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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茂密的树丛中照射下来,毒辣的热度减轻不少,树荫下的人得以享受片刻凉意。
看着十岁左右的孩子就坐在枝叶堆叠形成的阴影中,发光的斑点落在他头上脸上,旁边有一条小溪,气流卷来水花的凉爽,潸潸流水和着蝉鸣交织成夏日奏鸣曲,听得他心烦意燥。
不应如此的,今天天气明媚,林中绿意盎然,最合适这个年纪的孩子撒欢探险。好运的话或许还能抓上几只帅气的甲虫,敏捷的蜻蜓,再不济也能找到几个蝉蜕,男孩的捕虫道具就架在身边,他却一脸烦闷。
“喂——成步堂——”
男孩抬起头,站起身来四处环视,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矢张——!”成步堂龙一大声叫着,属于孩童高频且通透的声音穿透林间,“在这里——!”
“总算找到你了。”矢张政志架着网兜跑过来,“成步堂别走丢了——”
“走丢的是你。”成步堂冷静地打断,也不那么冷静,他脸上的不满可太显眼了。“说好要一起走,结果矢张丢下我自己跑走了!”
矢张挠头,讪讪地说了句抱歉,又马上挂起大大的笑容。
“你看!”他斜挎的盒子里装着一只大甲虫,此时正举到脸边隔着透明的塑料片和那只甲虫跟他对望。“我抓到独角仙了!”
“哇!好厉害!”
那是一只很大的独角仙,堪称巨型,与寻常独角仙不同,它通体乌黑,反光亮得几乎像是某种金属,体长是箱子长度的一半有多,身型有小童的手掌那么宽,难以想象它张开翅膀后会有多么威风,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它标志性的角,微微上翘,顶端的双开叉就像是雄鹿的犄角又像灰狼的獠牙。
“好帅气啊……”
成步堂忘记了朋友不带自己独自跑开的气愤,目不转睛地盯着在箱中正张牙舞爪挥动犄角的生物,隔着两片塑料看到好友两眼放光的矢张咧开嘴笑了。
“你是在哪里抓到的?”
“就在那边。”头发不听话地往上刺的男孩指着对岸,“我刚刚还看见了超帅的锹形虫,咱们一起过去吧!”
他们踏着石块跨越了小溪,冰凉的水珠溅到他们的小腿上,在岸边留下两串深色的脚印。
“矢张看!是红色的螳螂!”
成步堂招手让矢张凑近耳朵,兴奋的同时不忘压低声线。
矢张沿着他的指尖看过去,一丛灌木的叶片上方有一道细长的棕红身影,看着像还没有长出绿叶的枝干,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如成步堂所说,是一只挥动着前肢的虫子。
“真的是!”
“啊……”
矢张惊叫,螳螂闻声转了过来,即使面对的是比自己身型大上几十倍的人类也毫不示弱,摇摆身躯高举一边的前肢收起弹出,就像势如破竹的指尖。
“被发现了!”
“上啊成步堂!抓住它!”
虽然惊动了它,但好在螳螂好战,非但没有逃走还迎着他们过来了,矢张拽着成步堂上前,成步堂双手拿着网严阵以待,就在对手上前一步弹出前肢之际,大网一挥。
“好!抓到了!”
矢张握拳欢呼,成步堂也十足雀跃,拿起网打算将它转移到盒子中,却没有发现红色螳螂的踪影,细细检查才发现网上破了个洞,大概是被那锋利的镰刀划破的。
“它逃掉了……”
红战士骁勇善战的身姿消失得无影无踪,成步堂难掩失落。
“别那么低沉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矢张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我的网借你!啊、我要用的时候还我哦!”
“……谢谢你。”
“别客气!”矢张又拉起成步堂的手,“我们继续走吧!我会一直奉陪的!”
不等成步堂回答,矢张就已经牵着他往更深处走去,穿过林中的风和手心的热意是那么舒适,成步堂于是将刚刚的气馁抛在脑后,露出了笑容。
“找到了!”
“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不行……它全都躲过去了。”
“成步堂,网子给我!”
成步堂把网递了过去,矢张一脸志在必得。
他们将目标——一只蝴蝶夹在中间,成步堂将他破洞了的网举起以达至阻挠作用,矢张大喝一声。
“哈——!”
“……还是逃掉了。”
只见娇小玲珑的蝴蝶乘着捕虫网甩出来的风飞得更高,一眨眼就从树丛中消失了。
“啊——怎么又这样!”
“别太在意了,今天运气不太好而已。”
矢张把网一扔,坐在地上唉声叹气,他的好友也坐到他身边安慰着。两人靠仅剩的一个网兜继续他们的冒险,几番下来,成步堂的箱子不再是空的,反倒是矢张,除了最开始的独角仙一无所获,每次不是还没拿起网就被发现,就是像刚刚那样就差最后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暗中阻挠了一样。
“可恶……明明还想让成步堂见识我高超的用网技术的说……”
“矢张的用网技术就没有高超过吧,你每次都太大动作了啦,还容易分心。”成步堂哈哈笑了,“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抓到那么大的独角仙的啊?”
矢张的盒子里依然除了独角仙之外空无一物,但只是它就已经被占去了大半的空间,不论是大小还是色泽都称得上一句甲虫之王,在小学生看来霸气极了。
“哦、你问得好!”矢张抓起塑料盒架到他们眼前,甲虫的身躯在微弱的阳光下像是发着光一样,“我就这样,搬开石头,嗖一下抓住了它!”
“搬开……石头?”
成步堂歪着头,独角仙喜欢啜食树汁,要是在树干上发现还合乎常理,难道还会躲在石头下面?
“对啊,就是那种,一摞石头堆里。”矢张开始手脚并用地解释当时的场景,用手画了一个小小的圆锥型,“小路旁边堆了一堆小石头,我很好奇就去看了几眼,结果碰倒了,这家伙就在石头堆下面!”
“这……什么跟什么啊。”
“真的!”见成步堂一脸不信,矢张直接用落叶重现情景,堆了一个树叶堆推倒,捡起底下的石块,“我反应快,在它飞走之前抓起来放进箱里了,很厉害吧!”
“噗、哈哈哈哈哈哈!”成步堂大笑起来,矢张或许没有表演的天赋,但一直很擅长用他的鬼灵精怪逗朋友开心,“结果根本没有用上网兜,这、这太奇怪了!哈哈哈哈哈!”
“我可是用手就抓到了诶!这说明俺的捕虫技巧比一般人更厉害啊!”
“哈哈哈哈哈——!”
矢张丢掉石块,愤慨地展示装着庞然大物的塑料箱,如果他是一辆蒸汽火车,现在大概会从两耳喷烟,成步堂继续放声大笑,阳光、微风、落叶、青草、挚友夸张滑稽的表情,足以让他从悲伤中挣脱出来,投入地享受这段时光。
“——你开心吗?成步堂。”
“诶?”矢张问的时候成步堂正在拭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他转过头时嘴角还上扬着,“当然,我很开心!突然怎么了?”
“没有啦,我只是问一问。”矢张不知何时收起了气呼呼的脸孔,他搓搓鼻子,“你最近不是都闷闷不乐的吗,干什么都提不起劲,自从……那家伙走了之后。”
那家伙。成步堂的笑容一下消失了,他当然知道矢张说的是谁。
“我也很伤心啊,御剑那家伙,我们玩得那么好却一句招呼都不打就转校了。”矢张虽然还带着笑,声音却没有了以往的朝气,“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老师说他、那个、呃——”
“家庭变故。”我也知道啊,成步堂低下头在心里念,我也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老师说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只是——”
“很寂寞,对吧?”
一对好友互相补全了对方的句子,成步堂抬头,正好对上矢张的眼睛,和现在的阳光一样,是温暖的金棕色。
“……。”
成步堂沉默着点头。至交好友,心目中的英雄不告而别,他心中是数不尽的疑惑和伤感,小学五年级已经是懂事的年纪,而且成步堂在学习上也不是笨的那一类,反倒会被老师夸奖有几分聪慧,他明白世上有很多事情不能强求,也懂得从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既然好友离开得突然,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一定是有他的苦衷。但成步堂就是忍不住去想,真的那么紧急吗?甚至没能见上一面、打不了一通电话?真是如此的话,御剑还好吗?他是不是遇上困难了?是不是……只有他认为他们是朋友?
“你记得吗?去年暑假我们也像现在这样在山里疯玩,御剑他居然从来没有捕过虫!”矢张双手撑地,抬头看着树冠,叶子被阳光描出金边,就和上一个夏天一样。“你也知道那家伙明明运动成绩很好却很笨拙吧,教了半天一只都没有抓到,最后还是我们给他分了几只他才没有空手回家,那个时候真开心啊。”
成步堂也想起来去年的事情,御剑好像只把他两个老师的缺点学了过去,不是动作太大就是挥网太慢,还好几次没有盖中目标,被矢张笑了一句你折纸鹤偏五厘米盖网也偏五厘米,把他气得满脸通红,活像只章鱼,成步堂和矢张都忍着笑,免得御剑一气之下直接回去……时隔一年成步堂依旧可以清晰地想起那天,然而同一个地方现在少了一个人。
“正巧你每天苦着一张脸。”矢张拔起一根草绕在手上,缠成一个圆圈,“我是不知道御剑现在怎么样了,不过那家伙那么聪明,一定会没事的!就算只有我们俩,也连同那家伙的份一起玩个尽兴吧!”
“矢张……”
成步堂心头一暖,矢张虽然总是冒冒失失到处闯祸,但确实是个关心朋友的好小孩,他开口想要道谢——眼角却瞟到了令他在意的物体。
“——等等!”
“成步堂?!”
刺头男孩冲了出去,全然不顾玩伴在身后叫住他,他的脑海中刚刚的胡思乱想都消散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得去确认御剑君没事!
成步堂在树丛中看见了熟悉的红色外套和那头灰发,除了御剑怜侍还会是谁!那道身影不断前进,成步堂在他身后紧紧追赶,他全力奔跑,却这么都够不到那道身影,御剑好似和他保持着一段刚好碰触不到的距离,好几次他都以为指尖擦过了他的肩头,下一刻就又变得更远。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却还是追逐着,终于在某一瞬间,面前的人停下了脚步,似乎要转身,他伸出手,想要抓住——
“——成步堂!!”
手上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他的身体被拉着后仰跌坐在地,眼前的景象就像被吼叫赶跑了似的,人影和树丛如烟消散,成步堂惊疑地眨动眼帘。
“太危险了吧!你前面就是悬崖了!”
“……!”
说是悬崖有点夸张,但眼前断坡至少有个几米高,他们低头能看到坡下生长的树的树顶,要是掉下去或许会摔断一两根骨头,而他们倒下的位置再往前一步就是边缘,回过神来的成步堂被吓得脸色一青,往身后再退,把背贴进来人的怀里。
“矢张……”感受着胸腔里激烈的心跳,成步堂几次深深吸气才稳住呼吸,“谢谢你拉住我。”
“你突然跑出去真是吓死我了!”矢张大概也惊魂未定,紧紧地抓住他的双肩,手指都快要嵌进肉里,成步堂顾不上痛,只觉得安心,“追上你可真够呛的,到底怎么了?”
“……我看到御剑君了。”
“御剑?!”矢张叫了起来,把头甩得像个风扇四处张望,“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成步堂低落地摇头,现在想想,御剑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更何况他记得的红色外套是长袖西装,任何人都不会在八月这样穿……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御剑时的形象。“他刚刚还在这里的。……是我看错了也说不定。”
“这样啊……看错的话就没办法了。”
矢张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有这种时候成步堂会特别感激自己的朋友头脑不好。他挠挠头,拉着成步堂站起身,拍掉他们身上的泥土。
“诶成步堂,你的盒子盖不见了。”
成步堂低头一看,斜挎着的捕虫箱只余下透明塑料筐,上盖和里面的虫子都不见了,大概是在林间跑动的时候被碰掉,里面的生物也趁机逃走了吧。
矢张慌张地一路追来,挂着的盒子倒还完整,里面的独角仙不知是否受了颠簸,成步堂看着感觉它垂头丧气的。
“全都跑了。”矢张拧着眉瞪着空空的盒子,“要重新抓吗?网子都落在那了。”
事出突然,矢张没有时间抓起网兜,成步堂摇头表示不用在意,他也没那个心情了。
“是吗?……那我们回去吧,来。”
矢张伸出手,成步堂不解地看着他。
“抓住我!你要是再跑走我可吃不消。”好友直接拉起他的手,在林间奔跑而微微出汗的掌心还沾着些许泥点,“下次要跑至少带上我啊!”
“……我知道了。”
明明今天先独自跑开的是矢张,成步堂心想,却没有说出口,心脏因为刚刚的惊险经历怦怦跳动,又或许掺杂了另一些东西,最终只是手上默默握紧了些。
“成步堂你的眼神好热烈啊,可别爱上我哦。”
“笨蛋!”
黄昏的光线落在树林间,即使是离家不远的小山丘,成步堂也从来没有待得如此晚过,就连虫鸣都渐渐息微,他不由得感到心里发毛。
“呐、矢张……还没到吗?”
“……。”
“矢、矢张……?”
“……呐、成步堂。”
成步堂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地等待下文。
“……我们现在。”走在前面的矢张转了过来,从嘴角的抽搐能看出来他强装镇定,“在哪啊?”
“诶……?”成步堂瞪大眼睛,“你不是一直在带路吗?!”
“对啊!我以为能走回去啊!”
“你不认识路就告诉我啊!”
“我知道路!刚刚追着成步堂的路线我都记得呢!”矢张连忙解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走不出去!”
“……那就叫迷路啊。”
一提到这个成步堂就不免瑟缩起来,因为之前自己一股脑地冲出去差点受伤还给矢张添了麻烦,被矢张拉着走的时候为了隐藏不知为何发热的脸颊,一路上都低着头。
天色已晚,他们走在幽暗的树林里,这次成步堂不敢低头,一边走一边辨认着路,白天里充满生机的植物到了夜里变得很是骇人,仿佛他们从熟悉的后山到了另一个世界。
“成步堂哟,你抓得我手有点痛啊。”
“抱歉,我有点害怕……”成步堂放松了手上的劲,虚虚得握着,正犹豫是不是该松手时被矢张说也不用放手吧用力回握,脸又红了,为了掩饰,趁还没有完全变暗四处打量,“……我们在原地打转吗?”
“不是吧,我们不是一直直走吗?”
成步堂直觉有什么不对,这个后山不大,树林也不太茂密,没有什么危险的地方,不然大人们也不可能让两个孩子单独出来玩,他们走了这么久,不管怎么说都至少该抵达树林边缘了,而且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像是他忽略了什么细节,让他们怎么都走不出去。
矢张腰间的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是独角仙在里面用犄角撞击墙壁。
“唔……那我们继续走吧。”
林中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所幸今晚天色晴朗,被树叶隔了一层之后光线还能勉强视物,孩子们走得更加小心,害怕被突起的树根绊倒而放缓脚步。
“还是很奇怪啊,那堆石子我们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吧。”
林间气温下降得很快,穿着单薄的他们贴近对方相互取暖,也更令人安心。成步堂靠着矢张肩膀,喷出的气流打在耳廓上,温热又让他瘙痒,矢张挠挠耳朵,顺着成步堂的指尖看去,他们走的小道边上有堆散开的石头。
“是吗?”
“是啊,而且独角仙总是在这个时候反应特别激烈。”
矢张低头一看,独角仙已经用角把自己撑起来,用两条后腿站立,从箱子侧面能看到它整个腹部。
“哇,这家伙怎么了?”
“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先去看看吧。”
这种时候成步堂总是特别有主见,矢张耸耸肩,跟着他过去了。
石块大小均匀,形状也相差无几,这也是吸引了成步堂注意的原因之一,在只有落叶和枯枝的路边上出现这样的石堆怎么想都是人为的。他又听到了箱中传来声响,是独角仙在用前肢和触角敲击墙壁上盖,不知是否巧合,它面朝的正好是石堆的方向。
石子散落了一地,月亮已经冒出头来,刚好照射这个位置,他们看得要更清楚一点。调查是调查了,但石头就是普通的石头,成步堂沉吟片刻,蹲下将石子放进自己的箱子中。
“你收集石头做什么啊?”
矢张虽然不解,却也跟着一起捡石头。
“我好像看到石头下面有东西。”
两个人的速度更快,他们捡起一层石子,就看到石头堆里夹着一条白色绳子。
“这条绳子,跟神社里看到的很像呢。”
“……啊。”
“矢张,你知道什么吗?”
那是一条断成几截、绑着纸带的粗绳,成步堂拿起其中一段端详,看向作出反应的矢张。
“我知道了!”矢张猛地站起身,“我知道怎么走出去了!”
“真的吗?”
“喔!听我的准没错!”矢张自信地指向一个方向,“那边就是小溪了!”
“……可是我们就是从那边走过来的啊,也没有看到小溪。”
“咦?是、是这样吗?”
矢张眨眨豆豆眼,懵了。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来过吗?”
“看到那条绳子我就想起来了,这就是我说过抓到独角仙的那个石堆。”矢张有点难为情地骚骚脸颊,磨蹭了半天,终于在成步堂的催促下嘟囔着道:“……我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掉在地上的绳子以为是蛇,吓了一跳,才把石头堆碰掉的……”
巨大独角仙制造的声音越发频繁,成步堂将所有线索连在一起,深吸一口气。
“——所以这还是矢张的错啊!”
“不是啊?我做什么了呀?!”
矢张气愤地跳了起来,也不顾自己刚刚还不想在成步堂面前出糗,然而成步堂同样强势地回答他。
“这个不管怎么看都是山神大人的祠堂吧!”
这座不大的城镇崇尚自然,大街小巷里供奉着八百万神,有的建起气派的神社,有的只有鸟居,有的只有一个木头小箱,共通点就是会绑上垂着Z型纸条的粗绳,小孩子好奇心旺盛,当然这是指比现在更小的时候,成步堂曾问过那些东西为什么要绑上绳子,父母回答他说被绳子是结界,围着的地方就是「神明的居所」,不可以随便进入。
“啊?……不就是一堆石头吗?”
“大人没有跟你说过不可以乱碰绑着绳和纸条的东西吗?……唉,算了。”
继续说下去也是没意义的,反正矢张只会反驳什么没听说过、当时没有绑着绳子呀、不小心碰到啊什么的。果然「坏事背后,必有矢张」的功力依旧健在,成步堂也已经习惯了,只是淡淡地说出结论。
“总之我们先把这个恢复原状吧。”
成步堂拽着忿忿不平的矢张把散落的石子全都放在了自己的空箱中,矢张确实没说错,他是不小心碰到的,只有顶端的部分被撞下来,清理了周边之后就能看到圆形的底座。成步堂和矢张面对面坐下,开始堆叠石子,矢张箱中的甲虫也终于安静下来,沉默地守望他们。
“感觉就像是在堆积木啊,成步堂。”
“是啊。”
成步堂知道矢张想要说什么,暑假前在课上他们还合作完成了美术作业,也是堆积木一样把木条粘成自己想要的形状,他们动手能力都不错,特别是矢张,很快便拼好了一个机器人,被老师夸赞了陈放在教室后面。
说来奇怪,成步堂和矢张的交情很早就开始了,却丝毫没有默契。四年级他们才第一次坐在同一个课室里,然而自入学以来,即使被分在不同的班级也因为罕见的姓氏经常被相提并论,被称为「果然如此」组合。由于身边人经常提起,家也离得近,成步堂和矢张很快就成了朋友,只是关系普通,偶尔会一起玩,在操场上见面也会打个招呼,直到那场学级裁判,他们才变成无话不谈的死党。他们亲密起来之后,也是成步堂关照矢张居多,小的例如提醒他明天要带的道具,大的例如辅导功课,跟矢张一起玩就意味着不能放任他随便乱来,不然不知道会惹出什么幺蛾子。矢张闯祸,成步堂收拾的样式逐渐变为定式,大人们也总是很放心,说着龙一很可靠,照顾朋友真是厉害呢之类的话。
不过话是这样说,他一直知道矢张很好,只是想法有些奇特罢了,而那次学级裁判也证明了这点,石块堆叠的嗒嗒声中,他回忆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好友不但带自己出来散心,还救了他,虽然引起了麻烦,但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坚定地拉着他……不知怎的,一向无厘头的朋友现在看上去有种别样的帅气……
“啊、抱歉。”
“你手好冷啊,还在发抖。怎么,你怕黑吗?”
“……。”
“别怕!有我矢张大人跟着呢!”
石块不如木条平整,需要在凹凸不平的表面找寻重心,叠得不好还会连锁反应地把之前拼好的撞掉,光线缘故加上没有默契,从箱子里拿石头的时候手碰到一起,矢张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捏了捏成步堂的手,将温度传递给他,悸动令成步堂扯出一个笑,又紧抿着嘴。林中又黑又冷只有他们两个人,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能让成步堂紧张半天,说不怕肯定是骗人的,然而比起害怕,他心里更多的是罪恶感。
都是矢张的错——虽然这样说了,但成步堂心知自己要不是自己一时冲动,也不会连累矢张现在也回不了家。
“好!就差最后一块了!”
矢张宣布,将石头小心地放在顶端。
“……。”
“……。”
“什么都没发生呀。”
林中静悄悄的,虫鸣鸟叫绝迹,连空气都如此沉重,仿佛此时活物就只有他们三个。
矢张绕着砌好的石塔绕了几圈,刚说完他们继续走吧,独角仙便疯狂挣扎,犄角碰撞哐哐有声。
“……是要把绳子也装好吗?”
成步堂看了眼绳子,露出苦恼的表情。粗绳也不知道经历过什么才能断开得如此彻底,要是想系回去,每一段绳子又太短了,他试着将两段断开的绳子绑在一起,只得到了一个诺大的结,剩下的部分不足以系上剩下的绳段。在独角仙的噪音威胁下,他又想起捕虫箱上的背绳,死马当活马医地缠在石塔上,大概是没有特殊的力量加持,这个方法也没有用,景色毫无变化,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随着时间流逝,他甚至感觉身周的植物扭曲了起来。
“绑不起来啊,怎么办呀成步堂!”
“…………。”
夜变深了,就连勉强视物的光线都要彻底消失,周围的树木像是魔爪遮蔽天空向他们靠拢。矢张终于察觉到不对,成步堂却没有余力去安慰好友,他现在也满头冷汗,脑子里一团乱麻。
要是那个时候自己没有独自跑开、要是他们一直走不出去,也没有人找得到他们……
“啊——!”
矢张忽地大吼一声,跪坐在地上的成步堂吓得一震,抬头只见矢张举起箱子用力甩动。
“是你吗?!是你吧!!快放我们出去!”
“矢、矢张……!”
“我们没有绳子啊!!连编绳子的材料都没有能怎么办嘛!!!”
独角仙被晃得四处碰壁,不过因为体型大,很快用六肢支撑住自己,看样子没有大碍,就是气得不轻,在矢张被成步堂抱住停下来之后缓了缓就用力地敲击犄角抗议。
“……呜呜,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吗?!成步堂啊——!”
“哇!”
刚刚的气势瞬间消失,矢张赖皮猴一样挂在好友身上喷洒泪水。事态转变得过于突然,成步堂将不久前生出的情愫抛在脑后拍背安慰,同时脑海闪过了一个念头。
“呜啊啊啊!要跟成步堂一辈子呆在这里了!!……嗯?和成步堂一辈子在一起……好像……也不坏……”
“材料……”
“啊?你说什么?”
“只要有材料,矢张就能修好绳子吗?”
“喔,可别小看我!我可是人称——”
“山神大人!”
成步堂放开矢张任由他挂在身上,抓起箱子叫道,也不确定独角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山神,虚张声势先喊了再说。
“请带我们去网兜那里!”
独角仙还是在撞击箱壁,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我们拿到网兜就能修好绳子、修好山神大人的家了!请相信我吧!”
独角仙停了下来,两颗圆滚滚的眼睛安静地盯着他,成步堂眼神游离却也硬着头皮装出坚定的样子来。
僵持了一阵,独角仙妥协了,金属般的身躯开始发光,把透明的箱子变成一个小灯笼,矢张看得目瞪口呆。
“走吧,矢张你还记得路吧。”
“记得是记得……这样就行了吗?”
“不知道,但先走着吧。”
他们拉着手举着灯笼,在黑暗中前进,气温冷冽得呼出的气息都是白的,成步堂有很多不安,但矢张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明明穿得比他还要单薄,手掌却比他暖和多了,依然维持着之前几次牵手时的温度,仿佛没有什么能够改变他,成步堂的心像是被这股热度安抚一般,逐渐平稳下来。
矢张的记忆没错,他们很快就回到林中的空地,拿走了落在那里的捕虫网,已经破洞的网兜很容易的就被拆成线,矢张灵活地把线缠着断开的绳子重新编成一条,套在石塔上。
“好!这样如何!”
两人捏着对方的手屏住呼吸,没等太久独角仙就在箱中乱撞,成步堂连忙将它放了出来。通体发光的甲虫在他们的注视中展开薄翅落在石堆上,闪出刺目的光芒,逼得他们都眯上眼睛。
“……!”
过了一会他们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石塔还是那个石塔,独角仙不见踪影,但森林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夜晚的虫鸣意外地吵闹,混在微风中吹到他们耳畔,光线再次透过树叶落下,把他们身处的位置照得亮如白昼。
“…………然后呢?这就好了吗?”
“大概是吧。要不,我们参拜一下?”
两个男孩在自己修好的祠堂前双手合十,说了些道歉和感谢的话,成步堂当机立断地在矢张开始祈求下周开学之后老师会忘记收作业的时候拉着他踏上回家的路途。
这次他们很顺利,在月光铺筑的小路上留下脚印,清凉的水打湿他们的小腿,互相搀扶踏着湿润的石头跨过了小溪。
“……——!……志——!”
“龙一——!”
成步堂和矢张对视一眼,认出了那是自己父母的声音。
“政志!”
“龙一!”
不等他们出声,一道耀眼的白光就打在他们身上,有几个人影应声跑了过来。
“政志!我说过多少次了!天黑之前要回家!你这孩子真的是——”
矢张的父母先是提溜他转了一圈,确定他没事就开始拎着耳朵数落,矢张只能大喊大叫痛呼求饶。而成步堂的父母也是同样的仔细检查,他的妈妈拥着他,瞬间温暖了他带着寒意的身体。
“龙一,你没事就好。”
“……呜呜……”
“怎么了?哪里痛吗?”
成步堂爸爸在一旁着急地问。
“……呜呜、对、对不起……”
豆大的泪珠沿着憋红的脸颊滑落,安心、后怕、懊恼,各种情绪搅成一团一拥而上,快要撑破幼小的心脏,众人听到哭声都转头看他。
“明明知道矢张是个笨蛋……明明我应该要照顾好他的……对不起——!哇啊啊啊啊啊——”
“什么?!成步堂你什么意思!”
“……政志君,我想龙一的意思是你帮上很多忙了哦。”
“诶,是这样吗?”
成步堂泣不成声,大人们如何安慰都没用,矢张挣脱父母的制肘扑到朋友面前犯起了难,然后想起了什么开始翻裤兜。
“这个给你!”
“……呜呜、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草环,虽然一直被捂在口袋里,却鲜活得似乎还带着阳光的气息。
“戒指——之类的东西,本来打算编个甲虫的,你不是说很帅吗?”矢张摸摸鼻子,满意地看着好友停下眼泪,“之前坐下来的时候顺手编的,结果刚编了开头你就跑走了。”
“戒指……”
要是在今天之前,知道好友不止约他出来散心,还难得地给他送礼物——即使跟垃圾差不多——成步堂感动之余也还会吐槽两句,但现在……
“喔,成步堂你脸好红呀。”
“……笨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