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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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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望朔】浮生共此闲
Stats:
Published:
2025-05-09
Words:
13,824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21
Bookmarks:
4
Hits:
379

【望朔】偷得浮生半日闲

Summary:

2.1已更新完场贩版本,修改了岁八岁十岁四的称呼和当时的排序错误,非常感谢支持
Summary:“若有朝一日能并肩作战,不知我可否有幸得到军师为我擂鼓?”
Notes:所有剧情皆为虚构,主旨在于包饺子,存在对大量未出场的岁家角色进行的人设和剧情编造,涉及不可避免的吃书。ooc,感到不适请注意避雷。
一切内容请以官方为准,切勿当真。

Work Text:

“不去看看烟花吗……”未说完的话语在望竖起的手指前戛然而止。令倚靠在门边,看着眼前的一幕,酒精催化下的笑意像气泡般从喉咙里咕噜咕噜涌上来。望没有理会那几声轻笑,依旧专注地盯着眼前的棋盘,只是抬手将靠在自己肩上那颗安分的脑袋又朝里推了推,这才继续拈起一枚黑子。
“他们呢?”柔顺的黑发尾尖贴着领口处露出的锁骨,微微发痒。身旁人的呼吸平稳绵长,让望不自觉放缓了语调。
“正在在院子里闹着呢。”令朝窗外努努嘴,蓝粉色的眼珠却瞟向不远处上锁的储物柜,绕着放在其中的深色陶缸打转,如同被鲜花吸引的蜜蜂般,“四弟跑去摆弄上次来时放在院子里稀奇古怪的玩意去了,小余和年妹正围着绩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他——”才几句话的功夫,她人已经晃到柜边。剩下的酒都拿到屋外的亭子里了,不够他们几个人分,只是令才动动手指就被打断。
“别喝,里面装的是卤料。”望头也不抬地截住妹妹的念头。被戳穿的岁片凑近闻了一下,无奈地耸耸肩,转而在二哥对面落座,空空如也的酒葫芦轻放在桌子。一枚白子落下,恰好截断黑子的气。青瓷茶器般的器伥背着一小缸酒从书房里缓缓爬到两人脚边。
“给你留的。”
令龙尾一卷,顺手从桌上的盘中勾出三个白釉高足杯,一一斟满,又推了两杯过去。
“竟然又过了一年。”酒是黍从大荒城带来的好酒,酒香醇厚,入口甘美。令发出一声细小的喟叹,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望下棋。
“你竟然也会这样感叹。”锁骨处已经被压出一小块红印,望低头看去,正好瞥见兄长贴着自己肩的那侧脸挤出一小团圆鼓鼓的面颊肉。玉门风沙不养人,偏偏他那位的兄长在经过无数磋磨后脸颊依旧如珍珠般温润光泽,看得他忍不住伸出手戳了一下,仿佛戳进了幺弟做的糯米团子,指尖压出小小的弧度。奇怪的联想让岁二嘴角稍稍上扬。
“这一两年的事,怕是比过去几十年都热闹。”蓝发岁片晃了晃酒杯,白子在她指间翻了个面却迟迟未落——棋局颓势已显,她却浑不在意,笑眼弯成两座拱桥,桥下水光潋滟,几瓣樱花浮沉其间,映出眼前两位兄长十指相扣的手。令语气里带有几分揶揄,“之后什么打算?不去罗德岛做做客?”
早期养伤的时候,望确实随重岳去过几次罗德岛。只是他多半时间都耗在医疗室,亦或是在兄长的宿舍里休憩,几乎不与外人接触。细想起来,家里倒只有他未曾真正踏足过那片甲板。“你很希望我去?”明明可以一子定胜负,黑子却故意偏离了杀招,留令一条生路,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选择向来在你,不是吗?”令仰头饮尽残酒,又慢悠悠替自己添了一杯,“不过那里确实不错。”屋内一瞬间陷入了安详的静谧。他们都心知肚明,许多事还尚未解决:炎国边境的流寇与邪魔,蠢蠢欲动的海嗣,天空的裂缝。养伤期间望便参与过几次关于北境抵御邪魔防御的筹划——这是多方商讨后得出的可以接受的结果,美其名曰将功补过。望未曾拒绝,他需要给无处安放的思绪找个落脚处,这些熟悉的棋局恰好可以用来填满等待下一盘真正对弈开始前的空白。
“令姐,大哥二哥……”醉醺醺的呼喊撞破宁静。敞开的大门处突然探出一只手,余扒住门框,胭脂红的长发似泼翻的朱砂,从屋外一路漫进屋内。他笨拙地举起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仙女棒,水青色的眼眸泛着一层醉意的雾气,眨了好几下才看清眼前的情形——大哥正闭眼歪着脑袋靠在二哥肩上。岁幺的舌头一下变得笨重起来:“来喝烟花……不是……放烟花……年姐这还有一点……嗝……大哥睡着了?那,那……”
怀中人轻微地动了一下,望逗猫似的用指节挠了挠兄长下巴,后靠椅背,让对方靠得更舒服一些。“等朔再睡一会儿我们就来。”令了然地走到门边,下巴抵着幺弟乱蓬蓬的发顶,展白色外套如同羽兽展开的羽翼,把叫嚷着“我没醉”的余整个裹住,配合地说道:“那再陪我喝几杯?”两道歪歪斜斜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个酩酊大醉的雪人,跌跌撞撞栽进院子里欢闹的氛围中。
望蹙起的眉心逐渐舒展。晚风捎来庭院里的笑意,混着棋子落入棋篓的脆响,在小小的竹篓里绽放出无形的烟花。当最后一枚黑子从指尖落入篓中,岁二这才意识到——在刚刚那几分钟里,自己放空了思绪,却又不觉得半分孤寂。
“……小望,我睡着了?”刚醒的岁片嗓音沙哑,摸索着将案上的高足杯送到唇边。琼浆入喉如吞烈焰,重岳皱眉起身,走向厨房时透过窗棂望见院落里嬉闹的弟妹。炉火重新燃起,醒酒茶的香气渐渐弥漫。
“连口水都流我一身,兄长觉得呢?”望端着酒杯,语气里藏着促狭。重岳颇有几分难为情地走过去,指尖抚过肩上残留的红痕,毫无半分水渍。岁片无奈地摇头:"小望捉弄我?"剑制的尾尖已悄悄缠上二弟雪白的龙尾,墨色鬃毛穿过剑纹镂空,宛若跳动的黑焰,一如他此刻雀跃的心情:"一起去看看大家?"
“余方才来邀过,叫我们去放烟花。”望起身时重岳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棋盘早已收拾妥当,对方分明一直在等他。似乎又被捉弄了,他却并不恼怒,只觉得心头温软:望看起来很开心,眉眼舒展,似乎终于卸下了长久以来背负在身上的重担。重岳出门前不忘将炉火调至文火,又带上自己的相机。
显然,年夜饭的佳酿并未满足岁片们的酒兴,东倒西歪的酒坛昭示着院落里发生过的酣畅欢饮。余正和年一左一右蹲在绩两侧,盯着他被迫点燃眼前的二踢脚——显然是划拳败北的惩罚;令坐在台阶上,外套下罩着的人换成了枕着她膝盖小憩的夕,均正倚着她,小声给幺妹哼着轻柔的曲调;不远处亭中的石凳上,黍站在颉身后,十指穿梭在如瀑长发间编着发辫。四弟五弟要稍稍难找一点,重岳看着栽进花圃里的两人,顾不得心疼被压弯的幼苗,金色的尾尖朝地里一铲,尾巴卷住两人,凌空抖落泥土后把两人安放在木椅上,不忘拍下这略显滑稽的一幕。最后一簇仙女棒的火光在夜色中熄灭,余笑得开心,长久以来的心愿都得到了实现,便再也抵抗不住醉意,身形一晃朝后方跌去——尾椎骨没有撞向坚硬的石板,反而陷进了二哥舒展开的肥软龙尾中。望揉了揉幺弟发烫的额头,唤来两只雅气。器伥往日手中的长矛替换成了两盏灯笼,宛若夏夜流萤,领着岁片们朝别屋里收拾出来的客房走去。屋内炉火尚旺。重岳守在一旁,待醒酒茶咕噜作响后,先给望倒了一杯。“我去送茶。”他将分装好的茶壶摆在托盘上,热气在壶嘴氤氲成雾。
“我陪你。”
女孩子们没有分房睡,挑了间最大的房间,把几张床并在一块,铺成宽阔的通铺。望轻轻叩门,门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几声低笑和跑动的声响。不一会,门缝里探出半张脸,颉的长发被四妹编成两股麻花辫,松散地搭在肩头,面颊因为醉意而红扑扑的,笑得温婉:“大哥二哥怎么来了?”
“煮了点醒酒茶,给你们送来。若是口渴了也可以喝。”重岳尾尖灵巧地提起茶壶倒了一杯,再卷着茶杯稳稳递到颉手中:“她们都睡了?”
“还没。”颉侧身拉开门。年侧躺在床上,左手托脸支着脑袋,右手捏住阿咬脑袋向上提,将可怜的墨魉拉扯成漏气的皮球;令和均凑在一块,一个吟诗一个抚琴;黍跪坐在最里侧的床铺,正替蜷缩成一团的夕掖好被角。她听到动静回头,见是两位兄长便起身走到门边:“大哥,明天做麦芽糖如何?”
“小麦已经发好了,明早一起做吧。”
黍抬眸看着望,似是想起什么,忽地噗嗤一笑:“若是上午做好了,下午可以做糖画和糖人,如何?”
上次做糖人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望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眉峰稍挑,抬手将手中茶盏递给黍:“又拿我打趣?喝多了,先醒醒酒。”
四位弟弟倒是两两一间。重岳和望推门进屋时,四弟和五弟已经睡下了。屋子有些闷热,重岳打开窗透气,转身便看见刚躺下的方又坐起身,正迷迷糊糊拽着望的尾巴,手指来回摩挲尾肚,醉眼朦胧地朝他嘟囔:“大哥,你这哪找来这么粗的通草?”他拎着尾巴掂了掂分量,又去捏尾肚,“还蛮沉的,”说着双手忽然向下一折——“咦?怎么折不断?大哥莫不是买到了假通草?”
重岳失声哑笑,伸手将望的尾巴从五弟手中解救出来,又替他盖上被子。才得救的尾巴还未喘口气,便被另一侧趴在床边的易擒住。当真是都醉了,两人站在原地,任由嘴里念念有词的四弟摆弄尾巴。易一手捞住一位兄长修长的尾巴,他讲究搭配相佐,将一黑一白两条龙尾一左一右摆成太极形状:“黟山白岳,好寓意。”
重岳看了眼四弟,又转向望,笑意顺着相扣的十指攀上对方手臂。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笑什么。”
被问到的岁片耸耸肩,整张脸浸润在清澈的月光下微眯着眼,耳尖染上一层薄红:“难得见他们都这样尽兴。”
“嗯……”那盘棋开始时不敢奢望的局面,那些关于结局的幻想,如今竟一一成真。望用戴着扳指的拇指轻轻碾过兄长掌心,“兄长未免太惯着他们了。”
“这难道不是你我曾一同期待过的画面?”盈盈月光下,重岳看着二弟,笑得纵容。两人静静站在原地,等五弟乏了才抽出自己的尾巴。重岳重新将易扶到床上躺好,轻手轻脚带上门,又敲响了隔壁。
绩打开门,看见两位兄长并不意外,将身上披着的外套再度脱下挂回衣架:“刚听见隔壁好一阵动静,还以为他们两个摔在地上,正准备去看。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不过是喝醉罢了。”重岳将茶具轻轻放在案几上,走到余床前蹲下,右手探向床上鼓起的一团,眉间轻蹙:细细的眼纹里藏着担忧:“头一回见小余喝这么多。”
“他都百岁了,不能因为个子矮就当小孩看。”话虽如此,绩还是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放在余的床头。
“大哥.....”余突然从被褥间探出脑袋,一张脸因为醉意而变成燃烧的杜鹃花,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明天,明天要做……”
“做麦芽糖如何,刚和黍说好的。”见幺弟热到脚踹了下被子,重岳尾巴卷起桌上的蒲扇,徐徐扇动间带起阵阵凉风,声音温柔,不论余说什么醉醺醺的胡话都耐心应答。
绩的目光在两位兄长间转了圈,最后落在二哥身上。望察觉到视线转头,绩一对细眉正徐徐拧紧,对上二哥目光后肩头一颤,“你可别学大哥这般同我说话。”
“……”望食指无意识抚摸着拇指的扳指,似是又陷入了棋局的思考,临走时才打破沉默:“早点休息。”

再回屋已是丑时。望洗完澡,桌上正放着刚熬好的药,以及一小盘蜜饯。重岳看着望皱眉将碗中的药一口气喝了一大半,熟练地将蜜饯递到二弟嘴边,这才准备拿起毛巾走向浴室,却又被人拉住。
“头发。”
一枚榕树叶卡在龙角和发丝间,许是刚刚在院子里捞四弟五弟时挂到的。重岳似乎想起了什么,接过望手中的树叶,指腹摩挲过叶脉夹住两侧,忽然将叶片贴着上唇。随着颧骨肌肉微微发力,一段清脆的鸟啼从叶间倾泻而出,吹动望的眼睫。早期通讯不便,天南地北,江湖中人碰到时免不了对一番暗号,确定门派。在他去北境军营前,朔拉着他钻研许久,兴致勃勃说也要和他有一套专属的暗调。岁月倥偬,没想到兄长现在还记得。岁二咽下蜜饯,舌尖抵着下齿微撅起唇,面颊内收,气流通过唇缝吹出一声颤音,仿佛夜风掠过琴弦。“去洗澡吧,兄长。”
水声停歇,重岳头上搭着毛巾走出浴室,正看见喝完药的二弟口中嚼着蜜饯,左手则转着一管药膏。他了然地趴在床上露出背部的伤疤,唇间任噙着那片榕叶。作为家里唯一一个人身,岁一战他身上无可避免留下疤痕——这事本瞒着望,却在那次在罗德岛上被撞破后,渐渐演变成现在这般擦药的惯例。望动作娴熟,挤出一小块药膏,掌心揉搓化开后,手掌才沿着脊椎游走,如同抚摸一副残缺的画卷。深浅不一的疤痕自肩胛蔓延至腰际,有几道狰狞地贯穿脊骨——那是岁的利爪企图剜出重岳骨血时留下的印记。即使过了这么久,即便这些伤疤有一日会随时间淡去,望也不曾觉得,那些堵在胸腔深处、哽住喉咙的情绪,会随之消散。
总有人要承受代价,可他不愿朔是那个人。
察觉到二弟情绪的细微变化,重岳突然吹出一段走调的小调,尾音滑稽地上扬,似乎在努力活跃气氛:“小望,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吹这个?”温热掌心与冰凉药膏交叠的触感让他脊背微颤,岁片不受控地翘起尾根,缠住二弟的手腕。这似乎太亲昵了,可往日顺从的龙尾此刻失了控,如藤蔓缠住望的手腕不愿松开。重岳不得不扭身,手抓着尾巴抱入了自己怀中。
“记得,很难听。”望不动声色地继续替兄长涂抹伤疤,不是起先用掌心抵着一块肌肤揉面团般的手法,而是改成了指腹小幅度转圈,一点点将伤疤上的药膏晕开。岁二金瞳发亮,仿佛被回忆点燃。他记得那时兄长也需要跳起来才能够到树上的叶子。记忆里朔将摘下的树叶夹在双唇中,依葫芦画瓢地模仿着,口腔一鼓用力一吹,发出了漏气般的噗声,连带着叶片从口中脱出。那段时间他是因何而闷闷不乐已记不太清,只记得当时的自己被兄长这般举动逗笑。竟然还是用这样哄小孩的方式哄自己,岁二此刻才看出兄长的意图,并未多言,只是拍拍对方的后腰示意对方翻身,继续擦拭着胸部的伤口。
他们很少谈论最后那一战。重岳躺在床上,双唇间流淌着年的电影主题曲、律的新歌、当然还有他们之间编的各种奇奇怪怪的暗号。偶尔冒出的痒意会让曲调微微走音。直到望的手指又一次停留在他胸口的疤痕,岁片突然撑起身,湿润的叶片飘落,取而代之的是落在面颊上的吻。他们早就交付过彼此的答案,无需多言,重岳轻声邀请道:“望,我们睡觉吧。”
望吹出一声急促的短音,那是“好”的意思。重岳似乎没料到二弟会配合自己,笑着重新跌回床上,听着望洗手关灯的声响,在被窝里给对方留出恰到好处的空位。黑暗中有太多待解的棋局,可望还没来得及思考,身旁的兄长翻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将一切思虑吹散:“小望,生辰快乐。”

那是他们北境重逢时朔说的第二句话。
临近年关,军心免不了有几分浮躁,饶是战场上悍不畏死的将军私下里也会暗自摩挲妻子缝制的香囊发呆。“李将军,思乡无妨,但若北境失守,怕是再无团圆年可过。”这话完全模仿着书上劝人的口吻,望本身却并无过多感触。他们的生命太长了,哪怕是因为一年一次团结的节日感伤,也该到了厌烦的时候。新年的轮值已经敲定,望不再多言,起身拢紧身上的大氅,向自己的军帐走去。岁兽不需要睡眠,哪怕他们兄弟姊妹大部分会顺从人类的作息来消磨一部分无趣的时光,望也顶多只是小憩片刻——他不太能睡得安稳,应许是应了军医的话:思虑过重,难以入眠。这次梦中倒是来了位稀客,令喝得面颊酡红,外套不知丢去了哪里,小臂上流淌着湛蓝的天光,笑眯眯地朝他举杯:“本来没想起,前几日大哥一念叨还是记起了,生辰快乐。”
“那可真是难为妹妹你挂念。”望故意咬重称谓,令也不恼,丢出一壶酒。两人在梦中交谈了两三个时辰,令才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生辰快乐,少想点有的没的……”蓝发岁片顿了顿,试图从二哥脸上平静的面具上看出些许破绽,左眼一眨,似乎话里有话:“没什么想问我的?”
“没……”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对方到底在试探什么,望站起身,揶揄了一句:“记得给酒家付钱。”梦散了,望也失了睡意,索性挑灯复盘战局,直到天蒙蒙亮,才掀起帘子走出军帐。不知何时下起了雪。都说瑞雪兆丰年,可对戍边将士来说,天气恶寒,军心不免更加动荡。或许确实需要一些激励军心的方式——若是兄长在……念头刚浮起便被望无情拍碎,令的话终归在他心里扎了根。
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哨声。望回头,和雪人对上眼。
碎雪覆在重岳眉间,却遮不住那双眼睛——瞳仁里的红似灼灼杜鹃,外圈环着春枝般的绿意,铺天盖地的春意朝望涌来。
“怎么不进来?”
来时捡的枯叶禁不住气流的冲压,变成黏在唇内的碎片。重岳吐吐舌,打趣地说道:“军师在休息,我可不敢打扰。”
“哥倒是和令一样拿我消遣。”望转身入帐。重岳振落满身积雪才跟进来,屋内陈设极简:案上设着笔砚,书架上垒着满满的兵书,四周并无什么杂物。
“生辰快乐,小望。”重岳取下背着的行笈,取出细长木匣递过去,“你见过令妹了?”
“嗯。”望打开木匣,软金绸缎里卧着一尊博山炉。错金纹路如星河蜿蜒,炉盖上山峦叠嶂,云纹间隐约可见几个小人——或挥拳松树下,或对弈亭台中,或醉卧山岩上,正是他们兄弟姊妹的形貌。
“生辰礼,喜欢吗?”重岳将点好炭的暖炉塞到望袖笼中,手掌覆在他手背时眉头一皱:“怎么手这么冷。”
“无碍。”望指腹摩挲着炉身错金纹,最终只是轻轻搁在案上。唯有龙尾尖悄悄摇晃,像面诚实的旌旗。“怎么过来了?他们知道吗?”
“知道。太傅他们正在筹划玉门的边防,问我是否有意常驻,至少先去看看。”房间虽然整洁,却缺少点烟火气,重岳蹲下身煮茶,金色的耳坠在火光中晃动,“论抵御流寇邪魔,我初出茅庐,自然要向军师多请教才是——司岁台挑不出错,便应允了。”
——说什么请教军师,连“军师”这个称呼都叫上了。望心中暗笑,北境最初的动乱可是他这位兄长参与平定的,不然也不会推荐他到北境看一看。岁二垂眸一瞥,重岳裤脚还沾着泥点草屑,鞋面蒙着一层灰。他想起上次收到信时兄长还提到自己才处理完南方的匪患,此刻正在当地拳馆讨教武艺,算算路程,许是日夜兼程才能今日赶到军营。望心下了然,他这位兄长,有时说话确实弯弯绕绕,不坦诚,比博山炉上的云纹还曲折。
茶水在壶中翻滚,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重岳的眉眼。他将茶具移到榻边矮桌,顺势拉着望坐下。龙尾一卷,行笈应声而开,稀里哗啦倒出沿途搜罗的物件——岭南的沉香、上等的蜀山青、云南的棋子,还有一摞用绸带仔细捆好的信札。
“有些没来得及寄。”重岳指尖抚过信封上标注的日期。其实要说的要事早已通过书信或者别的方式传递,这些剩下的更像是记录他零碎见闻的无聊话:今日与哪位武者切磋,偶得什么新奇招式,末了总要添一笔“北境风寒,记得添衣,莫忘晨功”。文字如流淌的溪水,想到什么便写下什么,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车轱辘话,望却一封封看了下去,时不时问上几句让兄长详细讲讲。若是旁人这般絮叨,他早当作耳旁风,继续心无旁笃地思考着战局的不同变数导致的影响;可这是朔。望托腮看着眼前的兄长,朔说什么他都愿意听,哪怕是与他意见相左的话,流淌在骨血里的亲密让他们密不可分。只是朔的声音似春风般舒爽,听久了,便忍不住想在春风中打个盹。
“困了?”这倒是稀奇,看着望眼皮微微打架,重岳掌心贴上二弟微凉的面颊,动作轻缓地挪开矮桌,让望靠着自己肩膀,继续讲述。直到肩头一沉,他才轻手轻脚将人安顿在榻上,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重岳走出军帐。
“朔先生来得突然。”秉烛人的护甲泛着一层冷光。
“今日是他生辰,”重岳抱拳致意,“叨扰了。”
“只是比约定日期提前几日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但还是希望您下次提前知会我一声,别让我这个当差的难做。”原来巨兽也会在意这些细碎日子。秉烛人摩挲着腰间的面具,反正眼前岁片启程去玉门赴任的时间已经敲定,早这几日也无妨。比起这个,对方看向重岳,“在北境这几天,有机会还想向您讨教几招。”
“随时恭候。”重岳稍稍欠身,“不知伙房……”

一碗热气氤氲的长寿面摆在望面前。
白瓷碗中淡褐色的湖泊中央托着面条堆叠的小山,卤驼兽肉如层层叠叠的红岩,四周飘浮着几片绿舟,香气扑鼻。才睡醒的岁片没了往日指挥沙场的凌厉,显得有些闷,黑白相间的长发乱糟糟翘起,呆坐片刻才拿起筷子。
“……借伙房做的,不知合不合你胃口。这卤肉是伙房知道是你生辰后特意加的,”重岳的指尖无意识敲着桌沿,为二弟在军中的声望感到开心,“你的环首刀有些钝,我刚刚重新打磨了一下,晚点不如你我切磋……”一片菜叶直截了当堵住岁片喋喋不休的嘴。
太吵了。望低头继续享用面条,嘴角却微微上扬。重岳愣神片刻,笑着将菜叶吞了下去。
“兄长用过餐了?”
“李将军相邀,便应下了。你那时在休息,没叫你。”搭在床榻下方的两条龙尾不动声色地缠成结,密不可分。
“几时启程?”望饮尽最后一口面汤,竹筷搁在碗沿发出清脆声响。
“七日后赴玉门。”重岳转着茶杯,“这段时间就麻烦军师指教了。”
“那陪我对弈一局,”望抓住兄长欲缩回的手,指腹来回拂过手腕,“正好用你新带的棋盘。”岁二指尖轻轻划过对方掌心,在柔软的中心点了点,“我教过你的,可还记得?”
重岳别开眼,支支吾吾片刻吹起了口哨。
棋局结束时,已是黄昏。练武场结了一层薄冰,却仍有不少士兵在操练。其中一位见到重岳后恭敬抱拳,朗声邀请道:“在下北庭节度使曹嵩,久闻军师兄长武艺超绝,不知今日可否领教一番?”
“小望这般夸过我?”
“不过是借兄长来敲打将士切莫得意忘形罢了。”望看着场中疲惫的士卒,悄声道:“兄长既输我一局,不如当众比试一番,以振军心。”似是受不了对方嘴角噙着的笑意,他补了一句:“只是不想让棋子左右棋盘的胜负。”
“乐意奉陪。”重岳跃入场中,右足前踏,左掌搭在右手肘肘窝处,右臂如游龙探出,一招“摊手”挡住冲向面门的直拳,沉声说道:“请指教。”
数十个回合转瞬即逝,拳拳到肉,掌掌生风,场中两道迅疾的身影翻飞,令人目不暇接。“军师以为,胜负几何?”身旁突然出现的秉烛人并未惊扰望的思绪,他伫立在原地,目光紧锁在练武场中的兄长身上。重岳左小臂挡下曹嵩斩来的左掌,反手一扣压住对方小臂向下,右手快若闪电直刺面门。曹嵩反应极快,左臂上抬挣脱,顺力将重岳右臂外推,右掌探向岁片右肘,双臂发力手肘弯曲,如十字暂时压住岁片右臂,引得满场喝彩。“好身手。”重岳发出赞叹,双眸发亮,小臂一震,挣脱桎梏,手腕翻转,两人掌影忽如胶漆相黏,忽似惊鸿乍分,来留去送,甩手直冲。
“兄长。”望答得干脆。战况看似胶着,他的神色却如观一盘落定之棋。
“何出此言,因为你们是岁兽?”秉烛人话中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劲。人定胜天,这是大炎自古以来秉信的道理,他蔑视巨兽的傲慢。
没有人能胜过朔,因为他本就英勇强大不可战胜。这话望没说出口。练武场上的两人又过了几招,重岳抓准空档,倏忽一掌拍中曹嵩右肩,逼的对方节节败退,扶着兵器架才堪堪稳住身形。“再来。”后者转身抽出苗刀,双掌握刀朝前一劈,寒光熠熠。重岳收势定在原地,若是以拳胜刀,说不定反而会灭了军中才涨起来的气势。
“接着。”一把环首刀破空而来。岁片接刀,左手持鞘,右手反握持刀,缠住金戈般尾尖的黑色布条如战旗高扬。
“留力不留手。”送出刀,望这才回答秉烛人的问题,“论勤,朔练了多少个春秋;论心境,见自己,见众生,见天地,曹节使又在何处……”他顿了一下,“他不傲慢,傲慢的是你们。你们不愿信他。”多说无益,岁二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默,只是看着场上刀光相撞,引得阵阵叫好。果然,是重岳胜了。才退下一位,便又有另一位自报家门前来领教。岁片扭头看了眼二弟,瞥见对方上扬的嘴角,这才点头应允,刀花一挽,再度迎上。
夜幕低垂,将士们的斗志反倒愈发昂扬,喝彩声震得积雪簌簌坠落。直到最后一位挑战者退下,重岳才收刀入鞘,快步掠至望身边。“这把刀,用得可还趁手?”他解开外褂搭在手臂上,练功服上的金线随着呼吸起伏,却不见半分凌乱:“我打得不好,有机会再找工匠给你重打一把。”或许该打把有刀格的横刀,或者什么别的。环首无格,易伤己身——这个道理早在望选择时他便反复说过。可望还是选了,就像他选的路,宁可割手见血也绝不回鞘。也罢,重岳无意识抚摸着刀鞘上的万字结,只要不危及苍生,纵使他们背道而行,他这个当兄长的也会在望弄伤自己时替对方包扎。
“这把就很好。”我也只要这一把。望接过刀,食指缠紧刀穗的动作像在系结某种誓言。
“小望。”离场时重岳忽然驻足,早先时候他也参与过北境战乱的平息,只是那时望还尚未担任军师一职。转眼已是多年。浓郁的夜幕下岁片双眸如跳动的烛火:“若有一日,你我兄弟二人能并肩而战,那该多好。”
“我等着。”望朝兄长伸出手。金银异瞳在夜色中流转,似流萤明月,为风雪夜归人照彻前路。
是夜。重岳在香炉中压出莲形篆香,朝仍坐在棋盘面前凝眉的二弟唤道:“时候不早了,小望,睡觉吧。”
“兄长,我们是巨兽。我不需要睡眠……”话音未落,重岳已经牵住望的手,他这次拿出兄长的架子,笑着将对方拽入床榻,灭了灯。
“就当是试一试我带来的安神香。”床榻不大,两个人一时间只能如连体婴般挤成一团。炙热的吻如雪般细密落下。望捏了一把兄长侧腰,趴在他身上的兄长发出一声闷哼,软了腰。他重新占据主动,剥桔子般将人剥开,咬下去汁水四溢。那些永无止境的棋局、岁的阴影、人类的猜忌,此刻都随着袅袅青烟,消逝在他们彼此紧贴的肌肤间。
望这一觉睡得安稳。

醒来时枕边空荡荡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玻璃杯壁上贴着便签——“记得喝”,末了在便签右下角画了一个比大拇指的朔泡泡。许是听到了房间内的动静,门悄悄推开一条缝,灰色的身影嗖一声窜到床上蹦跶。
“早。”望屈指弹了一下朔泡泡脑门,看到蹲在床边自己的龙泡泡,龙尾一卷递到手边同样摸了摸,又放泡泡们继续玩去了。洗漱完毕,他走到院落中,天才蒙蒙亮,但显然重岳已经晨练完毕,正站在玉兰树下收势,发梢坠着汗珠。一只麻雀落在他龙角上歪头梳理羽毛,岁片笑着伸手,让羽兽落在自己指节上。
“早啊,小望。”见到二弟,重岳扬手一振,让麻雀飞走。望点点头,走到一旁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柄环首刀。
“哦?”重岳只是惊讶了一瞬,很快便摆好了架势。
“我梦到北境了,兄长。”望的长刀挟着劲风如银蛇吐信,幻作虚影朝前劈去。重岳直到刀尖逼至眉眼,才一个鹞子翻身躲过,金戈般的尾尖格挡时溅出火星。“我梦见你来找我。”
原来是那一回。重岳以尾为剑,接下连续不断的劈砍,“说来可惜,那时确实没和你切磋一回。”望的武功是他教的,一招一式他皆拆解自如,兵刃相撞发出共鸣,“就当今日补上也好。”
“我打算去北境。”若是不能解决这些问题,他们兄弟姊妹便依旧会因其困扰。眼见剑尾将刺中左臂,望左手一松,右手反持刀刃,震开剑锋。这个答案并不在重岳的预料外,即使望不去,他也会前往。岁片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
又是迅疾的一刀落下,金色的剑锋迎面而上,毫不避让。刀光剑影间,一切变得迟缓,千百年的光阴在刃上流淌——江南烟雨中共撑的纸伞,边关落日下遥望的剪影,岁陵里交融的血肉……以及此刻。一切记忆浓缩于此刻,镌刻在他们对视的眼眸中。
“呼……”望左手虎口震得隐隐发麻,却没有松开刀柄。“哥,”他很久没有这般亲昵地唤过兄长,重岳在那对异瞳里看见自己,还有树梢上振翅的羽兽,藏在玉兰花花骨朵间,宛若逆流而上飞向天空的雪,“我很期待。”
岁片收刀入鞘的动作很轻,指腹摩挲着弟弟发红的掌心。他想说很多,最终只是重复着:“我也是,望,我也是。”
望曲起手指,下意识想用食指卷起刀柄上的刀穗,却扑了个空。他抬眸,只见眼前兄长身着利落戎装,长发扎起,露出年轻俊朗的一张脸,眼角尚未出现岁月留下的眼纹,气宇轩昂。
那是年轻时候的朔。他将刀塞入望手中,手掌覆上,带着他摆好迎敌的架势,提点手脚发力的要领。
“要试试看吗,弟弟。”重岳引着望过完一套刀法,松手脚尖一点,拉出一段距离摆好架势,“环首刀易于劈砍,刺击时却要注意力道。无论是犹豫收力还是激进前刺,都易受到刃口反伤。进退之间,讲究分寸。”
“兄长可是在借此提点我?”望太过聪明,直白挑破重岳话中的暗指,“可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般你心境。就算你只是本着强身健体的目的传授功法,可他们却会用以杀伐,挑起祸乱。”
话音一落,望挥刀向前劈砍,重岳没有躲闪,只是任由寒光落下。望尚且不擅长控制狭长平直的刀刃,堪堪收住力,刀尖只是挑断了岁片束起长发的红绳。
重岳将刀鞘递给二弟,沉声说道:“所以刀剑需要有鞘,武人也需要心中有约束。”他尾尖卷起掉落的红绳,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玉挂坠——与他腰间配饰成套的饰件,圆柱中空,外层贴有简约的金纹。他将红绳穿过玉中的空孔,打结固定,另一端则和平安扣连在一起,再将平安扣缠在环首上,简易地做成可以防止刀脱手的刀穗。
“兄长可是在提醒我莫过激进?”
“不。”重岳将红绳塞在望手里。他们不同于平常人家,但终究是兄弟,这是因为存在这些关系,能体会到和人类同样的情感,他才有别于岁,没有被对方的愤怒吞噬:“我是在提醒自己,弟弟,我以你为约束。”
望突然很想要一把刀,再要一件刀穗。他的刀落在了岁陵,可他心里又生出一股奇妙的预感,他有预感那柄刀会重回他手上。
两只泡泡突然探出脑袋,朔泡泡白团子一般的爪子托着新鲜出炉的蛋挞,献宝似地递给望。两人相视一笑,朝屋里走去。

“谁家早餐吃蛋挞啊,不是说吃早茶吗?”年叼着半块蛋挞含混道。
“你先给我把你手中的蛋挞放下再说这话。”
“诶,小个子,你说我加点辣椒酱给夕瓜吃如何?”
“年姐,不要诋毁食物!”年和余正斗着嘴,见到两位兄长,倒是默契地同时抬起手臂挥了挥。
“早啊,小年小余,一大早那么有精神。”重岳从黍手中接过散发热气的蒸笼,放在餐桌上,又跟着进厨房忙活。望在四弟的监督下老老实实喝了药,这才接过朔泡泡一直举着的蛋挞,咬了一口,同时朝一脸期待的余竖起大拇指。
“小望,”在厨房忙活的重岳探出头,一手端碗一手淘米,“没葱了。麻烦你去后院里摘一点。”
“好。”望应下,还未动身,朔泡泡便已经积极地举起角落里和农具堆放在一起的金戈,另一只爪子拖动菜篮,一脸期待。望接过金戈和菜篮,走向后院。两只龙泡泡如影随形地跟着他身后。朔泡泡和本体一样精神,在田埂上蹦跶,时不时围着望泡泡转悠。这片菜地的来历还要追溯到望养伤期间的春日宴黍送的种子,当时望只是随手洒在尚未修缮完毕的后院荒土里,没想到过几天,竟真有嫩绿冒头。重岳见状,索性开垦出几块规整的田地。后来黍也来帮过几次,有时在大荒城脱不开身,便托绩送来种子。渐渐地,这里被打造成一方像模像样的菜园,一部分种的是常见的蔬菜瓜果,数量算不上多,多为土豆这类块茎类种物或者番茄等易于收成的作物;另一部分则专门种弟妹爱吃的菜,胡豆是给令下酒做茴香豆用的,辣椒是年的最爱,还有不少时令蔬菜,方便小大厨发挥;剩下一部分便栽种如葱、香菜、藿香等日常常用的调味植物。
望挑了几株长势喜人的葱株,用剑割去外层已经长成的筒叶,只留一两片新叶以供生长。这把剑用久了,如今谁也没再把它当成一把剑过。黍用它翻过土,余用它去够够不到的物品,年用它测试新锻造的兵刃,就连年泡泡拍戏时也会让它客串“御剑飞行”的道具。
左乐初次见到这一幕时,手下意识摸上刀柄。眼前的岁片戴得草帽,帽带在下巴处打结,正低着头专心除草,一副认真做派,与当年那个杀入岁陵的身影判若两人。
“兄长在房间里。”望没有抬头,语气平和,蹲在菜园里俨然真成了在田间劳作的农民。重岳接过司岁台的文件,待公事谈毕,见左乐目光瞥向在菜园忙碌的二弟,解释道:“那把剑,现在不过是件寻常的身外之物罢了。”秉烛人这时恍然意识到,岁兽的时代真的过去了。
望除完草,摘下草帽回到屋内,将剑放回墙角——这把剑意味着什么?或许它什么都不再意味。
葱送来的刚刚好。
翠绿的葱花撒在滚烫的白粥上,香气四溢。重岳盛了第一碗递给望。昨夜玩闹得太晚,仍有几位弟妹还未起床,余下的粥在灶上温着。一顿早茶吃完,年幸福地头脑发晕,瘫在沙发上发出感慨:“要是能一直这么惬意就好了。”她伸了个懒腰,顺手捞过夕泡泡揉捏,“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
大部分岁片的回答都在意料之中。望轻啜一口茶,“去北境。”
“真的?”年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转念一想又在情理中,便重新窝回沙发中:“想到那些人见到你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我也会去。”重岳收拾着碗筷,随口补了一句。
“那玉门……”
“我去,”令打了个哈欠,走进屋,“梦回多少次,都不如再走一遭。”
衣袖突然被轻轻拉扯。望转头看见幺弟低着头,晃动的发梢像是风中摇曳的三角梅。他揉了揉那头柔顺的红发:“若有空回京,给你讲戍边趣事。”

黍端着沥水竹筛站在门口,一片青绿的麦苗宛如柔软的地毯,惹人喜爱。“来一起做麦芽糖吗?”
“要!”年举手积极响应,“上次春日宴的时候都是直接用做好的麦芽糖,”她看着二哥,想起春日宴发生的趣事,半眯的眼眸如春风中晃荡的紫藤萝瀑布,“这次还做糖人吗?或者糖画?”
望已经习惯了调侃,仍静静喝茶,只是龙尾轻轻扫了扫地。
“在你们来之前,我们做好了一些麦芽糖冻在冰箱里。”重岳将碗筷放入柜中,擦干手,取下系在腰间的围裙,“若是想做糖人和糖画,现在就可以。”
做糖画的小摊在后院支起。年拉着夕制作糖画摊的转盘,令懒洋洋地煮着锅中的麦芽糖。不远处,重岳拖来矮凳。黍将连根拔起的小麦从竹筛上拣下,放入水盆中浸泡,一片片绿意盎然的麦苗浮在水面上,宛如一片小小的绿洲。余挑选着其中尚未发芽的小麦,兴致勃勃地说若是来得及,晚上可以做拔丝山药。绩把袖子挽得高,动作里透露着斯文,避免水沾湿袖口。望没有加入,领着两个龙泡泡打理菜园去了。
处理好的麦芽被切碎,与提前蒸熟的糯米混合,散发出谷物特有的甜香,随后被装入木桶中静待发酵。重岳将桶盖盖严实,搬到空闲处。年那边一阵吵闹,似乎又是谁画出了惊世骇俗的大作。岁片刚回屋,一支糖葫芦骤然出现在他眼前。望正帮着余将裹上糖浆的水果串插在糖葫芦草靶上晾干。幺弟见二哥递给了大哥一串,说着让大哥试试味道,自己举着比他本人还高一个头的靶子走向后院,将剩余的分给其他哥哥姐姐。
“怎么想起做这个?”重岳没有拒绝,张嘴咬破晶莹剔透的糖衣,卷住包裹其中汁水四溢的草莓,从竹签上取下。
“想起你的信了。”望记得那日收到的来信,信上兄长写到自己在街上遇见小孩,被对方用糖葫芦“教训”一事。他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一方面敬佩兄长能以小见大,体悟自身,另一方面又觉得对方有时太过亲近人类,故意不予附和。望当晚用权能制作的分身会见兄长,只是问怎么和他这个驻守北境的聊糖葫芦,他这里可没有。重岳笑了笑,说若下次回京遇上,让望请他吃。他们走的路不同,却始终理解彼此。两人坐在沙发上,重岳龙尾卷着棋盘放到望面前,望将整根竹签递过去,不再言语,只是靠着兄长继续自己的棋局。
“小望。”沾着糖霜的唇突然贴近,望尝到兄长嘴中的甜香,“甜的。”
“嗯。”

等待麦芽糖发酵的时间,岁片们玩完糖画回屋,年又组起牌局。望是常胜将军,玩了几把便被年以破坏游戏平衡改成和重岳轮流坐庄。重岳在这方面比不过几个弟妹,脸上贴的惩罚白条几乎将他糊成一个纸人。
临近傍晚,众人才三三两两散去。方收拾好药箱,朝二哥点头:“药方都放在桌子上了。二哥,生辰快乐。”易则指了指放在逸趣旁的盆栽,嘴角含笑:“在园子里养了许久,如今怕逸趣寂寞,添个伴。”
独自送完两位弟弟回屋,望看见年、夕、颉三人坐在一块。年撞了撞夕的肩膀,努努嘴挑眉示意。夕抿着唇朝颉身后躲了躲,如同藏在白云后的黑云,试图装作自己不存在。
“那我先来吧。”颉递上一个细长的木匣,匣中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玻璃种平安扣,温润如水,下方叠着写有隽秀书法的布条,"生辰贺礼。"
“费心了。”望指尖轻抚玉面,这上好的玉料显然经过精挑细选。他抬眸看向另外两人,“若是不愿送,不必勉强。”
“横竖都画了,”夕将手中的画卷抛过去,“原本只想画棋盘,嫌你品味太差才添了园子。今日又添了几笔,”画中玉兰如雪缀满枝头,“整日算计,连花开都忘了看。”话落,她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躲进画里。
“那该我了?”年将身旁的刀丢过去,“早些年大哥喊我给你打一把,没想到还是被岁那老家伙弄坏了。喏,这次重打了一把有刀镡的——别盯着我,是大哥的主意。”年指了指花纹繁杂的刀镡,“不过若是你想拆下来也可以。最后一次了,臭棋篓子,要是这把也坏了,我可不会再给你打一把。”
刀身出鞘时寒芒流转,薄刃厚背,身形平直,刀面刻着莲瓣纹,附着一句:“用舍由时,行藏在我”。实打实的好刀。年白色龙尾愈摇愈快,尾根那团火焰也随着话语上下起伏。“刀穗你自己找大哥要去,我可不会做这个。”她拍拍手,语气轻快,似乎完成了一件大事,“好了,礼物也送了,别打扰我们继续打牌。”她说着便将望推向院落,只是那一刻声音压低几分,“刀剑无眼,二哥,别再伤了自己。”
“被赶出来了?”绩倚着廊柱,将护腕放在望怀中的礼物堆上,“大哥托我寻的。”
“准备走了?”望龙尾卷着礼物,一件件理好:横刀佩戴在右侧,两只手则分别拿着画卷和护腕。
“送完礼就走。”绩环顾满院灯火,一切宁静而祥和,缓缓开口:“二哥觉得……如今是盈是亏?”
望用进入岁陵前如出一辙的双眸看着绩,却不见往日的愤怒,“你竟然也会有算不清账的时候。”
“说不过你,走了。”
“嗯。”
望站在院落中,看着三弟消失在门口,并没有回屋,而是抬头看着星河,感受晚风吹过发梢。
“望,原来你在这。”刚送完二妹的重岳走到二弟身边,替对方披上外套,瞧见对方手中的礼物,轻笑一声:“看来我反倒送迟了。”和记忆里如出一辙的木匣递到望眼前,博山炉的形状都相差无几,只是图案上的岁片变成了十二位。望在北境的所有物在他闹出祸乱后便被司岁台收走以作证物,重岳索性重新做了一个。他将博山炉递到二弟手中,瞥见对方右腰处的横刀,解开红色发带,穿过错金纹装饰的黑玉下方充当流苏。“若是不喜这个刀穗,我再重做。”
“这个足以,兄长。”
“那就好,”重岳这才将刀穗系在刀柄上,“若我们一同去北境,你任军师,我为副将。”他蹲下身,替望缠好护腕,悄声说道:“愿听差遣。”
望恍惚间想起兄长离开北境那日的午后。当时正值一队北境将士出征讨伐邪魔,前来辞行的兄长与他并肩站在城墙上,耳畔金鼓齐鸣,声震九霄。"好一场鼓声。"重岳当时这样感叹,转头看向望时又展颜一笑,试图冲淡离别愁绪:“若有朝一日能并肩作战,不知我可否有幸得到军师为我擂鼓?”

上岛的流程比预想中顺利许多。
对博士而言,望的身份虽是个烫手山芋,却远非最棘手的那一个。在重岳等人的协助下,与司岁台的协商早已尘埃落定,剩下的不过是对方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的简单手续。
“欢迎来到罗德岛。”眼见着对方在入职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博士表达出自己的欢迎。面前的岁片神色淡然,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岛上的设施之类的,就交给宗师来介绍吧。你先前在岛上以访客的身份也待过一段时间,应该对这里算不上陌生。”坐在椅子上的人伸了个懒腰,闲聊般提了一句:“今天天气真不错。”
的确是个好天气。阳光洒在甲板上,温暖和煦。望下意识半眯起眼,却依旧迅速地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锁定到兄长的身影。重岳正与几位近卫干员在甲板上切磋格斗技艺,拳风凌厉,动作行云流水,一招一式间掀起阵阵风浪。察觉到望的到来,他并未停下动作,只是左脚向前一迈,手臂摆出格挡的架势,尾巴高高竖起。几位干员顺着宗师的目光,看到了司岁台口中那位曾“掀起祸浪”的岁片,识趣地收了劲结束切磋,将时间留给这对兄弟。
“办完入职了?”重岳收势,背着手朝甲板外望去,微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虽然过几天我们就要启程去北境,但这几天可以好好逛逛罗德岛。岛上有几位干员棋艺不错,刚才询问了人事部,碰巧都在舰,或许你会愿意和他们切磋几局……”说到这里,他语气忽然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唠叨,便笑了笑,“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你在岛上的这几天,若是有什么想做的,尽管告诉我。”
“嗯。”望走到兄长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他们面前还有许多未竟之事——北境的邪魔、百灶的矿脉、天空中的未知威胁,这些都在推着他们前进。成人的岁片们无法停下脚步,棋盘早已摆好,只等落子。
但望却迟迟未动。
他的目光落在兄长身上,看着他在微风中微微眯起眼,眼尾的皱纹舒展开来,享受着片刻的清闲。
“上一次这样并肩看风景,还是那年北境吧,竟然都过去那么久了……”
咚。
咚咚。
鼓声在岁片们耳畔响起。
望随着兄长的目光向远处眺望,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脉,盛大的金光如潮水般铺展开来,映照在重岳耳畔那枚摇晃的金色耳钉上,折射出熠熠光辉,将整片天空的绚烂都凝聚在了那一抹亮光中,叫人挪不开视线。眼前的景象逐渐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北境城楼上雄浑壮阔的鼓声、将士们列队出城时盔甲碰撞的铿锵声、以及同样的身影。那时随队伍离去独自奔赴玉门的兄长走在队伍末尾,穿着那身黑金色的练功服,背着手,辫子随风飘扬,像是从望手中挣脱的风筝,逐渐在视野中缩小,最终化作一点剪影。仿佛感受到了城楼上的目光,他微微侧身,嘴角扬起一抹笑。岁片离开前那句带着玩笑意味的问话再次在望的耳边回响:“好一场鼓声。若是有一天并肩作战,不知我可否有幸得到军师为我擂鼓?”
突如其来地,望听见自己说:“我为你擂鼓。”
重岳微微愣神,青红色的眼眸一瞬间凝结,接着犹如春水化开,荡漾着波光粼粼的笑意。“好。”
咚、咚、咚。
望牵起兄长温热的手时,才意识到那是他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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