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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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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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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望朔】浮生共此闲
Stats:
Published:
2025-05-09
Words:
15,097
Chapters:
1/1
Kudos: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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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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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

【望朔】地久天长

Summary:

2.1已更新完场贩版本,修改了岁八岁十岁四的称呼和当时的排序错误,非常感谢支持
是《浮生共此闲》的第三篇

Work Text:

“兄长,我听不见了。”
自岁一战五个月后的一个普通清晨,看着眼前端着水杯嘴张张合合朝他说着什么的兄长,望如此说道。
重岳笑容凝固在嘴角处,瞳孔却骤然放大,一张脸沿人中上下割裂,仿佛强行拼凑在一起的拼图。手一松,白瓷杯坠落,在岁二的视野里炸开一朵刺眼白花。
——这一刻,望忽然对自己当初的决定生出一丝悔意。自岁一战后,他在生死边缘徘徊了整整两个月,才勉强捡回半条命。可真正清醒后,却陷入一种漫长的虚无,仿佛刑场上的囚徒,迟迟等不到铡刀落下。
他赢了这盘棋。
然后呢?
名为“岁”的桎梏已然散去,他们兄弟姐妹终于得到自由,成了真正的“人”。可下一步该怎么走?朔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明白这份沉默背后的含义,可他算了那么久,从未把自己算进去。
九死一生。
他从未考虑过那一线生机。
温热的手掌捧起他消瘦的面颊。望别开眼,不去看青红色眼眸里浓郁到滴血的担忧。重岳的表情一瞬间死在原地,读懂了这个动作隐藏的抗拒,片刻后缓缓松开手。他记得望初醒时脆弱得像纸糊的,满面倦容,抓着他的手软绵绵地捏了一下,似是在确认活着的触感。司岁台闻讯而来,被他和令挡了回去。重岳回屋时,望眼神飘向秉烛人离去的方向,说出苏醒以来的第一句话:“兄长,你本可以,你们本可以……”话未说完,声音便如燃尽的烛焰般沉寂。他垂下眼,指尖微动,想要抽回被握在兄长掌间的手,重岳却没有松开。
“望,别想了,都过去了。”悬在空中的右手好似举棋不定,良久才放下,任由自己被暖意包围。望没有拒绝来自兄长的照顾,只是比过去更加沉默。重岳照旧絮叨,却只是挑着琐碎的日常和弟妹的趣事来讲。他们两兄弟,一个思绪万千,一个说话遮遮掩掩,对话如同对弈,一步比一步晦涩艰难。
“小望。”重岳的手指抚上望的耳廓,寻找某种确切的伤口来压实心中的不安。最终,他只是轻轻捏了捏弟弟的耳垂,嘴唇缓慢地翕动:“我们去找四弟,去罗德岛。”望依旧别着脸,盯着窗外出神。重岳这才想起二弟听不见自己的话,匆忙转身去寻纸笔,连放在桌上的终端都忘记了使用。望心绪一转,突然拽住兄长手腕。“你忘了我会读唇语?” 他盯着兄长的眼睛,指尖在对方掌心划出无形的字迹,“再说一遍就好。”

“再说一遍……望,你刚刚……”重岳迟缓地张嘴,竭力组织着杂乱思绪冲撞下胡乱窜到嘴边的话语,“你刚刚说什么?”
坐在棋盘对面的二弟沉吟片刻,并未落子,而是轻轻指向棋盘。此刻看似是黑子占据主动,节奏在握,可右下角那枚黑子已是强弩之末,只差一步便落入劫争;而中腹那条盘踞半盘的白龙,却尚未做活,正可为劫材所制。若黑子弃角取势,以大龙为筹,攻其要害,局势尚可扭转。“你该放弃这一子的,兄长,就像你该放弃我一样。”
“真龙赦罪”——若一切都能如这四个字一样简简单单,那该多好。
然而重岳低头,固执而又不假思索地拈起一枚黑子,落在角上那颗黑子的最后一口气上,救下那枚濒死的孤子,也将主动权一并让出。望几乎是同时在中腹补下一子,为那条悬而未决的白龙添上了第二只眼。
棋盘沉寂,胜负已定。
“兄长,”望轻声道,“弃子争先,方为胜机。”
“我棋艺不如你,小望。但你对我来说,并非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窗外暮色渐沉,将屋内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岁片们曾在望昏迷期间与司岁台多次会晤,当时并未达成共识,只说日后再议——毕竟对大炎而言,“罪人”若始终昏迷,也不失为一种稳定的解决方式。可如今望苏醒,战后纷扰趋于平息,这件事与岁片们的去留也再度被摆上台面。近几日司岁台的秉烛人和老天师到访过几次,望心知肚明——或许他继续充当一个长眠不醒的“罪人”才是最稳妥的结局。
重岳站起身,后腰隐约发作的伤口让他弯腰的动作显得有几分僵硬,斟茶的手却依旧很稳,只是紧蹙的双眉间积蓄着商讨后留下的疲惫比茶水还浓:“望,与司岁台商讨,并非为定你罪。”他语气放缓,“只是想寻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结果。”他放下茶壶,将右下角两枚黑子轻轻碰在一起,“你也不必觉得我们这些兄弟姐妹是在替你分责。”望隐约从兄长动作中察觉出古怪,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可岁片不待他开口便转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去给你熬药……下次莫说这种话了。”
望盯着兄长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刚抬起的手重新落回棋盘上,稍稍颤动,指节在棋盘上叩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怎么了?”感受到身旁熟睡的二弟的颤抖,重岳放下书,双掌上下包住对方的右手,留有老茧的指腹摩挲着屈起的指节。望靠在他肩头,呼吸平稳,唯有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抽动,真当是棋痴,连梦中都仍在落子。温热的触感将岁二从梦境拉回现实,重现在梦境中与昨夜如出一辙的对话让他对眼前的场景也感到几分不真实,直到重岳看着他再问了一遍,他才抽出手答道:“没什么。”
“还有一段距离,不如再睡会?”窗外掠过的景色在重岳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驳,透过玻璃的阳光在长睫上洒了一层金粉,扑簌簌地随着缓慢的语句落下。重岳一句话说得字正腔圆,确保二弟能读懂他的口型。望沉默地点点头,算是应下。他已经不像才苏醒那般嗜睡,却依旧不习惯这副新的人身。这具累赘的身躯似乎比他预想得还要脆弱,一颗心时常因为各种杂乱的思绪而发胀到胸口发闷。他看向窗外,迅速掠过眼前的山峦绿树如同流动的褐色河流,飘浮着郁郁葱葱的浮萍,看久了有几分眩晕,再定睛看时,尚蜀的峻岭已化作江南的小桥流水。
“弟弟,我回来了。”重岳推开里屋的门,将怀中抱着的兵书放好,这才探向种在床上的那棵树——深褐色的枝桠从灰色的泥土中冒出头,表皮覆着一层苔藓,毛绒绒的。他轻轻掀开重衾,望那张因为生病而苍白的面容出现在视线中。按理说,他们是不会流血,也不会生病的。哪怕望素来体弱,他终究是巨兽碎片,不该如此脆弱——岁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重岳敛去眼底的疑虑,目光扫过桌上空了的药碗,搓了搓手,将温热的掌心贴上弟弟冰凉的脸颊。白瓷般的肌肤终于染上一丝血色。“歇了半日,可觉轻快些?”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这才从怀中掏出油纸包裹的蟹壳黄放在矮桌的盘子里,酥脆的薄壳上芝麻密布,像极了他自己絮絮叨叨的话语。望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身为岁片,他们本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进食,但重岳的作息格外规律,卯时晨功,戍时晚课,一日三餐,简直和人类并无两异。望不理解,可每当兄长带回各种吃食,兴致勃勃地望着他时,他还是下意识将食物塞入口中。也罢,他们不需要吃饭,又不代表没有味觉。
“……对了,”重岳起身将两本抄录的兵书递给望,“从秘书监借来的。”他略去其中曲折,只是扬扬下巴示意弟弟翻开看看,“手上的几本不是都看完了,我又寻了两本过来。等你身子养好了,亲自去边塞看看如何?行军布阵,总是要在一线切身体悟才好。我虽有公务在身,若是得空,必定过来寻你。”
望点点头,小心翼翼将兵书放在床头,“是我给兄长添麻烦了。”
“你我既是兄弟,便无需说这种话。”重岳的手指穿过弟弟的发间,恍惚间觉得对方似乎像春笋般短短几天内又拔高了一截。他收回手,拍了拍望的肩,“我去煎药。”——人类的药方对他们本无作用,但重岳死马当活马医煎了一副清热的药剂竟真让望退了烧。既然如此,岁片索性继续尝试,“今晚想吃什么?城东新开了家酒楼,一起去尝尝?”

新开的酒家生意不错。望和重岳尚未落座,忽听身后有人唤道:“岁先生?”
重岳回身,看清来人后伸手应下。他们既无姓氏,司岁台中也只是以“岁一”、“岁二”相称,他索性也就随了这称呼,自称岁一。
“衡馆主,幸会。”眼前的男子身着素青织锦长袍,笑起来时眼角微垂,两鬓微霜玉却梳理得丝毫不乱,玉冠稳束,看起来不像是练剑之人,反倒像位讲经授课的先生。两人寒暄几句,重岳亦与男人的妻女打了个照面,方才落座。
“兄长不喜欢他?”
重岳抿了口茶,见弟弟难得提及旁人,便顺势答道:“那位是琅珆衡烟剑馆的馆主,衡昉先生。你或许听过‘衡道三十六式’,前十八式以攻为主,后十八式注重守……听说还有一式,不在三十六之列,不知是否真有流传。衡昉另有一弟。江湖中传闻,此人昔年练剑走火入魔,后被衡馆主亲手所擒。世人说他是大义灭亲。”他放下茶盏,顿了顿,“我并非不喜他,只是……我曾看过他用剑,总觉得剑意并不纯粹。”岁片皱皱眉,以武见心,以剑观人,他隐约觉得对方并未像外人口中夸赞得那般君子。“不过,”重岳换了个话题,“若是只以这点推断便妄自猜测一个人,也是我自大的想法。”
那倒未必。望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道身影正拾阶而上。残破的斗篷下裹着旧年行旅的长袍,边角磨损的料子洗得泛白。男子并未束冠,黑发半拢半散,隐约露出的半张脸被狰狞的伤疤自额角贯穿颧下,鬼魅般悄无声息出现在衡昉面前,无视对方妻子的一声惊呼,平静地问好:“大哥不必招呼。死人不喝茶。”
变故骤起。
寒光一冽,重岳右手双指一扣,将手边筷子一分为二,挥手掷出,正中再度刺向衡昉身体的剑锋,剑势偏转刺入木桌一角。下一秒,岁片身形掠起,龙尾如出鞘的金戈,格挡住男人转身翻腕的挑刺,一拳直轰对方面门,拳风破空,震得桌上茶盏碗筷哐啷作响。那人并未恋战,闪身斜走,反手一扯将身旁木案掷来。重岳不得已袖袍一卷,侧身接住案桌放好,避开伤及旁人。一片狼藉中,男人早已借势翻窗离去,身影如羽兽,难觅踪迹。
望走上前,递出一方帕子。重岳接过时,望垂眸看了眼衡昉。“兄长,别看了,”他说,“他已经死了。”
衡烟剑馆馆主被其弟所杀之事,翌日便传遍坊间。
江南知府登门拜访,望不喜大炎官员,他清楚这些人是如何看待他们岁片的,索性缩在里屋不愿出来,只是门留一条缝,方便听清谈话内容。李知府言辞恳切:“此案凶险,衡昀武艺高强,望阁下助力缉拿。”重岳颔首应允,送走知府后推开门,将蜜饯递给刚喝完药的望:“我下午动身。在此之前,弟弟可有什么想吃的?”
据捕快所言,衡昀沿江水一路向东而逃。
重岳轻功了得,眼见着能见到飘在江心的一叶轻舟,脚尖一点,玄衣如飞燕,掠过江面浮出的礁石,几步间便轻巧落在船上。衡昀并不意外,仰头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旋即砸盏,右手长剑挺出,剑光如虹,疾若江涛朝重岳扑来。三十六式,凝重处如骤雷急雨,轻灵处如飘渺云烟,变幻莫测。重岳虽赤手空拳,却神色不乱,见招拆招,连斗数十合未落下风。既是答应要捉拿归案,他并未下杀招,找准间隙,右手扯下腰间串珠一甩,正中男人右臂曲池穴。衡昀手臂酸胀,长剑脱手,干脆利落地承认:“是我输了。”
过程远比重岳所料顺利。越是如此,他越觉事有蹊跷。小舟不能逆流而返,岁片打算带着人于下游靠岸后,再押送至官府。舟行缓缓,衡昀倚坐在船头,取下斗篷,轻柔的微风拂过如山路崎岖不平的面容。男人眉眼舒展,似是很久没有这样静下心感受世间万物。他起初惊讶于眼前人并未将他用绳子捆住,重岳回答得坦诚,他轻功比衡昀好,衡昀也打不过他,进退都是输,最重要的是——“我信你不会逃。”说完这句话,一袭玄衣的岁片便找了个空处坐下,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块布摊开,露出其中几枚尚未雕完的小人和木雕刀,低头专注地雕刻起来。
“阁下并非朝廷中人?”
“受人所托。”重岳见衡昀盯着他手中的小人,挑了一个雕好的递过去。
衡昀看着手中的木雕,做工有些粗糙,面部刻得坑坑洼洼,看得出是初学者的作品。他起身走到重岳身旁,盘腿坐下,拿起一把小圆刀修整着小人的面容:“手腕发力,沿着一面稳定向前推就好。”他几刀便将小人面部修得圆润,重新递给岁片,“敢问阁下拳法出自哪一门派?方才一战,在其中瞥见数种武艺,没想到天地之间竟有如此集百家之长的功法,心服口服。若是早几年遇见,兴许能再向您请教几招,此前不曾在江南见过阁下。”
“无门无派。”重岳没有细说,只是答道:“我并非常驻江南。此番南下,一为差遣,二为陪弟弟养伤。”他未再言语,心中却忍不住想着望,也不知道对方是否病好了些许。在陵墓里,他于晦暗中感受到那些神识的存在,虽然知道那会是他的弟弟妹妹,可当望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一颗心仍止不住颤动。那就是他的弟弟,岁片走过去伸出手,而对方冰凉的指尖轻轻回握住他。一瞬间,迷雾散尽,重岳心里一片澄明。或许那时他才算是真正入了世,不再是巨兽的一缕神识,哪怕他无名无姓,他在这世间有了牵挂。
衡昀手指重岳手中木雕,“这也是为他所雕?”
“嗯。他近日痴迷行军布阵。只可惜身子还未好,去不了前线。我便想着给他做些木雕,也能在方寸案几间施展拳脚。”
“说起来,还不知道您如何称呼。”
“只是一介无名无姓的武夫罢了。”
“那日似乎听兄嫂喊你‘隋先生’?”
“旁人总得有个称谓,”重岳学着衡昀教他的方法,果然雕刻的线条流畅不少。他抿抿嘴,想到衡昉妻女的泪容,心下一软,终究还是开口问道:“衡先生为何痛下杀手?”
“因为我走火入魔,杀妻欲夺掌门之位,死而复生,怨魂索命——阁下信吗?”
重岳摇摇头。“若心存迷障,是使不出这般纯净的剑法。一定要说,”岁片闭上眼,回忆着争斗中汹涌如潮的剑气,“怨念太重,许多地方操之过急,反倒失了后劲。”
大笑贯穿滚滚江水,衡昀笑得用力,布满疤痕的面部经历着一场浩大的地震,结痂的伤口隐约有裂开的迹象。“我怎能不怨?他妒我天资,惧我夺其位,引奸人杀我妻于丘陵,反倒诬我杀妻入魔、欲篡师门!是他!”苦痛如惊雷劈开江水,重岳一时失语,但见对方脸上哀恸不假,出声宽慰:“我会如实禀告知府。若所言为真,纵然为时已晚,也该为你讨个公道。”
如狂风骤雨般的情绪迅速消散,衡昀只是怔怔地看着江面,“家父曾言,三十六式乃祖辈兄弟于伐岁途中,共忆家乡烟雨而创。原愿我与兄长共传此剑,流于后世……”
男人长久地凝望着汹涌的江面,注视着自己丑陋面目的倒影,即便他整张脸被剑尖划烂,却依旧能从眉骨中瞥见长兄的影子。波光微晃,江面中映照出两个少年的身影,当兄长的正将怀中雕刻的木质匕首送给年幼的弟弟,语气温和而笨拙:“别哭了,阿昀。这匕首送你,若是他们再敢欺负你,你就拿这匕首划他们。”
江面再一晃,又只剩下那张狰狞的面容。“他是我大哥……怎能如此对我?我们不是兄弟吗,为何反目成仇?我早就告诉过他,我的愿望只是和妻子携手逍遥天涯……”
衡昀陷入狂乱的呓语,好一会才眼神恢复清明,对重岳说道:“衡道三十六式,阁下都见过了。”
重岳凝神与男人四目相对,缓缓颔首。
“扑通”一声,江面归于沉寂。
舟靠岸时,捕快只见岁片一人持剑立于舟头,形单影只。重岳长久地望着浑浊的江水,好一会才转身离去。

“啪!”
醒木一拍,折扇一开,说书人看向台下看客,继续说道:“上回说道这吴生年纪轻轻,便继承了家中的剑馆,不曾想其弟吴昧对此心怀愤懑,自认资质不逊,终日郁郁,欲夺其位。一日,吴昧独在后山练剑,偶入废馆残院,在断瓦残垣间寻得一方铁匣,打开其中偶得一卷残本,记录的竟是门派剑法的第三十七式。诸位看官,这第三十七式,为何不传?因其剑路乖张,易乱心神,练之稍不稳,便走火入魔,神魂俱裂。吴昧不知其理,只见招式玄奥,威势凌厉,便闭门不出。直至那日,吴生担心其弟前来拜访,却亲眼所见吴昧立于庭中,双眼猩红,剑指其妻…….”
一派胡言。人声鼎沸的茶馆浇灭望研究布局的心思,他起身,在店小二凑上来时朝一旁不远处的秉烛人一指,“他替我结账。”
有人跟着的感觉并不好受。司岁台对于他们的权能多有戒备,重岳追求武道的巅峰造极,自是不用;至于望——他只是在兄长耳坠上附了一只“眼”,既不显形,也不欺人,算不上违背。更何况他根本不在乎司岁台立下的规矩。岁二朝江口走去,迎上归来的兄长,招了招手:“兄长,我来接你回家。”
重岳眉眼间的疲倦稍稍散去,嘴角牵起一抹笑:“病好些了?”
回应他的是几声咳嗽。这下捕快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麻烦岁片得空时呈上一份完整的报告交待舟上之事,便拱手辞去。
“下次别装了。”才回家,重岳熟门熟路地给弟弟倒了杯热水。
“若不如此,那帮人还不知要纠缠兄长到几时。”望接过杯子润喉,神色已褪去方才病态,语气也清朗几分。他摊开手掌,似笑非笑:“我那份礼物呢?”
“原来你都知道了,”重岳摸了下右耳耳坠,似乎并不惊讶,只是从怀中掏出未雕完的小人,“距离一次排兵布阵的数量还差得远。”
“无妨,兄长日后慢慢补上便是。”望随口应着,目光却落在一旁尚未收起的龙尾上,剑尖似还残留着江水的泥腥之气,“人心叵测,你再清楚不过,无需挂怀。”自他踏足这人间,见山川风月,见爱恨嗔痴,这里算不上无趣,却也不值得倾心。他不明白兄长为何热忱地爱着这世间——哪怕司岁台坚持人兽有别,视他为异类;哪怕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他这位兄长也依旧只能袖不沾湿,视儿女情长如镜花水月,可对方对此甘之如饴。
至少你有我。
望没来得及将这句话说出口,重岳却率先开口,语气温和而坚定:“弟弟,纵使有一天,你我走向不同的道路,站在对局,哪怕我们分开,”岁片那时入世尚浅,不识世事变幻,只知眼前的二弟值得将一颗真心交付,未掺半分虚伪,“你也始终是我弟弟。 ”
望挑眉,一对异瞳深深印下兄长此刻的面容:“地久天长?”
重岳一愣,随即点头:“地久天长。”
“陪我在沙盘上操练一局吧,兄长。”
那夜望没有合眼。他长久凝望着兄长的睡颜,再次尝试触碰那道岁影。他希望还兄长真正的自由,却未能如愿,反倒被反将一军,次日便高烧骤起,连听觉也短暂丧失。重岳推掉所有公务,怕望寂寞,守在他身边一字一句地说话——望的读唇术便是那时学会的。见弟弟眼皮发沉,重岳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吧,睡吧。"声音轻到几不可闻,却一遍遍回响,重复着昨日的许诺:"地久天长,我在这呢,弟弟。我会陪着你的。"
望凝视着那对温柔的青红色眼眸,终于放任自己悄然沉入梦中。

重新睁开眼时,岁二正对上头顶刺眼的冷白光。
竟梦见了那般陈年旧事。望撑起身,透明的玻璃门外重岳似乎正在和四弟说着什么,望只能看见兄长挺直的背影,依稀从四弟激动张合的双唇中辨别出零碎的词句:“……伤……复发……”
“大哥这样瞒着,是瞒不住的。”方的龙尾烦躁地拍打着地面,“怎么和二哥一样不让人省心?”
提到望,肉眼可见眼前当大哥的情绪有几分低落,低着脑袋,视线不知又飘向何处。“麻烦四弟了。”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话打太极。眼见重岳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含糊过去,岁十只好长叹一口气,余光瞥见病床上坐起的身影。“二哥醒了,我去看看,”他将药膏塞进兄长手中,“大哥先去换药吧。”
病房门开合的声响中,望的视线越过方肩头:“朔呢?”
“我喊大哥去帮忙配药去了。”方搭上望左手腕脉,脉象微弱、节律紊乱,仿佛身躯还未从长期的消耗中真正回神。他低头迎上二哥的双眸。冷白灯光下,金瞳似熔金,银瞳似霜刃,几乎要剖开岁片的胸腔,瞧出话里的真假。指腹下的手腕瘦得只需两指便能圈住,却压迫感十足。不管多少次,被二哥这样盯着看,岁十都不自在。“不信我就别问……”他低下头小声嘟囔一句,转向病床另一侧时才意识到二哥方才只是在读他的唇语。怎么自己跟惊弓之鸟一样,方长吁一口气,继续说道:“暂时查不出病因。可能是岁一战留下的内伤影响神经导致,先暂时留舰观察一段时间吧。”他边说边在病历上快速记录,写完才意识到二哥可能看不懂自己潦草的笔迹,揉成一团丢进一旁垃圾桶中。
“按理说,醒来这么久都没出现如此严重的情况……”方试图从二哥消瘦的面庞中瞥见一丝波动,对方却只是如一潭死水般盯着他。“不排除是心绪波动所致。”他低声补上自己的猜测。
玻璃映出望苍白的侧脸:“司岁台最近可有找过你?”
不愧是二哥,转移话题的方式本事和大哥如出一辙。“我只想继续行医,别的不在乎。协商一事自有大哥和令姐负责,听说颉姐似乎也参与过几次。”原来二哥是挂念这一事,也对,以大哥的性子,定是担他烦心,不会多说。岁八重新在纸上写着注意事项,这回没有丢掉,大哥能看懂。
行医多年,他也算见过太多生死。以命相搏固然艰难,更难的是,如何在完成这件事后继续生活下去。这些道理,眼前的兄长又怎会不懂?他知道说再多也只是重复,于是只是走到床前,递上一杯温水:“二哥。”
“嗯。”
“谢谢。”
望没有回答,不知何时扭头没再看着五弟,定定望向门外。目光越过玻璃门,等待着熟悉的身影出现。
“是这些吗?”重岳提着两袋药出现,将其中一袋递给五弟,又扭头去看望,如过往千百次那般伸出手,“房间我收拾出来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或许是因为失去听觉的缘故,嗅觉变得格外敏锐。望嗅到兄长身上弄张的药草味,比往日更甚,甚至连外衣都浸透着一股苦味。
考虑到望的身体情况,博士同意了双人间宿舍的批准。两人并非常驻罗德岛,物品不多,屋内陈设轻简,除了满柜各式各样的书籍和摆在柜子上的木雕陶艺以及咖啡机,便是望常用的棋盘。他大多数时候只待在房间里,不与他人交流。
推开门,壶里的沸水刚刚煮好。重岳将药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俯身打开鞋柜拿出两双拖鞋。弯腰的瞬间,望这次确信自己看见了对方后背的练功服洇出一片冷汗。
“兄长。”指尖尚未触及那截凸起的脊骨,重岳已好似触电般直起身,“怎么了?”他转头神色如常,见望眉头紧锁,抬手理顺二弟散乱的长发,“你的病会治好的,小望,会有办法的。我陪着你。”
“你明知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望没有躲开伸进发间的手指,只是微微偏头,“你在瞒着我什么,朔?”
“司岁台的事,等你身体再好一点……”哪怕真龙已下令赦免,但百废待兴。朝廷要清算幕后推手,要重建玉门百灶,要面对各国源石矿脉引发的危机,以及长久存在的边境和邪魔问题,相较之下,只要不再滋生事端,岁片的问题反倒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一环。
“不是这个。”望出言打断,他们太了解彼此,任何一点谎言都会被轻易戳破。“不愿说就算了,”他低头换鞋,不去读兄长口型,“我的病,也不劳兄长和四弟费心。既然兄长不愿坦诚,我也没必要听。”他侧身绕开兄长,回到卧室。棋盘已有人替他在床头柜放好,床褥也已经换新,望心头五味杂陈,坐在棋盘前,却久久不曾落下一子。

“你倒是使唤我这个病号使唤得熟练。”望拒绝颉递来的糕点,继续对照着右手的残本,提笔补录棋谱。那是颉近日在学宫整理旧书时翻出的残卷,缺漏颇多,她便托二哥帮忙补全。望心知三妹是想替他寻点事消磨时光,好让这养伤的日子不至于太过枯燥,也就顺势应下。
“棋艺方面,谁能比过二哥呢?”颉写完一段,将手中的纸一转,秀丽的笔迹跃然浮现在望眼前,“何况练字静心。”
“听不见当然安静。”望调侃道:“你这教书育人的本事也用在我身上了……怎么突然来罗德岛?”
“上回来岛上,和博士聊起这边也有几位年幼的干员,博士说要是我有空,不妨也来教教她们。这次闲下来做了几本读本,正好送过来。”她顿了顿,“令姐顺便也有事要说。”
“令?”
“她找大哥去了。”
握着笔的手一顿,在纸上留下墨渍。望默不作声地换了一张,无视三妹探寻的目光。颉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凝滞,顺势换了个话题:“大荒城最近刚结束春耕,黍妹想举办春日宴。”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信是前几日送达的,开头照旧是黍的絮絮叨叨的问候:问颉最近在学宫可好,是否有按时吃饭,足足写了三四行才切入正题。她向来心细,说若是大哥和二哥同来,不妨直接在尚蜀两人的住所附近相聚,毕竟二哥尚未伤愈。她已在写给两人的信中提及这一点,考虑到筹备尚需时日,估摸着最后还得麻烦令姐用权能梦中沟通,确认具体时间。
“五弟刚给我说他不来,答应了要义诊,易也有要事在身,不好推脱。年妹倒是拍胸脯说一定会带着夕来,余也早在余味居便拉着我讨论做什么吃的。二姐忙着参与律令修改一事,怕是脱不开身……”颉趴在桌子上仰头看着望,“仔细想想,我们这一家好像从未齐聚在一起过……去年春节二哥你还在昏迷,大家也没聚成。等今年春节大家聚在一起如何?余盼了那么久,我们这些做兄姊的总不能让幺弟失望。”现在才三月,可颉笃定那场久违的团圆已在眼前:“第一次全家人都聚在一起,真期待啊——二哥会来的,对吧?”
“你们都计划好了,又何必问我。”一不留神,棋错一步。望轻啧一声,正准备再重新誊写,颉却按住那张纸,提笔在黑子旁画了枚白子。
“先说好,输了也不许笑话我。”
望迅速补上一枚黑子截断白子的气,抬头直视着颉:“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好漫长的一盘棋啊,二哥,”即使望听不见,也能感受到春风拂过耳畔,“你一个人下了那么久,休息一下也无妨。”
“又是在教我什么道理?”
“只是希望二哥能早日找到新乐趣,”颉收笔,将写好的字条纸折成块,放在望手心,两道柳叶眉弯弯,好似醉倒在春烟中,“不过是妹妹对哥哥的一点祝愿罢了。”

甲板上,蓝发岁片慵懒地倚靠着栏杆,见大哥走进,轻轻一晃右手空荡荡的酒葫芦,权当问好。“他还好吗?”
“暂时查不出病因,”重岳摇头,眼底一闪而过一丝忧虑又迅速敛去,站在令身侧眺望远方,“不过方才在训练室外遇见了颉妹,她正好去找小望。有她陪着,望应该不会觉得太过无趣。”
令从衣兜里掏出年某次春节送她的两块钱酒盏,斟满递给重岳:“怎么,你俩还闹别扭?”
“兄弟姊妹间不就是这样,难免会有产生分歧摩擦。”重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但这么多年,我们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令又替他续上一杯:“我们这些弟妹当中,你是最瞒不过他的,大哥你也清楚。”
“看来五弟都给你说了。”
“这么重的担子可不该让他一个人担着。”蓝色龙尾如笔毫轻扫过上衣下摆,似是探究。令半眯着眼,蓝粉色眼眸扫过重岳,难得带上了几分责备之意:“没想到大哥对我们都瞒着。”
又一次,如同太极推手,四两拨千斤,重岳挑开了话题:“他思虑太多,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何必给他平添负担。”
“那大哥更该清楚,他看得出来你有事瞒着他。司岁台的事,若是他想插手,我早就继续逍遥去了。如今这般配合,不过是不想给我们再添事端。”两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令倒转酒壶,好一会也没流出一滴,话题和壶中酒一样就此打住。她倚着栏杆,被风扬起的长发如泼墨挥毫:“黍妹打算办春日宴一事,大哥知道吧。”
“刚刚见面时,颉简单提了一嘴。定在下下周末如何,司岁台那边我会招呼一声。届时院中的玉兰花也该开了,只不过又要劳烦你们这些弟妹奔波。”
“聚在一起的事,那几个准乐意。我会转告黍妹的。”

送走颉后,望这才摊开掌心。纸上仅仅四个字,字迹清丽,是妹妹最诚挚的祝福——“得偿所愿”。他仔细将纸条对折好塞入怀中。未曾想回宿舍时在门口遇见了熟面孔。金发老天师依旧模样未变,正左瞧右看,试图从这交错纵横的迷宫中找到出路。两人四目相对,望盯着比自己矮了几乎一个头的天师,好一会才准备抬起手,对方已率先摆手:“免了,怪不习惯的。”
“出口直走右转,”望龙尾一转,替对方指出方向,见老天师仍驻足不动,索性迈开步子带路,“别告诉我,你已经被邪魔影响到认不清路了。”
“臭崽子。”看似体型娇小的金发少女骂了句粗口,身后炽白色火焰隐约腾起。尽管嘴上骂得凶,脚步却老实跟上,“都这样了,嘴还是不饶人。”
“骂我的话就免了,我也听不见。北境战况如何?”
“还用不着你来操心。何况还未和你小子算那几个巨兽的账。”
“再左转就是,”经过一个拐角,望朝前扬了扬下巴,异瞳毫不避讳地与对方琥珀般的金眸相撞,唇边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
“这是你的忠告?”
“不……”望已转身重新向房间走去,食指粗糙的棋茧抚摸拇指的扳指,“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合上的电梯门印出故作疯癫的怒容,老天师不由得想起在那次广袤的农田里,瘦削的岁片对她说道:“权衡利弊,我们未必没有合作的可能。”如今北境的局势尚且在掌控中,但不止大炎,整片泰拉都在面临更深的威胁。若论战争杀伐,尤其是那几位打头的岁片,无疑是极佳助力。老天师仰头,看着吊顶那层薄亮的金属反光,发出一声叹息:“所以我才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那崽子。”

宿舍里传出食物的香气,锅上炖着热汤,重岳正站在水池旁淘米,准备煮粥。绣有金色宝相花花纹的袖口挽至肘间,露出右臂与岁对战时留下的伤疤。看见二弟,他一时没想好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今晚煮粥,可以吗?”
望微微颔首。他向来没有过多的食欲,哪怕成了人,也依旧如此。但重岳总是问,仅从微小的变化中探出二弟的喜好,总能在简短评价的四菜一汤中找到最合对方胃口的那道菜。隔着玄关玻璃,望注视着暖黄灯光下的兄长,藏在手臂内侧肌肤的伤疤将水流略微分流,如同江流分叉口处被反复冲刷的石块,磨得光滑发白。他一时觉得扎眼,走到水池旁伸出手,指腹抚摸过那道伤疤。
“小望,”重岳放下碗,左手覆上二弟手背,五指嵌入指缝。望知道兄长要说什么,偏过头不去看——“这不是你的错。别自责。”这就是他的错,他算了那么久,还是成了如今的局面。岁二抽出手,沉默地转身离去。
再回房时,餐桌上已经摆好冒着热气的白粥,一碟咸菜以及简单的两道家常菜。望走到重岳身旁,将药膏挤在湿润的肌肤上,缓缓推开。“找四弟要的去疤膏。”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疤痕,望咬紧后槽牙才按捺住想将伤疤按回肌肤抹平一切的冲动。莫名的痒意沿着手臂攀至肩胛骨,再顺着脊骨窜至尾根。浮在空中的龙尾小幅度颠了颠。此刻,望再度确信了他的猜测,结合找四弟索要药膏时对方支支吾吾的奇怪反应,他左手扣住兄长手腕,右手倏然探向其后腰,指尖蜻蜓点水般掠过布料。果然,在布料和肌肤间多了一层柔软的敷料,散发着淡淡的药味。
“朔——”尾巴沉闷地拍击地面,怒意如同沸腾的白粥般翻滚着,咕噜冒泡,“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果然瞒不过。红玉般的眼珠向眼眶边缘滑动,长睫在下眼睑投下一小块阴影,不过本来也打算今晚说的。
“小望。”重岳扯了下弟弟的袖子,对上望的视线。两人凑得近,呼吸交织,同时在彼此的眼中瞥见千年岁月里自己的倒影。“……粥凉了就不好吃了,先吃饭吧。”
先吃饭。望立刻读懂对方的言下之意,那就是饭后再谈。他难得顺从地松开手,不忘用龙尾替兄长拉开椅子。望吃饭时向来安静,只是今日吃得却有几分急促,机械地挑起菜混着饭刨入口腔,咀嚼吞咽。重岳夹菜的手一顿,本想说点什么,却再清楚不过自己便是望此刻反常行为的来源,沉默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望这时才开口:“急什么?”
被问到的岁片像是课堂上走神时突然被抽问的学生,一时间只是看着望,连咀嚼都忘了。微微鼓起的腮帮子让整张脸显出几分婴儿肥,看起来倒是手感颇佳。
“慢慢吃吧,兄长,不差这一会。”重岳装作不知话里藏针,笑着挑了一块肉放在二弟碗里,示意对方也再吃点。
饭后,两人默契分工。重岳洗碗,望擦桌收拾残羹。擦完后,岁二倚靠在门框处,等兄长拣好药材放在炉上熬着,便抬手朝卧室方向一指:“躺着。”
重岳脱下上衣,趴在床榻上,像是准备接受审判的囚徒。望关门的声音有几分响,别是急火攻心,气伤了身体。岁片刚要转身,一声呵斥打断动作——“别动。”简短的两个字如同军令般带着不容违背的压迫,重岳只好趴在床上,任凭弟弟揭去后腰处的敷料。药膏浸润下的肌肤染成深黄色,望微凉的手掌压在兄长后背,并未发力,却牢牢按住对方。左手五指张开,像是扎根于脊椎的污渍,通过颤抖的黑色指尖朝四处肌肤延伸,生长出晕开的乌青、深色的血痂和白嫩的疤痕。
“多久了?”从岁一战至今也有五个月,怎么会到现在都有伤口没有愈合。他早该想到,哪怕兄长再过强大,如今所拥有的也不过是一具人身而已。他算错了什么,算漏了什么,为什么朔还是会受伤——在无人应答的寂静里,望只能一次次将自己的诘问抛向虚空,等待着回音朝他反问。重岳侧头,瞥见二弟眼睛里清晰的血丝,反手别扭地牵住望的手,拇指在掌心轻揉,黑色龙尾轻柔地拍了拍望的小臂,似是安抚。
“药膏在哪?我给你换。”黑色龙尾配合地拉开抽屉最后一格,卷着药膏递到望手中。浓郁的草药味挤压着鼻腔,让岁二鼻尖发酸。
感受到后腰上的动作渐缓,重岳找准时机翻身坐起,双掌包住二弟颤抖的双手揉搓,将暖意渡过去:“望,抱歉,我不该瞒着你。”他字句斟酌,亲自操刀剥开胸腔,小心翼翼,“我怕你自责,怕你将这一切归咎于自己。不是的,望。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因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并不愿失去你。”两人面对面坐在床沿,仿佛又回到多年前无数个秉烛夜谈兵法武艺的时光。当兄长的抽出环首刀,向弟弟讲解其中关隘,刀随心动,能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存。战场瞬息万变,刀剑无眼,排兵布阵方面,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他相信弟弟在这方面的能力,所牵挂的只不过是怕他伤了自己。杀伐无情,战争将人异化,变成一粒沙,变成奏折上的数字,变成胜负下无关紧要的耗材。他怕望陷得太深,将自己也做了筹码。“这盘棋你下得太久,将自己也做了棋子。”重岳看着那对沉默的异瞳,袒露私心:“可于我而言,你始终是我弟弟……”
望这次没有抽出手。他很久未如现在这般长久地停滞在原地,思索着下一步。重岳松开手,抽出一旁的湿巾替两人擦净手上残留的药膏:“我知道你在想很多事,小望,慢慢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他站起身,笑容如初春暖阳,“时候不早了,药应该煎好了,我去给你端过来。喝了药早点休息吧。”
“兄长,别再有下一次。”走到门口处的身影一顿,金色的尾尖轻柔地缠住望的小指,拉勾般晃了晃。
“喂——臭棋篓子——听得到吗——”
年举着当导演时用的大喇叭,冲望大喊,声音震得树上的玉兰花都跟着抖了抖。见二哥仍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她双手抱臂感叹道:“真听不见了?那我岂不是可以光明正大说你?好端端装什么牺牲自己的大英雄……还好最后十二楼五城用上了。”
厚实的龙尾收着力拍上她的小腿。“聒噪。”
“你不是听不见吗!”年跳脚,却换不来望半点回应。后者自顾低头,继续校对颉新送来的新棋谱,
即使不是所有人此次都能前来,院子也好久没有这般热闹。重岳提前跟司岁台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眼睛盯着,往日收起来的龙泡泡也得空全都出来透气。一阵白色的旋风从屋内冲出,灰紫色的余泡泡紧追不舍,身后跟着腰系围裙的余。小大厨扶着门框,大喝一声:“站住!”
“哟,这是怎么了?”年伸手将自己的龙泡泡捞进怀里,看见它嘴里叼着根鲜辣椒,自己从随手从兜里掏出前院里晒着的干辣椒,塞进嘴里咬得嘎嘣作响,“这干辣椒还挺香。”
“年姐,你怎么也偷拿!”余如同拉扯一块年糕般,不满地扯了扯年泡泡的脸颊,开玩笑般抱怨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两人还没来得及斗嘴,重岳和夕一前一后从屋中走出。重岳手中举着奇形怪状的纸鸢,尾巴则卷着一捆今早进山砍下竹子制成的竹篾,“小年,你看看这样绑对不对?”他学东西快,对着《纸鸢制作技巧》边做边学,夕负责设计上色,两人合力做出的纸鸢竟真是栩栩如生,就是不知能否飞起。
“左边那个是阿咬,右边的是我的黑龙,中间这个,”余眯眼看着年手上张牙舞爪的巨大怪兽,面部有几分像岁,但再配上形似石像鬼的身子,整个怪兽蜷缩在画布上,怎么看怎么别扭,“这个是什么?”
“《无极玄战》里的巨怪!”年自豪地竖起大拇指,“这可是我设计的,是不是很酷?”她似乎很满意于巨怪这个造型,搂着余的肩,笑声爽朗:“走哇,幺弟,老姐带你放风筝去!”
“唔……那要等等,青团还蒸着呢。”
重岳笑者将嘴里咬着筷子的黑龙塞到余手中:“我帮你看着,快去玩吧,小余。”
岁片按照幺弟嘱咐的时间关火,揭开盖,热气扑面。刚出锅的青团软糯可口,重岳挑了一甜一咸放在盘中,端到望身边:“尝尝?”
没胃口的话还未说出口,望迎上那对青红色眼眸。最外圈的一抹墨绿,恰与眼前的青团色泽相仿。不知怎的,他还是拿起一只,咬了一口。糯米黏牙,轻轻一扯,塞得满满的笋丁肉末差点从漏口溢出。“我去给小年她们送几个。”
“好。”青团看似个头不大,却分量十足。望吃了一半便觉得有些撑,放下时正好看见灰色汤圆般的朔泡泡正顶着茶壶朝他走来,一旁跟着的还有自己的龙泡泡。也不知刚刚去哪里玩了,奶白色的爪子上沾着泥点,龙角上挂着树叶,另一只也好不到哪去,灰白色的身体上裹着草屑,活脱脱像只刺猬。望默默给自己添了杯茶,将剩下的青团撕成小块,喂给两只龙泡泡吃。明知它们只是权能所化的产物,相处的日子久了,免不了当宠物一样照顾。
麦芽糖是提前一天重岳做好的,顺便将吹糖人用的炭炉和铜锅都装在推车上,黍只需取出糖块融化即可。她见茶几上摊着宣纸和颜料,本想试着画点什么,又对自己笔下的线条哑然失笑,最后只是推着小车出现在后院。除去在前院谈论诗词的令和颉,院子里只有望一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其余人却不见踪影:“小年她们呢,放纸鸢去了?”
趴在望大腿上的朔泡泡点点头,抬爪朝黍方向一指。望这才抬头,尾巴扫过身旁的石凳凳面,替四妹擦拭干净:“做糖人?”
“嗯。以前大荒城收成好的时候,或者农忙一过,便会做点给孩子们吃。”黍熟练地将竹棍伸进糖稀中搅动,卷起一大块放在手中。反复揉搓成椭圆,对准一端捏出细长糖管,一边朝其中均匀吹气一边塑形。不多时,一只金黄色的龙泡泡跃然掌中,再小心插入竹签固定。黍将它递给望怀中的两只龙泡泡。“看来手艺没有退步。”
“这也是你那位朋友教你的?”风吹过,水青色眼眸跟着枝叶轻晃,红色竖瞳微微颤动,似是陷入了长久的回忆。原来过了这么久也记得,即便记不清具体的日子,仍记得对方笑吟吟递糖人过来的模样。黍凝视着铜锅中冒着焦糖泡的糖稀,眼底滋生出一片落寞。
“至少她种下的因开出了她想要的果。”
“没想到二哥也会说这种话。”
“你提出的春日宴,开心点。”
黍望向兄长黑白色长发遮挡下的异瞳,“那二哥呢?”玉白色的黍泡泡适时抱着一小包种子递过去,“岁已逝,不妨试试看?种子并非棋子,无须担心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见对方没有动,她补了一句:“大哥找我要的,说是后院有空地,兴许哪天可以试试。”
“你竟学会了用他来压我。”望收下种子,随手挂在朔泡泡龙角上。
“‘孤宿无两;劫数茫茫,九死一生’,你曾说你很期待这个结局。”黍重新搅动着糖稀,扯出一块揉捏成糖团,再度塞到二哥手上,“那现在呢?”孤宿无两,可哪怕望独自前往的岁陵,到最后,他也并非孤身一人,那便是生门。“试试看吧,二哥。下一盘棋的结局,选择依旧在你。”
“许久不见,你们一个个倒是都在试图教会我什么。”望捏了捏手中的糖团,学着黍那样拉长搓出细管。
“因为我们是兄弟姐妹呀。”黍笑了笑,“哪有家人不关心对方的道理?”

“不不不,别!”余手忙脚乱地操控着纸鸢,在年突发奇想举办的“纸鸢斗蛐蛐大赛”中第一个落败。他本就心系灶台,一见败局已定,干脆把纸鸢交给不知何时从小径绕来的大姐与三姐,自己往灶房方向走去。
岁幺经过糖人摊时脚步一顿,目光被眼前一幕吸引——四姐正笑眯眯地站在摊边,一边指导着二哥捏糖人,一边不时抿唇偷笑。
“小余要玩吗?”黍热情地招呼着。余一对分叉眉眉尖打结,盯着糖人看了半天,绞尽脑汁搜刮着夸奖的话语,最后只是指着圆柱般糖块主体上冒出的奇怪枝桠,干巴巴却又一脸真诚地挤出一句:“这是发芽的土豆吗?二哥做得真像。”
“哈哈……”黍捂住嘴,双肩抖动,整个人如沉甸甸的麦穗笑弯了腰,望龙尾卷住她的腰避免摔倒,尾端却不满地拍了拍地,激起一阵尘土。绩才从尚蜀的铺子赶来,顺着姐姐的笑声走到院落。生意人脑子转得快,看着糖块上形状各异的凸起,琢磨片刻出声问道:“不会是老头子吧?”
“嗯。”望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像是黏在锅底的糖稀,院子里的笑意却比春意还浓。真的那么不像吗?岁二悄悄把糖人的领口又捏了捏,想让轮廓更清晰些。怀中的朔泡泡感知到他的情绪,从他膝上站起,歪歪扭扭地摆出糖人一样的姿势,尾巴也模仿着伸直,笨拙而认真地安慰着。
“笑什么呢?”放完纸鸢的几人热热闹闹走进后院。年和夕落在两位姐姐身后,争论着刚刚是巨兽还是阿咬先落地输掉了比赛。
“黍妹,来,”颉笑眯眯朝黍挥手,指着令难得盘起插有玉兰的蓝发,“难得聚在一起,让我给你编个发型。刚刚闹着玩,我还给大哥编了一个。”
人一多,望读不过来口型,似乎与弟妹之间隔着一堵墙。世界一片寂静,他却不觉得寂寞。他不曾也不敢在棋盘中奢望过这样的结局。一道影子挡在他面前。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正如在岁陵中的那道坚定不移地朝他走来的身影一样。
“小望,放风筝吗?”重岳在二弟对面坐下,尾巴卷着一只最普通的燕子纸鸢,往日总是束成长辫的黑发如今盘成发髻,一枝淡粉色玉兰斜簪其间,花瓣上沾着晨露。见望眼神停留,岁片抬手,指尖轻点花瓣,生怕破坏了三妹的心血。他抿抿唇,话语里带上几分赧然:“是不是有些奇怪?颉妹见玉兰花开了,说想试试簪花,我便随着她去了。”他顿了顿,在一片嘈杂中语气柔和地朝二弟发出邀请,“一起去后山看看吗,玉兰花开了。”
原来已经到了这个季节。望抬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未曾注意这些变化。
“对了,”年突然将话题扯回开头,“刚才你们在笑什么呢?”
“看二哥做的糖人呢,做的大哥。”
望没有拒绝令伸过来的手,将糖人递了过去。女孩们叽叽喳喳围成一圈,对着糖人左看右看,笑得不亦乐乎。还是颉看出了一点门道,评价一句“形散神不散”,又将糖人递给大哥。
重岳端详片刻,笑容比蜜糖还浓,诚恳地评价道:“挺像的。”
“我就说臭棋篓子的脾气肯定是大哥惯出来的。”年屈肘碰了碰夕,吐槽了一句。
“小年和小墨头要试试吗?”黍搅动着锅中蜜色的糖稀,任由三姐站在自己身后,木梳梳过发丝。
嬉闹中两位兄长悄然离席,弟妹们或许有所察觉,却默契地选择不去打扰。
春光灿烂的午后,两位岁片沿着小径,朝开满玉兰花的后山走去。从后院到后山还有一小段距离,重岳牵着望,步履平稳,小心翼翼避开每一处坑洼。两只龙泡泡如小尾巴般跟在身后。
后山草势旺盛,走了几步,回头看不见两只龙泡泡。望龙尾一卷,将它们圈在尾巴圈中,避免走丢。一路上,即使望听不见,重岳也未曾停下话语。爱一个人的时候,哪怕说上一千句废话也觉得快乐无比。两人来到先前放纸鸢的空地处,岁片将纸鸢放在二弟手中,自己则拿着线轮,“待会以我竖起尾巴为信号,小望看到后松手便好。”
他一路小跑至远处,身影被阳光拉长。暖风拂动他鬓间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暖洋洋的栗色光泽。头顶的玉兰轻颤,好似仍未从枝头摘下,带着无限生机,印在望双眸中。
纸鸢顺风而起,直上云霄。重岳牵着引线缓缓走回望身边,将线轮递给对方。两人站在玉兰树树荫下,岁片忽然抬手指向纸鸢旁的云朵:“小望,你看那朵云,多好看啊。”重岳仰头望天,长久地注视着湛蓝的天空,目光干净澄澈。即使过了千年,他也依旧对这世间万物充满着幼童般的热情。
望心下一动,那些挤压在脑海中的念头此刻如同手中的纸鸢,随风而过,自然而然说出口:“兄长,我没想过我会活着。”
“那盘棋,我只算到了岁为止。剩下的巨兽,我信你能解决。若是我死了,你们便与这一切再无瓜葛,可以成为真正的人,做真正想做的事。”他看向重岳,目光坦然:“可是你救了我,兄长。”望终于道出长久以来的思索和困扰:“醒来这段时间,规则与秩序……我开始对这些也感到厌倦。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可接下来真要做什么,我并未想好。”
“那便休息吧,小望。”重岳答得干脆温和,“救你……本就是私心。我们只是走上不同道路上寻找答案,但你始终是我弟弟。下到最后一步,我说过的,我会陪着你,自然不会食言。”他说得很慢,确保望能读懂,句句笃定:“这几个月,我时常感到庆幸。我知道你气我受伤瞒着你,但对我而言,只是受了些伤,而你和颉都还活着——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重岳踮脚摘下一朵玉兰,递给望。白花在他掌中仿若一瓣静雪,幽香四溢:“关关难过关关过,小望,这些年我们不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世间无意义,才容得下我们去赋予意义。‘我是谁’这个问题,你有你自己的答案。”他温柔地牵起望的手,用掌心温暖二弟微凉的指尖,“我只能告诉你,你是我弟弟。至于想做什么,则要你自己去寻找。不过小望,在我们真正的结局到来前,你想做什么,我会陪着你……”重岳想起葬身于江水的男人,想起许多年前的夜晚,他永远记得自己的承诺,“——我陪着你,地久天长,小望。”
一阵嗡鸣在耳边炸响,仿佛春雷初醒。
望寂静的世界里迎来第一声呼唤,胸腔里一颗心跳动着回应。他看向四周,不远处的院子里传来一阵阵笑声,龙泡泡们蜷缩在他尾巴圈成的巢中,安然酣睡。这世间算不上有趣,却又如此真实。这些沉甸甸的声音,拽住他的脚步。
望想,至少此刻,他愿意停留在这世间。
“兄长。”
“怎么了?”
“我能听见了。”
春风吻上望的耳畔,又一次笃定地回应道:“小望,地久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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