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阿尔图今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处于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试图坐起身来，然后发现自己的躯干本来就直立着。
他试图环顾四周，才稍一扭脖子，视线就转到了侧后方。
阿尔图觉得哪里不对。他张嘴想喊人，清了清嗓子。
“喳！”
2.
阿尔图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什么人养的鸟。
证据确凿：有爪子，有翅膀，有站杆，站杆旁还有精美的食盒和水盒。
他把弯钩状的喙伸进水盒里蘸了蘸。水很干净。
站杆正对着室外花园，风景很好。这显然是个大户人家。花卉的排列方式有点眼熟，但阿尔图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阿尔图继续寻找线索。他扭头研究自己的背，看到了点缀着金黄的青绿色羽毛。
阿尔图伸伸爪子，发现自己两只爪子前后各有两趾。
钩状喙，对趾，鲜艳的羽毛。阿尔图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奈费勒穿着晨间起居袍子出现了。
“喳！！”
“早上好。”奈费勒打了个哈欠。
3.
阿尔图试图说话。
阿尔图：“叽叽咕咕……咕嘎！”
奈费勒：“嗯。”
阿尔图：“啾……叽叽叽！啾！啾！！”
奈费勒：（安抚地）“被什么吓到了吗？没事，没事啊。”
阿尔图：“喳喳！叽叽喳喳嘎啊！！”
奈费勒：“你头上有几根羽管。要帮你掐一下吗？”
看来奈费勒对鹦鹉清晨的聒噪习以为常。阿尔图急得汗如雨下：鹦鹉不是会说人话的吗？殿上奈费勒骂自己的时候，这鹦鹉不是还帮腔呢吗？怎么轮到自己了就说不出来了？
显然，对人类来说，活用鹦鹉发声器官之事无法一蹴而就。
阿尔图着急上火，腿一蹬翅膀一伸，扑棱扑棱地飞起来。他没法悬停，于是在奈费勒头顶绕起圈。
奈费勒习以为常地抬高手。
阿尔图在半空中陷入沉思：要是他说让我停那儿我就停那儿，也就是我被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奈费勒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把剥好的石榴粒儿。
阿尔图当即收拢翅膀降落在他小臂上，伸头去叼石榴粒儿。
大丈夫能屈能伸。
4.
说来，奈费勒竟然没给他的鸟剪羽。或许是养得很熟，训练得很好了吧。
想到这鹦鹉在殿上给奈费勒帮腔骂自己的神气劲儿，阿尔图止住吞咽石榴的动作，立起身来。
他决定少吃两颗。
5.
对了，要是自己现在是鹦鹉，那原本的自己上哪去了？
阿尔图又着急起来，再次试图和奈费勒对话。但努力了半天，最终还是只能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声音。
奈费勒有一句没一句地答应，偶尔还反过来学鹦鹉叫：喳，咕咕，啾。也不知是在和宠物对话抑或只是在逗鸟。
阿尔图暗暗记在心里，心想等变回去了非得拿这事好好嘲笑他不可。
6.
仆人给奈费勒备了早餐。
奈费勒换好了鹦鹉的食盒和水盒，试图把它放回站架上，好去吃早餐。
但现在鹦鹉里面是阿尔图，阿尔图岂会让他就这么称心如意？他嗖地飞到奈费勒的左肩膀上。
奈费勒伸出左手去赶他，阿尔图就沿他后脖子走到右肩；奈费勒又伸出右手去赶他，他就沿他后脖子走回左肩。
徒劳无功的几回合后，奈费勒放弃了。
阿尔图在心里给自己计了一分。
7.
阿尔图站在奈费勒的餐桌上环视。这早餐看起来怪清淡的。
他已经看出奈费勒其实对这只鹦鹉很宽容，遂大摇大摆地伸脖子去啃奈费勒的烤饼。
谁知奈费勒这回皱起了眉，伸手又作势要赶他：“这个对你来说太咸了——”
是你自己口味太淡，怎么能牵连鸟呢？阿尔图义正辞严地在心里回话，咬下了烤饼的一角。
……还真咸？！阿尔图飞回站架上猛喝水。
（后来奈费勒告诉他，适合鸟的食物盐量和活人不一样。）
8.
奈费勒用完早餐，换了衣服，准备去上朝了。
阿尔图理直气壮地飞到他肩上。
奈费勒严肃地盯着鹦鹉看了一会儿。阿尔图有点紧张：难不成这家伙察觉到了什么？
奈费勒：“你今天有点激动，一会儿在大殿里不要惹祸，行吗？”
阿尔图：“啾！”
奈费勒伸出手指，在阿尔图头顶不知道怎么捣鼓了两下。
阿尔图甩了甩脑袋，意识到刚才头上一直有点刺挠，让奈费勒给整好了。
“把羽管弄掉了。轻松些了吗？”奈费勒眼神温和。
阿尔图心想，原来奈费勒是鸟版法里斯。
9.
青金石大殿上，奈费勒对阿卜德处理春季征税问题的方式提出了一些批评。
阿卜德平淡地反驳了几句。他的党羽很快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措辞越发激烈，内容也很快就从具体事务转变成了人身攻击。
阿尔图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奈费勒玩男妓怎么了？我阿尔图还当过男妓嘞！
或许是因为变成鹦鹉后自制力也显著下降，阿尔图再次着急上火、情难自制，伸开翅膀大喊一声：“傻逼！！”
殿上鸦雀无声。
阿尔图汗如雨下：啥？为啥第一句成功说出来的人话是这个？
10.
所有人都看着奈费勒……手臂上的鹦鹉。
漫长的一秒过去。
苏丹嗤笑了一声。
阿尔图松了口气。只要苏丹袖手看乐子，闹得离谱些也没关系。何况，谁能跟一只鹦鹉过不去呢？
他一不做二不休，飞到阿卜德的大帽子上，人话也仿佛开了闸一般张口就来：
“贪官！蛀虫！老色鬼！马屁精！……”
奈费勒目瞪口呆。
苏丹笑得前仰后合。
见苏丹笑了，阿卜德和他的党羽们也不敢生气，只得干巴巴地赔笑了几声。
事情以苏丹赏赐了奈费勒一个华贵的金鸟笼，而阿卜德不得不更换一条头巾告终。
后者实属无可奈何，谁叫阿尔图今早吃了不适合鹦鹉的食物。
11.
奈费勒离开大殿，走上了回家的路。
阿尔图振作精神，伺机打听原本的“自己”现在怎样了。
他尝试过对奈费勒发出“阿尔图”的声音（似乎对鹦鹉来说讲长句子还是太难了），但奈费勒似乎没往心里去。他只得另寻机会。
他站在奈费勒肩膀上看着他整理文件、起草公函、批复文书，时间一转眼来到了中午。
给奈费勒送饭的仆人说：“老爷，今天街上都在传那位阿尔图大人的事，可热闹了。”
伏案工作的奈费勒直起身子（他肩膀上的鹦鹉也伸长脖子）：“是什么样的传闻？”
“听说他安排今天在家设宴，但却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裸奔、上下挥舞手臂、学鸟叫，最后还拉屎。”
“……咕嘎。”奈费勒肩上的鹦鹉用力缩起了脖子。
12.
奈费勒若有所思：“他最近当上了宰相，在苏丹面前恐怕很难做吧。”
他肩膀上的鹦鹉发出了一声饱含复杂情绪的“嘎”。
此时阿尔图的内心活动是这样的：
奈费勒，你对我的理解和信任让我感激不尽。我确实考虑过受苏丹猜忌而走投无路时用此下策，但没想到啊，我还未下定决心实施，这招就被你的鹦鹉（用我的身体）完成了……
13.
当天晚些时候，阿尔图飞到了一处隐秘的密教徒聚会地。他还没试图开口，拜铃耶就看穿了他的真身。
“哦，这种术法很简单，一天一夜就自动解除了。”经过一番连鸟叫带扇翅膀的交流后，拜铃耶轻描淡写地说。她显然在憋笑。“可以让你家人来找我，我给他们解释。”
当然不是免费的，但阿尔图决定把这事留到自己变回人形再考虑。别为难鹦鹉了。
14.
阿尔图又飞到自家的庭院。
鹦鹉看见：
阿尔图（人）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椅子上；
梅姬半是不快、半是忧心地接待着一个又一个宣称能治好她丈夫的癔症的人；
法里斯提议让他去狗窝里睡一晚，被温暖毛皮包围一会儿什么都会好的；
玛希尔想在他身上实验错乱学习机，“他上次做噩梦就是靠这个解决的！”；
鲁梅拉为了找办法搬出了一大堆书，把庭院围得像一座战壕；
法拉杰正在给阿尔图（人）喂石榴，据说这是患者目前唯一同意进食的食物；
法图娜和扎齐伊在角落窃窃私语，细听他们对话似乎包括：“这是密教的手段，梅姬夫人会不高兴”云云；
平时一直在到处玩的奈布哈尼也闻风而来，但他进门没五分钟就和马尔基娜聊起了最新流行的长袍纹样；
哈桑兴致勃勃地记录着阿尔图（人）的状态，看那凌乱的草稿，他似乎正打算创作一篇关于一位权倾朝野的大臣沦为疯人后开启了一段梦中冒险的寓言诗……
阿尔图（鹦鹉）冷汗直冒。
阿尔图把方才请拜铃耶写下的解释现状的纸条扔到庭院里，又“嘎！！”地大叫一声，给纸片吸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接着便忙不迭地飞走了。
……虽然有些愧对担心自己的亲朋好友，但万一他本人要被五花大绑、嘴里塞满石榴、扔进狗窝、举行密教仪式，那他宁愿不要现场观看。
15.
还是奈费勒这地方好。摆脱了一片混乱，阿尔图回到鹦鹉站架上，心生感动地磨起了喙。
夜渐渐深了。奈费勒似乎终于要结束工作了，他收起文具，从一沓白纸底部抽出一张写了字的纸，看了一眼——阿尔图意识到，那上面记着他们约好的下一次密会的日期。
就在明天。
奈菲勒读了一遍那张纸，把它放在灯上烧成灰烬。
幸好，明天这身体就恢复了，阿尔图想。睡过这一觉，回到正轨，然后和奈费勒好好谈谈……
鹦鹉沉入了梦乡。
16.
至于第二天，奈费勒在贝姬夫人的身体里醒来，听到阿尔图对自己发出“咪咪过来让我摸摸，嘿嘿咪咪咪咪咪咪——”的声音，就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