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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的身影映入眼帘,奈布知晓现在的自己已陷入梦境之中。
眼前的白发少年是他梦里的常客。从记事起,少年就经常在梦里陪伴着他,给予他爱与安全感。他们无话不谈,唯有那神秘少年的过往他本人从来不会主动提起。
每当奈布发出相关的疑问,少年都会将纤细的食指抵上他那好看的薄唇,轻笑着表示天机不可洩露。
那个少年唯一透露过的是他的名字,白,和他全身的装扮和主色调十分契合。
白总是绑着一条绣有金色图案的眼罩,将他的双目遮挡在布条下。人总会有些无可控制的好奇心,奈布也不例外,他很想知道这条白布下究竟藏匿着怎样的星辰大海。他曾经起过询问的念头,但转念一想似乎不太礼貌,便一直将其藏在心底。
白弥补了因性格而不被待见的他在求学期间缺失的友谊,让他不至于在孤独中迎来他的成年。
毕业后,奈布遵循自己的梦想加入了电竞战队。中间接二连三的挫败让他临近放弃,但最后还是成功跨过了坎,和戚十一他们组成如今的oph战队,这期间也是白一直在安慰鼓励他,成为他最温柔的倾听者和依靠。
这么多年过去,奈布早已把白当成是除母亲外他最在乎的人。不得不承认,他十分依赖白的陪伴,内心深处也对这个甚至不知道现实中存不存在的少年产生了别样的情感。
但他明白,自己与如神明那般的少年终究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奈布?」
一阵温柔的嗓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元神,他停止回忆,和伊莱并排坐在熟悉的树桩上,像往常一样分享最近的生活。
微风拂过,夕阳西下,如鱼鳞般的云朵染上红色挂在天空——他梦境里的天气一直都是这般美好、令人遐想。
看着远处静止的日落,奈布在心中思索了许多。
「白,我们会在现实中相遇吗?」
原本以为得到的答案也会是“不可洩露”之类的,可奈布发现白脸上的淡笑肉眼可见地僵着了,几秒后又恢復了正常。
「说实话,我也不晓得。」
白摇着头道。
「也许会吧,在以后的某一天,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时刻,你我会擦肩而过,然后认出彼此。」
这样吗……但以后究竟是多久?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奈布感到些许无力。
多年以来,他们两人只能在梦中感受彼此的温暖,而梦醒后的恍惚与空虚只能由奈布一人承受。他不想再那样下去了,可要在这偌大的世界找到一个人何谈容易?
「……我能再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为什么愿意一直像这样陪着我?我从来都没有给过你什么,可你一直以来都对我不离不弃……我想不明白,我甚至连你的依靠都未曾当过……」
白没有急着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凝视着眼前的黑发少年。最能直观地表达出情绪的眼睛和眉毛都被遮挡,以至于奈布也猜不准白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情。
半晌后,他看见白张口了,可他却什么也没听见,彷佛被瞬间出现在两人之间的一堵墙隔绝了所有声音。奈布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这是他甦醒前的征兆。没能听见答案的奈布有些不甘心地盯着白,看着他的嘴型却始终猜不出对方说了什么。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白的身影越来越远,任由自己的身体陷入黑暗。
令人安心的暖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寒风,紧接着头部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这种感觉奈布也晓得,是最近才出现的情况。每当这个时候,他的脑子就会被强行灌入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且每次都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像,让他事后想分析都不知道能从哪里下手。
调整好因疼痛变得紊乱的呼吸后,奈布睁开黑眸,注视着眼前黑暗的深渊,等待画面的出现。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呢……
这次的影像似乎清晰了一些,毫不意外,又是熟悉的第一人称视角。视角的主人正双手捧着一隻白皙的手,随后虔诚地将唇瓣覆上手背,动作十分轻柔,能感觉到手的主人对这个人而言有多么重要。
随着视角向上移动,一个奈布再熟悉不过的人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眸。虽然画面还是有些模糊,但这少见的装扮他绝不可能认错,是白!
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段记忆里,记忆的主人究竟是谁,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伊莱……”
一个陌生的名字在耳边迴荡,除此之外奈布没有再听见什麽。还没搞清楚状况,眼前的画面便骤然消失,随后感受到的是一股不断从鼻翼处散发的冰凉。
睁开双目的同时顺手擦了擦鼻子,奈布发现那是一坨刚被砸到脸上的积雪。他转过头望向一旁,只见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原本坐在他身旁闭目养神的戚十一也没了踪影。
听见熟悉的笑声,奈布抬起头,看见的是在前面一边往后丢雪球一边笑哈哈大笑着奔跑的卢卡和莉莉,以及拿着雪球在后面追赶他们的戚十一。她的衣服上甚至还有些泥巴,不难猜出当事人是被其中一人的泥巴球砸中,然后生气地要给队里那两个小兔崽子颜色瞧瞧了。
很明显,奈布此时已经彻底脱离梦境,回到现实中了。
今天是战队难得的休息日,他和戚十一便带着卢卡和莉莉来到了这里。一来能实现他们想一起去游乐园的梦想 ,二来可以不用再消耗脑细胞烦恼要去哪,简直是一举两得。
虽说在这场合并不是很适合,但奈布其实很想再睡回去。他迫切地想知道白究竟做出了怎样的答复,他害怕等到下一次见面时,白就不愿意再重复一次他的答案了。
经过五分钟的尝试,发觉自己和困已经完全搭不上边的奈布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一颗雪球从奈布身侧呼啸而过,黑发少年意识到再继续坐在这里他绝对会被冷冰冰的白雪砸成冰雕。为了不殃及自己,奈布选择转移阵地,向三人交代了一下去向后便来到了游乐园角落的餐饮区。
他和往常一样点了一杯柳橙汁,随后找了个椅子坐下,继续思索着刚刚梦里看到的种种。
白最后的口型变化并不多,奈布敢肯定他只说了几个字,但找出这些字的难度不亚于让他在没有道具的情况下去救二阶渔女的地下室。
另一个问题则是……“伊莱”是谁?从声音来辨别的话,说话的人是视角的主人,所以他呼唤的确实是白……
难道白以前叫伊莱吗?视角的主人是白以前的爱人吗?真是这样的话,那那个人去了哪里,白又为什么会选择隐姓埋名来到自己身边呢……
历经一场头脑风暴后依然没得出什麽结果,求学期间成绩还算不错的奈布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袋还能像现在这般打结,于是有些洩气地软在椅子上。
从奈布小时候到现在,从可忽略不计的小事到关乎前途的人生大事白都了如指掌。白了解奈布的所有,但他发现自己却完全不了解白。
他不晓得白的过去,不知道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甚至刚刚才询问起白对自己的想法。奈布不傻,他能从白的言行举止中察觉到许多情绪,可它们都过于复杂难懂,不是他可以随意推敲的。
他以前甚至有个可笑的想法,他以为每个人的梦里都会有像天使般的一个人存在。直到在校期间的某天向同学旁敲侧击地询问后,他才意识到只有自己拥有像白那样的梦中人。
两者这样对比下来,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伙伴啊。
盯着那杯橙汁,奈布回忆起和白相处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勾勒出他那如春风般柔和的笑颜。
好像都没看过白吃东西呢,有机会一定要给他带一杯他喜欢的橙汁……等等,白……喜欢的橙汁?
奈布眨了眨眼,又和那杯橘色饮料乾瞪眼了好一会儿。他感到匪夷所思,白从没和自己说过他喜欢什么,为何自己会有“白喜欢橙汁”这样的记忆?
许多原本微不足道的过往在此刻逐渐受到重视,奈布意识到自己很多想法和举动似乎都是如此。
他其实没有很喜欢喝橙汁,可每次有点饮料的机会时,一杯橙汁这几个字一定会下意识脱口而出,就好像他是习惯性为了谁而点单那样。
每当得到一些东西,他一定会下意识转过身想分享给谁,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侧一直都是空无一人。
他下意识所做的一切都建立在潜意识中存在的一个人身上,但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毫无疑问,那个人一定是个对他来说不可缺少的重要存在,可为什么自己想不起来呢……
以前和白的一段谈话骤然浮现。
“奈布,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嗯,这世上有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
“这样啊……那你觉得前世相爱的人,今生还有可能再相遇吗?”
“一定会有这种可能性,但概率应该很小吧……”
”嗯。以前我曾听长辈说过,缘分还未尽就天涯永隔的人会在下一世续缘,只有完美契合的伴侣才会拥有能够突破“一辈子”这个期限的缘分。”
那时候奈布并没有从中发现什么端倪,可现在想起来,他才意识到那似乎并不是一段单纯的谈话,白的问题也不是他所谓的随口问问。
前世……牵挂……难道说……!
思考出答案的一瞬间,头痛欲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席捲而来。奈布疼得浑身打颤,额头冒出的冷汗让他明白这一次的疼痛比梦里的每一次都来得剧烈。他轻揉眉心试图让这种感觉缓解一些,却发现无济于事。
同时,他感受到更多的记忆正如潮水般灌入他的脑袋里,白的模样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清晰,到最后竟是拼凑出了一个近乎完整的故事。
“下辈子……”
“白……”
“伊莱·克拉克……”
过多的记忆令奈布有些缓不过来,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精神。
他抬起头望向摩天轮的方向,一抹刺眼的白色倒映在他那双黑眸之中。等奈布反应过来时,自己的身体早已先行一步做出反应,站起身就往摩天轮的方向奔跑而去。
少见的装扮……那又怎麽可能会认错……
——
伊莱·克拉克,神名“白”——那位无瑕的预言之神,本该已经习惯人类的渺小。
从白诞生至今,他预言过许多人的未来,也见证过无数次的生离死别。心软的神曾试图挽救垂死挣扎的人类,但他始终没有太大的权利,无权干涉人间的自然法则。
他可以预知未来,却无法逆转未来。
历经几次失败后,白学着阖上双眸将自己置身事外,只以阅读一本故事书的角度去观察人间。唯有像这样稍微狠心一些,他才不至于被内心的愧疚和感伤吞没。
那位善良的少年便是如此,即使他根本不需要为了谁而感到愧疚。
就这样,白带着他唯一的伙伴,那只叫布洛黛薇的鸢走过一轮又一轮的春夏秋冬,看外头的花朵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无尽的生命让他感到孤独、迷茫,他看不见那些属于自己的未来。
身为预言之神又如何?他对自己的预言结果永远都是一串乱码,连预言都不晓得自己枯燥乏味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一些不同的色彩。
活了不知多久的神明曾以为自己不会再留念人间的一切,直到在某一年的秋天邂逅了那个特殊的他。
那一天的早晨,他发现自己的预言不再是那些奇奇怪怪的乱码,而是被一串文字取代——“前往人间,遵循内心,等待一份莫大的惊喜”。
眼罩下清澈的蓝眸终于有了些许波动。白转头看向站在他肩膀上的布洛黛薇,伸手轻抚它那雪白的羽毛。
「布洛黛薇,要不要一起去人间转转?」
鸢并没有做出回应,只是慵懒地扇了扇翅膀,而白也将这个行为当作了默认。
他决定相信预言所说,久违地化身为普通人类,到他们的领土去找寻属于自己的礼物。
一人一鸢在热闹的集市兜兜转转,在空气清新的树林里聆听大自然的交响曲,在路边的小餐厅享用许久未碰的美味,在金灿灿的稻田里迎着落日融入夕阳之中。
不知不觉就到了夜晚时分,欢闹了一整天的白走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暂时隐蔽起来的孤独感再次将他笼罩。他一直都走在路灯下,可他并不觉得那些如聚光灯般的暖黄是为他而撒下,也许自己只不过是一位恰巧路过别人的主场,无人在意的NPC。
预言是不会出错的,可自己明明一整天都在遵循内心……
白抬起头看向皎洁的月亮,又顺着月光往下移动视线,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在思考的时候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头,他发现他正站在一间宴会厅的门前。
宴会厅的大门敞开着,欢迎所有有缘人的光临。里面似乎举办了一场舞会,谈天的声音此起彼落,还能听见优美的音乐,还没踏进店里就已经能想象一对又一对男女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样子。
白从未参与过这种活动,今天的他决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进去看看。布洛黛薇依然稳稳地站在他的肩头,对主人接下来的打算没有异议。
走进去以后,白发现这里的人穿着得体、举止优雅,不难看出都是一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名门贵族。
白围着中央的舞台绕了一圈,发觉这里也许并不适合自己。虽说是神,可他还是觉得自己与这端庄的舞会格格不入。他转过身准备离开,却不慎与一个人撞了满怀。白赶紧退后几步并鞠躬道歉,直到听见对方的轻笑声才抬起头来。
那是一个长相特别俊朗的男生,梳着背头却没有一丝油腻的感觉,反而给了他那端正无瑕的五官足够的表现空间。他的身上穿着高级军官的军服,没有一点污渍或褶皱,军衔也明晃晃地挂在他的右胸前。
男人用那明亮的绿眸迅速扫视了一遍,似乎在检查白有没有受伤。确认无误后,他才将右手轻抵在胸前微微欠身。
「十分抱歉,是我没有看清路,造成您的麻烦了。」
「不……其实也是我有些莽撞了,我也很抱歉。」
「这并不是您的错。」
他们的缘分本该就此结束,可那个男人却面带微笑向白伸出了手。
「作为补偿……您是否愿意在今晚与我共舞一曲?」
白的视线在对方的脸和手来回切换,不断确认他邀请的人真的是自己。
男人还以为白是有所顾虑,于是再度开口:
「抱歉……是我太唐突,一时之间竟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奈布,奈布·萨贝达,是一位军官——若您不愿意,您可以毫无顾虑地拒绝我。」
「我想您误会了……萨贝达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是一位女生,所以我……」
「我知道。」
浅浅的一句话彻底打断了白接下来的内容,他支支吾吾地想再说什麽,但脑袋此时已经完全当机。萨贝达看见白的反应又忍不住勾起嘴角,心想着这少年居然是如此地可爱。
「我当然晓得您并非女性,但我承认,您是今晚最吸引我的一个人。您的装扮很独特,面上的眼罩也令我感到些许好奇……当然,更吸引我的是您本身的气质,这种感觉是我在其他人身边从未体会到的。」
听着萨贝达对自己的夸赞,白的心里萌生出一种被认同了的喜悦感。打从诞生开始他一直都是孤单一人,萨贝达是第一个向自己传达心意的人。
「而且,与您一起参与舞会的宠物也十分特别——至少我从未见过如此乖顺的鸢。」
被点名的布洛黛薇看了一眼萨贝达,又瞄了一眼萨贝达伸向自己主人的手,之后便识趣地拍拍翅膀飞走了。
「我……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怎么好意思拒绝,但我从未参与过像这样的舞会,跳舞这种事我并不擅长。」
「无妨,我可以教您。」
萨贝达再次将手伸到白的面前耐心等待白的答復,而后者也将手轻轻搭在奈布的手心,答应了这位军官的邀约。
「在此之前,我是否可以知晓您的名字?」
「伊……我的名字是白。」
「白……非常特殊的名字呢。」
在此之后,两人之间便有了无数次的会面。
从初识的陌生到了解彼此,再到最后的推心置腹,白感觉一切都好不真实,像是置身在梦境中一样。他本来以为萨贝达对自己只是一时心动,可没想到这位军官非常专情,将数不清的偏爱与关怀毫无保留地倾注于他。
从诞生的那一刻就无枝可依的神明,第一次体会到来自他人的温暖,第一次明白自己还能被人所爱,也还能爱人。已经有些冰冷的心终于重新炙热起来,神的心脏不再只是为了自己而跳动。
白还记得他向萨贝达坦白真实身份与姓名的那天。那时候,萨贝达并没有对白的说辞提出丝毫的怀疑,也没有要求他拿出什么证据来证明。
「你不怕我欺骗你吗?」
「你不会的,伊莱。」
要知道那可是战火纷飞的年代,一个军官们都只信物理炮火,没有什么神明论可言的年代。萨贝达绝对的信任,和在说出这句话时眼神里流露的温柔让白彻底沦陷其中。
明明是位冷厉的军官,可他愿意将自己的锋芒隐藏,转而为他的爱人献上他心中那朵开得最艳丽的红玫瑰。
如果可以,白也希望可以一直有机会回应萨贝达的爱,一直像这样平稳地走下去。
这天,白得知了萨贝达要再次前往前线指挥军队的消息。基于对萨贝达的信任,白从来都没有使用过预言能力来预知未来的战果,而萨贝达也从来都是凯旋归来。
可这一次,白感到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烦闷。他鬼使神差地使用了自己的能力,视线里看到的却是一片浑浊的黑,毫无气息可言。
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多么希望从未出错的预言能在这一次出现差错。
可神的能力,又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己私欲而出错呢。
他的爱人就如预言所示,在那日之后便再无回来,夕阳馀晖下的那个拥抱成了永别前最后的温存。即使白已经因为担忧赶到了前线,他依然来不及见萨贝达最后一面。
那天,白终于意识到战无不胜的军官终究会倒下,而被认为不近人情的神明亦会因哀伤而像人类那样落泪。
其他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白唯一清晰的是他与布洛黛薇守着萨贝达的墓碑所度过的漫长、孤独的岁月。他打理着逐渐被人遗忘的坟墓,种上许多无人欣赏的小花,聊着永远不会得到任何回应的天。
他一直在等,等萨贝达重新回到人间的那天。
白并非掌管生死的神,所以他无法追溯到萨贝达灵魂的下落。为了寻回所爱之人,他在萨贝达出发那天把自己一小部分的意识与对方的魂魄融合,这样一来他就能在萨贝达转世的时候察觉到。
可这个方法并不完美——他只能感觉到萨贝达的存在,无法得知转世后的萨贝达身处何方。
原本打算在见到萨贝达时再询问对方住处的白,却在感知到爱人真的转世了以后退缩了。再怎么说,他与萨贝达的缘分也是前世的,他不想打扰萨贝达的今生,也不晓得这份缘分是否能够延续。
最后,他依然选择遵守那年对萨贝达许下的诺言,即使这份陪伴只停留在梦境的层面。这样就够了……若缘分真的尚未断绝,那他们定会在某天相遇。
这天,从奈布的梦境中退出来的白陷入了沉思。
刚刚奈布的提问让他隐约意识到奈布其实是想进一步了解自己的,可他无从得知奈布这样问的用意为何。
虽然都叫奈布·萨贝达,可白感觉这个奈布的心思可比萨贝达的难猜多了。
而面对奈布的最后一个提问,白回答的事实上也是真话——因为爱他。并非是因为他知晓奈布不会听见答复才说真话,而是他实在是无法在这种问题上说谎。
睁开双目,映入眼帘的是游乐园灯光璀璨的景色。白说不上来他为何会踏入这样一个热闹的地方,他一开始只是路过门口,但就在那一瞬间,脑海深处出现了催促他走进去的念头。
上次出现这样的念头,还是在当年路过那个宴会厅的时候呢。
天空中飘散的雪花并无特别之处,可白总觉得今天会是个特别的日子。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施展了预言能力,之后便从中看见了与平时不一样的色彩。
不仅如此,一句熟悉不过的话语再次浮现在泛着淡蓝的迷雾中——“前往人间,遵循内心,等待一份莫大的惊喜。”
那双本就灵气的玻璃蓝眼睛在眼罩下泛着淡淡的光,彷佛捕捉到了一丝璀璨的星芒。他征征地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试图梳理自己此刻的心情,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找到一个恰当的词彙来形容它。
开心?兴奋?担忧?期待?甚至是畏惧?
好像都占了一点。
「布洛黛薇。」白收起预言球,深吸一口气后含笑着看向正背对着自己看风景的伙伴。
「你想念奈布·萨贝达吗?」
鸢转了个身,歪着脑袋看向自己的主人。白朝它笑了笑,而它马上就明白了眼前人话中的深意,喜悦地拍了拍雪白的翅膀。
布洛黛薇已经和它的主人相伴了无数个世纪,仅需一个眼神双方就能读懂其中的意思。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它在看见白的眼神暗示后便一个振翅稳当当地落在了白的左肩。
「真不知道你想念的是他还是他以前总是随身携带的那包小零食。」
白趁他所在的摩天轮车厢转到最下方时连同布洛黛薇一起化为实体,伪装成是刚登上摩天轮的普通游客。
或许他应该马上动身去寻找那份令他好奇不已的惊喜,可直觉却告诉他不需要离开,唯一要做的便是等待。经历过类似事情的神明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样他也有时间去压制逐渐躁动起来的心。
摩天轮在不知不觉中又转了两圈,白看着逐渐被放大的人潮,还是选择等等就离开摩天轮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
摩天轮的舱门缓缓打开,白刚准备迈出一步就猝不及防地和一个冲进来的人影撞了满怀。
这种感觉……好熟悉啊。
白微微垂下眼眸,在视角里看见了那头熟悉的黑发与装扮。他的身体比脑子先有了反应,轻轻地举起双手回应了眼前这个人的拥抱。
「我承认我有些急躁了……」
独属于那人的声线传到白的耳边,透亮的瞳孔又是一颤。
难道说……
「但我真的好想你……」
这就是……
「白,不……伊莱。」
「……惊喜吗。」
白不自觉地开口说出了脑海中的最后三个字,随后被明显加大力度的拥抱勾回了元神。
朝思暮想的人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说不兴奋那都是假的。他抬起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轻抚奈布的脸颊,感觉到自己的手似乎有些颤抖。奈布任由白的动作,紧紧地贴着自己的爱人,生怕稍有不慎就会再次失去对方。
「嗯,算是惊喜吧,无论是对你来说还是对我而言。」
说完,奈布微微侧过头,望向不远处正站在车厢边缘当见证者的某鸢。
「你也是,好久不见,布洛黛薇。」
布洛黛薇拍拍翅膀并转了个圈,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奈布的欢迎。接受了来自奈布的摸摸后,布洛黛薇转身向后飞去,消失在落雪中。
「这是想给我们独处的空间吧。」
白看见奈布勾起嘴角淡笑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它还是很通人性呢,和以前一样,之后奖励它一包小零食吧。」
「你……都想起来了?」不止双手,白察觉到连自己的嗓音都有些发抖。虽说这已经是预言的结果,但想要的一切都成为现实时,心中的激动是无法事先调解的。
「不止你,我也很惊讶。按理来说,我没有获得前世记忆的资格,可上天却给了我这个机会。」
奈布终于肯松开白,转而注视着对方,彷佛要把上辈子来不及看的份都弥补回来。
「或许这是上帝的垂怜,也可能是我们的缘分真的还没有结束。对不起,伊莱,上辈子我走得过于匆忙,把你一个人留在了那个战火纷飞的乱世。」
奈布牵起白的手,温柔地在对方的手背落下一吻,这个举动也让白记忆中的萨贝达军官与面前的电竞队长奈布彻底重叠。
属于他的奈布·萨贝达,真的回来了。
此时的摩天轮车厢已经转动至接近最高点,向外望去皆是洁白的雪花和一片花天锦地。
奈布再次凑近白,在白的薄唇落下蜻蜓点水般,不带任何情慾的一吻。烟花开始在远处绽放,他们在游乐园的最高点,在烟花的绚烂中再次见证了彼此的爱。
「你虽然是神,但你一定也和人类一样会难过的吧。我无法想象当时的你承受了多大的伤痛,之后又忍受了多久的孤独。」
白的双手被人细细捧在手心,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辈子的奈布对自己说出这般深情的话。
「这些年你一直隐瞒着我,以守护者的身份陪伴在我身边——虽然可以见到我,可无人能倾诉的你一定也不会好受吧。我亏欠你的实在是太多了,所以我愿意用我的余生来弥补前世今生的一切。」
奈布如表白般的话语和平时的谈话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不知是不是因为和军官有关的记忆让他下意识改变了对白的说话方式。
「你和我说话好像从来没那么……呃,深情过,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黑发少年的双颊瞬间浮起一抹红晕,他也没想过自己有天还能对白说出这样的话。和萨贝达军官不同,他并不擅长那些花言巧语,所以他总是用行动来体现出对白的关怀。
「总之……谢谢你,你没有违背我们之间的诺言,伊莱。」
听到这句话,白感觉眼眶似乎变得有些湿润。那么多年的坚持并没有化为泡影,它绽放出了白在无数个千年中见过的最美丽的花朵。
「上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白伸手解开捆绑着眼罩的结,露出他那湛蓝的眼眸。一抹笑容浮现在白的脸上,虽然只是淡淡地轻勾嘴角,可奈布却能从中感受到熟悉的温度。
「我当然不会背叛你,奈布。就和你在梦里问我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一样——因为我会永远爱你,无论你身处何方。」
——
「这次的任务……你一定要去吗?」
萨贝达的手微微一顿,停下了擦拭军刀的动作。
他侧过头望向同样注视着自己的爱人,夕阳的余晖不偏不倚地撒在他的身上,那双本该被暖橙照耀得更透亮的蓝瞳此刻却有些浑浊,像是被滴入了几滴名为担忧与不捨的黑墨。
面对眼前人的询问,萨贝达并没有直接给出答复。他将军刀仔细收好,等他再次抬起眼眸时,向来沉稳的面容也罕见地透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次的任务比之前都艰难,必须由有经验的人前往前线指挥。」
萨贝达向前走了两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随后将指尖小心翼翼地覆在白好看的脸庞上。
「你看起来有些不安,伊莱。」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谁也没有说话,或许是因为双方都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心知肚明。
最终还是白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他又贴近萨贝达两步,之后张开双臂,将眼前的爱人紧紧搂在怀中。
「……我不想失去你,奈布。」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了萨贝达的耳中。
萨贝达轻拍爱人的手背示意对方先松开自己,只见他先前複杂的神情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含笑的眼眸与其中蕴藏的温柔。
他伸出了他那早已被战争磨损的双手,紧紧包裹住自家恋人那双白皙乾淨,从未沾染过鲜血的手。
他一直都在凝视着白的面庞,不愿挪开视线哪怕一秒钟,好似要把他此生遇到的最爱的人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伊莱,我很爱你,我对你的爱从未动摇,也从未想过要抛下你离去……只可惜命运弄人,我们的缘分用在了错误的时间点。」
「你从预言中看到了什么,对吗?」
闻言,白微微颔首,并没有打算隐瞒。
「既然如此……那你就当我是去为你和我挑选一个更适合的时间线了吧。请相信我,亲爱的伊莱——我定会找到一个没有战争和离别的世界,然后在那里延续我们的尚未了结的爱。」
白似乎有话想说,而面前的爱人也在耐心等待自己开口。
「我从未怀疑过你,毕竟你不曾对我食言……」
话音又是一顿,白的眼眸好像又暗淡了几分。
「只是……转世了的你,一定会把我遗忘的吧。」
这一次,轮到萨贝达愣住了。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随即嘴角微扬,眼底浮现出白熟悉无比的笑意。他没有多言,只是缓缓单膝跪地,丝毫不在意军官的裤管是否会因此沾上地上的碎草和尘土。
温柔的吻虔诚地覆上爱人的手背,独属于萨贝达的气息从手背流入白的心脏,每一次的跳动都在将这份爱无限放大。
「那……我亲爱的神明大人,我是否可以麻烦您降临在我的梦境里提醒我——哪怕是在千百年之后?」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