动,这已经足够。
现在,抬起头来,让我为您拭去痛苦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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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记录、以及话本里,关于一位伟大苏丹和他忠诚的维齐尔流传下的故事。我们无从考证其中部分情节是否经过浪漫的艺术加工,却能从中窥见一二其人性情与关系。
始终无疑的是,时至今日,他们留下的政策与惠行仍同太阳一齐普照着这片大地。脚下的土壤同你、同我是一样的见证者,恭喜你读到这里。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