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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政权交替以来,阿尔图的日子如同瓦罐里的清水,平稳得出乎意料。他亲手推出来的女苏丹,曾经的政敌奈费勒,在政事上该有的雷厉风行手腕果真不输任何人。
起初老牌贵族对这位出身毫不显赫、外表弱不禁风的女子上位意见不止,每日恳请阿尔图再三考虑新王人选的信件如雪片般飞进寂寞的青金石宫殿,而他甚至都不愿看它们一眼。
奈费勒踏进书房时,那些材质各异的请折在案上高高摞起,堆叠不下的部分恰好滚落到她脚边。她就拾起来逐字朗读:“……一个女人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掌握如此庞大的帝国。依下官之见,阿尔图大人才是国君的最佳人选。这里的奏折写的都是这种话吗?”
一直伏案工作的男人终于放下笔,抬手向她作出投降状:“八成吧,剩下的估计是自荐和明着暗着推举同党的。您尽管放心,臣对王位可没有任何觊觎之意。”
女人眯起眼睛,本就刻薄的容颜威胁性竟更上一层楼:“你想要的话,当然随时可以拿去。更何况——我们要创造的国度里,最无关紧要的就是苏丹的角色。”
当时的阿尔图只是耸耸肩,并未切身领会这人雄心壮志的话语意味着什么。在他忙着各方张罗新王登基仪式的时间里,奈费勒的暗部行动了,极快地剪除反对派的羽翼,又提拔了另一部人以制衡。在胁迫与安抚并施,雷霆与雨露齐下的隆隆声中,直到典礼那日,权贵们或是钦佩或是惶恐,无不跪伏在女帝的镶金滚边御袍之下。
而她居然扬起了嘴角,阿尔图头一回见她笑成那样。穿戴耀眼的女人和颜悦色,请所有臣子起身,说在她的领土里,跪拜的姿态只属于那些信徒和神明。你们无须跪我,正如无人生来应当跪你。
奈费勒戴着巧手热娜精心设计的冠冕,金饰和玉石点缀着如瀑的黑发与白皙的肌肤,令她前所未有地光彩照人。新王金口一张,吐出她继位后第二道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命令:“阿尔图,朕的宰相,上前来!作为革命最大的功臣,你必须站在这个位置。”
同样披挂着沉重饰物,阿尔图正在同脑袋顶上的红宝石苦苦斗争,被点名时的窘迫就这么意外落到了在场数百人眼底。我……我吗?他很想指着脸无辜发问,但好在及时反应了过来。毕竟已是一国之辅首,他同奈费勒舌战多年,总结出的头一条经验便是:无论脑子转过来没,都不能让话掉在地上,否则绝对会被这女人抓准机会,以连珠炮之势攻讦。
于是他无视了全场人的探询目光,拉长了嗓子回应:“既然是陛下的旨意,臣不得不从——”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高台上,同一国之君共迎欢呼和掌声了。
阿尔图忍不住望向身侧,却见往日里冰山般的女官开怀大笑,眉宇间深蹙的痕迹仿佛一夜间融化了。人们高呼着新王和维齐尔的姓名,浪潮般的喜悦将他们直托到天上去。
他的思绪在人声鼎沸中逐渐模糊,飘向更加渺远的地方。金银相间的海洋泛着粼粼波光,水面上跃起飞翔的鱼鸟,那究竟是鱼还是鸟?它们顺着天空,扇动双翼往头顶的沙漠飞去。鱼儿睁大了苍白的眼,同他打招呼,说它们要到天上的都市去,那里有最繁华的国家,和最贤能的君王……
阿尔图漫无目的幻想着那些童话场景,直至贤明的君主牵住他的手,带他走到人群中去。他看见的终于不再是会飞的鱼,而是双脚行走的人。
他听见奈费勒轻轻地,轻轻地在耳边说:我们要把国家变作一座学堂,直到人人都能从中学习贤才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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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想天开般的事一桩接一桩。当上苏丹后,奈费勒马不停蹄创设了议会制度,将绝大多数权柄统统下放。直到议长的任命书被扔到头顶,阿尔图才如梦初醒。他连忙抗议起来:“那事情不是全给我干了吗?!”
“谁让那群家伙最信任你呢,朕也一样。还是说你想推拒圣恩呀?阿、尔、图、卿。”
“瞧她那模样!活像要把我吃了似的。”新官上任的议长借酒浇愁,朝桌旁的兄弟们倾倒苦水,“凭什么你们几个从前朝起就一直这么闲?”
“当今陛下尚文,我们就算空有一身武力也无施展之地啊。”法里斯乐呵呵地往新月嘴里抛肉。
“就是啊,几个大老爷们天天在苏丹寝宫周围晃悠,成何体统!”奈布哈尼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一看就刚从哪个姑娘怀里出来,“所以她直接给我们派了新活,赶出来各司其职。”
阿尔图咬牙切齿,竭力从盘子里抢走最后一块肉,无视了一人一狗指责他犬口夺食的汪汪狂吠:“那我呢,我就不是男人啦?分明就是你们靠不住——对了,哲巴尔呢?”
“陛下派他去新发现的绿洲巡视了。”
“塞里曼……?”
“陪萨达尔尼。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议长狂灌下最后一口苦酒,心中愈发坚信自己论断的正当性。
“陛下……议长大人无论如何都要见您,我们拦不住。”仆人的声音越来越虚,好在仁慈的领袖只是叹了口气,喊她们打点水送来。
酒气熏天的醉汉一进屋便直接扑倒,就地失去了意识。待他恢复气力,第一件事便是掀开眼皮偷看。苏丹穿着素色的睡衣,仅披了件挡风的外袍,整个人好似一株被包裹在长叶中的淡白水仙花。她坐在床榻边,用纤细的手拧干毛巾,水声淅淅沥沥落在盆里,衬得夜晚格外宁静。
察觉到对方转身,阿尔图立刻闭眼装死,如愿以偿等到奈费勒轻手轻脚靠过来,从额头开始替他擦拭。小心翼翼的气息扑在脸上,叫人心痒难耐,他真想就这么捉住她的手腕,尽情摩挲啄吻。
但他还是保持着引以为豪的自制力,静待她会否有更多动作。浮想联翩间,嘴角都快要难以遏制地上扬,以致根本没听见她的呼唤。阿尔图,阿尔图……阿尔图!
啪————!
润湿的毛巾沉痛地甩在了阿尔图大人英俊的脸颊上,将他激得即刻哀嚎着从床上跳起,一蹿三尺高后连连退至墙角。
“奈费勒,你、你干嘛!!!”他捂着自己发懵的侧脸,接着突然意识到被打的似乎是正面,以一个滑稽的姿势转而保护发红的印堂。
“当然是叫你起床啊?快趁热把醒酒汤喝了。”女人不由分说塞给他一碗散发着浓郁药味的液体,眼神却是全然清澈,丝毫没有预想中的愧疚或窃喜,唯一可称得上情绪的即是疑惑。
见此情况,脸皮厚如阿尔图,也张着嘴说不出半句狠话,只得捏着鼻子把汤药大口吞下。而苏丹早已拂袖离去,仆人沉默不语地收走毛巾和汤碗,对国家实际上的最高权力持有者投去状若怜悯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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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奈费勒以盼卿克制自省为由禁止了议长随意聚众饮酒,频率最多半月一次,且必须向她请示。不过叫苦连天的阿尔图很快被投进了加班加点的泥淖中,确实也无暇休闲了。
心情好的时候,这位苏丹大人会难得从书堆和讲堂里抽身,大发慈悲坐到他身旁协助工作。名为协助,实为监督,奈费勒边饮薄荷茶边过目一些他已经批阅的公文,用那张刀刃般锋利的嘴频频做出戳人肺管的犀利点评,打回给议会留待重新考查。
“陛下,您就没想过多行使一下执政者的权力吗?”当阿尔图批示完最后一条意见,终于忍无可忍地发出质问。
“对于领袖而言,比起权力,更重要的是履行义务。比如监督议长是否勤政,工作是否为公为民,而迄今为止您在这方面的确做得不赖。”
听听这冠冕堂皇的说辞吧,多么像前朝时她拐弯抹角在殿上慷慨陈词,将自己驳得体无完肤的话术啊!就是靠着这样一张锋芒毕露的嘴,配上随机应变的狡猾脑袋,她才能在那个前苏丹的朝廷上存活下来,还能混得风生水起。
从这方面来讲,他们倒是没太大区别,从不同视角扮演着前王座前乐见的伶人,少了任何一边都会令舞台导向有失偏颇的独角戏,那样便会很快丧失大半乐趣。
时至今日,阿尔图早该完全习惯了这利箭般的言辞,可他没料到,当上甩手帝王的奈费勒竟比从前那副禁欲教徒的模样更加恼人。从前他嘲笑政敌自命清高、严于律己的做派,而现在她确实不那么端着架子了,只是约束的对象产生了转变。无须灵视之眼,宫中的每个人也都能看见,她把曾紧缠在自己身上的戒律攒成了荆条,用来束缚与鞭策议长的背脊。
即便如此,他在办公间隙也常常忍不住侧眼静观,期待她脸上浮现记忆中熟悉的较真神情。可若不慎对上了她的眼睛,就难免一阵鹦飞猫跳的吵闹。
那无情的女人吵累了,便往座上一卧,漫不经心地讲出在前朝要招来人头落地的话:“阿尔图,你这可是意图谋反啊。”待臣子下意识瑟缩回去,她又故作轻松地笑起来,随意把弄着指节上的玛瑙戒。
她不肯戴前朝苏丹的遗物,那操纵人心的强大魔物还是封存了好,即便意志顽强如奈费勒也难保证不被腐蚀。当她一本正经说出这些话时,阿尔图还忍不住反唇相讥,而现在他算是彻底明了,权力,这世间最毒的诅咒,还真能把顽石坚冰般的人侵蚀成另一副狡猾散漫的样子!
他气得七窍生烟,真想索性就这么大逆不道下去,放任谋逆之心潜滋暗长。可女苏丹居然掩着嘴角笑起来,眉眼弯弯,仿佛那真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幽默:“好啊,爱卿,不用那么麻烦。这王位随时可以让你来坐!”
她顺着座椅滑下去,长发在软垫上肆意游弋。阿尔图想起登基前督促新戒指锻作的经历,珠宝匠将玛瑙石无数次切磋琢磨,令它变得圆润光滑,直至溢出夺目的光泽。
璞玉成了金贵的饰物,却似乎仍能窥见坚硬的胚底,正如它尚为顽石时,便有慧眼的工匠能分辨其中蕴存的璀璨。
他叹了口气,半跪在地,声音也不自觉地趋于柔和:“饶了我吧,陛下。臣还想多活些日子呢……”
他抬起那只戴着玛瑙的手——它没有过去那么棱角分明,皮肤也滋润了些,接着轻轻吻下去,从指尖、指腹到指根。奈费勒沉默着,饶有兴味地审视他的动作,逐渐急促的呼吸让议长不禁思索,他的王是否同样也在渴望被他雕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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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常说,美人如玉。
“哪个世人说的?”哲巴尔忍不住搭腔。
“当然是我说的。”阿尔图饮下一口薄荷茶,随后利索站起身,“好啦,准备回去工作了。”
望着哥们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几个前近卫不约而同作声:“你们觉不觉得这家伙最近转性了?”
最终还是奈布哈尼敏锐地作总结:“他大概是找到那块玉了,只不过比想象中还要硬,还要难凿。”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