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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张张氏的长子出生在一个少见的大雪天气。产婆将他抱进怀里的时候,他的脸色青得厉害,拍了好一会儿才哭出声来。
年轻的父母一度担心孩子太孱弱,活不过初生的冬天。好在上天眷顾,又有家仆在旁精心照料,等亲朋好友来访的时候,看着摇车里的这个孩子,倒也不至于昧着良心才能夸一句健壮了。
彼时祖父还在世,从雒阳辞官回到东平,正是心灰意冷的时候,就教导孙辈打发时间。教他说话、走路,因在他身上寄托许多期望,所以给他取一个“邈”做名字。
他自小就生得过分聪明和漂亮,让做父母的看了胆战心惊,总觉得不是长寿之相。家里为他豢养许多医师,更不知拜了多少神佛,这个孩子却骄狂,裹着狐裘站在廊下,对乳母说:“我才不信这个。”
细雪消融,春风吹开新萌的枝叶。乳母不由叹气:“主君与夫人一片怜子之心,公子在他们面前可不能说这话呀。”
几年后,第二个儿子降生,就让人放心很多——温厚,敦良,虽说做事慢慢吞吞的,对士族来说也不是什么坏毛病。
长辈们一面不至于忧虑后继无人,一面对两个孩子要上不同的心:哥哥呢,不许仗着聪明劲儿擅自行事,做弟弟的也要培养自己的主张。
天子虽有制衡之术,却一昧亲信宦官、重赋盘剥,更将百姓生计视作儿戏、出售官位以充盈私库。各州天灾频仍,朝廷和地方官府不能运行职能,以致流民骤增,多有匪盗之乱。
张氏作为郡内数一数二的豪族,便聚集族人亲友,将屋舍与防御歹徒的壁垒修筑在一起。坞内良田千顷,部曲过万,既生活有张氏宗亲,也收留许多佃农。粮仓,蚕室,织坊,商铺,书塾,铁铺,应有尽有;能以商道沟通各个士族,又在外州占据煤矿、铁矿等矿藏,所以俨然一副比东平城更繁华的情形了。
土地丰产,既无天灾,也少人祸,即使偶遇减产的灾年,也能凭借常年积累和姻亲援助过渡到下一个季节。十数年一晃而过,坞堡中人只知张氏,不知在位的汉室天子——放眼十三州,这样大大小小的坞堡竟有过百之数。
在坞堡中心的主家,男眷女眷食用的粳米比宫廷贡米更加洁白香甜,所穿的丝袍比宫廷御衣更轻薄柔软。这些绸缎是浓郁的贝紫色、海棠红或者石青色,衣摆绣有云纹与花叶纹样,曳过光洁的地板时留下经久不散的沉水香气。
黄金在这里成为俗物,值得称赞的是饱汁的西域葡萄、艳蓝的琉璃器和淡红的海珍珠。一枝交趾运来的娇弱兰花比满院仆人的性命更珍贵。难得的檀木也只被雕成小孩子的玩具,以小羊、小马的形态滚落在地。张氏兄弟就这样被丝绸与珠玉包裹着,在坞内长了几岁,又长几岁。
父母原不打算给张邈太早开蒙,奈何他长进得快,仿佛才一眨眼的工夫,不但识字,而且已经津津有味地翻阅起《孝经》跟《尔雅》了,只好请老师来教他。
也没留意他什么时候养成了叹气的毛病,满口“哎呀呀”,挂在嘴边没完没了。据说叹气不好,容易显老,更容易少白头,好在他讲话一贯是这样卖弄的腔调,所以倒不显得丧气、只略聒噪。父亲见不得长子这口吻,笑着在张邈头顶上敲一下,他“哎哎”叫着跳起来,有点儿不服气。
母亲回门,因为超弟太小,所以只将张邈带到外祖家。宴席摆在正堂的庭院里,吃蜜鹿炙,饮荔枝酿。长辈向他问到《公孙丑》和《先识览》里的内容,发现张邈不仅读过、还有自己的见解。那位长辈对此啧啧称奇,说他与众不同。外祖父母听了当然是高兴的,别家小孩却很不快。
记得那些孩子出身寿春蒋氏和牟平刘氏,跟他外祖家是姻亲,好像来自张邈二姨姥姥家表叔的连襟家,或者来自表姨父的表哥的丈人家里。为首的孩子把他绊倒在地上,冷冷地嘲弄:“瞧这样子,也不怎么聪明嘛!”其余几个附和着前仰后合地笑。
张邈“唉哟”一声爬起来,心里骂他们是坏种,脸上只蔫头耷脑、委委屈屈地不吭声。回到屋里,母亲问他怎么脏了衣服、手背也磕破,他也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母亲派人查明原委,将事情禀报外祖。外祖严厉训斥了那几个孩子,但张邈夜里睡不着,还惦记这回事。他翻墙出院子,悄步到谒舍的廊下,把捡来的狗屎蛋塞进他们鞋子里边。第二天一大早,听说他们对着侍从发脾气,心里很有些得意。
他过了梳总角的年纪,逐渐被视作一个长成的孩子了,既要避讳自家和别家的女公子、不跟她们同席而坐,也不再能歪在母亲或姨母面前撒娇。张邈不以为意,忙着学经书、读策问,偶尔忘了,举着新临的一帖字闯到母亲房里,把她和侍女们吓了一跳。
母亲把帛书看了又看,摩挲他的头,含笑说:“我瞧着这幅字像崔子玉的笔法,是不是?”张邈听了不大乐意:“哎,门缝里看人……我觉得我写得比他要好。”
世交的皇甫嵩遣人送信来,说冀州起了黄巾贼,望他们也多加防范。起初没人太当回事,没多久,这动乱就席卷到幽州、豫州、青州、兖州,愈演愈烈。多地郡县被攻破,许多小士族失去宅园和田地,举家仓惶而逃。
祖父斟酌着往雒阳去信,却总没有回音。他病了,延医问药总不见好,佝偻在坐榻上长叹:“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不聋不哑,不做王侯啊。”
经他授意,父母亲带两个儿子往徐州的别院避战。张氏兄弟到下邳陈氏家里做客,认识了陈氏的几个孩子。其中以长子陈登为最,整天田头水边到处乱蹿,跟平民百姓也相熟,不像个正经的士族公子。张邈对这样的乡野生活很新奇,跟小陈混在一块儿,学会打窝钓鱼、编芦苇蚂蚱。
又过一年,张邈结识年纪相仿的袁氏兄弟,既成为朋友,也成为对手,学会一些待人接物时候的暗箭明枪。他见到袁术,很笃定跟小陈嘀咕:“这个笨。我们不要。”
张邈暂时在姻亲的书塾里念书,讲俏皮话,更讲风凉话。几郡在下邳商讨匪乱的处置办法,他路过沙盘,嘴碎没憋住,比划着给琅琊太守指了个调兵驱匪的路线。官员之间互相贬损,说对方不如张氏小儿,竟给张邈安了一个“首智”名头,惹得他很茫然。
等他们回到东平家中,祖父已过身了。
张氏由此闭门谢客,居家服丧。尽管战乱稍歇,父亲却仿佛变得更忧虑,常忡忡地把长子单独叫到书房里说话。
他是个太典型的士族男子,文雅不失宽厚。对母亲而言,是体贴的丈夫;对两个儿子而言,也是慈爱的父亲。然而当张邈把他当作寻常士人看待的时候,却常疑心能否真正将这个国家的前途命运寄托在他这样疲倦的中年人身上。
头顶的屋室梁柱比宣帝和武帝诞生得更早,门前的阀阅象征这个家族的显赫。他们是留侯次子的后代,曾有幸避开诸吕之乱、巫蛊之祸和王莽篡汉的风波,却不敢豪赌处在这个时代的命运。
父亲漫长叹息着:“你祖父知道我没有做官的才能,也不能通过著书论道来扬名,所以安排我在东平理家置业。这些年里,我兢兢业业,希望张氏不在我的手里败落。”
他没对张邈作太多指望,仅仅说:“聪明是好事,但小聪明未必是真聪明,不要张扬太过了。只要你们兄弟能相互扶持,保住平安,就比什么都强。……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没多久,张邈通过考试,进入长安的辟雍学宫读书。里面的学生个顶个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即使他出身兖州族望,家世也只能排在中上。
张邈在学宫里瞧得起的人不多,袁基算半个,袁绍算半个,曹操算半个。其余同窗只在他们脑瓜子灵光一闪的时候,才被他仔细地打量。
袁基是汝南袁氏的长子,被四世三公的名声裹挟着,卯足了劲要做一个十全十美的长公子,活得比张邈累多了。从跟他认识起,张邈就知道这个人为人处世的气量并不宽大。他对袁基没什么畏惧,总用“先秦龙井”、“笑面蛇”这类比喻来说笑。
蔡琰讨厌袁基,因此常给张邈帮腔。这时候郭嘉往往也要插科打诨,本来是小小的斗嘴,最后却是一堆人舌剑唇枪、甚至动起手来,惹得孔夫子冲进来一顿骂。
袁绍勤勉、正直,可惜被“婢女之子”这个名头压着,不仅和袁基之间有一层隔阂,还要被袁术那个笨蛋攀比和嘲笑。也不知他是先天还是后天的毛病,长年累月向张邈借作业抄,却还要辨一会儿才分得清谁是张邈、谁是许攸,可能是发式梳得不对,缺点好记性。
曹操是袁绍的朋友。他父亲出自谯郡夏侯氏,被过继给中常侍曹腾做养子,在寻常人的眼里也是富贵的官宦人家,却还够不上资格被录入学宫。袁绍来请托张邈、两人又拉上荀彧、李瓒几个人,伪造了豫州和兖州大族的推荐信,帮曹操来了辟雍。然而他虽入学,许多士族子弟暗里也瞧不起他的家世。
马氏,阴氏,窦氏,杨氏,袁氏……这些累世豪门分明身居高位、享尽优待,却还要惺惺作态,说招进学宫的都是一心求学、敬畏圣贤的读书人。
在辟雍学宫,他们谈论百家之术、为彼此见解而争论不休的时候,确实是这世上第一等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闲下来,穿着学宫袍服成群结队地往浐水和灞水之上泛舟,大吵大笑,聊的也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政事要闻,只有郭嘉喜欢去酒楼赊账喝酒。
下雨天,三三两两地坐在学宫廊下烤栗子吃,议论陈宫老师出的题目。冬天被免了早课,看袁术在院子里捏了雪球,大概是准备砸袁绍、却不慎砸到了长兄身上。
这座天下第一、为人所仰羡的学府——完美无瑕的袁氏长公子,任侠好施的袁氏二公子,少年天才的颍川荀彧……都居于其中。张邈几次摘下学宫文榜榜首,也以智计闻名,传扬了那个说笑似的“徐州首智”的名声,跻身一流的谋士之列。
时人追捧这些学生,向他们百金买赋,千金求策。他们当然有真才实学,但当然也有人为他们大造声势。因此张邈想,小陈不喜欢辟雍,果然是有他的道理在。
学宫向学生传授君子六艺,张邈除了书数,其余内容都学得敷衍。父母亲知道他的脾气,哪怕收到孔夫子怒其不争的来信,也只笑着收起来。
张邈及冠了,取了一个与名相称的字,叫孟卓。他书写许多策论,有关赋税、并田、吏治、结党。两三年过去,这些文章跟曹孟德、袁本初的文章集结成厚厚一册,他们记录的问题还是没有丝毫改变。仗剑出走,灰头土脸地回来,发现自己太年轻、不能改变这世界。
年节时张邈回家,得知阿超没能通过考核进学宫,沮丧得跟条不会吐泡泡的金鱼似的。父母已给这次子订下一桩亲事。女方是大家都见过许多次的,门当户对、性情温柔,跟阿超彼此很喜欢。
他们对张邈也很关心:“你看,汝南袁氏,西平李氏,太原王氏,下邳陈氏……都是我们相熟的人家。远一些,也有像吴郡陆氏这样的望族,你有没有中意的人选呢?或者,说个喜欢的类型给我们听?”
张邈没工夫关心这个,揣着袖子装模作样地想一想,只信口胡言:“没有,不知道喜欢女的男的、老的少的。哦……喜欢比我还聪明的。”
他态度这样傲慢,不中意任何一家淑女。父母尽管埋怨,但也歇了给他定亲娶妻的心思。姨母到他们家做客,母亲又将他数落一番:“他哪里是要找什么聪明人?怕只是在给我们寻添苦恼罢了。”
他隔着屏风路过,听到了,心里边想:如果只是相信没有,随意屈就了,究竟是对得起自己,还是对得起他自以为屈就的人呢?如果世上真有那么一个人,他又等来了呢?
……哎呀,他又不是抱着婚书哭的袁基,才不会自怨自艾地想这许多。
辟雍来了新学生,一个是琅琊诸葛氏的公子,一个从庐江来,姓周。破落户和平民,座位都被安排得靠后。
老学生们的日子还是一样过,谈论这州田租,那州口赋,被老师叫出去罚站也只是不以为意的笑。在书室里熬夜赶作业,交了文章之后各自摇摇晃晃回到宿舍补觉。张邈与众不同,睡前还要用蜂蜜、珍珠粉和青瓜片敷脸。据说袁基用的是白芷、檀香和鱼胶。
张邈还是爱说有趣没趣的风凉话,只要讲出去就觉得有意思。他不戏弄诸葛瑾:这少年人虽然是士族,胆量还不如周瑜大。
记得周瑜本来还挺有礼貌,一错眼,就开始旷课、喝酒、抽烟,仿佛是立誓要成为第二代郭嘉。张邈有时也纳罕,没理由啊?这周学弟怎么这样阴恻恻地看他。
他照常点评袁术,说等他以后脸上老出了褶子,人肯定还是傻。袁基的目光刀子似的飞过来,张邈转头又笑话许攸的头发像白头鹎,周瑜的头发像鲶鱼。
还没怎么呢,人就四仰八叉地倒下去,脑子里嗡嗡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尽管同窗们为人都不算厚道,倒知道帮他止血包头。
……张邈被周瑜用琴砸伤了头,不得不休学回家养伤。
成为大汉首智的愿望就此崩殂。学宫经过多番商议,把周瑜退学,又派小荀老师来探望他。对方下的是死手,张邈又猝不及防。父母亲延请名医来医治他,诊断说是颅骨开裂,还损伤了左眼,勉强才把这只眼睛的视力保住了。
母亲坐在他榻边,唯恐他死了,哭得尤为可怜:“纵使你嘴上不饶人,又何至于把你打成这样呢……”
张邈并不太记恨周瑜,思来想去,好像谁都有错、又错得不多,却导致这结果,只对母亲的眼泪感到抱歉。
曹操举了孝廉,要离开长安往雒阳做郎官。许攸也毕业了,预备到皇甫家做事,谋求一份前程。袁绍向辟雍请假,跟这临行的两人结伴往寿张看望张邈。
他们散漫地坐在屋室里,仿佛还和从前一个样,谈未来上司、朝廷派系、门阀军阀——那些不配拥有这个世界,却恰恰统治着这个世界的人。……可是他们从前想改变这状况,现在却要先拼尽全力成为他们嘲弄的人。
张邈稍一走动就头晕目眩,唯一的脑筋都用来讲俏皮话,招待他们过后,还是待在家里养伤。
他一年到头加起来也没在学宫待半个月,偶尔走一趟,发觉荀彧、郭嘉、贾诩私下有所谋划,但这谋划大概是不能实现的——张邈曾经也跟他们一样天真。
因为他受伤也有老师监管不利的原因在,所以学宫放松标准:张邈休学近两年,还是从辟雍学宫达标毕业了。其实呢,有袁术的水平在旁边比照,袁氏总会让这届学生合格的。
这年荆州、豫州、兖州大旱,千里之内颗粒无收,饿殍无数。腐烂的尸体无人收殓,疫病也肆虐横行。东平百姓、张氏族亲相继病倒,父母亲遣人开仓放粮、搭棚施粥,外出时不幸也染了瘟疫,双双病亡。
张邈原定要去雒阳做议郎,如今行程也耽搁了。他躺在祖宅的寝房里,整日整夜发着烧,一时梦见少年时候,一时梦见自己还是个孩童。有时候觉得索性一口气死了、倒比半死不活吊着一条命好,有时候觉得活着总比死了强。
无论如何,他仍然是幸运的,捱过了这场疫病,只落下心疾。他成为新一任张氏家主,披着厚重的氅衣,面色苍白坐在曾经父亲的座位上,面对族伯族叔忽然暴露出的狰狞面目。
结庐守丧的三年里,他变得比以往沉默,登门求计的人却渐渐增多了。他们送来金饼、珍珠、琉璃器,寄希望打动他,买来高明的谋划,战胜对手、除掉敌人。多数时候,张邈都闭门谢客,只有极少数人会被他迎进宅邸,坐到客座上。
孝期刚过,就有新任的骑都尉曹孟德登门拜访。这位旧友着铁甲、佩羽冠,面孔已增添许多冷厉。他的提问隐晦而直截:“……孟卓,你信汉室的朝堂还能变好吗?”
天子恣心所欲,亲信宦官。何进,张温,王允都是庸人乃至蠢人。庸人蠢人跳脚,看了伤眼睛,还不如躺下用珍珠粉敷脸,或者呼呼睡大觉。眼下何氏势大,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雒阳朝堂已全然被袁氏门客占据了。
张邈当然不相信。但他只是沉默注视着友人的眼睛:这里面曾经浮动着少年意气,现在已经被野心所充满。
他正式出仕,到太仆寺担任副丞的职务,名义上也变作袁氏附庸,做副手辅助太仆袁基,实际又是里八华的暗线、盯梢这位长公子的动向。
张邈有时会揶揄这位上司的烦恼:袁基和堂兄袁遗的争斗,庶弟和胞弟的不睦,作废婚约的隐痛。……也真可怜,挣扎在黄金的牢笼里,别人想要黄金,袁基却想要自由。
但张邈毕竟比他幸福一些,又或者说,曾比他幸福得多。直到今天,张邈的兄弟也依然宽厚、柔善,使他不必面对血亲之间的争执不休。所以他放弃了对个人幸福的追求,转而追求更宏大、也更无望的内容,也知局势不可转圜,终有一日要与亲友故人刀兵相向。
张邈更瘦了,衣袖再宽大、也遮不住嶙峋的手腕。上值的路上遇到曹操,会跟他调侃,说里八华的伙食不好,吃的都不是些正经菜色,又说工作如何辛苦、形势如何复杂。
曹操说:“难怪子桓说你总旷班,这就是理由?”
这些年里,张邈的许多同窗已经成家,又有些已经做了父亲。阿超和未婚妻已经成亲,这对年轻夫妻没什么坏心眼,跟张邈相处的时候还和以前没什么差别。甚至曹操的次子也在里八华,和张邈做同事。张邈想想就高兴:幸好他张孟卓没定亲,保养得也仔细,还可以腼颜自称是青年文官。
这位青年文官途经徐州,难得有机会找到发小一块儿钓鱼。性格迥异的两人,却都默契避开了袁氏和曹操的话题。
小陈为官以后消瘦许多,盘腿坐在水边,扶着钓竿心不在焉,絮絮说着治地琐事和父兄的近况。他沉默很久,再开口,已换了一个话题:“贤兄……我遇到一个人,也许他是能让这世道变好的。”
张邈抱伞站着,立即会意:“哦,就是那个跟你、跟大皇子互摸屁股的乡下亲王?”
陈登闻言呛了两声,苦笑道:“……哪里有你说得这样难听?”他目光漂移着,像石子沉进幽绿的水面,“等见到他,贤兄就知道我今日所言是真是假了。”
张邈摇了摇头,慢慢往马车的方向走:“好啊……绣衣校尉广陵亲王。我记着呢。”
皇长子辩是个既无志向、也无担当的疯子,年幼的皇子协也称不上出色。汉室坍圮已清晰可见。但疯子当然也可以成为计谋的买主、交易的对象。
天子命陨的那一天,在嘉德殿的上夜处,张邈第一次真正跟那个绣衣校尉打照面。面若好女的亲王执剑冷冷地笑,比他预想里难缠多了。
文人最怕武疯子。张邈很少这么丢人现眼,幸好没旁人在场。他呛咳着,顾不上擦头发,向对方开条件:“我和小陈都是徐州本地豪强,事成之后,由我们出面保你做徐州牧。”
哎……且套个近乎,诈他一诈,其实东平在兖州来着。能否兑现,到时候再说。
广陵王展开文书,不为所动地归还给他。舒展的眉,平静的眼,目光扫过他。
合格的谋士应该拥有某种直觉,就像张子房遇高祖、邓仲华遇光武。……疯子,狼子,天子。这盘桓已久的念头从张邈脑内掠过,使他的心倏忽一动。
但这不是仓促之间能决断的事,他的买家、上司、发小,谁也不能代替张邈拨棋子、加砝码。他脑子里轮番盘转着皇子辩、里八华、袁氏、何氏,明面上却只收伞叹息,作一副黯然情状。
谁够资格做这个天子呢?张邈视线逡巡着,一次次落在宗亲诸侯的身上。
皇子辩登基了,汉室正等待一场大火。米教余波犹存,西北边境动荡。庞然巨物的袁氏必须消亡,连同张氏、陈氏在内的豪门世族也是一样。
身后是皇城的冲天火光。张邈负手站在小船上看粼粼细浪,本来还想装一装样子,结果风太大,险些掀翻小船,慌忙抓紧侧板才没跌进河里。
他扶一扶琉璃镜片掩饰尴尬,随即清嗓子:“士族,常侍,天家贵胄,都是一群啃民脂民膏的玩意……你拿刀一个个的剁过去,只会漏杀,不会错杀。”
雨声兵声飒飒而响。广陵王倾身:“你这一局,利好谁?”
“利好你。”他轻声说,“等你以后自然而然地身处局中,一切也就自然而然地知道了。”
这是昭宁元年,新的时代刚刚开始,一切发展都无法预料。
张邈倚着凭几打瞌睡,梦见自己坐在辟雍的课堂上,左边坐的是诸葛瑾,右边坐的是贾诩,都是不惹事的老实人。周瑜打瞌睡,郭嘉讲小话,被孔夫子逮住,相继挨了训斥。他哼着自己改调的十八曲,心情很愉快。
弟弟被张邈打包了一个妥善的去处。他身兼数职,游走在袁氏、里八华等多个势力之间,暂时还保得住他脖子上这颗漂亮又聪明的头。只有新结盟的广陵王还跟初见时候一样难缠,丝毫不对他这柔弱的外援体谅一二。
“我难道是什么很好心性的人?”午后的书室里,张邈作埋怨,“刘颖叔私藏的《左传》,很难得的。就这样给你拿去做人情?”
她吹捧张氏是豪门,冀州事态又紧要,所以就别在乎那一两处宅子,烧也就烧了;是豪门,所以不仅倒贴粮草铁器,还冒风险帮忙养骑兵。
自己选的,想后悔也没法子。张邈唉声叹气:“把我当活菩萨呢?……再豪,能豪得过四世三公那家?快把我薅秃了。”
广陵王打哈哈:“欠你的账也不差这一条两条,老张你给个准话,办不办?”
他疑心再叹气,明天脸上就要多几条皱纹,却还是叹气:“哎呀……殿下都说到这份儿上,我还能怎么推拒?只能帮忙了。”
如果她做着翁主,他们不会相见。兴许某天轺车经过时,张邈的目光会不在意地扫过她显赫的车驾。她会是某地某氏的刘夫人——美丽,尊贵,系在男人的腰带间做一份可抛弃的奢侈装饰,无法搅弄风云,更无能自保。
他不可能知道自己会选择她。……年少的亲王执剑朝他走来,金冠丹袍,洁白的面孔像她封地出产的盐,眼里有锐利的光。
不会知道他对清平世界的理想竟然有一线实现的可能,哪怕如今还只是一片虚妄。
但在短兵相接、同窗反目的这一夜,在如霜的月色下,他与她同船共渡,只说:“……我会沿我的道走下去的。”
