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叮铃铃,叮铃铃——”
清晨的摩天大楼,一如既往的川流不息。铃声与交谈声繁忙地交织在一起,咖啡与纯茶的芳香四处飘散,构建出富含活力的嘈杂图景。
“新打印的合同装订好了吗?”
“需要呈签的文件请放在这里——”
“又是谁拿走了我的笔,快再给我一支!”
殊为忙碌。
另个楼层的秘书部,就稍微安静一些,大家更习惯安静快速地交换信息:“这位是前天调职过来的……”
“为会谈准备的PPT……”
“报批的工作务必今日完成,把这些文件送到……”
“嗯?有什么事,……君?啊,对了,你才刚调到这边,没有去过楼上。”
副秘书长轻轻摇了摇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会忽视这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跟上,我带你去一次。记得我说的?”
她在国外长大,又是混血,习惯雷厉风行地强调要点,而非含蓄地甩出问题,只等着对方自行开悟:“少看,少说,少动。朔间先生通常没有那么严格,但需要注意的是——”
电梯并不难等,但真的着急,也可以选择爬楼梯上去。最好走西边的楼梯,东边的楼梯间经常会上锁。
他留心听着,同时观察。虽有前辈安慰,胸腔里的心脏还是紧张得砰砰乱跳,震得纸页簌簌发抖。
他们的总裁先生单独占据一整个楼层,从走廊明亮简约的设计风格来看,与楼下并无什么区别,从侧面证明了他很好说话,并不多么特立独行。
但那毕竟是——
“咚咚。”
敲门声已因为材质而显得沉闷,他还是小小被吓了一跳。他看向前辈,又看向大门,办公室的门并未完全合拢,善解人意地留了条细缝,因此他可以清楚地听见那道熟悉的嗓音:“请进。”
和常被听到的那些极尽相似,也大有不同。因为唱歌和说话的区别?不,更应该是他宣布引退已有三年……
副秘书长推门进去,鞋跟落在地面的清脆声响却猝然消失。
他低头看去,确认自己没有踩上地毯,是地板材质发生了改变,换成了更吸音的材料。看来同样整洁干净,效率为上,与门外风格保持一致。
但当他的视线向前方延续,强烈的割裂感便会出现在心头。
只要抬眼,大块的、柔和洁白如云朵的地毯,就会以一种不讲道理的强势,突兀跳入整个视野。它几乎占据了办公室二分之一的地板,一直蔓延到拉着遮光窗帘的落地窗前。
只用目光,也能感受到它们不可思议的柔软触感。突然摔倒都不会觉得痛,不,踩在上面说不定更容易跌倒。即使艰难保持住平稳,踏入其中也像蹚过深渊般的沼泽,让人懈怠地放弃跋涉。
道路的尽头是他们所有人的上司,朔间先生。他正被这样奇异的白色沼泽环绕,连带风格统一的桌椅也变得不可捉摸。
深色的家具让人联想到古老巨大的船体,朔间先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犹如一座矗立的灯塔。
当前辈递上纸页,利落地汇报起工作,极具存在感的目光,便如有实质地横扫过来。
他分神听着,眼角却忍不住频频瞄向停笔聆听的人影。
朔间零。
前偶像,现总裁。神明般的天才,天才般的神明,当之无愧的无冕帝王。
也许不能说,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可这座大楼里的人,又有谁能忽视他的过往履历。
他看起来比任何电视,海报,专辑封面上的图像,都更英俊,也更苍白。他垂眼思索时的神态,已经带着让人甘愿为之效死的稳定专注,当他抬起眼帘,辉煌的华丽剧场,也徐徐拉开了帷幕。
“……重新分析以后,带着材料再来见我就好,……君。”
“是!”
脱口而出的瞬间,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声音有些大了。虽然还保持着外表的镇定,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悄然发烫。
朔间零朝他笑了笑。并无嘲讽之意,反而充满了宽容的关怀,也不显得咄咄逼人:“放松些也无妨,完成工作就好。精神紧绷可不利于身心健康。”
“是……好,好的。”
他有些汗颜地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文件夹,准备告辞:“那我就先……”
“……哈欠。”
……哎?
谁的声音?
当然不是朔间先生的,也不像是副秘书长的。
不不,无论是谁,就算听到朔间先生亲口说“放松也无妨”,就干脆打哈欠回答,未免也太……奇怪……了……
他的思维停滞了片刻。
因为朔间零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只用“笑容”来形容,未免过于单调。
不如说,在他眼中,那片猩红混沌的天空下,忽然升起了明亮的日轮,霎时点亮了目之所及的所有事物。
他微微笑着,像暮色倒退回了尚且被金色侵染的黄昏,波纹摇荡,色泽浓酽,带给四周的一切蜂蜜般甜美粘稠的梦幻感。
“吵醒你了吗,凛月?”
他向下看去,他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什么都看不到。办公桌遮挡了他的视野,唯一能看清些许的,是左支右翘的凌乱发梢,晃晃悠悠,几乎融合为深色西装的一部分。
他听到有人再次打了个呵欠,语调平静:“是有点吵,不过还好。你们谈完了吗。”
朔间零询问似的看向他们,他有些恍惚地摇了摇头。副秘书长按住他的肩膀,宽容地给了他把往外走的推力,领他走出办公室。
并未合拢的门页后,对话还在继续。
“谈完了。”
“那去帮我拿饮料。”
“草莓?”
“还要葡萄……争取把作业写完再睡,哈欠……”
一直走到电梯,他才如梦初醒般倒吸了口凉气:“那是??”
秘书长耸耸肩:“朔间先生的弟弟。不用担心,他虽然总在,但你不会经常看见他的。”
不不不不不,这是看不看得到的问题吗?!
朔间零带着托盘回来的时候,上面不仅有朔间凛月指明要的饮料,还有清洗切好的果蔬。
但说着写完作业再睡的凛月已经再次合上了眼睛。
他趴在暂时空置的座椅上,枕着手臂的侧脸安然又宁静,只有低垂的眼睫,随着起伏的呼吸规律颤抖。
朔间零凝视着他,像置身于唯一的艺术宫殿,欣赏那幅可堪镇馆之宝的画作。
但他不怎么喜欢过于安静的凛月。
朔间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过朔间凛月脸颊边细碎的发丝。它们又轻又软,但还是因为糟糕的睡姿,不可避免地在凛月脸侧留下了羽毛般的印痕。
鲜活又生动。
他停顿了片刻,动作尽量轻盈地理了理散乱的发,还是无可避免地唤醒了凛月。
他没有睁开眼睛,仅支起一半身体,仍然十分困倦似的,将脸颊蹭进了朔间零的掌心:“哈啊……”
朔间零的手只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就自然而然地滑到肩膀,将他抱了起来:“这么困,是又通宵打游戏了?游戏白天也可以玩……”
“哼哼。”朔间凛月困得像随时要从他怀里流淌出去,“要你管。”
“因为半夜才能和在欧洲的朋友联机?”朔间零自顾自猜测,“凛月喜欢的话,可以去那里看他们,我拜托朋友……”
“闭嘴。”他闷闷地哼了一声,“都说了不用你管……哥哥越来越不讨喜了。”
“我的错,”他顺畅地认同,“再睡一会儿如何?午饭我再叫你。”
“……”
得到了默认的回答,他俯身将他放置在休息室的床上。因为凛月,这里已经和他刚入驻公司时大不相同。更适合游戏的电视屏幕取代了会议专用的投影仪,增设的零食柜和乱放的抱枕挤压了酒柜与文件柜的位置,就连床垫也换成了过度柔软,躺下将沉入其中的品类。
只要坐到床边,就会不知不觉被床铺裹挟着深陷下去。
盖好被子,熄灭光源,关上房门。最后一线明亮的光自门缝消失,朔间凛月却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好烦,睡不着了。
明明以前都会留下来,看着他睡着再离开……工作就这么麻烦吗?和自己说一声帮忙不就好了。
大人的奇怪自尊……
算了。都是哥哥的错。
索性起床把学校要求的课业完成,再次被明里暗里地关心什么时候到校完成出勤率。关闭邮箱,朔间凛月烦躁地捋了一把额发,重新倒回床铺。
手背搭上额头,朔间零指尖的触感好像还停留在脸侧。
哥哥讨厌他吗?
不像。
为什么疏远他?
青春期?太晚。更年期?有点早。体检报告看起来一切正常,不是罹患绝症。
所以……
是情感问题?
「……任何关系一旦发展到某一点,就难以再向上突破,甚至会不断回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也许因为他已经付出过太多,感到了倦怠,也许因为你的身体情况已经不需要他无微不至的照料,他开始满足……总之,你不得不承认。」
他们的关系已经走到终点,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末路。
也许,更应该做的是停留在这里。他见过真绪和妹妹的相处,他们不黏在一起,不代表他们并不关心注意对方,平静又自然。
但。
他合拢手指,又缓缓张开。
……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无法觉得满足。
隐隐约约听到朔间零的声音,朔间凛月才意识到,自己还是睡着了。
没有哥哥陪伴,但还有哥哥的气息……要求未免太低。
朔间凛月不太高兴地别过头,把头埋进被子,模模糊糊地拒绝:“不饿。”
“多少用一些吧。早饭凛月就没吃什么,再饿下去会胃痛。”
“吃了夜宵。”
“从垃圾袋来看,都是零食啊。哪怕来碗泡面?”
“竟然翻别人的垃圾,好变态……”朔间凛月干脆用枕头捂住了耳朵,卷着被子翻过身,“真的关心,倒是回来阻止我啊……”
“……抱歉,让凛月挂心了。”窸窸窣窣间,朔间凛月感觉到,自己再一次被抱了起来,“作为赔偿,就由我带凛月去餐桌边如何。”
朔间凛月抱着枕头,再次沉默。
可恶的哥哥。
为什么不用“要忙的事太多”来推脱?那样不就更衬托得他像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如果真的感到抱歉,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许诺?答应会更早回来,说明自己比工作重要,就算四处出差,也可以带着他一起跑。
在他孱弱得连阵风都经受不起时,哥哥根本不会给他这样的感觉。那时的哥哥也无比忙碌,对比的话,自己孤单一人地坐在房间里等他的时间,绝对比现在要长。
可他却觉得,那时的哥哥,每时每刻都环绕在自己身边。
他会外出,可他的心在自己手掌中央。
……现在的心,似乎也在。却轻飘飘的,仿佛连阵风都经受不住,随时会碎裂。
扫了一眼餐桌,朔间凛月恹恹的打了个哈欠,挪开一点枕头,抬头看向朔间零:“没什么胃口。”
朔间零仿佛回望了他一眼,但更像是打量餐桌上的食物时给了他看过来的错觉:“大概是睡太久了。凛月想吃什么,我现在托人去买。”
“不——要。”
“薯片之类的零食也不感兴趣?”
“不。”
朔间零托着他,将他放在椅子上,半跪下来,像认真但更像玩笑地追问:“那凛月要怎么样才愿意开口?”
朔间凛月撑着桌面,随手拉了拉睡得乱七八糟的衣领,才抬起叉子,慢吞吞地叉起一块虾肉:“看起来都不好吃……”
他倒转餐具,将虾递送到朔间零唇边:“哥哥觉得呢?”
空气不易察觉地凝滞了片刻。在朔间凛月的注视下,朔间零的嘴唇蠕动着张开。
说话之前,他选择了吞咽。整齐地从叉尖撕下那块虾肉,慢条斯理地咀嚼,吞下,最终点评:“稍微有点老了,但感觉也还能入口。凛月要不要自己尝……”
他还没有说完,朔间凛月已经再次戳起一只虾,塞进自己嘴里:“尝了。一般。”
“……试试沙拉如何?”
“只有你才喜欢加那么多番茄的沙拉。”
这么说着,朔间凛月却再次叉起了一只番茄。
喉结滚动,朔间零含住那块番茄。重新抬起头时,他才发现自己只咬走了番茄的一半。
厨师下刀时不够干净利落,让小番茄靠着仅连的一丝表皮维持完整。现在,它们彻底分开,进了不同的两个人的嘴。
……却好像仍然连在一起。
朔间凛月搁下叉子:“好累。我吃饱了。”
“等等。”
朔间零闭了闭眼,再次看过来时,眼里仍然流露出无尽的纵容:“吃这些可不够。凛月累了的话,可不可以由哥哥帮忙?”
“好啊。”他窝回椅子里,晃着没有勾着拖鞋的小腿,不经意地擦过朔间零的身侧,“哥哥喂我吧。”
“咚咚。”
“……”
“咚,咚咚。”
“谁?请进。”
“诶,诶?可以吗?那个,朔间先生不在的话,我可以之后再……”
“原来是新人君啊。他去开会了,大概五分钟之后回来。如果你不着急,可以坐在这里等他。”
缩在宽大的皮椅中央,自顾自摆弄着游戏掌机的少年暂且停住动作,抬眼看来,顺手指了指不在地毯范围的沙发:“如果口渴,麻烦你自己倒水。”
“……好,好的。”
他更想转身就跑,但却莫名不想忤逆对方的话。最终,他也只在片刻的犹豫后,战战兢兢选择了依言落座,等待那位先生大驾回转,点头许可。
“你好像比秘书部的大部分人都紧张。我和哥哥都不会吃人的哦?”
他深吸一口气。怎么说也是打败无数优秀求职者,如愿升入目标公司的东大毕业生,就算内心被尖叫充满,他也应该能面不改色地:“抱歉,是在下失态了。”
甚至开上一句玩笑:“部门的前辈都如此优秀,我也要多多努力学习效仿才是。”
“嗯嗯,加油,”少年朝他露出了个,让他既感到熟悉,又感到陌生的笑容,“但记得不要努力错方向。不然会被我咔嚓——处理掉。”
“………当然,在下明白,而且我,我有女朋友了。”
虽然刚说完就想掐死自己,但眼见大BOSS的弟弟露出轻快的神情,他又有种自己并未说错的预感。
“我说的是窃取商业机密之类的情况……不过说到秘书,果然更容易联想到桃色新闻。”
“实在是非常抱歉……”
“没关系哦。每次见到哥哥,其它部门的人要么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要么傻傻盯着哥哥什么都忘了;秘书部的各位就格外喜欢注意这些,每次上来都格外严肃,生怕被谁误会什么,事业心超强。”
“毕竟……毕竟是朔间先生。实不相瞒,我和女朋友都是他的粉丝来着。”
就算是身为男性,也忍不住想要避嫌。就算明知对方是朔间零的弟弟,也总恍惚觉得……
“哥哥真是很受欢迎啊。不知道新人君最喜欢他哪一点?”
“突然要在下做抉择,实在很困难。您身为朔间先生的弟弟,想必更了解您兄长的魅力所在。”
看似冷静地对答如流,实际已经脑浆沸腾到分辨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就算自己因为这五分钟的谈话被辞退也是活该……
他悄悄看向已经放下游戏机,支着下颌思考的朔间凛月。
他穿得十分随便,一望即知其昂贵价格的衬衫宽宽大大地笼罩下来,衣领甚至有没能翻折过来的地方,一边衣袖还算认真地挽了两道,另一边就干脆只是散开袖口搭在手腕边。
办公桌上的一切都条理分明地摆放好,唯有他随意又自在地盘踞在兄长的领土之上。
沉默之际,他听到了走廊传来的脚步声。
朔间先生真的在五分钟内出现了。
他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打过招呼,但谨慎地没有立刻上前。
果然,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朔间零抱歉般对他笑了笑,就走到桌边,俯身将并不打算动作的朔间凛月抱起。环视四周,发现凛月常躺的沙发上堆满了电线杂物,只得无奈地将他安置在了自己膝头。
朔间凛月换了个地方坐着,又像根本没换,毫无反应地继续沉思着。他的态度是如此自然,相比起他,房间里的其它生物看起来都更僵硬奇怪。
在朔间零看过来之际,他遵循着本能递上文件,掏出笔记本记下意见,又遵循着本能转身离开。
不需要有人提供助推力就能行走,他成长了。
朔间集团果然很锻炼人。
走到门前,预备将门扉轻轻合拢时,他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朔间零怀里的那道身影也向大门投来若有所思的一瞥。大概在上高中年纪的少年还没有长开,几乎被他的兄长彻底包围环绕起来,连身上的衬衫都显得更宽大几分,不像是他的衣服。
……更像是朔间零的所有物。
无论衬衫,还是他。
朔间零目送新人秘书消失在门的另一边,才收回视线,垂眼看向怀中人:“凛月在想什么?”
朔间凛月重新抬起了游戏机,顺便抬起一只脚踩在了对方腿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低头重开游戏:“在想所谓你的可爱时刻……感觉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都是你的粉丝在以讹传讹。”
“什么状态,凛月才会觉得我可爱?”
像新人君那样心慌意乱,反应都写在脸上和身体上的状态最可爱。
他敷衍地回答:“聪明一点就会变可爱了。”
“凛月的标准也经常改动吧?对我来说很难捉摸啊。”
“那就要看哥哥自己了……”
他将视线落上屏幕,自镜面里,注意着朔间零看来的目光。
模糊又专注,沉重地透出脉脉余温,没有缝隙地落在自己身上。
也不笨嘛。没错,只要继续这样看着,他的标准,迟早会越改越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